意外
向爱而生
宋杰先把苏林被抓系因购买、运送管制化学制品的事用手机通知了王文强。待他赶到公司会议室门外,会议室里正开中层干部会,王文强主持,已在研究对苏林的处理。王文强这件事办得在理:员工被拘留,无论如何也是大事。
秘书看见宋杰,推开门,走到王文强身边,小声说:宋队长回来了。
王文强扭头向宋杰大声说:快请宋队长入会。
门开大了,宋杰走进会议室,找空位坐下。
宋杰进门之前,王文强正在讲话。现下他看向宋杰,两人对下眼,宋杰给王文强的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眼神。王文强收回目光,继续讲:一个采购部的采购员,胆大包天,竟然以公司名义私购化学制品。会前我和于总碰了头,这次苏林购买的化学制品和公司毫无关系。
宋杰突然意识到高龙彬的老辣。对刑警队来说,抓一个苏林没意义,刑警队要的是证据。
宋杰看于浩然,于浩然此时正望着窗外。雪还在下,透过模糊的窗玻璃,隐约可见飘落的雪花。
关于采购员苏林,人事部拿个意见。吃里爬外的员工,绝对不能姑息。王文强讲到这儿,扫了眼宋杰道,于总和宋队长留下,其他人散会。
众人鱼贯走出会议室,秘书也退出去,同时把门带上。此时,会议室里只剩王文强、于浩然、宋杰三人。王文强再次把目光投向宋杰,宋杰掏出烟,扫到会议室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又把烟装了回去。王文强也抽烟,但他从不当着众人面在会议室里吸烟。此时王文强却向宋杰道:抽吧,给我也来一支。
宋杰又把烟掏出来,递一支给王文强,两人点上。于浩然不抽烟。王文强问:什么情况?
宋杰不紧不慢地说:刑警队的人查了,咱公司用不上这些化学制品。
王文强说:这个苏林吃里爬外,帮别人干事,干兼职啊。
苏林呢,人还要在刑警队待一阵子,按规定,不审出个结果不能放人。宋杰有意把说话的节奏放慢。他要在这个过程中观察王文强和于浩然的反应。
王文强看一眼于浩然:于总,你主管采购部,你拿个意见吧。我有事先出去一下。说完起身离去。
宋杰直视于浩然。
对于浩然,宋杰最初是有一层亲近感的。他知道马教授的女儿马晓雯在和于浩然谈恋爱,有几次他去马教授家,于浩然也在。宋杰一直是把马晓雯当妹妹看待的。这一对年轻人是大学同学,都是学化学的,毕业后马晓雯去了中学当老师,于浩然到了长坤。后来,于浩然被发现和撞死妻子的司机有联系,宋杰对他情绪复杂了。
于浩然挪到宋杰旁边坐下:宋队长,刑警队你熟,你看这事怎么办?
宋杰慢吞吞地说:没事的话,苏林就出来了。
于浩然说:要不咱给秦队长意思意思?刑警队秦队长说了算。你帮我把秦队长约出来,我和他谈。
于浩然这种社会做派让他陡生另一层反感:刑警队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打听了,苏林把问题说清楚,应该就没事了。
他加重了「说清楚」三个字的语气。
于浩然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
宋杰站起来:于总,我先走了。有事你叫我。
于浩然似乎全然没听见他的话,仍在踱步。
如果苏林也是他指使的,宋杰想,这是个关键人物。
第二天深夜,那部手机响了。接起后,他「嗯」了一声,只听那端说:苏林死了。
他怔在那儿,「喂」了一声,那端已经挂了。他坐下,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吸烟。
苏林一定死于他杀。宋杰想把这个判断马上告诉高龙彬。然而高龙彬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谁杀了苏林,是于浩然吗?和指使刘大成撞死妻子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天悄悄地亮了。
把小满送到幼儿园之后,宋杰到了保安室。刚进保安室还没坐下,他便接到于浩然的电话,让他马上到自己办公室。肯定是苏林的事。
于浩然办公室里,于浩然正背对房门站在窗前,向外望着。宋杰叫声:于总。于浩然转过身子,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转到桌后坐下:刑警队来电话了,苏林死了。说这话时,于浩然脸上不见半点惊色,平淡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宋杰做出吃惊的样子:怎么死的?
于浩然摆了下手:还不知道。我和王总商量过了,你负责处理苏林的后事。
宋杰盯着于浩然,希望那张嘴里再说出些什么来。而于浩然却显然不想往下说了。
宋杰站起来:就这些?
于浩然点点头,走到宋杰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宋队长,你去最合适,只能辛苦你了。
宋杰问:问死因吗?
于浩然目光闪烁了一下:也可能是自杀,他私下干的事太多了,一直瞒着公司,谁知道他有没有闯大祸。
宋杰说:我知道了,能问就问。那我去一趟刑警队。
宋杰走到门口,于浩然又追了一句:记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咱也不能给刑警队添麻烦。
宋杰到刑警队时已经快十点了。大办公室里,刑警们见了他都围过来,队长长队长短地叫着。
他说:我们公司的采购员死在你们这儿了。
大家一听提案子,便都不说话了。
略一停顿,小姚说:队长,这事你去问秦队吧,他在办公室。
宋杰微笑着点了下头。他理解,不当着外人面议论案情,这是纪律。如今自己已经是外人了。
秦南坡办公室门前,宋杰敲了一下便推门而入。
秦南坡正伏案看报告,宋杰走到桌前,他头也不抬:说。宋杰用手指关节敲了下桌子,秦南坡才抬起头:是你呀。下意识地把报告扣在桌子上。
宋杰退后一步,与办公桌保持一定距离。桌子上放的都是卷宗,都是机密。
秦南坡把他让到沙发前坐下,顺手倒给他一杯茶:为苏林的事来的吧?
他点点头:于浩然说你给他打过电话。
秦南坡也点下头:苏林昨晚死在了看守所。说着甩一支烟给他。两人点上吸着。
秦南坡没提死因。桌上那份报告应该就是关于苏林的,或许包括了尸检结果。
他问:于浩然让我处理苏林的后事,怎么跟家属交代?
秦南坡道:和于浩然说过,先不要通知家属,有些事情还没了结。
苏林肯定不是自杀,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宋杰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看来我没必要来。说完起身,向门口走去。
秦南坡把他送到门口:改日找你喝酒。
他笑了一下,点头道:秦队你忙。
回到长坤,宋杰径直去找于浩然。于浩然不在办公室,秘书告诉他,于总在王总那儿。他又来到王文强办公室,果真都在。王文强盯着他的眼睛:刑警队的人怎么说?
他瞥一眼于浩然:刑警队说,还没出结果,暂不处理后事。
于浩然向王文强解释:秦队长通知我说苏林死了,我想咱们是不是应该配合一下,就让宋队长去看看。
王文强问宋杰:怎么死的?
宋杰摇头:刑警队的人说,还没结论。
王文强和于浩然对视一眼。于浩然站起来对他说:宋队长,辛苦了。
宋杰告辞,于浩然把他送到门口:我和王总商量下怎么和苏林家属说。
宋杰向于浩然点头一笑,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晚上,那部老式手机又响了:半小时后,老地方。
他安顿小满上床,把床头小灯开着。小满很是乖巧:爸,你去吧,我再玩一会儿就睡了。
最近不知怎么,小满出奇的听话。
新来茶馆,高龙彬已在等宋杰:苏林死于氰化钾中毒。抢救过,死前说出了于浩然的名字,更多的没来得及说。
宋杰说:上午我去过刑警队,秦队没露,不过我有预感。
高龙彬说:一年前那辆可疑货车,你妻子的车祸,苏林的死,看来都是同一伙人。
他点头,期待地望着高龙彬。
高龙彬说:错不了,长坤有猫腻。把你安排到长坤,这步棋走对了。下一步,盯紧长坤。我要向市局做一个汇报。
宋杰站起来。
高龙彬补充:有事随时打电话。拍拍胸兜的位置。
宋杰先从茶馆出来,走了一段路,才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宋杰又过了一遍这两天于浩然和王文强的反应。他确定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手机
妈妈刚出车祸时,小满吓着了。那天,他和其他孩子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家长来接。他看见穿风衣的妈妈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妈妈脖子上的红纱巾异常鲜艳。在他的心目中,妈妈是最漂亮的,不仅漂亮,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妈妈过马路,他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妈妈的脸庞了,妈妈的目光在孩子中搜索到他,绽开了笑容。就在这时,一辆卡车飞驰而来,很快,快得他都没看清,妈妈就飞了出去。红纱巾飘向空中,最后挂在了一棵树上。
小满大叫起来,他拼命地呼喊着:妈妈……老师忙把小满和其他孩子带回了教室。那个傍晚,是老师陪他在幼儿园度过的。他扒着窗台向外看,可老师把窗帘拉上了,他看不见外面的一切了,却能听到有警车驶来,人们嘈杂的声音。天黑下去,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开始哭泣,呼喊着「妈妈」。后来,他躺在睡午觉的床上睡着了。
爸爸是很晚才来把他接走的。从此,家里就剩下他和爸爸两个人了。他哭道:我要妈妈。爸爸红着眼睛说:妈妈去了天堂。他说:不对,我看见妈妈飞起来了。爸爸纠正:妈妈飞到天堂里去了。他问:天堂在哪里?爸爸用手指了一下窗外的天空,然后就一把抱住了他。
没有妈妈的日子他很不习惯。以前都是妈妈叫他起床,给他穿衣服,做早点吃,送他去幼儿园。现在这一切都由爸爸来做了。
爸爸说妈妈去了天堂,他就日思夜盼,希望妈妈能够早日回来。
小满想妈妈,但后来他忍着不哭,怕爸爸和老师看见不高兴。他只在睡觉时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着哭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他梦见了妈妈,梦见妈妈向他飘过来,手里扬着红纱巾。他大声呼唤「妈妈」,就醒了,泪水汹涌地流下来。爸爸的手伸到他面前,为他擦去脸上的泪。
妈妈走后,爸爸给了他一部手机,里面存着爸爸的号码,让他有急事给爸爸打手机。以前他没有手机,有事他就让老师给爸爸妈妈打电话。爸爸妈妈的手机号码他都记得,记得死死的,这是他和爸爸妈妈联系的纽带。有两次他在幼儿园时肚子疼,老师手忙脚乱找家长登记表,一时找不到,是他把妈妈的号码告诉了老师。一会儿,妈妈就来接他了。到家后,妈妈把一只暖宝宝塞到他衣服里,又让他喝了红糖水,肚子一会儿就不疼了。有妈妈的日子,温暖,安全。他是妈妈带大的宝宝,他习惯妈妈的一切。
他偷偷给妈妈打手机。手机里一个阿姨告诉他拨打的号码不存在。怎么可能,妈妈一直用这个号码,怎么就不存在呢。他记得以前有一次妈妈出差,他想妈妈,给妈妈打过手机。也是这个阿姨,告诉他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问爸爸,爸爸告诉他妈妈在飞机上,打不通的。
爸爸说天堂很远,在天边,在云朵后面。看来妈妈一直在飞机上。他每天都打,可手机里的阿姨每次都告诉他号码不存在。
有一天,手机突然通了。他急切地喊着「妈妈」。另一个阿姨说话了:你是谁?
他大喊着:妈妈,我是小满!你到天堂了吗?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口气说完,生怕这个阿姨也说号码不存在。
手机那端沉默了片刻,说:小满,哪个小满?你是不是打错了?
他急得直喊:妈妈,我记得你的手机号码,爸爸说你去天堂了,要坐好久的飞机才能到。我天天给你打电话。妈妈,我想你。
手机那端又沉默了片刻,随后,声音变得又湿又软:妈妈也想你。
小满找到了妈妈。刚开始他觉得手机那端的妈妈有点陌生,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妈妈的手机里有时很吵,有时又很安静。妈妈告诉他,自己在天堂出差,让他听爸爸的话。他每次都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妈妈还要工作,小满听话,明天再给妈妈打电话。他知道工作就是忙,就是自己都睡觉了,爸爸还没回来。他以前总问妈妈:爸爸呢,怎么还不回来?妈妈告诉他爸爸在工作。他便不等了,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妈妈带着他在小区里玩,看到别人家的小朋友有爸爸也有妈妈在身边,他又问:爸爸在哪儿?妈妈还是那句话:爸爸的工作忙。他理解了,忙工作就是很少待在家里。现在妈妈去了天堂,那里一定也有许多工作。
现在爸爸似乎不忙了。每天他一睁眼,爸爸就在厨房给他做早点,有时也从外面买回来。他叫「爸爸」,爸爸说:小满,穿衣服,洗脸。他是大班的孩子了,自己会穿衣刷牙洗脸了。走到厨房,爸爸把他抱到椅子上,他面前有好多吃的。可他还是想妈妈,他想,妈妈在天堂里有吃的吗?一想起妈妈,心里就温暖起来,一天就有了盼头。
现在每天放学,他见到的也都是爸爸。有几个小朋友爸爸妈妈工作也忙,一时来不了,他们就只能在教室里等,望着窗外,羡慕地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父母接走。现在爸爸不会让他等很久,每天都准时把他接回家。他盼着早点回家,从来没有这么急切过。回到家,他躲进自己的房间。爸爸给他端来水果和一杯水,告诉他在家里玩,爸爸还要去工作。爸爸走了,把家门从外面锁上。他早盼望着这一刻了,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他要给远在天堂的妈妈打电话。晚上,爸爸还没回来时,他就躺在被子里再跟妈妈说会儿话。和妈妈通话是他跟妈妈两个人的秘密,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自从和天堂里的妈妈联系上,他对书包里的手机异常珍爱。在他眼里,手机里装着妈妈。手机放在书包里,书包里就躺着妈妈。以前他都是把书包背在身后,现在上学放学,他都把小小的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藏着他和妈妈的秘密。有秘密的小满是幸福的。
苦恋
马晓雯是本市一所中学的化学老师。
马晓雯的父亲是警察学院的教授,母亲曾任团市委副书记,退休后当上一所幼儿园的园长。受父母影响,马晓雯从小就以成为一名教师为理想。
马晓雯上大学时专业是化学,和于浩然一个班。大二下学期结束后的暑假,马晓雯去麦当劳打工,发现于浩然也在那里。之前两人来往不多,仅限于上下课打个招呼,校园里遇见说句话。再就是一次在水房打开水,于浩然排在队伍前面,看见马晓雯提着暖瓶走进来,招手让她过来,站到了自己前面,仅此而已。在麦当劳打工让他们相互了解和靠近。马晓雯那时才知道于浩然家不在本地,在几百公里外的大山里。和马晓雯打工体验生活不同,于浩然打工是为了凑足下学期的学费。
赶上上夜班,下班时公共汽车都收车了,于浩然就要送马晓雯,马晓雯推托不掉,只得由他。麦当劳距马晓雯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马晓雯在小区门口站定,转身对于浩然说:我到了,你怎么办?于浩然说:我自有办法,不用管我。说着挥挥手,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马晓雯后来发现,于浩然都是徒步走回学校宿舍的。
暑假留校的小部分学生,为方便管理,学校把他们统一安排住在几间宿舍。暑假不回家有几种情况:将上大四的学生忙着写论文,要在图书馆查资料;离家太远的不想折腾;再有就是像于浩然这种,家境贫寒,需要自筹下学期学费,留在这里打工。
放假期间,一到晚上八点,宿舍一楼大门就锁了。于浩然每天都回去得晚,每天都得爬树——紧靠宿舍楼有一棵树,三层楼那么高,一根大树枝伸向三楼公共洗手间的窗户,那窗户常年开着,于浩然爬到那根大树枝上,纵身跃入洗手间。当马晓雯知道于浩然每天都挑战这项运动,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于浩然一笑:小意思,好多同学都这样。于浩然的乐观向上感动了马晓雯。
那个暑假结束后,他们就恋爱了。
马晓雯所受家庭教育既严格又传统,没什么不着边际的想法,不少人把这种状态叫作浪漫。许多女孩子把恋爱对象设定为高大英俊、年轻有为、家境殷实,到了抉择的关键时刻,家境殷实就提高到第一位。而马晓雯从小到大都没为吃穿愁过,也没为住房操过心,想象不出没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对于浩然爱得自然、纯粹。以后的假期,马晓雯都和于浩然一起打工,快餐店、服装店等等,什么都干过。马晓雯把自己打工所得都给了于浩然。
有一次,于浩然牵着马晓雯的手走在大街上,仰起头望着天空说:晓雯,以后我有了钱,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马晓雯偎在他的肩膀上:我不要钱,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于浩然摇摇头,攥紧了拳头道:晓雯,相信我,我一定会成为有钱人。
大四,许多人都忙着找工作,要么就找家单位先实习。化学专业的学生就业选择很窄,少数人去研究机构,多数人不是化工企业,就是中学小学。马晓雯想当老师,简历投给了一些学校。
寒假的一天,于浩然突然说他找到了一家公司实习。马晓雯很惊喜:太好了!什么公司啊?于浩然说出了「长坤制药公司」这个名字。
那会儿,长坤刚刚起步,公司还在郊区。马晓雯没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但还是替于浩然高兴。
那个假期两人就几乎没见过面,每次通电话,于浩然都说公司刚起步,很忙,离市区又远,就不见面了吧。
新学期开学,基本上没什么主课了,于浩然偶尔在学校露个面,就又匆匆跑回去上班。
毕业后,马晓雯当上了中学老师,于浩然正式去了创业期的长坤工作。
于浩然认为,处于创业期的公司机会多。数年间,长坤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制药公司成长为全省明星企业,于浩然也果然从一名普通销售一变而为采购部经理,再变而为副总。于浩然对马晓雯说:包括王文强王总,我们都是创业者,为公司奠基的人。我们这样的人一共有十八个,号称「十八棵青松」。于浩然还跟马晓雯说:我是长坤元老,在长坤我有股份。马晓雯对股份不股份的没概念,也不感兴趣,但只要于浩然好,她就高兴。
于浩然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家庭的命运。他花钱在老家为父母盖起了一栋小楼,在当地,他们是第一个盖楼的人家。
马晓雯随于浩然去过一次他的老家。火车坐到县城,再往前走只能租车了。车一离开县城便扎进了大山,走的是唯一一条连通外界的山路。车行约两三个小时,到达一个山坳,那里有一座村庄,村庄正中一栋鹤立鸡群的二层小楼,于浩然兴奋地指着那栋小楼说:这就是我家。
马晓雯在于浩然老家住了两天,开门见山,抬头望山,感到自己彻底理解了于浩然,她想,要是自己从小住在这里,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走出去的。旅行时望山看水是欣赏,长居于此,只有逃离的念头。大山里,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村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村街上,鸡鸭恹恹地走着,狗发出抑郁的叫声,炊烟笔直地向上飘,似乎也想从这里逃逸。大山困住了人们,也困住了他们的想象。于浩然老家的情形,长久地刻在马晓雯脑海里。
拿到毕业证后,马晓雯领于浩然见父母。两人到家,饭菜已做好,于是直接上桌。席间,两位长辈谁也没有询问于浩然的家庭、工作等情况。
饭后,于浩然帮马晓雯收拾碗筷、清洗杯盘。马教授看《新闻联播》,吴言坐在一旁织毛衣,偶尔抬起头看眼电视。《新闻联播》完了又看《天气预报》,然后,马教授才把眼镜摘下,放到茶几上,望着于浩然说:晓雯把你的情况说了。
于浩然正襟危坐。
吴言说:出身无所谓,只要努力,这个社会里就有你一席之地。
于浩然点点头。
马教授说:晓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吴言说:只要晓雯认准的事,我们没意见。
于浩然很惊奇两位长辈的谈话方式,说相声一样,马教授上半句,吴言下半句。
马教授说:年轻人,一定要走正道,干成什么样子就看自己造化。
吴言说:工作是谋生的手段,家才是你的落脚点。
马教授说:晓雯是我们的寄托。
吴言说:从小到大我们没娇惯她,但也没让她受过委屈。
…………
马晓雯送于浩然出家门,于浩然望着马晓雯的眼睛说: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马晓雯笑笑。听到这种话,她自然是高兴的。任何女孩子都爱听心爱的人海誓山盟。
于浩然说到做到。长坤搬到市区后,于浩然先是在市区买了房,一百多平方米的三室一厅,后来又买了车,十几万的德系车,不几年,换了奔驰。于浩然成功了,这些年,他的财富是和努力成正比增长的。于浩然现在是长坤举足轻重的人物。对于已经得到的,于浩然常这么说:这都是小意思。他为马晓雯描绘过,长坤发展下去,就会上市的,那时,自己就是上市公司的股东,会有花不完的钱。
马教授夫妇认为,如今万事俱备,两人该结婚了。其实他们并不认为非得万事俱备,才能结婚。可这对恋人却一副对结婚毫不上心的样子,让人着急。
老师
马教授戴眼镜,温文尔雅,儒者风度。他四十多岁头发差不多就都白了,五十出头则已满头银发,从学养到外表,都很符合教授这一称呼。
本科法律系毕业后,马教授曾一度在省公安厅工作,因不愿在机关坐办公室,又考取了硕士生、博士生深造。博士生期间,他主攻方向为刑法,毕业后顺理成章到警察学院当了老师。到警察学院几年间,他就从讲师而副教授,又几年,当上教授。他发表了许多法学方面的论文,被同事尊称为「法学专家」。
马教授在省法学界拥有很高威望。作为法律专家,他曾参与省里一些重大决策的制定。作为法学和刑法专家,他经常有论文在重要刊物上发表,观点被内参引用,从而引起中央有关部门重视。甚至刑法改革时,他也曾应邀赴北京参与讨论。
几次学院调整班子,领导都曾亲自找过马教授,希望他能担任职务,马教授都谢绝了,表示一辈子只愿教书育人而已。
如今,马教授学生遍布市局、省厅,毫不夸张地说,在省公安系统中,是教父一般的人物。现任公安厅长正是他的学生,见面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马老师」。
马教授桃李天下,且交游广阔,但从来低调,不肯炫耀。
马教授晚婚晚育,女儿马晓雯出生时,他已经三十八岁了。年轻时忙学习、忙工作,尤其是男人,想不到要孩子,甚至不觉得生孩子除了添麻烦外有什么好处。然而,年岁增长,对生活的感受、对生命的体悟随之加深,早年曾忽略、漠视的事物,显现出价值和意义来。三十八岁那年,马教授体会到了老来得子的滋味,那是一种荡漾在心底的愉悦。
马晓雯长到四五岁,马教授开始又当爹又当娘,因为吴言那会儿经常需要外出调研,照顾女儿的责任就都落在他身上。每天下午去幼儿园接女儿,看到女儿从幼儿园大门里向自己跑来,马教授都有一种迎接、拥抱新生命的感觉,一颗心都融化了。
马晓雯上小学了,辅导功课自然也由马教授包揽,因为没课、没会时,再没有职务,学院教师们几乎就是全然自由的。而这时候,吴言在团市委又当上了领导,经常加班、开会,对照顾他们父女俩基本有心无力。小学到中学,都是他一口水、一口饭,一路陪女儿过来的。
不负马教授苦心,马晓雯学习成绩一直很好。马晓雯本来有可能上北京的大学,填志愿时,马教授却小心眼了,他坚持让女儿上本省的大学。他离不开女儿,他要天天都能看到女儿。
马晓雯大学毕业,马教授也六十出头了。经学院领导研究,决定马教授延迟退休,报请省厅批准。很快,申请批了。如今,马教授继续当着教授。他现在只带研究生了,大课一年就上几次。偶尔他在报告大厅给全院学生做报告,能容纳上千人的大厅里座无虚席,不论新生还是高年级生,都不想错过当面聆听马教授教诲的机会。德高望重的马教授已进入人生的华彩阶段。
吴言几年前就退休了,却闲不下来。干了一辈子工作,闲在家里反而不会生活了。吴言说:年轻时没带过孩子,到老了,一定要把这遗憾补上。于是和几个同样退了休的朋友合伙开了家幼儿园,她自己出任园长,从早到晚和孩子们在一起,把时间和心整个都献给了别人家的孩子。
宋杰是马教授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宋杰的妻子杨雪曾是吴言的下属,宋杰和杨雪的婚姻正是马教授夫妇撮合的。一个星期天,马教授和吴言分别把宋杰和杨雪约到家里来吃饺子。饭后,吴言说:你们出去走走吧。两人就出去走走,自此开始了恋爱。
宋杰和杨雪老家都在外地,那些年很多节日,两人都是在马教授家度过的,有如亲人一般。小满到了入托的年龄,进的就是吴言开办的那家幼儿园,虽然宋杰有条件让孩子上更好的幼儿园。杨雪走后最初那段日子,小满也是由吴言和马晓雯代为照料的。至今逢年过节,宋杰也不忘带小满去探望马教授夫妇,实在没空,也一定要打个电话、发条短信问候一下。
宋杰因暴打肇事司机被开除出刑警队,马教授得到消息,马上找到高龙彬,指责高龙彬对宋杰的处分过于严厉:你们就是教条主义。省厅要求抓作风建设,你们就把宋杰当靶子!高龙彬本人也是马教授的学生,只能赔罪请老师消消气:如今我也没了办法,这是党委的决定啊。不想马教授犟劲上来了,扬言要找省厅领导反映意见。于是只好由宋杰劝马教授,说自己去长坤挺好的,收入比在刑警队还高呢。
马教授坚持:宋杰,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能坐视不理,你是骨干,你离开是警察队伍一大损失。
宋杰说:老师,人挪活树挪死,我也想换个环境了。
马教授又说:要不这样,你读我的研究生,毕了业,我想办法把你留在警院工作。
宋杰无奈使出苦肉计:杨雪不在了,小满还需要我照顾,再读书没可能了。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小满平平安安带大,其他也不想了。
马教授不说话了。
一旁的吴言听见宋杰这么说,眼泪掉下来了:小满太可怜了……揩揩眼角接着说:宋杰,你要是有事,别把小满一个人扔家里,送这儿来,我替你带。
宋杰点点头。
宋杰走后,吴言对马教授说:宋杰一个人带孩子也不是办法,咱们帮他再找一个吧,小满不能没个妈啊。
马教授很是赞同:那你留心着点,看有合适的赶紧给撮合一下。
吴言说:也不能太急。眼下宋杰肯定没这个心思,先看着吧。
孩子
马晓雯怀念大学时的爱情。那时自己和于浩然都很单纯。
打工的日子,每个夜晚,于浩然送马晓雯回家,在路上,两人并不说什么,只是边牵着手漫步,边遥望天上的星星。
偶有车从身畔经过,于浩然护着马晓雯尽量往路边靠,等车过后再走。
在马晓雯家所在小区大门口分手后,于浩然站在原地,目送马晓雯走进去,直到望不到她的身影才走。有一次,马晓雯绕回来躲在一棵树后面,看到于浩然还在那里踮着脚张望,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却仍一步三回头。马晓雯流泪了,她感到非常幸福:有这么个男孩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想想心里都是暖的、甜的。那时,马晓雯每天一睁眼,眼前就浮现于浩然的身影,瘦瘦高高的个子,有些苍白的脸,戴着眼镜,眼神里有些怯懦。恋爱的人眼中,对方的一切都是勾人心魄的。马晓雯马上起床梳洗,巴不得即刻见到心爱的人。
于浩然去了长坤工作,草创的长坤连老板带员工只十几个人,在一座小镇上。马晓雯去那里看于浩然,要倒三趟公共汽车,单程近三个小时。两个月没见,技术员于浩然瘦了,也黑了。马晓雯看了心疼,劝于浩然说:要不咱们换家公司吧。于浩然安慰她:晓雯,我这是在押宝,长坤成了,我就是元老。我会得到原始股的。
最初那段时间,他们好久也见不上一面,只在晚上通会儿电话。后来,于浩然转做公司的销售员,偶尔捞到个机会进城,办完事,两人匆匆见一面。马晓雯感觉没说几句话,他就要赶末班车回小镇了。现在变成她送他。于浩然挤进车厢,费劲地挤到车窗前,冲她挥手微笑。一直到看不见车了,她才往回走。马晓雯难免想起打工的日子里他送自己回家的情形,心酸难言。
同学们陆陆续续传来结婚的消息。马晓雯也想结婚,于浩然说:现在条件还不允许呀,等我有点成绩吧。到时,我要把婚礼办得轰轰烈烈的。马晓雯不稀罕多么隆重的婚礼,她只想和于浩然天天在一起。
终于,于浩然跟着长坤进城了。那时长坤已非以前的小公司,开始招兵买马,转眼就有了几百号人,就在城里买下了一块地,盖起了办公楼,建了车间。
又过了几年,长坤进一步壮大了,成了知名企业,省市领导频频前来视察工作。就像于浩然说的,长坤的十几位元老各司其职,占据高位,其中,于浩然升任副总。
马晓雯为于浩然高兴,因为他实现了抱负;也为自己高兴,因为终于能和于浩然朝夕相处,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
再次走近时,马晓雯发现于浩然变了,变得野心勃勃。当年单纯的学生,变成了社会上的「成功人士」。于浩然并不满足于眼下所得,他的梦想是把长坤搞上市,那他就是上市公司副总了,他手里的公司股份会让他身家几个亿。
还有些别的也不一样了。
发现于浩然吸毒,是一天晚上。于浩然说好回家跟马晓雯一起吃晚饭,马晓雯下班后便买了菜,早早赶到于浩然新买的房子里,把饭菜准备停当。可马晓雯发短信于浩然不回,打手机也不接。快半夜了,于浩然才回来,脸色疲惫,神情亢奋。马晓雯让他吃饭,他说吃过了,然后开始胡言乱语,说自己能和神对话,握过神的手,神的手又宽又大。又说自己是神派来的,来拯救地球的。
马晓雯以为于浩然喝多了,可他身上却没酒味。于浩然嘴里一遍遍喃喃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终于倒在沙发上。马晓雯扶他上床,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把他在床上安顿好,马晓雯关灯下楼,打车离开了。
第二天,于浩然给马晓雯打手机,笑问:昨天家里是不是来了田螺姑娘,桌子上怎么有饭菜呢?
他把昨天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了。
后来,马晓雯几次从于浩然身上闻到那种古怪的气味,而且摸到了规律:与这种气味同时出现的,是胡言乱语,而于浩然眼睛里却呈现出无比的安详和幸福。
马晓雯终于忍不住:于浩然你是不是吸毒了?
当时于浩然不说话,只是笑,笑得格外灿烂,格外纯真。半晌道:什么毒,说得那么难听。这是跟神交流的工具。
马晓雯在于浩然清醒时又问他有否吸毒。于浩然矢口否认:别胡说,我怎么会吸毒呢。马晓雯直视他的眼睛,半晌,他躲开她的目光:是我们公司的实验药品,不是毒品。
马晓雯还没天真到他说什么她都信,她像写论文那样检索毒品的资料,书上查,网上查,确定吸毒后的表现与于浩然的症状无不吻合。马晓雯的心如坠冰窟。
马晓雯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于浩然怔一下,明白瞒不过去了:在小孤山镇时,偶尔学别人的样子尝一尝。他垂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马晓雯身体僵硬地坐着,拒绝于浩然的拥抱。
于浩然哄她,像哄母亲的小孩一样,发誓自己再也不会碰了。见马晓雯不为所动,流着泪跪在了她面前,骂自己没出息,抽自己耳光,愧悔之情溢于言表。
马晓雯终于抓住他抽自己耳光的手,和他抱在一起,痛哭失声。于浩然赌咒发誓:我一定戒,然后和你结婚。
这一戏码后来不知重演了多少次。
马晓雯现在有点明白了,于浩然一再推迟结婚,就是因为他吸毒,他在挣扎,也试图自救。
他们的婚事,她父母催问过很多次了。马晓雯不是说于浩然忙,就是说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吴言脾气急,催得次数多了难免压不住火气,火气上来就说:你这婚还结不结了?!不结拉倒吧!要么就是:干脆别结了,再谈一个!
马教授劝老伴:好好说,当妈的怎么能和孩子这么说话呢。
天天在我面前晃,晃得我来气!吴言「砰」一声摔上房门。
马教授转而安慰女儿:你妈闹更年期呢,别和她一般见识。不过,晓雯,你们确实也该结婚了。
父母哪里知道,马晓雯在等待于浩然变回以前的于浩然,不再让她感到陌生和害怕。
马晓雯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用早孕试纸试出来了,但不敢确定。犹豫几天,最终去医院做了检查,确定怀孕无疑。
还没有回过神来做决定,马晓雯就又发现于浩然吸毒。清醒后,于浩然又跪在她面前,让她抽自己耳光,她不动手,他就自己抽自己,耳光响亮,涕泗横流,誓言掷地有声。她望着他,失望且麻木。
一连几天,她不见他,发短信不回,打手机不接。
马晓雯狠下心,去医院做了流产。
那个未见过这个世界一眼的小生命,每次想起,马晓雯都异常伤心难过。
马晓雯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来自陌生号码。一个孩子的声音:妈妈,你出差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呀?天堂好玩吗?
最初一刻,马晓雯觉得是哪个孩子打错了电话,要打给妈妈的,却错拨给了她。马晓雯问:你是谁呀?
妈妈,我是小满呀。妈妈,你忘了我吗?手机那端,孩子开始啜泣。
马晓雯的心一下软了,化了。
原来是小满。
她记得杨雪姐出事那晚,她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见小满睡在床上,在梦中兀自哭泣着,小手一抽一抽地在动。
小满又问:妈妈,天堂在哪里,远吗?
她擦掉眼泪,久久才冲手机里的小满道:天堂在天边,很远,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她只能这样哄骗孩子。她相信,等小满大了会好起来的。
她半个月前和于浩然大吵一架,一赌气换了一个手机号码,谁知道阴差阳错,竟换成了杨雪生前用过的号码。她在心里说: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她想象着小满在手机那端的样子,心里潮湿一片。她想,要是孩子不打掉,自己就是真的妈妈了。手机里小满一声声「妈妈」,她整个人都一塌糊涂了,仿佛听见未曾谋面的自己的孩子的声音。
那以后,只要接到小满的电话,她便会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和小满聊天。她的声音、语气越来越像杨雪姐了。小满放学是傍晚,那是她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的时间。她接到小满电话便走出办公室,来到操场上。除了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踢足球,其他学生都回家了,整个学校空空荡荡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她在手机里安慰着小满,也鼓励着小满。同时,一遍遍地说:要听爸爸的话。天凉了要加衣服,多吃饭,少喝饮料。小满乖乖地一遍遍答应。挂断手机后,她心里既幸福又心酸。孩子这么小就失去了母亲。她又想到宋杰哥,又当爹又当娘的真不容易。
她曾跟母亲提过,让母亲再帮宋杰哥介绍一个女朋友。母亲说:杨雪走了不久,恐怕宋杰还不能接受。母亲说到这儿叹口气。
她几次欲把和小满通电话的事告诉母亲,又担心母亲说漏了。她不想让小满失去这点希望,这是一个孩子的梦啊。她把秘密藏在心里,为小满守护着。
有几次,她特意去幼儿园看小满,给他带去礼物,有吃的,有用的。小满一遍遍地说:谢谢晓雯阿姨。看到小满欢喜的样子,她心里却更加难过。
当天晚一点,小满就会在手机里说:妈妈,今天晓雯阿姨给我带礼物了,有我最爱吃的黑森林蛋糕,还有巧克力,还有一只毛绒小熊,我可喜欢了。妈妈,天堂里冷不冷,你出差时衣服带够了吗?妈妈,我好想吃你做的鸡蛋糕,爸爸不会做……妈妈,你快点回来吧,爸爸一个人挺累的……
她差点哭出了声,不知是为杨雪姐还是为小满,抑或宋杰哥。
她通过手机了解小满喜欢吃什么,玩什么,随后尽量满足他。
一个周末,宋杰带着小满来到家里。
宋杰对她说:晓雯,以后少给小满买东西,会惯坏的。
她笑笑,道:宋杰哥,你不用担心,杨雪姐在也会这么做的。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转头看小满。好在小满正沉浸于动画片。她松了口气:别客气,应该的。
宋杰说:等你结婚时,我再还你这个情吧。不许拒绝。
她情绪一下子复杂起来。她不再说话了。
以前她对爱情和婚姻抱有的幻想,现在都消散了。于浩然是起点,也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