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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犹如故人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063 更新:2026-06-08 13:49:36

犹如故人归

一虐成瘾:绝美女主开局双杀

我的簪子扎进了顾念明的肩膀。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一笑,「可惜,你没刺准,你还有一次机会。」

1

我一身火红纱衣坐在床边。

两支儿臂大小的红烛缓慢燃烧着,照亮整个房间。

「吱呀——」门开了,烛火微微晃动,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低垂着头看向地面上的影子,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抽出袖中藏匿的匕首,迅雷不及掩耳地刺向他。

但匕首被稳稳地夹在两指之间,再难寸进。

我顺着夹住匕首的手指往前看,看见似弯非弯的嘴角和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目。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顾念明的脸。

顾念明,千萼城城主,江湖最著名的好色之徒。

没想到长得这么好看。

他双指夹住匕首,我还未来得及继续出招,手腕和手臂便被他击中,随后便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顾念明用手中折扇挑起我的下巴端详片刻,笑了起来,「看来这位美人很不喜欢本城主啊。」

岂止是不喜欢,明明是厌恶。

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于是我狠狠瞪着他,表达我对他的厌恶与鄙视。

顾念明风流成性,被他看中的美貌女子,都会被他掳回千萼城,若是有人敢阻拦,便会成为他刀下亡魂。

我一击不中,可能要成为他的刀下鬼了吧。

我没想到,顾念明竟然对我说:「你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我对于自己人一向宽容,既然你想杀我,那便来吧。我给你三次机会,你留在这府中,随时可以来杀我,成功了就直接从城主府的大门出去,没有人会拦你。」

「如果失败了……」他拖长了尾音,没有说下去。

不用想我也知道他什么意思。

顾念明说完,将匕首扔到我面前,走了出去。

我想起了关于他的另一个传闻。

据说顾念明性格阴晴不定,最喜欢像猫戏老鼠一般玩弄他的对手,先给对手希望,在对方为博生机拼尽全力之后再将对方拉入绝望的深渊。

我此刻便如同他掌中的老鼠,但是我不能逃。

因为我本就是为了杀他而来。

千萼城近两年开始在江湖声名鹊起。

幼帝登基,朝中各个派系为争权打得头破血流,天下分崩离析,群雄并起扩张势力,民间草寇匪盗横行,江湖门派也卷入其中。

这座城池原本只是东南一座籍籍无名的小城,现在已经成为东南最强大的一方势力。

这都是因为顾念明。

临行前,师父单独与我交谈。

「顾念明大权独揽,唯我独尊,顾念明一死,千萼城就是一盘散沙。」

师父停顿了一下,目露不忿,「这群人无恶不作,东南一带饱受他们欺压,你此去……」

「师父,我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不,思薇,你是我寄予厚望的弟子,漱方门的未来也要靠你,你之前的伤势刚好,一定万事小心。」

师父双鬓斑白,阳光穿过窗棂照出空中的点点灰尘,师父的脊背仿佛被压弯,扛了千万座山的压力。

我放轻了声音,「师父,我走啦。」

2

次日清晨,门被人轻轻扣响。

「夫人,您醒了吗?」

「进来吧。」

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推门进来,朝我福了福身,「奴婢心月,见过夫人,城主吩咐夫人在府中的起居由我照料。」

「那替我梳妆吧。」

看来顾念明也没那么游刃有余,这就派人来监视我了。

我坐在桌前,通过铜镜观察着心月。

她身量纤纤,鹅蛋儿脸柳叶眉,手指如水葱一般,一看便是江南水乡娇养出来的女儿家。

可恶,不知道顾念明祸害了多少这样的女孩子。

梳妆完毕,我打算一个人在府中走走。心月竟然也没有阻止,不知道是否顾念明吩咐过还是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往前厅走,一路上花丛掩映,各色的蔷薇月季芍药衬得城主府像皇宫御花园。

转过回廊,踏入前厅的院子,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里地面上一片狼藉,几具尸体躺在院子中央,身上伤痕交错鲜血流成了血泊,将水中的太阳都染成了红色。

顾念明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中,见我过来,他挥了挥手,从暗处出来几个人迅速把尸体拖走,开始打扫院子。

顾念明的目光犹如一柄钢刀钉在我的身上,见我面无表情,他勾起嘴角朝我一笑。

分明是邪恶又残忍的男人,可他偏偏能笑出春光明媚的感觉。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让这种人得了一副好皮囊。

兰陵王因面容姣好需要戴恶鬼面具震慑敌人,顾念明倒是不用,他靠脸来迷惑人。

我冷眼看着他。

顾念明笑得更灿烂了,还朝我招招手。

我并不怕他,我迎着太阳走到他身边。

「美人昨晚睡得好吗?」他没有看我,闲闲站起身,仿佛刚刚只是顺手打死了几只苍蝇。

「当然好。」我冷静与他对视。

他看了我一眼,上挑的眼尾勾出诱惑的弧线,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利落硬挺。

「美人处变不惊,胆大过人,着实让我佩服。不像我,昨天回去半宿都没睡着,心脏砰砰跳。」他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胸口,「不过幸好我没睡着,所以才能抓到这些刺客。」

我心头狠狠一跳。

「这些人生得丑陋,下手又狠辣,所以只好将他们严刑拷打,以泄心中闷气。」

这些人,恐怕和我一样,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刺杀顾念明的。

我的手指缓缓握紧,面上却不透出一丝情绪。

「这些人大概都是什么十三堡,金乌派,上清观的人,至于美人你……」

「薇薇,我叫薇薇。」我打断了他的话。

「薇薇。」顾念明轻声念出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带着笑,仿佛别有深意。

我身后刚好有一根柱子,顾念明突然伸出手,俯身将我压在柱子上。

他离我极近,呼吸像羽毛般拂过我的脸颊。

「那么薇薇,你昨日要杀我,是来报的什么仇呢?」

我直视他的眼睛,「杀父之仇。「

」去年你路过益州,因知府对你不敬,便将对方残忍杀害,甚至连仆人都没放过!」

「你是那益州知府江帆的女儿?」

「是。」

他眯起那双桃花眼看着我,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这个身份是我出发之前师父与我商定好的。

顾念明杀了江帆,也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当时他在江府门口对周围人群大笑三声,喊出江帆对他不敬被他斩于刀下,策马扬长而去。

每天都会有人死在他手下,他怎么可能会记得清楚,那些人有哪些儿女。

师父当时是这样告诉我的。

所以,我便趁新归顺千萼城的势力给他送美人之际,李代桃僵混入了城主府中。

「原来如此。」他说完便放开了我,转身离去。

我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却听到他慢悠悠的声音,尾音轻扬像带着钩子般钻进人心里。

「没想到江帆这样脑满肥肠鱼肉乡里的贪官,竟然有个悍不畏死的女儿,果然是百样米养百样人啊~」

什……么?

3

江帆竟是个贪官?如果真如顾念明所说,那这人确实该死。

可是,他说的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也可能是在试探于我。

而且……今日看到的那些人,难道也该死吗?

我必须赶紧动手。

第二天出门我带上了心月。

她带着我经过前厅院落,那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昨日鲜血淋漓的尸体彷佛只是一场梦。

她像是刻意带着我从这里绕了一圈,随后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后花园中。

「夫人,你看这些花儿都是城主特意搜集来的呢。」

我不知道心月是否真的对我和顾念明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过我想多打探一些顾念明的信息,便问她,「城主喜欢侍弄花草?」

「城主不是喜欢侍弄花草,只是单纯喜欢这些草木。他曾说,草木虽然无心,却比有心的人要有情得多。」

心月水葱般的手指轻柔地拂过面前月季娇嫩的花瓣,「我也这样觉得。」

啊,这是有故事啊。

我拿捏出拈酸吃醋的语气:「我很好奇,像心月这样的容貌,为什么会在城主府做侍女呢?应该跟我当姐妹才是。」

她冷飕飕地瞟了我一眼,「城主救了我,所以我服侍他作为报答。」

「这世间,女子遇人不淑,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她摘了一朵花递给我,「你能遇到城主,是幸运的事。」

我接过花,被枝条上的刺扎了一下,心月却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领着我往前走。

「城主府有条路可以通往千萼城后山,就在那里。」心月往旁边指了指,「但后山是禁地,没有城主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踏足。」

「禁地?是藏着什么金银财宝?还是武功秘籍?」

「我不知道,没有人去过,」心月垂下眼睛,「但我想,可能有一片竹林,一栋二层小院,篱笆上装点了各种颜色的爬藤花朵。」

我慢下了脚步,原来在心月眼中,顾念明是这样的人吗?喜欢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这跟传闻中的千萼城城主完全不一样。

还有,他救了心月,却没有碰她,这也跟他好色的风闻不符合。

他昨日处置刺客,又给我下马威,却对无辜的女子十分宽容……

我心中那个原本清晰的形象突然开始模糊起来,像是水中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散了。

我正心事重重,心月突然吸吸鼻子,「好香!是小厨房在做金乳酥和赤明香脯吧。」

小厨房,我心中一动。

顾念明的日常饮食,都是小厨房供应的。

我问心月,「可以带我去看看吗?这些我都只听过菜名儿呢。」

心月领着我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雾气缭绕,厨娘们拿了新做的点心让我们品鉴。

我四下看了看,看到一个描金枝的食盒,里面用具食材无一不精细,还有个琉璃制成的酒壶。

我假装不在意地靠近了一些,袖袍轻轻一摆。

离开小厨房之后,我掐算好时间,找个借口摆脱心月,独自去了摘星阁。

时间刚刚好,我刚坐下没多久,门口忽然传来响动,顾念明慢悠悠走了进来。

他身后的侍从拎着一个食盒,正是我在厨房看到的那个。

「今日月色正好,不如薇薇和我一同赏月吧。」

他将琉璃酒壶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朝我抬了抬下巴。

他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我稳住心神,低眉顺从地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他在我身旁坐下,「不过要我说,美酒哪里比得上美人令人心醉呢?」

他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我眼神炯炯地看着他俊美的脸,拿起一旁的酒杯。

「薇薇敬城主。」

但是他却没有接,「既然是敬我,总得有点诚意吧。」

我正欲开口,他的指腹轻轻压在了我的下唇,眼神暧昧旖旎。

意思是要我以口渡给他这杯酒。

色胚!

我心中一紧,拿酒杯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酒中的毒并非见血封喉,我即使中毒也还有机会,只要能让他喝下这杯酒。

同归于尽也算是完成任务。

我端着酒杯就欲饮下,却被他用折扇挡住。

「算了,美人勇气可嘉,本城主却舍不得呢。」

他折扇轻点我手腕,酒杯倾斜,酒液洒在了地上,人却欺上前来。他的唇与我之间只隔着一根手指。

「秋月白绵甜醇厚,香气清甜,掺了别的东西,很容易被闻出来的。」他轻轻开口,「下次别用毒了。」

「第一次失败了喔。」他向我眨了眨眼睛,起身离开了摘星阁。

4

这人是狗鼻子吗?

我将下了毒的那壶酒和正常的酒来回闻了几回,怎么也闻不出来区别。

酒香浓郁,完全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

早知道当初该跟师父多学些毒理才对。

师父不仅长于内功拳脚,用毒方面也是一绝,更有独门毒药千日醉,只要中了,哪怕是绝顶高手也难逃一死。

可惜千日醉珍贵稀少,我此行并没有找师父要这个。

普通的方法不行,他武功又高于我。

看来要杀他,只能从他的弱点下手。

我不能再浪费机会,得知己知彼,谋定后动。

但接下来一连几日我都没有机会见到他。

他最近似乎很忙,西北在闹马匪,南边两大漕帮握手言和俨然有称霸一方的趋势,两仪派和上清观联手跟十三堡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总之就是江湖乱得不行,人命比草贱。

心月剪了几只绿晕芍药放在花瓶里,正在看搭配什么样的花枝合适。

我不懂插花,但看她不急不忙,悠闲自在的模样,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有种回到幼时家里的错觉。

我从小并不是在师门长大的。

记得小时候,家里有座大宅子,照顾我和姐姐的乳母是一直跟在母亲身边的老人,她一直把我和姐姐当做亲生孩子看待。

我在院子里爬树掏鸟蛋,不小心把衣服弄破了,她会偷偷帮我换下来,只说是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洗破了。

而姐姐……姐姐便像此时的心月一样温柔娴静,一边看着书,一边剥着荔枝等着我玩累了过去吃。

乳母衣服上的香气,和母亲的怀抱一样,是我梦中念念不忘的。

最后一次见她,她身上只有血腥气,鲜血浸湿了衣服,母亲和父亲就躺在不远处,她把我和姐姐往外推,告诉我们。

跑,快跑。

土匪和流民踏破了那座小城,整座城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我摇了摇头,不愿意再想。

「心月,你是哪里的人?」

「奴婢的家乡是江南嘉宁。」

我点点头,「我猜你是江南人士,江南水乡才养得出你这样纤细窈窕的人儿。」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夫人也觉得,女子当以此为美吗?」

「可……你确实是美的啊。」

「美会招来觊觎,弱会招来欺凌,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这些。」

我给她倒了杯茶,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夫人上次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当侍女,」她轻轻摇晃手中的茶杯,「我家是经商的,也算小有薄产。十四岁之前,我过得衣食无忧,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十四岁那年,父母出门谈生意时不幸遇难,叔父以照顾我为名将我接了过去。我才知道人原来可以过得那样生不如死。」

心月的叔父一家觊觎她的遗产,不肯放她出嫁,还指使表兄强暴了她,想生米煮成熟饭。

「后来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偷偷逃了出去,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收留了我,给我找大夫,供我吃喝,我原以为遇到了好人。」

「谁知有天一醒来,我人在青楼,手脚被绑住。我拼命挣脱了绳索,却在即将跑出去的时候被护卫抓了回来。」

「他们用棍子打我,用鞭子抽我,就在这个时候,城主看见了我。」

她放下茶杯,碧绿色的茶汤微微摇晃。

「后来,我将那些欺辱我的人都绑到那座曾困住我的宅子里。然后……一把火烧了。」

原来如此,传闻中被顾念明强抢女儿屠了满门的那家人,才是恶贯满盈的罪人。

「夫人觉得我残忍吗?」

我摇了摇头,「我只觉得难过。」

想挣扎着活下去有什么错。

姐姐当初带着我一路奔波,跟乞丐打过架,在流浪狗嘴里抢过食,在那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她柔弱的身躯撑起了我的天地。

所以我才想,我才想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若是能消灭这些欺压百姓的恶人,结束这让人受苦受难的乱世该有多好。

「那夫人的姐姐现在在哪里?」心月问道。

「她很早就病逝了。」在送我入师门后不久。

我转头看向亭外的院落,已经快要入夏,阳光愈发强烈,晃得我有点眼晕起来。

5

顾念明是恶人吗,我开始不确定了起来。

晚上,我出去散步,顺便摸一摸地形。

我站在湖心亭中,往水中一下下地扔着鱼食。这里很快聚集了一堆红白相间的锦鲤。

「你再这么喂下去,这鱼就要撑死了。」一个无奈的声音传来。

我停下了手,是顾念明。

粼粼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一艘乌蓬小船分开荷叶朝亭中驶来。

顾念明放松地靠在船头,手指夹着酒壶的细长的瓶口轻轻摇晃,仿佛涉水而来的不是杀人如麻的千萼城城主,而是月下踏浪的酒中仙。

「怎么,下毒失败了就拿我这湖里的鱼出气吗?」

「舍不得让我拿鱼出气,那你能拿自己让我出气吗?」我冷声问。

他愣了愣,笑了,「你若是能上来这船,不就能抓到我出气了吗?」

他尾音轻扬上挑,逗弄着我,但跟之前又不太一样

他的眼神在夜色里比月光更明亮,像是燃烧了起来,我看到他眼里倒映着我随风飘扬的红色裙摆。

我盯着他,「好,城主大人说话算话。」

话音未落,我左脚前踏一步,在空中利落地翻身,看准顾念明的方位,掌中蓄力,狠狠拍去!

顾念明低沉的笑声在旁边响起,小船如箭一般划入了荷花丛中。

一掌落空,我的偷袭又失败了。

我咬紧牙关,心中恼恨不已。技不如人,实在无可奈何。

一支莲蓬伸到了我面前,「喏,给你。」

伸手接过莲蓬,在顾念明的注视中,我冷漠地将它扔进水里。

我以为顾念明会恼羞成怒,已经做好了跟他再打一场的准备,结果他竟然笑了,「薇薇,你真有趣。」

我抬头看向顾念明,像是第一次真正见他。

他确实俊美,五官张扬肆意浓墨重彩,看到他就能想到他策马扬鞭的英姿。

他正偏头看我,一双桃花眼秋水送波。

我扭头就走。

难怪心月喜欢他。

江湖人都说他风流好色,但并没有受害女子出来控诉他,现在想想,未必不是他用这副狐狸精模样迷惑了她们。

6

我坐在廊下,顾念明的桃花眼在我脑海里翻滚,让我心烦意乱。

心月提着食盒撑着伞走来,「夫人坐在外面干什么?」

「看雨。」我仰头看向天幕。

其实我不该坐在外面,今日天气骤降,雨下得连绵不断。

我的左腿隐隐有些疼痛,不过没有太阳眼睛倒是好很多。

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之前出门的时候,他看起来很疲惫。

姐姐去世之后,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把我带大,又教我武功。

我曾问师父,如果我好好习武,能不能救回姐姐。

师父摸了摸我的头说,不行,但是我可以去救更多像姐姐这样的人。

从那天起,漱方门就成了我的家。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我没有一日松懈。

虽然辛苦,但是看到师父欣慰的表情,我还是开心的。

去年秋山附近山匪横行,师父联合其他门派去剿匪,却负了伤。

我去照顾他的时候,还有山匪夜里企图刺杀他。

我想保护师父,却被人往眼睛上洒了把药粉,打落悬崖。

想到这里,我揉了揉发痛的左腿——腿上的病根,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心月看到我的动作,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我瞅见她手中的酒壶,「这是什么?」

「厨房新酿的蔷薇露。」

看着酒壶,我突然发现,几日没见,我有点想顾念明。

6

我拿着酒去找他,穿过花园,再穿过回廊,身上沾满了雨水和花瓣的味道。

我一进他的院子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廊下,有个黑衣少年正站着跟他说话。

见我进来,少年朝顾念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一手拿酒一手撑伞,我没办法再提裙摆,只好运起轻功,轻点地面掠了过去。

我被扑了一脸的雨。

他笑出了声,拿出手帕给我。

说实话,他笑的时候音色清亮,像这雨。

跟声音故意带着钩子讲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不是狐狸精,是光风霁雨的贵公子。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我边擦边问他。

他伸手一指,「赏雨。」

「喝酒吗?」我扬了扬酒壶。

他接过酒壶闻了闻,「蔷薇露。」

我问出了之前一直好奇的问题,「你是狗鼻子吗?」

「只是学过调香,对气味比较敏感罢了。」

「刚刚那个人是叫黎生吗?」我往少年走的方向比划了下。

他有点惊讶,「心月跟你说的?」

「嗯。」

「她都是怎么说的?」顾念明问。

「她说黎生是你从黎州的流民堆里带出来的。」

他把酒杯递给我,我接过来他却没放手,「他那个时候被扔进了锅里,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很大的铁锅……」

他的手包裹住我的手,凑近了装出阴森森的表情吓唬我。

我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一副浑然不怕的样子,「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带出来了,他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做护卫。」

没吓到我,他也没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更凑近了些。

雨声越来越大,可我反而听不清了。

我的心口怦怦直跳,比雨声更大,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

「你身上好香。」

他蹭蹭我的鼻子,随后我的额头感受到一点柔软。

我再次落荒而逃。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抚月阁的了,直到睡觉时我还是有些恍惚。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院落,站在伞下,看着他坐在那里和别人交谈。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灰蒙蒙天地间只有他一抹亮色。

连雨声都轻了。

「漱方门想和漕帮联手占据整个南面,准备开始攻打我们附庸的门派,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好了。」

想起少年跟他说的话。我心中杂念顿消。

7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月学得很快,现在已经能梳很好看的随云髻了。

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顾盼神飞。

一看就是要去见心上人的。

我要去见顾念明。

却不想他先来找我了,好像我们彼此心有灵犀。

他带我到了后山,心月说的禁地。

「我小时候听说书的讲,大侠都是醒时仗剑平不平之事,睡时饮酒席地而眠,看遍世间美景美人,好不逍遥快活。」

「那时候听起来特别向往,」我坐在亭子顶的边缘晃荡着脚,「后来就觉得他们在说瞎话,大侠每天不是在练功就是练功。」

顾念明没有说话,侧着脸笑盈盈地看着我,「现在,美景和美人你都看到了。」

美人?他说他自己吗?

我一笑,「美人有了,美景在哪儿呢?」

「等几个时辰,你的眼前就慢慢出现绚丽的云霞,从天边开始,滚滚的云浪会铺满半个天空,金色的霞光照耀在你身上。」

我的笑容真心了几分,青山之巅沐浴日光,我的侠客梦中最想实现的一个。

我见过日出,在每一个早起的清晨。

但在此处等,是不一样的,不用想今天需要做什么,明天该往何处去。

像是一切的烦恼都已解决,不需要再面对乱世的流离。

我还没有看到日出,但我已经感受到了那快乐。

可惜不能和他一起看。

我的簪子用力扎进顾念明的肩膀,梳好的发髻从肩上散落。

他眼神痛楚地逼近我,「原来这就是名门正派的漱方门?」

所以他早就知道。

我拿着簪子的手微微颤抖,他握住我的手将簪子抽出来,「可惜,你刺得不够准,你还有一次机会。」

8

顾念明又不在府中,但这次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翻了个身,看着帷帐。

他此刻应该已经见到师父了吧,不知道谁会赢。

可是谁受伤都是我不想见到的。

我只是不想让他去,如果他因为被我刺伤留在城中,就不会参与到混战之中,也不会跟师父碰上了。

我忧心忡忡地睡着了。

突然,我听见一个声音说:「你醒了?」

「嗯,现在几时了?」我听见自己说。

「巳时三刻。」

我摸索着想起身,那个声音说,「你现在腿还没好,不能用力过猛,我来帮你的眼睛换药。」

我倏然惊醒。

原来是梦啊。我梦见了往事。

那是我被人打落悬崖之后。

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被碾过一样疼痛,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旁边有声音传来,「你醒了?你……」

我随手摸到手边的一个东西就砸了过去,「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了?」

我往眼睛上摸去,却摸到了一圈纱布。

包扎了的?

所以我是被人救了?

摔下悬崖没有死,还遇到老神医,学得一身绝世武功。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没想到真的叫我遇到了。

「您就是老神医吧?隐世高人。」我惊喜地问。

「啊?」对方的声音有些惊讶,听起来好像不太老?

「不是吗?不是说掉下山崖遇到的平平无奇的老人家其实是强者吗?」

「我……」对面的人清了清嗓子,再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充满力量感的沧桑,「我的确是老人家,不过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夫。」

「反正我就叫你老神医。」能把我救活,医术当然高明。当得起老神医这个称呼。

老神医似乎笑了,「随你。」

师父受了伤,我又被困在这个地方,不知道剿匪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有些着急,脸上就带了表情出来。

老神医看到之后嘲讽我,「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多大儿的官呢,整天有操不完的闲心。」

「你不妨再着急一点,保证你到下个月也好不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跟老神医说,医者悬壶济世,总是这么刻薄不好。

他只回我一声冷哼。

老人家话少,为了不尴尬,我只好没话找话说。

我一开始说平常的饭食,后来说我去过的地方,再后来,我就开始想念我的姐姐,我的家乡,我的师门,然后说到我此刻脑海里的想法,我的理想。

老大夫不太接话,只是听到我说我要为万世开太平的时候说了一句,「都说医者难自医,你整天渡人,就没想过谁来渡你?」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人渡,能渡人我就很开心啦。」

他没有说话。

9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我觉得很难过。

心月这几日来送饭的时候,总是冷着脸。

我想,她一定猜到了什么吧。顾念明走的时候受了伤,而我的簪子上有血,她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

我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才没哭,没有!

女侠流血不流泪!

心月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就是这幅样子。

「城主不在,你摆出这幅样子给谁……」

我转过来,她看到我的脸上的泪,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他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很淡,「府里有最好的药材,城主又会医术,自然不会有事。」

那就好,那我就安心了。

等他回来,我想好好和他解释道歉。

9

可是过了两天,我等来了顾念明重伤的消息。

没人告诉我,但是府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我奔向他的房间,却被管家拦下了。

「姑娘这是准备来补一刀吗?」

「我不是,我……」

心月赶来拉住了我,「我们先回去吧。」

既然白天不行,我只能晚上再来。

趁夜色我偷偷潜入了他的房间。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他就在床上躺着,苍白着脸一动不动。

我好害怕,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却被他一把握住。

才几天的时间,他的脸就瘦了一圈,眼神动人心魄,「你是来结果我的吗?」

我没有抽回手,顺势坐在了他床边的踏脚上。

「我是来道歉的。」

「对不起。」

「我那天不是想杀你,我只是希望你留在府里。」

「我希望你和师父都不要出事,所以想出了这种主意。」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你在听吗?你睡着了吗?不会是晕过去了吧,大夫呢,大……」

他捂住我的嘴,「你好吵。」

他的手也冰冰凉。

「是因为我伤了你,所以你才不敌对方的吗?」

「不是,胜败兵家常事,你不用自责。」

「心月说你会医术,那你能治好自己吗?」

他叹了口气,「你没听过医者不自医吗?」

「有人跟我说过,医者不自医,渡人难渡己。可是……」

「可是城中大夫的医术也不差,我的伤,他们治得好。」

我揪着袖口的流苏,「哦。」

第二天我就搬到他的院子来照顾他。

他有一个很大的书房,里面很多医书。

我打算翻一翻,就算临时抱佛脚学不会,也能多懂点东西,更好地照顾他。

我把医书拿到他的房间,一边看一边问。

「你不是说你学调香的吗?怎么会医术啊?」

「因为我有八百种神通,什么都会。」

「嗯,耍嘴皮子也会。」

他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开始咳嗽,我赶忙丢下书把他扶到床上坐下。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说:「你好香啊。」

「我没用香粉。」

「是你自己的香味,干净清幽。」

曾经也有人说过我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可是我不知道人身上哪里来的香味。

他从我的肩上起来,「我从小是被一个疯大夫捡走养大的,他的药房里,永远充斥着各种奇怪药物和毒物的味道,又刺鼻又恶心。」

「我能放松的时间只有出去采药的时候,林间花草的味道让我放松,不知道是不是在他那里浸染久了,我可以分辨不同的气味,哪个香味是来自哪朵花儿。」

「它们总是静静地待在那儿,就好像在陪伴我。」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我又回到了林间的花田。」

我抓住他的袖口,「那后来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后来他发疯把自己毒死啦,我就又一个人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你一个人也过得很好,你很厉害。」

他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马马虎虎吧,你来了才算是好的。」

我感觉今天,怎么这么热呢?

我在小厨房煎药,感觉这两日府里来来往往的大夫有点多,不知道是不是他伤势有反复。

要不让厨娘做点能补的吃食吧。

我端着药走到他的房间,卧室却没有人,我想了想去了书房。

「城主,自从陈帧开始扩张势力之后,这两天城外的流民一直在增加。」

顾念明沉默了一会,慢悠悠地说,「把人赶走就是了,不用再来跟我说了。」

管家分明是愣住了,半晌才道,「……是。」

我闪到了一边,等管家走之后才走进书房。

顾念明很惊讶,不过很快就调整好表情,「你怎么过来了?」

「刚刚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慢慢沉下来,「你听到了?」

「你既然都听到了,还来问什么呢?」

我把药放在了他的面前,看向他的眼睛,「我想听你说。」

他却避开了,「没什么好说的。」

「药趁热喝。」我把碗朝他推了推。

他却攥住我的手臂,「你不会以为我救了心月,救了黎生,又不伤害你,就觉得我是个好人吧?」

「也许外面的传闻有很多错误,但是有一点是没有说错的,」他突然叹了口气,「思薇,我不是个好人。」

「这人世间对我来说,不过是游戏一场,我可以救人,也可以不救,我是阴晴不定的千萼城城主,对我来说,没什么需要遵守的规矩。」

我缓慢又坚定地抽回手,「我不信。」

「我相信自己看到的。」

我回了抚月阁,想想有点生气。

他怎么能这么搪塞我!

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以为我会信吗?

今天,不,到明天也不要理他了。

我不想理他,他却跑来找我。

「来找我道歉吗?我现在不接受。」我脾气不好,不是那么好哄的。

「你还有第三次机会。」他说。

我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什么意思?」

他却没有回我,将一把剑扔了过来。

我看着那把剑跌落在脚边却没有捡。

「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我不是你想象中的良人。」

我依旧没有动作,他轻轻叹气,提掌运气朝我袭来。

我猛地后退躲过他的掌风,却不肯拿起地上的剑。

「你再不回击,是真的会死的。」

我摇了摇头,在腾挪躲闪间想制住他。

我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受了伤动作没有之前快。

我找准时机准备点住他的穴道,但是却在即将点到他的那一刻差了半分,被他躲了过去。

但是他往后躲的脚步却没有停止,直直退了三四步,跌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我想上前扶起他,却被推开,他扭头吐出了一大口血。

我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

血中泛出青黑色。

「你走吧。」他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我快要死了。」

不会的,怎么会呢?不是明明已经在好转了吗?

我的眼泪往下掉,说不出话来。

他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擦掉我的泪水,「没救啦,毒入心脉,我要死了。」

「只是你这么傻,下次再这么轻易相信别人可怎么办?」

「本来想言传身教,告诉你这世上坏人有好多。死在你手里,也不算亏,你心这么软,死在你手里你肯定能永远记住我。」

「不会的,不会的,」我急急道,「你不是会医术吗?你不是说城中大夫医术高明吗?一定能救的。」

「医者不自医,渡人难渡己,小思薇,我很早就告诉你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看着他的嘴巴开合。

「更何况,这毒没有解药,这可是……」

「千日醉。」我喃喃自语道。

这是师父的独门毒药。

救不了的。

其实我没有告诉过顾念明,我的真名叫白思薇。

我只说过,我叫薇薇。

我捂住眼睛,泪水却从指缝里流出来,怎么这么傻啊白思薇。

他早就认识我。

在秋山的悬崖下,那才是他第一次见到我。

因为我的错认,他顺水推舟变了个嗓音装成老神医。

那个时候他大约是没想到会再碰面的。

所以他才会在我第一次刺杀失败的时候放过我。因为他认出我了。

心月说后山是禁地。

但我猜,我早就去过。

我抱着他,推开了通往后山的那道门,在分叉径选择的另一条通往山脚的路。

然后到达了一座二层竹楼,这里有一片湖,还有一个被花朵点缀的篱笆墙。

屋里的一切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丝毫不陌生,这里的一桌一椅,我都用手感触过。

竹楼里的桌上有一封信,是他留给我的。

信里说,让我小心黎生和师父。

难怪黎生作为他的护卫却没有回来,因为他就是那个给顾念明下毒的细作。

去年山匪之乱,师父不是去剿匪的,他是想收服那些山匪为自己所用。

夜里差点被我抓到的贼人,就是来谈合作的山匪头子。

师父疑心我知道了什么,在剿匪时让人将我推下山崖。

他没想到我会活着回去,于是借着锄奸的名义让我刺杀顾念明,再让黎生除掉我,嫁祸顾念明。

一石二鸟。

我将顾念明的骨灰取了一点,放在一个小小的蔷薇玉瓶中,戴在了脖子上。

他说过,在有我的地方会觉得安心。

他在信里为我指明了方向,我要去助该助的人,开一个太平盛世。

11

过了几年,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我又回到了那个后山。

竹楼外的花园因为长久没有人打扫已经杂草丛生了。

我花了两天时间重新翻整了一遍,又将竹楼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现在我和他可以一起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这里了。

我取了一壶蔷薇露,在夜色中上了山顶的观景亭。

我终于看到了当初没有和他一起看完的日出,我握住装着他骨灰的玉瓶,好像他还躺在我怀里。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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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6-29 14: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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