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隐秘靠近
01
参加同学会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生活落魄?
遭遇前任?
不,是生活落魄且遭遇前任。
下雨堵车,我到饭店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足足一个小时。
晚都晚了,我干脆去洗手间补了一个妆,把高跟鞋上不小心溅落的泥点一点点擦干净,才敲开了包厢的门。
吃了一个小时,别的男男女女都是满脸油光,此时登场的我,根本无需高光也格外出众。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直到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珠珠,坐这边吧。」是齐林。
有一瞬间,我想落荒而逃。
罗珊珊嗤笑一声,一瞬间戳破了我的懦弱。这世上最能给你力量的,从来都是你的敌人。我和罗珊珊从上学那会儿开始就是死对头。
于是我抬头挺胸地走了过去,踩着我的 Valentino,拎着我的 Chanel,手腕上是晶亮的 Cartier 猎豹腕表。
等我真的落座了,才开始后悔,后悔又惊叹。
怎么我生了眼纹,有了小肚腩,发际线后移,他还是像十年前一样英俊,带着清新的少年气?我还没感叹完,罗珊珊就扭着腰端着满满一杯红酒过来了:「宋玉珠,你可来晚了,赶紧的,干了这杯给同学们赔罪。」
有起哄的,有叫好的。我站起身,齐林紧随而起,要伸手替我挡。我扯住他手肘处的袖子:「没关系,我自己来。」
他放下手,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罗珊珊讽刺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没分手呢。」
「哎呀,你可别捣乱了。万一人家想再续前缘呢。」有人扯着罗珊珊离开,又是一阵起哄声。
我笑而不语,坐下来,才听到大家都在聊什么。
毕业八年,有人衣着光鲜亮丽,已经是成功人士;有人朴素潦草,为生活庸碌奔波。我甚至听到隔壁桌当年也是女神的班长,正在给她当初最看不上的追求者推销保险。
餐碟里,齐林递来一只我最喜欢的香芋蛋黄酥:「吃点东西压一压。」
什么都变得面目全非,他却还记得我的喜好。
突然我就很想哭,于是我又站了起来:「我去洗手间。」
我红着眼睛,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和他相爱、分手,都是在二十岁的时光里,怎么一晃就十年了呢。
他走的那一天,我一个人蹲在机场里号啕大哭,狼狈至极,像个被主人丢弃的宠物。
后来他再打来求和的电话,我通通没接。
然后,我们就成了彼此生命里的一个「前度」,某个「前度」。
眼睛也酸,鼻子也酸,心头也酸。
有什么用呢?
我洗了洗手,补了口红,走出洗手间。
刚走出来,就看到齐林站在吸烟区吸烟。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男人,穿深蓝色 polo、牛仔裤、黑皮鞋,只戴了一只表,看起来奢华但内敛,有点像他这个人,藏不住的耀眼。
——是我人生中拥有过的最好的东西。
「在等我?」
他抬头看我,熄灭了烟,走过来低头问:「没事吧?」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脸颊发热,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我摇摇头。
我们并肩往回走,再一起落座。
全程,我自然地享受着他给的照顾——为我夹菜,为我盛汤,帮我递过来纸巾。
觥筹交错间,偶尔我们会碰到彼此的手指、肩膀,有时候膝盖也会碰到对方,但不知道为何,我们都没有第一时间躲开,有点贪恋那点温暖和心底浮上来的痒意。
月至中天,有人陆续离席,齐林轻轻扶了下我的椅背,倾身过来问我:「送你回家?」
我拎起包包,矜持地点了点头。
到了停车场,才发觉这男人果然年轻有为,刚刚三十岁,就开上了 model x,落地一百万,也不是顶贵,但对我们这种家里没什么依靠,只靠自己的人来说,真的是挺厉害了。
他走过来给我开车门,轻轻一触,车门像鹰翼一样打开。我坐上车,他自己还要吐槽:「这车我买了就后悔,每次停车都很麻烦,别人需要一个车位,我需要两个。」
他发动了车,车身安静地驶出停车场,划入夜色里。
还是我先说话了:「你没什么变化。」
「你变了。」
「啊?」
「变得更好看了。」
我笑,面对他,我总是会显得笨拙、赤诚。一瞬间我仿佛也回到了十年前,和他相爱的时候。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上个月才回国,跟朋友一起创业,每天累成狗。你呢?」
「刚吃饭不是说了,就普通打工的。」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他握着方向盘侧头看我,「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开车的男人仿佛有一种魅力,也可能是他有一种魅力,他的手指好看,他的发梢好看,他的眼睛也好看。
我连忙侧头看向窗外,深呼吸了一下,按奈住心里的慌乱,说:「是。」
他轻笑:「那就好。」
后来我们都没有说话。
直到小区门口,他过来给我打开车门。
我们面对面,四目相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空放了晴,月亮银盘似的明亮且圆满。空气里还浮动着清冷的水汽,一切都美好极了。
他突然说:「我怕吓到你,但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我笑,故作大方:「这有什么,我们是老同学啊。」倾身过去给了他一个看起寻常的,充满同学情谊的拥抱。
分开的时候,余光略过他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低头的时候,弧度里写满温柔。我的心猛地被撞了一下。
但我还是克制地站直身子,跟他道别:「齐林,再见。」
他开车走了,我走进小区旁边的小超市买玩具。
早晨上班走的时候,我答应了女儿,如果她今天没有淘气,就给她一个玩具。
02
已经 11 点了,多米还在看动画片。
大约是听到了门响,我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她像小炮仗一样笑嘻嘻地冲过来,抱住我的腿。
门外的我,是摇曳生姿的 Lily 宋、上市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同学聚会上最闪耀的 lady,但走进这个门,我就是这个一岁半的小姑娘,多米的妈妈。
多米还在牙牙学语的阶段,一个词一个词地蹦,但她很早之前就会喊妈妈了。
「妈妈,妈妈。」她喊我
我蹲下身,问她:「多米今天淘气了吗?」
她摇头,我掏出玩具:「那妈妈奖励给你的玩具。」
多米开心极了,马上接过去要求我给她打开。她大约早就忘了我早晨走的时候的承诺,但我要记得。
吕松从厨房走出来,擦干手,帮多米开玩具:「今天同学聚会怎么样?」
「还不是那样,怪无聊的。」我放好包包,「爸妈呢?」
「妈妈头疼,在房里休息。爸爸陪她呢。」
又来。
我产后三个月,吕松他妈无法再推脱才过来帮我们看孩子。从第一天开始,不是头晕,就是胃疼,再不然就是累得心慌。
一开始我还会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再到后来我就麻木了,我发现她只是想撒娇,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突出自己的牺牲和奉献。吕松他妈是我见过的最有表演欲的女人,一开始多米不亲近她,她都要可怜兮兮地哭一哭,让她老伴和她儿子围着她哄半天才算完。
那会儿是我产后抑郁最严重的时候,家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察觉。吕松他妈每天只会抱怨我乱吃东西,不顾多米的奶。
不管多米什么时候哭了,她总习惯性地先说一句:「哎哟,可怜啊,是不是妈妈没给你吃饱啊……」
我要喂奶,吕松他爸爸从来不知道回避,每次都是我抱着孩子回房间,锁上门,提防他爸妈没有敲门的习惯,时不时就要推门而入。
到现在,我都无法想象那段日子,是如何咬着牙熬过来的。
「哦。」我拿起衣服去洗手间准备洗澡。
一扭头就看到马桶用过没冲,架子上挂着脏兮兮的破旧的毛巾,我公婆一人一块,全身通用。虽然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心里冒火。
我强忍着恶心冲掉马桶,从柜子里拿出消毒纸巾开始消毒。
我告诉自己,要忍耐。
热水冲过头发、脸颊、肩膀、腰身、腿,落在地上。
我逐渐冷静下来,脑海里全是齐林。
我骗了齐林,我不是单身,我已经结婚 8 年了。
我大四那年就遇到了吕松,毕业就结了婚,从一穷二白到现在的小康,我们一起吃了很多苦,至今依然背负着百万房贷,赚得不算很少,但真的要精打细算。
连多米的尿不湿,我都是几包几包赶在活动的时候买。
一身外出的行头都有水分。Valentino 是假的,谁也不会蹲下来仔细看你的鞋子,买假的很不容易被发现。Chanel 是几年前托人从日本的中古店带的,当时行情好,也就几千块。Cartier 是我领导的,她不少行头都是放在公司我的抽屉里,由我帮忙保管,借带一天不会怎样。一切光芒都是我强撑的虚伪。
真实的我,洗去了脸上的妆,露出细纹,脱下塑身腰封,小肚腩凸了出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潦草且随便,精打细算地买东西存钱,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老公吵架,忍耐公婆的生活习惯,每一天都过得累心且琐碎。
洗完澡,我带着多米听故事睡觉。
吕松坐在客厅一边玩游戏,一边吹口哨。
多米靠在我怀里打瞌睡,肉肉的脸紧贴着我,极可爱。如果是平时,我一定忍不住开始偷拍她,可今天我有点神游。
客厅里,吕松他妈正在跟吕松说话:「我手机坏了,你看明天是不是给我换一个?总是接不到电话。换个华为吧,质量好。还有你爸爸的平板也总卡,要不一起看一看吧?」
我心里算了一下,手机加上平板电脑,怎么也要 5000 块。
从他们来了之后,吕松他妈连买个内裤都要我们陪着去超市买。
年轻的时候,好像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够了。结了婚,才发现要接受对方的家庭。为什么吕松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那吕松再有 100 个毛病我也可以容忍。
手机嗡地响了一声,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是齐林。
「明天中午我去接你吃饭?」
我攥紧了手,赌气一样,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心虚地快速删掉了消息。
当天晚上,我一如既往地睡在了多米的房间里,方便晚上照顾她喝夜奶。
从我怀孕到现在两年多,我和吕松一直分房睡。
工作、生活、照顾多米、应对公婆,已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精力。
不要说做爱,我们连谈情说爱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中午要见齐林,我早晨特意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连衣裙,选了白色高跟鞋,搭配了珍珠耳钉。我皮肤白,穿灰蓝色、白色都很好看。
出门之前,吕松看到我,欣赏地亲了亲我的额头:「老婆今天很漂亮。」
我们把多米交给吕松他爸妈,一起挽着手出门,我们去楼下地铁站等地铁,方向不同。吕松的先来,他抱了抱我,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继续等,然后又开始了神游。
整个一上午我都在靠本能工作,脑子里一直在想——等会儿见到齐林,我是否应该对他坦白我已经结婚的事实?是否应该吃完这顿饭就再也不见了?我应该就这样扎着马尾,只带一个手机去吃饭,会显得随意一些,不至显得隆重……
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同事们陆续去吃饭了。
我刚要去倒一杯水,手机响了,没有备注名字,但看号码,我已经知道是齐林。
电话响到第五声,我才接起:「喂,你好。」
对面静了三秒钟,才笑:「你不会没存我的手机号吧?」
「啊,齐林,」我装作惊讶的样子,「不好意思,我太忙了,没注意来电显示。」
「没关系,那我在你楼下了,可以走了吗?」
我停顿了几秒钟才说:「嗯,好啊,我下午再继续。」
我站在电梯里,与镜面中的自己对视,我早就下意识地动了心机。我知道,我根本不会对齐林坦言我已婚的事实。
齐林没有开车,我们步行去隔壁街上的一家泰餐厅。
路上人来人往,都是附近办公楼里工作的年轻男女,看起来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齐林走在我身边,我们挨得很近,是一个总会碰到彼此身体的暧昧距离。
过马路的时候,他轻轻扶住我的腰,走过马路又马上放下。人多的时候,他揽住我的肩膀,通过人流后,也会克制地放开我。
我们聊了很多事情,聊过去的糗事,聊现在的烦恼,聊最近的电影和新闻。
我们还是志趣相投,三观一致。
坐在餐厅里,我们谈兴正浓。
他讲到上学的时候,我们第一次攒够钱去吃必胜客的事情。我笑,年轻的时候,小小的事情,多年后谈起都充满趣味。
他突然说:「如果当年我没选择出国,是不是我们早就结婚了?」
我下意识看向右手无名指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的缘故,总觉得上面还留着一个戒指的痕迹。
我收敛笑意:「别提这些了。」
「对不起,」齐林给我倒了一杯柠檬薄荷水,「我只是有点懊恼。」
我正低头看着菜单,身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我们刚刚入职的法务小姑娘,她站在我桌边热情地打招呼:「lily 姐,这位是姐夫?你们看起来可真登对!」
我一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03
她并不认识吕松,但她身边入职几年的老员工认识。一年前的公司年会,我整怀着孕,吕松来接我,她是见过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判断她的态度,看到她有点疑惑的眼神,立马出声:「这是我同学,你们快去吃饭吧,下午不是还有会吗?」
两个人立刻与我挥手道别。
扭过头,就看到齐林对我笑:「你现在可真厉害。」
我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他看我兴致不高,立刻覆住我放在桌面的手,对我道歉:「我不该提从前。对不起。」
我谨慎地抽回手,摇了摇头。
这次的经历给了我一个教训,T 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遇到熟人的概率不可说不小,万一下次遇到记性好的或者关系更亲密的,保不齐就会露馅。
晚上回到家,吕松他爸妈正坐在客厅里摆弄新买的手机和平板电脑。我扫了眼型号,都是最新款,吕松对他爸妈是真慷慨,没有一万块钱该是下不来。
我没吭声,只劝自己,请阿姨也是要花钱的。
「珠珠回来啦,你快看看我跟你爸的新设备。吕松今天买回来的,我跟他说不要买这么贵的,他偏不听,你看,浪费钱。」
吕松他妈说着客气话,我随口应付:「爸妈平时辛苦了,也是应该的。吕松和多米呢?」
「屋里玩呢。」
我走到卧室门口,脑门就冲上来一股邪火。
吕松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玩游戏,多米正认认真真地坐在一边看电视,床头柜上有半碗粥,又是我公婆的拿手饭,小米粥拌南瓜。据吕松他妈说,这东西有饭有菜,有营养。但在我眼里这就是一碗碳水,没别的了。
可就是碳水,孩子也没吃进去多少,光盯着电视了。
我总是担心她不到三岁就要戴眼镜了。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上,多米刚要发脾气,看到我,立马笑嘻嘻地往我怀里扑。
我接住她。
如果说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令我感到幸福的,只有多米。
吕松极了解我,也或许是因为过去无数次争吵令他太清楚我的雷区在哪里,他立马拿起碗,说:「我再去加热一下。」
「你看看都几点了,」我抱住多米,「我带她洗澡,你去给她泡奶粉吧。」
吕松拿起奶瓶就走:「好的,我这就去。」
「哎,」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又提了一遍,「让爸妈给多米蒸点鱼,做点蔬菜吃吧。」
「行,他们这是有点不像话。」
我根本不想理他和稀泥的这一套,吕松这两年成长迅速,早就成了家里的端水大师。
我和公婆的相处之道只有两个字「忍耐」,可也真的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刚抱着多米走出房门,就听见吕松在跟他爸妈商量十一放假的安排。他妈极理所应当地说要一起回老家。
吕松的老家,距离 T 城不近,开车要十个小时,高铁也要四五个小时的。
况且我和吕松早就商量过,为了不折腾孩子,这次就不回了。
果然,吕松说:「先不回了吧,孩子坐车不太舒服的。」
吕松他妈急了,她一向不怎么能忍耐别人不听她的安排:「怎么不舒服了?抱着就行啦,你们非要坐什么座椅,以前没有这个东西,还不是都长大了。要我说,就是事儿多」
我实在忍无可忍:「妈,孩子是必须坐安全座椅的。」
吕松他妈瞪着两只圆眼睛,看着我,一脸震惊、茫然和委屈,我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果然,她撇了撇嘴,坐在沙发上,无助地叹了口气:「我不懂你们这些新东西呀,我就觉得抱着呗,孩子不受委屈。」说着眼睛就发红了。
吕松推了我一下:「珠珠没别的意思,妈你看你这是咋了。」
「就明明大人都能抱着,为啥要委屈孩子……」
我没理他们,抱着多米就去洗澡了。
心想,惯的,也不想想这到底是谁家?
我心知,我忍耐不了多久,早晚要跟他们有一场大战。
晚上多米睡了,吕松给我发信息,喊我去阳台。
他正吸烟,发愁似的。
我问他怎么了。有时候我发现我对谁都可以克制、有耐心,唯独对吕松没有耐心。我几乎把我所有的坏脾气都给了他,对他的忍耐几乎为零。
吕松自觉地熄灭了手里的烟:「咱们十一真的不能回老家吗?」
我生生吞下去喉咙里的尖叫声。
我深呼吸了三十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随便。」
吕松从前或许只有一些不伤大雅的小毛病,但这次真的是狠狠踩了我的底线。他在一场婆媳斗争中反水了,最终还是抱着孩子,带着他爸妈,大包小包地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家里。
走的时候多米趴在吕松肩膀上快乐地对我挥挥手,她大约觉得自己只是出去玩一小会儿,等一下就回来了。
吕松走之前问我:「你真不走?」
我没理他。
我婆婆一路叹着气,我把她的叹气声关在门外,总算清净了。
到下午三点多,我才收拾完家里的卫生死角,吕松他爸妈只管看孩子,家里卫生是不管的。我甚至在多米的被子上看见一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饭印儿。
洗手间的防水做得不太好,需要经常清理,一段时间没擦,墙角就会发霉。
厨房的灶台更全是油点,从来不擦。
越收拾,火越大,饭也顾不上吃了。
刚收拾完坐下,吕松就给我打电话,电话那边乱糟糟的,充满了他们老家的方言,寻常的话也说得像吵架,多米正哇哇大哭。
「多米怎么了?」
「没事,就是告诉你我们下火车了。」还没等我细问,那边就挂上了电话。
一瞬间,我想把手机狠狠甩出去。
嗡的一声。
一条微信消息解救了暴怒的我。
是齐林:「出来吃饭吗?」
没怎么犹豫,我说「好」。
我们去吃韩式烤肉,我点了一大份拌饭,他在我对面滋啦滋啦地烤肉,我坐在这边挖了一大口饭先塞进嘴里。
看见我负气的吃相,他的笑容带着一点喜爱的意味:「心情不好?」
我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没,就在家待了一天有点闷。」
「啊,」齐林把一块烤好的肉放在我的餐盘里,「吃完饭我带你去玩。」
「好啊。」我点点头。
吃过饭,他拖着我去车库取了车,我靠在副驾驶,也没问他要带我去哪里,我想无非就是一些什么 KTV、酒吧之类的地方。
可车一直往北开,直至出城。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坐直身体问他。
「不是说了吗,」他笑得真好看啊,「带你出去玩。」
出去玩可以是这个意思吗?
他带我出了城,直奔北边城市城郊的群山深处。
那是一个度假别墅,能看得出来打理得很好。这种地方,稍微疏忽一点,就到处都是蛛网和泥水。
我下了车,在院子里打量,感觉山里还是有点冷的。
齐林下车走过来,在我身上披上了一个披肩。
我低头看,巴宝莉的,价格不菲:「什么时候买的?」
「吃饭的时候。」他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往屋里走去。
我扯住滑动的披肩:「吃饭的时候你说要去打个电话,就是去买这个?」
「是啊。」
「你早就计划要带我来这里?」
「对。」
「你……」我的话戛然而止。
我被他带上顶楼露台,视野里星河般的灯光令我语塞。
他伏在我耳边问:「喜欢吗?」
「喜欢。」
「那就不要问,享受就好。」
04
如果这世界上有完美恋人——
如果这世界上有完美爱情——
对我来讲,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的今天,都是齐林。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英俊、温柔、体贴,与我有很多默契。
晚上看星,会帮我带好披肩。吃烧烤的时候,帮我控制好辣度。在山道上散步,永远在外侧护着我。
此时此刻的我,有点不能理解,为什么那时候我会懦弱地放开他。
偶尔我会躲进洗手间,用泡澡的名义和多米视频。
结束后我把一缸没用过的水放掉,出来又是与齐林正经历「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美好阶段的前度。
灵魂像被撕扯成了两半。
齐林邀请我回他的房间看电影,成年男女,这点暗示如何听不懂。
我不是没有冲动,但我还是拒绝了,就算不顾忌吕松,我还是多米的妈妈,我做不到完全放纵自己。
也有两次我想和齐林摊牌,但靠在他温暖的肩膀上,我犹豫了,我舍不得这点温存缱绻。我已经太久没有恋爱的感觉了,更何况对象还是齐林。
如果不提我心里如何撕扯纠结,我们的旅程堪称美好。
齐林包了别墅 4 天,我们在第 5 天早晨退房离开。多米也会在这一天从老家回来。
齐林快一些,在接待处等我。
等我拎着箱子下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年长男人站在齐林面前,正与他交谈。我刚想走过去,就看见年长男人轻轻拍了下齐林的脸颊,带着亲昵和某种「俯视」。
齐林没有躲开。
他走了,临走时好像拍了一下齐林的屁股。但,是仿佛,我没看清。
他们关系绝不单纯,可我不想把齐林想得太过不堪。
于是我等到那人离开,才装作刚下楼的样子走过去。他自然地接过我的箱子,扶着我的腰说:「走吧。」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刚刚遇到朋友了吗?」
齐林说:「哦,是我的一个叔叔。」
我「哦」了一声,没有过多追问。
回到家,吕松他们还没回来,我多少有点理亏,就先买了菜做饭。
还没做完,吕松他们就回来了。
一家人静悄悄地进了屋子,只听见多米喊「妈妈」。我赶紧从厨房出去,却看见多米一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脸上还带着伤。吕松和他爸妈眼神闪躲,不怎么敢直视我。
我吓蒙了,多米扑进我怀里。我赶紧把她抱起来查看。
「怎么了呀?宝宝,你哪里疼?你跟妈妈说。」我的眼泪不听话地一颗一颗掉下来。
「吕松!」我怕吓到孩子,压着尖叫,「到底怎么了!」
吕松不说话,他爸妈也不说话。我急得要死,要回屋子脱多米的衣服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
吕松张了嘴:「你别急,就是脸上受伤了,腿上也磕破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别让我再问你一遍!」
「爸妈早上带多米赶集,多米自己走丢了……」
我脑子里嗡然作响,猛地抱紧怀里的孩子。
多米也紧紧抓着我的衣服,趴在我肩膀上,她好像已经忘记了那惊险的事情,只记得几天没见我,只顾得上撒娇。
「但没事,报了警,很快就找到了,有个好心的大姐看见咱们多米,直接给送去警察局了。就是孩子受了点轻伤,受了点惊吓。」
我抱紧孩子,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然而屋外,吕松他妈委屈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了耳朵,她说:「不是没丢吗……」
当然,幸好没丢,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可以跟他们全家同归于尽。
而吕松的又一次沉默,让我连灰心都提不起来力气。
第一次,我想带着多米离开这个家;第一次,我明确地有了想要离婚的念头。
我还有不少假,都一起请了。我不想跟多米分开,心有余悸。
我也顾不上联系齐林。
我是多米的妈妈,这一刻母亲的身份战胜了一切,我只想陪伴她,保护她,并且向我爸妈求助,希望他们能过来帮我照顾多米。
我不会再信任吕松他爸妈了。
我妈说要收拾一下,最快也要一周。我就跟吕松摊了牌。
吕松他爸妈走的时候,又是眼泪连连,唉声叹气。他妈拉着多米的胳膊一直抹眼泪:「多米要想奶奶呀。」
多米懂事地帮她擦擦,她又继续哭。
我上前拉开多米:「好了宝宝,奶奶要回家了。」
吕松并不高兴,他觉得自己的爸妈辛苦照顾孩子,只是一次失误,却被我这样赶出家门。可这世上没什么比多米重要。
实际上他真该知足,要不是觉得原装的爸爸还是好一些,顾忌多米的感受,也许我早就对他提出离婚了。
看着他们黯然离开的身影,我甚至觉得不够痛快。
从那天开始,我已经连续三四天都在做噩梦,梦见多米走丢了。
直至把多米交给我爸妈,我才踏实下来。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是紧紧搂着多米,不敢放手。
还没等开工,先等来了罗珊珊三十岁生日,非要搞个 party,在 T 城的同学,她全都邀请了,据说还要在聚会上宣布婚讯,这是她人生中的高光时刻,是一定要让我这种死对头看到的,要不然那高光就能原地萎靡一半。
她给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还威胁我,如果我不去,就到我公司来污蔑我借了裸贷。
我实在惹不起神经病,只好答应。
我这几天一直没有回复齐林的消息,在这样一个放松的场合,看到眉目温柔的他,忽然我感觉到一种慰藉和轻松。
我绷着一根弦儿这么久,像渴水的鱼落入大海,忍不住沉沦。
我和齐林坐在一起,他端给我一杯低度数的果酒。也不问我为什么没有回复消息,也不问我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而是只聊当下,他实在是个体贴的人。因为酒吧很吵,我俩没怎么注意,越聊距离越近,最后我们肩膀抵着肩膀,靠在一起低声说话。
这时,罗珊珊端着酒杯,带着一种炫耀站在了我面前,附近的同学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就听见她身边的、我们另一个同学用极其刻意的放大的声音问:「哎,珠珠这么忙都来了。」
然后罗珊珊的声音,带着等待和恶意响起:「是啊,我才听说珠珠的孩子都快两岁了,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呢,今天可真是给我面子。」
我的肩膀、手肘、膝盖,还都和齐林两两相抵,但刚刚温柔的触觉突然消失了。
酒吧里嘈杂的声音变成尖啸。
从头顶开始发麻,直到脚尖,逐寸着火。
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颤,指尖失去知觉。
我知道,我正静候审判。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都开始真空。
齐林笑了,说:「我都跟珠珠说过多少遍了,让她带宝宝出来给我看看,她都不肯。」
T 城的秋天,晚风舒适宜人。
我们在河畔停车,开窗看灯火。
「对不……」
「什么时候结的婚?」他打断我的道歉。
我吐了一口气,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一讲给他听,包括多米出生后,我和吕松的境况,以及最近这段时间没有联系他的原因。
最后他握住我的手,抵在唇边,落下一个温软的吻:「当初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这一次,换我等你。」
05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齐林。
他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对他既有心动,也有感激。
可离婚,也绝不是小事。
感情一片乱麻,工作还要处理。
结束假期,回到公司,就看到已经休息三个月的领导来公司上班了。
她之前离了婚,虽然拿到了大笔财产分割,到底心情不好,请了长假出国旅行。
幸好,节前我就把她放在我这里管理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了。
我敲开了她的门,把东西给她递过去,看她心情不错的样子,就开玩笑道:「顾姐,看你样子,是有了新的恋情啦?」
她故作生气地瞪了我一眼,不但没否认,还让我坐下,听她倾诉。
只能说「恋爱使人降智」。
女强人失婚,竟然会迷恋上夜总会的陪酒男公关,哪怕顾姐把这个叫「jack」的男公关说得再牛,那也是男公关呀。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顾姐笑,「我一开始也没想玩真的,可 jack 真的不太一样。他太真诚了,而且他现在已经『上岸』了,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关系。」
「上过床的朋友关系」,我同她开玩笑,「并且正往继续上床的方向发展。」
顾姐笑骂着让我出去,并反复叮嘱我要保密。
临下班的时候,我有一份文件需要顾姐签字。
给她打电话,却得知她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我只好带着文件和笔去楼下找她。
顾姐的车是红色的,极好找。
可我刚探头过去,就看到一副令我无法相信的场景。
顾姐坐在驾驶位,正与副驾驶的年轻男人接吻。
那男人侧脸极好看,他的手扶着她的下颌,带着温柔的控制。
也是这只手,牵起我的手,说会等我。
是齐林。
我攥紧手机。
我没走过去,而是给顾姐打了个电话:「姐,我在电梯这边,你过来签字?」
顾姐踩着高跟鞋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动情,眼神极其亮。这女人,确实因爱情的滋润焕发了新生。
「看到了?」她睇了我一眼。
我点头。
「不用不好意思。」她笑,「是不是很帅?」
我继续点头,心想,当然帅,如果不是足够帅,我也不会这么快又在同一个坑里陷进去第二次。
「你别看不起他,他也是个可怜人。做公关很吃苦,有时候连男客人都要照顾。他……」
「顾……」齐林是个体贴的情人,看到顾姐没有带着披肩下车,就拎着披肩来接她,却没想到遇到了我。
他僵在原地,话也无法说完。
我没看他,连余光也无,我说:「顾姐,我回去工作了。」
「好。」
我进了电梯,视线随着电梯门变窄,我也猛地闭上了眼睛。
世事荒诞当如是。
从那天起,我和齐林默契地再也没有联系对方。
时间向前行驶,毫无起伏。
初雪这一天,齐林突然给我打了电话。我答应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我们各端一杯热咖啡,面对面坐着,却都能听见对方心里吹过的刺骨寒风。
不知道坐了多久,齐林出了声。
「珠珠,我到美国的第二年就没钱了,有同学在做公关,说来钱快,也容易,还不耽误学业,我就去了。
「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就麻木了。
「你知道吗?我还接待过一些男客户,是不是不可思议?连我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惊愕,但身处那个环境,很多认知都变了。
「我赚够钱了,回国想要重新开始,可她们都不放过我。
「我多想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就在你送我走的那一天,我没上飞机,我留下来了。那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我觉得我很脏,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能觉得,我还是和当初一样。我没遇到过那些人。」
他认真地看着我,急切地伸手拉住我的双手。
他说:「珠珠,我不介意你生过孩子。珠珠,你还要我吧,行吗?在你身边,我才觉得我还是干净的,我还和当初一样……」
我抽回了我的手,我不是不心疼、不惊愕,我是没资格也没能力去打捞他。更何况,我已经看到来接我、想要给我惊喜的吕松,他正站在不远的地方,脸色铁青。
初雪,是我和吕松为数不多的纪念日——我们在初雪的那一天第一次牵手。
我过去三十年经历的修罗场都没有这一年多。
齐林先走了,我和吕松开车回家。
我们都没说话,过了挺久,吕松突然问我:「十一,你是跟他出去了?」
我真的没想过他会问这个,我猛地扭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的路,沉默的侧脸有点陌生:「我有朋友见到你了,告诉了我。我说,他肯定看错了。」
「你都没问我。」
「我信你。」
我扭头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吕松这个在我身边八九年的男人,仿佛中间走失过,现在又突然浓重和鲜活起来。
我想说对不起,我也想问他怎么想的。
可喉咙里全是哽咽,我张不开嘴。
到了家,吕松说:「你先洗澡休息吧,多米在等你。」
我洗了热水澡,然后去了多米的房间,把已经睡着的小家伙拢在怀里。心里酸酸地难受,又开始掉眼泪。
我突然想起来很多从前的事情——
我大四的时候,和吕松是异地恋。每个周末,他都要坐五个小时的车跨城来看我。每次见面,他都会给我买很多吃的。有一次,我们在我学校散步,他突然把我抱起来,在学校的马路上跑起来,路过的同学都纷纷起哄。
后来,他来到 T 城陪我。
再后来,为了能留在 T 城和我结婚,他和家里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谈判。他爸妈本来并不同意的,他是独子。但是他坚持。最后我们还是顺利结了婚。
我输卵管堵塞,但一直不知道,我们备孕很多年都没能怀孕,吕松为我承担了巨大的压力,但不管他爸妈怎么逼他,他都跟我说,没关系,就算我们没有孩子也没关系,他会一辈子爱我。
我每次加班,聚餐要喝酒,吕松都会来接我。
我怀孕时,他学会了做饭,做家务,照顾我。每次产检都陪我。我生多米的时候,他哭得像个傻子,一直心疼地说,不生了,我们只要多米一个。
直到后来,我们在多米出生后鸡飞狗跳的生活里,把对方弄丢了。
我越来越少地想起吕松,我们成了养孩子的合伙人,回一个家,养一个孩子,分工合作,没有爱情。
但原来,我们也是相爱过的。
我给齐林发了一条信息,然后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是的,我救不了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只能自己去打捞。
第二天,吕松起得很早,还久违地做好了早饭。
我坐在餐桌边上,拿起吐司,里面是叉烧滑蛋,我怀孕之前吕松总是做给我吃。后来怀孕了,他不再让我吃半熟的鸡蛋。
我爸妈出门散步,多米还没起床。
难得的,我们两个人坐在餐桌前。
他说:「我把游戏都卸载了,我会好好照顾多米,会努力工作,会协调好爸妈跟你的关系,会保护你,照顾你。我会实现娶你时候的承诺。」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做妈妈很辛苦,你牺牲了很多。我很感激你。我们只要多米一个孩子。她在慢慢长大,一切都会越来越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努力给多米一个幸福的家。」
吃完手里的吐司,我看了一眼吕松:「没放黄油。」
他笑了:「好久没做了,家里都没有。我下班去买。」
我看他脸色难看:「没睡好?」
「一宿没睡,」似乎承认这个对他来讲也很难堪,但他还是试图跟我说清楚,「一开始愤怒,后来是害怕。最后我想,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我还是希望我们这个家不要散。」
看到他掉了眼泪,我扭过头:「那明天,还有吐司吃吗?」
「啊,有,有有,我天天给你做。」
我又问:「那圣诞节,我们带多米去迪士尼行不行?」
「行,都听你的。」
我并没有告诉吕松,我跟齐林其实也没发生什么。
因为我心里知道,有那么一些时刻,我确实精神出轨了。是「妈妈」的身份拉扯了我,不是「妻子」的身份。
也许等到有一天,我们真的都对这件事情释怀了,我会再跟他说起。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只是要一起努力看看,能不能把一段味同嚼蜡的疲惫婚姻重新经营起来。
我们曾经相爱。
我们只需要,再次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