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离
宫廷缘起:高智商女主的后宫生存法则
我静静坐在榻边,不敢安睡。
在我手边的软枕下,藏着一把刀。
我希望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然而子时刚过,屋外响起的脚步声,令我心底生寒。
他果然还是来了。
门被推开,有人轻声叫着我的小名,「离离。」
昏黄烛光将李弃的眉眼渲染得更加诱人魂魄。
在我看来,那眉眼却像极了地狱里的恶鬼。
我竭力忍住自己颤抖的嘴唇:「李弃,别逼我恨你!」
李弃逼近我,捏住我的下巴,想把他的气息印在我的唇上。
他的另一只手,牢牢钳制住我的手,也制止了我将那把刀捅入他的心口。
满室让人窒息的静谧中,李弃骤然笑出声,「赵离,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我看着他,「李弃,我是您的母妃,是先帝的妃嫔。这一点,才是事实。」
1
我十五岁那年入了宫,被封为才人,住在惠妃的宫里。
惠妃为人冷淡傲慢,对住在她宫里的才人们不闻不问,不会借机责罚,也不会在外袒护。
这一点是让我觉得住在这儿还不错的唯一理由。
我运气不大好,至今未能得见皇上。
他倒是翻过我几次牌子,可是每次事到临头,我都会出点状况。
不是拉肚子,或者摔了,就是得了风寒。
和我一批入宫的姐妹十来个,都是娇嫩水灵的美人儿。
于是皇上对我这个相貌算不得绝顶、又状况百出的小才人很快没了兴趣,便抛之脑后。
我用十两银子打听了一下,内务那边干脆把我的牌子都给撤了。
这下子可算是遂了我的心愿了。
一批新才人里面相貌最为绝色的沈才人,前不久都连升两级成了婕妤,不仅每月的份例上涨了一大截,人也搬到了阳光最好的南边的院子里。
那几日,沈婕妤的院子里门庭若市,去的最多最殷勤的,当属和她一起入宫的姐妹们。
我跟在最后边,任由几位热情至极的才人把我淹没掉。
她们挡在前边,我还能偷偷摸摸拿上一块糕点细细品尝。
沈婕妤坐在美人榻上,姿态慵懒。她本就生得国色天香,再有了皇上的宠爱,更加渗透出妩媚的气息。
东拉西扯地聊着,就聊到了众人都挺感兴趣的一个话题。
无非就是那些后宫大佬们,和她们的儿子。
2
迄今为止,皇上有五个儿子。
分别是皇后所出的太子,淑妃所出的四皇子,魏妃所出的七皇子,高妃所出的八皇子,以及李弃。
作为皇上的儿子,不但没有排序,更没有封号,这足以说明皇上对这个儿子的厌恶。
李弃的名字在宫里是一个禁忌,所以一群女人眉飞色舞地八卦着,却都默契地避开了提及他。
在沈婕妤的院子里用过饭,那几位想要和沈婕妤更加亲密交谈的姐妹留了下来,我则告了个罪先走一步。
一直以来,我喜欢走一条小路,走小路的人不多,沿途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漂亮的花。
今儿又多了一只雪白的猫。
只是它受伤了,后腿上带着一支小箭,每走一步我都替它疼。
可它也灵性得很,明明那么痛,就是能忍着不叫。
很快,我知道了原因。
在小猫出现后,隐隐有声音和脚步追过来。
隔得近了,我能听清楚其中一个最尖锐的声音,「那畜生中了箭,肯定跑不远,等爷逮到它,一定要活剐了!」
那个声音里透露的兴奋和残忍,让我头皮瞬间发麻。
白猫似乎也听到了危险,更加拼命地跑着,无奈腿上的伤口拖累了速度,眼看要落到追兵手上。
我心一横,提着下摆跑过去,将白猫抄在怀里,迅速躲入了旁边的草丛。
白猫窝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为了不让来人发现,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但是躲藏的效果并不如何,脚步声还是渐渐接近了这里。
白猫抬起小脑袋看我,又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胳膊。
我的眼眶都在发酸,心里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护住这小东西。
脚步声停在了最后一步。
清冽的男声阻止了一场惨剧,「老七,别胡闹了。」
为首之人的语调挫败下来,不甘不愿,又无可奈何,「太子。」
3
那群人退下以后,太子没有唤我出来,只是站在草丛外,「看好它,下次别让它到处跑了。」
等到所有声音消失,我自草丛里钻出来。
怀里的白猫娇滴滴地喵了一声,又引着我的目光看向它的后腿。
我抱着它快速离开这里,想找人先给它瞧瞧伤。
走了几步,一人拦在我面前,「雪儿怎么会在你这里?」
不等我反应过来,那人伸手就把白猫抱了过去,「看你还敢不敢乱跑了,让老七见着你,肯定会宰了你的。」
白猫在主人怀里撒着娇,像是一个知道做了错事的小孩子。
那人呵斥了白猫以后,似乎才瞧见我的存在,皱着眉头,「是你救了雪儿?你眼生得很。」
我正想说救下雪儿的人是太子,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人认得出那些脚步声,不再跟我多说,抱着白猫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开。
待那些脚步声到了我面前,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姑姑向我行了一个礼,「才人可见着有人经过?」
宫里的品级森严,分位在衣着上有明显的区别。
我不太确定这群人是善是恶,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刚才有人朝那边去了。」
姑姑又福了福,带着人追过去。
岂料等人都离开后,那人抱着白猫,从一座假山背后转出来,语气莫名,「看你乖乖巧巧的,竟然也会骗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
这是后宫,除了皇上和内侍们,能够相对自由出入的男子,只有皇子。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和他再说下去。
许久以后,那人嗤笑,「还以为你是一个胆大的呢,结果不过一个胆小鬼。」
「也好」」渐渐地,他的语调变得阴沉,「跟我扯上关系,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走吧。」
蓦地,我知道了他是谁。
他就是李弃。
4
我以为我和李弃不会再见着面。
后宫里女人太多,又整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不找点事情做,一天天太过难捱。
于是妃嫔们相当热衷于串门聊天,当然,表面上得找一个好听的名目。
因此,各种各样的节日就这么筹办了起来。
此时正值三月阳春,草长莺飞,奇花异草争相绽放,令人目眩神迷。
前几天才参加了一回,今儿沈婕妤又召集了一群姐妹,邀约着一起观赏皇上刚赐给她的一株奇花。
花却没能赏着,沈婕妤身边的宫女哭哭啼啼跑过来,「娘娘,花儿叫一只猫给弄坏了!」
看得出来,沈婕妤颇为重视那株花,当即阴寒了一张美人面,「那畜牲呢?」
宫女赶紧答复:「已经叫我们逮着了。」
从听到「猫儿」两个字,我心里就无端揪紧。
这宫里养猫养狗的妃嫔不少,但是我抱过的猫儿,就那么一只。
软软的,暖暖的,叫起来让人不得不喜爱。
我心想,它那样聪慧,应该不会随意破坏东西。
可是,被内侍拎着提上来的,居然就是那只白猫。
它显然被狠狠打过一顿了,雪白的皮毛上沾染了不少血迹,一只眼睛好像已经睁不大开了。
那内侍带着点得意和邀功,「娘娘,就是这只畜牲把花给弄没的,您看如何处置?」
沈婕妤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不过她仍然谨慎着:「打听出这是谁家猫儿?」
那宫女上前几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婕妤原本就艳丽的脸更加容光摄人,连说三声:「好!好!好!」
转而看向提着白猫的内侍,声音如同一条毒蛇,「带下去,好生处置了。」
内侍恭敬回答:「是。」
内侍离开前,和那位宫女交换了一个小小的眼色。
他们以为,没有人会再注意着他们。
除了我。
要好的才人奇怪地过来拉我,「赵才人,怎么了?婕妤在叫咱们进屋去呢。」
我抬起头,看着头上的日光。
明明置身于一片明艳的春光里,我却犹如处在森冷的地狱。
我知道,这一次,雪儿是躲不掉了。
5
过不久,沈婕妤的兄长调去户部,接任了一个肥缺。
沈婕妤本人也因为乖巧可人,在皇上那里圣宠不断。
如果说圣宠是靠着沈婕妤的美貌能够争取到的,那么提携其兄长,并不是光凭美貌就可以达到的目的。
「据说沈婕妤靠上了薛妃娘娘」,又一次赏花时,某位消息灵通的才人小声说,「不然户部那里,可是随便去得了的?」
另一位好奇追问,「她是怎么结识的那位?」
薛妃出身世家大族,个性高傲,向来只和最尊贵的那几位来往。
对于我们这些婕妤才人,正眼都不曾瞧上一眼的。
那位才人卖足了关子,终于说出了答案,「还记得上次那只猫儿吧?七皇子被那只猫儿抓伤过,一直恨得不行。」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着雪儿的时候,就是七皇子一群人追着它。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不敢去想,雪儿遭遇了怎样的下场。
它不过是一只猫儿,却不可避免地沦为某人向上攀爬的工具。
向主人家告了罪,我以身体不太舒服为由,先行离开。
可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我就到了第一次见着雪儿的那条小路上。
同在这条小路上的,还有那日见着的白猫的主人。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脸,看着我。
我想和他说点什么,却被另外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错眼间,那人拖着我躲在了假山背后。
来人竟然是沈婕妤身边的宫女和内侍。
他们手上提着一只小篮子,里面放了香烛和小鱼干。
内侍哆哆嗦嗦地把小鱼干在假山前摆好,点燃了香烛,四处拜了拜,「猫爷爷,您可别怪我啊,小的不过是听命行事的。」
「只要您肯放过小的,小的愿意在寺庙里给您供奉一盏长明灯,逢年过节一定祭拜。」
那宫女不断在旁边嘟囔,「不过一只猫儿而已,若不是它,难道你乐意见着我出事?」
原来那盆花是宫女不小心摔碎的,她知道自己活罪难逃,情急之下又撞见白猫,当即就生出一条金蝉脱壳之计。
雪儿就充当了她的替罪羊。
不等我消化完毕前因后果,身边的人一个暴起,捉住那宫女用力一扭。
那宫女立即没了气息。
旁边的内侍想喊出声,不知道为什么,我抓起一块石头,使劲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站在我面前,用力为我擦着脸上的血迹。
他说:「我是李弃,你是谁?」
不同于上一次,他固执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很久以后,我回答了他:「我是赵离。」
6
被架着进了沈婕妤的院子里,我装出一脸的惊慌失措:「沈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婕妤半靠在美人榻上,语气娇柔:「我院子里少了两人,赵才人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我继续摇头:「沈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沈婕妤下了榻,缓缓朝着我走来,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迫使我和她对视。
她的一双丹凤眼里尽是寒霜:「赵离,那两人不见的那天,有人告诉我,你也在那里过。」
有人见到那天的事情了?
我来不及细想,只知道绝对不能承认,便咬紧了牙:「沈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啊。」
沈婕妤放开我,一记巴掌狠狠落下,打得我的脸都偏向一侧。
她还要再来一巴掌时,有人闯了进来,伴随着一阵惊呼。
「李……」
没人敢叫出那个名字。
李弃没有序位,没有封号,但他仍然是皇上的儿子。
他直接奔向沈婕妤,一把捏住她的脖子,表情如同恶鬼:「说,那两个该死的奴才在哪?」
「还有你,你们一起害死了我的雪儿!」
「你们都要为我的雪儿偿命!」
沈婕妤被李弃握着脖子,提得悬空,两只脚不住乱蹬,眼看就要窒息过去。
李弃到底没有对沈婕妤下杀手。
他知道这是底线。
他可以发泄他的怒气,但是却不能杀了沈婕妤。
为了平息李弃的怒火,沈婕妤焦头烂额,没有心思再教训我。
她也不敢向李弃说出那两人已经失踪的事实,于是,宫里的乱葬岗上,多了两具含冤的尸骨。
7
李弃受伤了。
他逃进我的院子时,我正弯着腰给花儿浇水。
来不及考虑良多,紧跟而来的追兵让我不得不把他藏在了我的屋子里。
来人自称薛妃的侍卫,说是瞧见了面生的人,恐怕对方是刺客,所以才追来了此处。
不顾我的强烈阻拦,领头的侍卫闯进了我的屋子,将每一处都查找了一遍。
连床铺都没有放过。
他们一无所获,总算收敛起那副盛气凌人的德性,漫不经心地向我告罪,扬长而去。
我一直站在窗前,直到那阵喧嚣彻底消散。
李弃站在我身后,「很恶心是不是?」
「在这里,即使你收起獠牙和利爪,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要争,就不能躲,我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我听到他悠悠的叹息,陷入一阵沉思。
突然,他走到我面前,「以后,我会护着你的!」
我愣在原地,感觉心底的一角渐渐冷硬。
8
原本的我,只想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下去。
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显著分位,只需要有一处能够容我待下去的院子,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角落。
这样,我就已经知足。
十五岁生辰那晚,猝不及防地,我被塞进了一辆马车。
从此,我进入了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囚笼。
送我进来的,是我的好父亲,以及从来没有自我,一生都以丈夫为天的母亲。
我哭闹着不肯上马车,跪在父亲面前,苦苦求他留下我。
但换来的是狠狠的一记巴掌。
至今,我还记得父亲的话,「赵离,你既然享了十几年赵氏女儿的福气,如今该尽到作为赵家的义务了。」
那一瞬间,父亲向来被人称道温和儒雅的脸上,终于显露出贪婪的神色。
我清楚的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对于我入宫后的懈怠,家里很是不满。时不时就有家书飞入,无非是提醒我,要去争,去抢,要回馈赵氏满门荣华。
以前,我置若罔闻。
现在,我必须去争、去抢。
但我不是为了赵家,我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9
或许是新人都变作了旧人,皇上瞧着那些有些腻味了的脸,吩咐内务府暗中把牌子换作那些他没怎么见过的名字。
我的牌子换在了第一位。
皇上对我似乎颇为满意,抚弄着我的背部,宛若在摸一只心爱的宠物。
我嘻嘻笑了起来,皇上问我,「卿卿在笑什么?」
我侧过身子看着他,「臣妾想到了一只猫儿,雪白雪白的,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
「后来,听说那只猫儿不见了,臣妾还难过了一段时日。」
李弃的生母,生前也养过一只雪白的猫儿,千娇万宠。
那只猫儿是当年还是亲王的皇上,送给他最心爱女人的礼物。
猫儿靠在她的怀里,她靠在他的怀里。
他曾经以为,会是一生一世。
「猫儿?」在昏浓夜色下,皇上难免也放低了些许戒备,任由这个词把他带入那些久远的记忆中去。
约莫是我话里那些真实又难过的情绪打动了这位多疑的帝王,随着岁月的渲染,很多人,很多事已经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只留下最珍贵的美好。
「是啊,再见不得了。」
「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我趴俯在他身边,从下往上,瞧着这位中年男人的眉眼。
他怎么会认错李弃呢?
五个儿子里,明明李弃是与他最相似的那一个。
倘若他肯好好看看李弃,而不是将仇恨倾注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倘若我的父亲也能够真正把我看作女儿,而不仅仅是助力赵氏的工具。
……
关于李弃的身世,我是从他那里听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皇上在登基之前,只是先帝一众儿子里面不甚出众的一位。
曾经的皇上是知足常乐的,只想守着自己心爱的人度过一世。
却不曾想,他到底没能护住自己心爱的人。
李弃的生母被皇上的兄弟趁机玷污。
不久以后,她发现自己怀孕。
最煎熬的是,她根本不能确定,那个孩子的生父是谁。
受到这般的奇耻大辱,皇上反倒激发出来自家族的凶性,咬着牙铲除所有障碍,登上了这个位子。
李弃的生母却因为产后大出血没能活下来,死在了皇上的怀里。
那个时候,皇上对李弃的恨意达到极点。
这个或许根本不是他亲生儿子的孩子,又克死了他最爱的女人。
竖子该死!
要不是太后于心不忍,验证了李弃的出身,抵挡住皇上的怒火,李弃早是一捧白灰。
纵使捡回了一条命,皇上仍不肯原谅这个儿子。
他不给他序位,不赐他封号。
他要他活着,无名无位,生不如死。
李弃的笑意残忍,「迟早他会后悔,没有杀了我。」
以前的我,或许不懂他的恨意。
十五岁生辰那天起,我懂了。
迟来的歉意,已经毫无意义。
10
帝王的恩宠格外大方,我迅速从赵才人成为了赵婕妤。
我搬到了一个宽敞的院子里,只是身边有了更多的人,我和李弃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我很想他,然而又不想见到他。
自从我第一晚被送到龙床后,李弃眼里的星光便黯淡了许多。
我没有跟他解释什么,依然每天做着赵婕妤该做的事。
在我时不时的劝说下,皇上终于原谅了这个曾经让他痛苦的儿子。
作为弥补,皇上给予李弃展现才华的机会。
李弃拼了命地抓住这些机会,一步一步,朝着他的目标攀爬。
前朝的境况,总是能够引发后宫氛围微妙的变化。
沈婕妤的兄长以贪污被查处,她的荣宠也快速被消减。
在一个秋日,沈婕妤消失了。
她的院子迅速迎来了新的主人,一位比她更加年轻娇俏的女子。
沈婕妤的背后是薛妃。
七皇子在秋季狩猎时竟误伤了皇上,皇上震怒。
薛妃痛哭求饶,说七皇子绝对没有谋逆之心,她以薛家之名,为七皇子担保。
薛家进献了大半的家产,才堪堪保住了七皇子。
但薛妃由妃位降为了嫔位。
而七皇子提前出宫,打发去了一处偏远苦寒的封地,此生再不得回京。
11
十七岁生辰那天,李弃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彼时我已经晋升成了妃位,换了一个更大更明亮的院子。
李弃站在我的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我走上前,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长成这般高挺坚韧的模样了。
他送了我一只白猫,「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跟雪儿一模一样的猫儿。」
猫儿连叫起来,都和雪儿一般娇气。
看着这个柔软的小东西,真的像是雪儿回来了。
李弃揉着猫儿的下巴,听它满意的咕噜声,「赵离,你再等等我。」
李弃的眉眼弯弯,「我会给你一个最安全的家。」
我没有回答他,匆匆赶他离开。
其实,我想要他口中的那个家。
一个足够安全、温暖、绝不会背叛和别离的家。
只是,一切都没有回头路了。
12
李弃的下一个目标,是太子。
现太子德性宽厚仁慈,深得皇上信任,所以早早就把他封为了太子,一方面是出于对中宫嫡子的看重,一方面是断绝其他皇子的念想。
只是皇上没有想到的是,他以为最不可能起异心的李弃,已经在暗地里准备狙击太子。
世家大族,历经几代,其中无数关联和秘密,根本理不清。
几十年前的一桩旧案重现天日,几句真假不明的传闻,几段若有若无的过往,从细微处萌生,逐渐形成吞鲸之势。
信任的建立需要数十年,但是破灭,只需要一瞬间。
当昔日宽厚仁爱的儿子,在无数若有若无的蛛丝马迹里编织出另外一幅面貌,天子的第一反应是守住自己的位子。
甚至不惜朝着儿子举起屠刀。
多疑是帝王的本能,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基石。
辨别真相,从来都不是他们的信念。
哪怕他们知道,真相并不是真相。
一场变乱后。
太子在侍卫的拼死下脱身而去,不知下落。
皇后遁入冷宫,与青灯古佛相伴。
这是皇上对陪伴数十年发妻的最后仁慈。
是夜,冷宫起火。
早先安排的内应将皇后带到了我的院子。
皇后生着一张慈悲怜悯的脸,执掌后宫数十年,陡然从云端坠落,也丝毫不显狼狈。
她一语道破我的心魔。
「本宫知道,这一切都是李弃的计谋。」
「赵离,他成于恨意,也会败于恨意。」
是的,这是我的心魔。
如果说七皇子的落败,是源自于他的残忍自大。
那么太子一案,开始显露出李弃偏激的一面。
仇恨扭曲了李弃的心智,他把所有挡在前面的人都视为敌人,不管是伤害过他的,还是帮助过他的。
但是这是一条成魔的路,在前面等待他的,只会是悬崖。
最终,我还是救下了皇后。
不想李弃也成魔,我想给他留下一条退路。
若有一日,他退无可退,至少还有这一片角落,能容下他。
13
先有七皇子的误伤,后有最看重太子的「背叛」,皇上终究上了年纪,心结难解,几番刺激交叠之下,引发了一场大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花费了无数的精力和心血,李弃终于走到了那个位子。
一道旨意,宣皇六子李弃暂代执掌国事一位。
李弃做到了。
他争到了他的序位,他的封号,以及他的名字。
改弃字,为琪。
山间含玉之石,初始简陋,历经千锤百炼,得世间罕见之美玉。
美玉名为琪。
名字是皇上亲自选的,代表他对这个儿子的愧疚,还有对心爱之人的怀念。
倘若那位父亲能够早些弥补,所有的付出才会有不同的意义。
如今,李弃马上要争到了自己想要的。
皇上对他来说,不过一位随时可以除掉的老人。
至于太子,李弃一直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杀。
李弃来看我的时候,我抱着仍然叫做雪儿的猫儿:「你记不记得,我同你第一次见面。」
李弃眉眼柔和,笑着说:「当然记得。」
他说过,我是他在这世上最信赖之人,「其实那一次,是太子救下了雪儿,不然我是护不住雪儿的。」
李弃的脸蓦地阴郁起来,舍不得朝我发脾气,「赵离,我不想从你嘴里再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
他的背影比两年前高大挺拔了许多。
他爱著玄色衣袍。
看起来,犹如一片地狱。
「李弃」,我心魔又升,「请你不要变成另一片地狱……」
李弃对视着我的眼睛,又迅速转身,「一切都晚了。」
14
入宫以后,我再未见到我的家人,即使他们总是殷殷切切捎来书信,期盼着尊贵的赵妃能够拨冗见他们一面。
都不用见面,我也能猜出他们想对我说的话。
赵氏的荣华,赵氏的富贵,以及赵氏其他娇美足龄的女儿。
当我回到院子里时,母亲端坐在椅子上,朝着我温温地笑:「娘娘回来了。」
两年不见,她还是一副柔软懦弱的模样,说的话,也仅仅是传达父亲的转述。
父亲的考核进不了一等,三年任期将满,他却早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不愿意再辗转各地任职。
母亲急切地说,「娘娘,您可不能不管赵家啊,不管怎么说,您都是赵家的女儿。」
说完这话后,母亲突然摒退左右,悄声询问,「那位,是不是对娘娘有意?」
「据说那位已经暂代朝政。若是他真心对待娘娘,娘娘下半生就更有依靠了。」
我不可置信。
母亲这是在暗示李弃对我有情,要我成为李弃的情人?
如此荒唐,如此可笑。
如此的……无耻!
我冷冷地看着母亲,「这是你的想法?还是父亲的想法?」
母亲说出了我最不想听见的答案。
「娘娘,那位不说的话,我怎么能随意揣测?」
「娘娘,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了。」
眼前的母亲,忽然变成一个面目极其陌生的、令人憎恶的妇人。
不欲和她继续争辩,我端起茶,「母亲,请先回去吧。」
15
我开始疏远李弃。
我怜惜他和我一样,遭受着父母的背叛。
我向往他给予我的维护和温暖,我也尽力想把这些都回馈给他。
可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他能平安的活着。
哪怕我内心是期待着与他永远厮守。
可是,我期待着永远厮守的,是曾经勇敢热情的少年,而不是如今这个为恨意纠缠和控制的青年。
可惜李弃并不这样想。
他的行为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暴躁。
他抓住我的手腕,逼迫我看向他。
他问我是否想离开他。
我没有错过他眼底的疯狂和恐慌,两种情绪的交织让我又怕又乱。
我说,「我不会离开这里,只要你愿意回到正确的位子,不再伤害无辜的人。
」
但是李弃已经不再是当初让我惺惺相惜的那个李弃了。
站在山巅的权势笼罩了他的神志,幼时累积的恨意扭曲了他的心智,使得他无法冷静地思考。
他只是习得了权谋之术,却无人教他面对天下苍生,永远要抱持一丝悲悯之心。
在这样急功近利的心绪下,对于他极其想要得到的人和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强取豪夺。
所以,他选择用我的家族逼迫我,承诺会留在他的身边。
也许有人会选择屈服。
但是李弃不明白的是,本质上,我和他是相似的人。
16
病重难返。
皇上的日子,就是这几日了。
妃嫔们轮流去照顾他,陪伴他走完为数不多的日子。
我也不例外。
从皇上寝宫出来后,我心事过重,郁郁中昏睡过去。
待我清醒时,李弃坐在我的床边,柔情款款,「离离。」
他的脸慢慢靠近,在我额头上烙下一个吻,「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惊恐地推开他,「李弃,你疯了吗?」
换来的是他有力的压制。
「赵离」,方才的柔情再无踪影,眼前的人犹如青面恶鬼,撕开他文雅的表皮,「我说过,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还待做些什么,外面却传来一阵唿哨声。
李弃的脸忽明忽暗,从我上方离开,再次戴上了他佯装的面具,「赵离,你知道吗?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你也不例外。」
17
那晚以后,我每日不得安睡,提心吊胆防备李弃的突如其来。
李弃再次深夜闯入时,我刺伤了他。
他捂着胳膊,总算肯向后退开几步。
李弃勾起唇角,竟是一副很开怀的模样,「赵离,你知不知道我何时对你上了心?」
我警惕地看着这个疯子。
李弃说:「你为了我,杀了那个内侍。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护住你,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你看看,如今的我,已经快成功了。」
「只要我登上那个位子,你会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没有被他的许诺含混过去,而是嘲讽地看着他,「最尊贵的?是做你的皇后,还是做你的母后?」
李弃愣在原地,不再说话。
李弃能成事,背后绝对会有势力相助。
他能够回馈给那些势力的报酬,除了财富,就是地位。
比如从中挑选出一位贵女,作为他的皇后。
总之那位贵女,绝对不会是我。
到时候,我将会处在一个怎样尴尬的身份?
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爱我的男人,会不会是造成我最大不幸的那个人呢?
在我毫不留情的责问中,李弃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地离开。
几日后,李弃想修补和我之间的裂痕,他准了我出宫去散心。
在我登上马车后,一只手从外掀开了窗帘。
李弃看着我,「赵离,等我,好不好?」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我眼前突然模糊。
很多年前,他也对我说过,叫我等他。
那个时候,我真的在等他。
要是可以回到那时候,该多好啊 ……
18
在宫外短短几日,我遭遇了一桩刺杀,左胳膊上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
要不是遇到一家猎户,我怕是早就没命了。
为了报恩,我将那家猎户带进了宫里,安置在院子的角落。
回宫以后,李弃急急跑来看我,声音里全是后怕,「赵离,赵离。」
他将我抱在怀里,下巴摩挲着我的发顶,「我食言了。」
他说过,会一直护着我。
他的怀抱很暖和,和他日渐冷酷的心肠完全不一样。
在这个怀抱里,我仿佛找回了过去的那点心动。
「李弃」,我闷闷地说,「如果,如果我们一起离开~」
抛开这里的所有,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相互依恋,永远不分开。
李弃的怀抱僵硬了一下,「赵离,我离不开了。」
权势犹如深渊,逐步吞噬着他,直到和他融为一体。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他对未来的恐惧和颤抖。
如果我能帮你离开呢?
李弃,你愿不愿意抛下这一切,和我离开?
我们都是这片地狱的囚徒。
一切的开始,不都是为了离开这里吗?
19
一个无解的难题摆在了李弃的面前。
刺杀我的人,是李弃争取到的某股势力派出的。
李弃对我的偏爱有目共睹,留下我,迟早是一个隐患。
他作为最接近那个位子的继任者,若是传出和自己的母妃有染,在品行上绝对是一个无法抹除的污点。
更不用说其中隐含的嫉妒之意。
李弃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竟也成为了他的阻碍。
他必须在那股势力和我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孰轻孰重,任凭谁都会一目了然。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来宣判我的命运。
若是他放弃了我,我便认命。
「没关系的,李弃」,我说,「你知道的,我向来信赖你。」
李弃把我抱进怀里,身体因痛苦在颤抖,「赵离,对不起。」
在他怀里,我闭上眼,尽情享受他的温暖。
李弃,我也要说,对不起。
我被刺杀的那天,猎户家沉默寡言的儿子,掀下了面具,露出太子的脸。
太子说,「赵妃,本宫承诺,事成以后,会放你离开,也会留他一条生路。」
「多谢。」我将从皇上那里接过的一块陈旧玉佩,交给了太子。
其实我在赌,赌曾经无条件救下雪儿的太子,赌他的一诺千金,也在赌我和李弃的感情。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赢。
20
宫变的那晚,城内腥风血雨,入耳尽是惨烈的哀嚎。
皇后念佛的声音却没有一丝一毫地颤抖,无论何时,她都保持着母仪天下的平静雍容
念完一段往生咒,皇后停了下来,「你做得是对的。」
「被怨恨控制的人,若是成为帝王,那将是苍生的不幸。」
我知道,这是事实。
李弃自小无人教导,一路走来都是靠着狠绝心肠,他不懂争取一样东西的方式,除了强取豪夺,还有怀柔以期。
对于众生,他也少了些怜悯。
最起码,他连如何正确地爱我,都不会。
他只学会了帝王狠厉的一面。
随着时间越长,他只会越来越膨胀,最终走向最狭窄的一条死路。
我始终对那个温柔对待白猫的少年怀念不已,我不想看到他如同白猫一般彻底消失。
我想回到过去,找回那些稀少珍贵的、温暖的记忆。
21
最终,李弃败了。
皇后和我从安全的地方被迎接出来,太子一身盔甲染血,看着很久没见的母亲。
母子俩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随后太子转向我,「其实我想杀了他,但是,是你救下了母后,他也放过了母后,这一次,我全数还给你们了。」
「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我心绪难平。
原来,李弃是知道的,他知道我救出了皇后,藏起了皇后,然而他放弃了再一次的追杀。
当初的那个少年,终究还是在他身上保留下了一点影子。
在内侍的引导下,我见到了李弃。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居然难得地安详。
很久以来,他的面容里总是隐藏着焦躁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追在他身后,让他寝食难安。
也让他几近癫狂。
我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真好啊,他还活着,也变回了我最怀念的那个少年。
白猫从篮子里跳出来,跳在我的怀里,好奇地打量着睡着的人。
半晌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小爪子,轻轻拍在他的脸上。
那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那只猫儿。
「猫儿?」他突然唤了一声。
猫儿娇俏地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弃勉力地笑笑,伸出手,揉了揉它的下巴。
猫儿满足地咕噜咕噜着。
然后李弃才看见了我,好看的眉眼疑惑地隆起,「你是谁?」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我。
他终于摆脱了那些苦痛难熬的记忆。
从今以后,他拥有的,全都是良辰美景,明媚春日。
我将脸庞放置在他的手心里,看着他逐渐变红的耳尖,和眼里闪亮的情绪,慢慢回答,「我是赵离。」
「永不分离的,离。」
「永不分离?」
「嗯,永不分离。」
(全文完)
□ 海盐芝士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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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0-26 15: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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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帝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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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缘起:高智商女主的后宫生存法则
我爱乳木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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