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志者事竟成：教科书级的小兵仙耿弇

有志者事竟成：教科书级的小兵仙耿弇

逆天改命：那些颠覆历史的血性男儿

中国小学生普遍喝过的第一碗鸡汤中，往往少不了一个鼎鼎大名的典故，叫做「有志者事竟成」。

但对其主人公耿弇，知道的人却寥寥无几，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认识。

或许只能赖他爹耿况给儿子取名时非要选个生僻字「弇」（隐蔽的意思），想不低调都不行。

其实，他爹后来还给他取了个字，叫伯昭，还是希望他能够发光发热，不要寂寂无名的。

身为王莽亲自任命的上谷郡太守（河北张家口市市长）长子，耿弇从小经常见到老爹练兵讲武、考核部属。

耳濡目染之下，对骑射战阵、兵法韬略很感兴趣，逐步成长为一个文武兼备、见识过人的青年才俊。

1. 

公元 23 年，绿林军攻入长安，新朝皇帝王莽身首异处，天下乱成了一锅八宝粥。

为在群雄逐鹿的时局中抢占先机，绿林军拥立的更始帝刘玄抛出「先降者复爵位」的口号，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跑马圈地运动。

全国各地的改旗易帜工作总体上比较顺利，唯独上谷郡出了点岔子。

为表尊重和诚意，耿况带着功曹寇恂亲自到边境线上迎候刘玄派来的使者，并恭恭敬敬地交出了自己的太守印绶。

本来就是个象征性的仪式，打个哈哈，说几句拜年嗑，形式上就算归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惜使者是个谱大才疏的样子货。

不仅拿腔拿调、趾高气扬，竟然真把耿况的太守印信收了起来，而且抱着睡了一宿，丝毫没有想还的意思。

暴脾气的寇恂实在看不下去，带着几个盔明甲亮的侍卫直接上门来要。

那个使者着实有些拎不清，仍然居高临下大放厥词：

老子是天王使者，岂能受你一个小小的功曹威胁！

寇恂耐着性子软中带硬地讲了半天大道理，可惜这小子油盐不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就是不还。

寇恂气得直接掀了桌子，一把抢回印绶，打发使者灰溜溜回去复命。

梁子就此结下，耿况整日坐卧不宁、忧心忡忡，生怕刘玄势力坐大后扭头收拾自己。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年，刘玄迁都长安，隐隐有了天下共主范。

耿况更加不安，赶紧派大儿子耿弇携带名贵土特产入京朝见，以求多少修复一下关系，死马当活马医吧。

年仅 21 岁的耿弇还是第一次出这么重要的差，。

路上他一直在琢磨怎么高质量完成这次任务，帮老爹和上谷郡的兄弟们找条出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迎来命运的十字路口。

耿公子一行人走到宋子县（今石家庄赵县）时，突然听说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有个人自称汉成帝之子刘子舆，说是小时候为逃避皇后赵飞燕迫害，辗转逃到了河北。不久前，在当地豪族拥立下，这小子于邯郸建立了赵汉政权，并攻占冀州、幽州大片土地，锋芒正盛、风光无两。

虽然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儿，但其实这货名叫王郎，本是个靠相面算卦为生的江湖术士，现在借尸还魂、装腔作势，成为史上罕见的骗子皇帝。

无奈不明真相的群众人心思汉，刚好被他裹挟利用。

耿公子的随行助手孙仓和卫包都是眼窝子较浅的货色，不停撺掇大公子改弦更张：

刘玄不过是那帮农民军推出来的泥腿子傀儡，人家刘子舆可是根正苗红的汉室正统，咱们何必舍近求远呢？

别看这位官二代人生经验还欠了点，认识水平却并不低：

自称子舆的这小子手底下净是乌合之众，根本成不了气候。等我到了长安，只要新皇一声令下，咱们上谷郡和渔阳郡的精锐尽出，势如摧枯折腐，这帮人只有跪地投降的份。你们非要赶过去凑热闹，抄家灭族也就为时不远了！

可惜，听得人劝是很难的，特别是一个资历阅历都远远不如你的人，越劝你，你可能越逆反。

孙仓和卫包这俩自视不低的草包，对老板家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公子哥根本看不上眼，毫不犹豫地脱离使团，跳槽投了王郎。

第一次带队出任务，半路就混成了光杆司令，耿弇心里应该还是有一丝丝不安的。

而且，孙仓和卫包有一点没有说错，更始帝刘玄的队伍已经烂透了，确实不值得加盟：

更始失政，君臣淫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

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归。

老百姓甚至普遍认为这货还不如王莽。

但天命在汉，偏居塞北的老耿家只有归附一个姓刘的老板才可能继续传承下去，这个刘玄不行，那个冒牌的刘子舆也不行，该何去何从呢？

一筹莫展之际，他又打听到一个消息：

被刘玄派来镇慰河北州郡的大司马刘秀，就驻在宋子县以北不远的卢奴（今河北定州）。

据说，这人刚在昆阳大战中召唤陨石、操控风雷，以三万来人覆灭了王莽的百万大军，传得神乎其神，名噪一时。

现在他功高震主、正受猜忌，不如去探探虚实，再从长计议。

选边站队是一门大学问，如果上错船、押错注，很有可能血本无归、万劫不复。

耿弇不住告诫自己，必须慎之又慎，决不能头脑一热、轻易表态。

但他显然还是低估了这位仅比他年长 8 岁的男人，究竟有多大的人格魅力。

长得帅、颜值高也就罢了，豁达大方、气度恢弘也可以不提，这家伙跟人简简单单聊个天，竟然也开诚布公、推心置腹，让人受益匪浅、如沐春风。

老天爷赏饭吃，不服不行。

此时刘秀身边信得过的，只有跟着他杖策北渡的挚交邓禹等寥寥数人，刚好正在大力推行「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的统战策略，对上谷郡第一公子，当然要笑呵呵伸出橄榄枝。

酒逢知己、一见如故，耿弇并不在乎人家是真的懂我所忧、知我所求，还是情商太高、向下兼容。

反正他认定了，跟这样的人混，一定有前途！

盏茶功夫，耿大公子就成了刘秀的小迷弟，心甘情愿留下来当了秘书长。

2. 

在当时看来，耿弇的这个决定还是稍稍有些冲动的。

因为王郎已占据「赵国以北、辽东以西」，兵多将广、声势浩大，大有席卷河北、逐鹿中原之势。

而刘秀这个真正姓刘并且名满江湖的玄汉政权大司马，被王郎视为心腹大患，专旨悬红缉拿：

天下有得刘秀首级献于朕者，赏邑十万户。

短短几个字的诏书，鲜明折射出王郎格局之小、水平之低。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耿弇半只眼睛都没看得起这个跳大神出身的骗子，一脸气愤地请求刘秀允许他回上谷集结重兵，直取邯郸。

向来谨慎的刘秀虽未批准，却高兴地哈哈大笑：

小小年纪，志向还是很大的嘛！

为避王郎锋芒，刘秀匆匆转移到蓟城（今北京），并派人上街以反击王郎的名义招募人手，试探民心民意。

打脸的是，老百姓普遍认为谁敢去死磕王郎，都是以卵击石、痴人说梦，给多少钱也不干。

刘秀见群众并不支持自己，便打算南归洛阳，召集幕僚们商议对策。

耿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敌军从南边来，咱们怎么能往南走呢？渔阳太守彭宠跟您是老乡，上谷太守耿况是我老爹，从这两个郡征发一万精骑，拿下邯郸不在话下，如果要转移，也得向北去呀！

然而其他同事大多是南方人，纷纷唱反调：

人即使死了，头也是要冲南的，怎么能往北去当别人的囊中之物呢？

刘秀却被耿弇说服了，抬手指指他，笑着做其他人的思想工作：

这不就是我们北行的主人嘛！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刘秀还没准备好撤离，蓟城先出了乱子。

广阳王之子刘接突然决定归附赵汉，要求蓟城两千石以下的官员通通出城迎接王郎的使者，搅得城内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刘秀见大事不妙，赶紧带着部属们趁乱杀出城门，夺路而逃。

缺衣少食、冻得满脸裂痕的刘秀顶霜冒雪、日夜兼程、一路狂奔，靠冒充王郎的使节蒙混过关。

直到闯过结冰的滹沱河，才狼狈不堪地甩掉追兵，度过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在这场玩命大逃亡中，包括耿弇在内的很多属官都走散了。

这些人里，另谋高就者有之，心灰意冷者有之，但耿弇却并不彷徨。

他坚信，偶像一定可以稳住阵脚、卷土重来。

于是，果断调转马头返回昌平，企图说服老爹归顺刘秀。

当然，他也知道，刘秀正处于创业原始期，资本积累约等于零，如果不把饼画好，老爹是很难下决心注资的。

因此，耿弇选择了迂回路线，首先去找在老爹面前说得上话的寇恂。

寇恂不仅文武兼备、有牧民御众之才，而且脑路清奇、眼光独到，对耿弇这个生瓜蛋子的判断居然深信不疑，成了他第一个铁杆盟友，一起跑去找耿况做思想工作：

邯郸那帮货仓促崛起，前景难测，还是礼贤下士的刘秀靠谱，强烈建议趁早投靠！

但此时王郎也在派人收编各地武装力量，耿况手下心思活络的不在少数，因此有些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幻想再观望观望、待价而沽：

眼下邯郸势力正盛，靠咱们上谷这点人扛得住吗？

投资是门大学问，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收益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寇恂判断，刘秀这样的人杰，低谷期不会太长，现在正是纳投名状的最佳机会窗口，猛给耿况打气：

上谷郡在您的治理下，没有经过战乱破坏，百姓富庶、兵精粮足，拉起万骑控弦大军不成问题。至于您担心的势单力薄问题，也无妨，只要派我去说服东边的渔阳郡，咱们联起手来，邯郸根本不足为虑！

见儿子和心腹态度一致，耿况终于下定决心，联合彭宠共归刘秀。

实际上，当时渔阳太守彭宠也在刘秀和王郎之间犹疑不定。

但他手下有个对刘秀心仪已久的狠人名叫吴汉，为忽悠领导就范，竟然伪造了一封刘秀给彭宠的亲笔信：

邯郸的那个李鬼是个冒牌货，我才是老刘家的正牌子孙，跟我混才有未来！

恰好寇恂也跑来当说客，彭宠把心一横，赌了！

于是，耿弇和寇恂率领三千上谷精锐，与吴汉的三千渔阳铁骑联兵南进，从王郎背后发起突袭，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 400 余级，得印绶 125 封、节 2 个，斩首 3 万级，攻取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所属共 22 个县。

此时，刘秀刚刚迎娶真定王刘杨的外甥女郭圣通，废了老鼻子劲终于勉强稳住阵脚，开始募兵整军，攻下广阿城（今河北隆尧县），获取了第一个有产权的革命根据地。

耿弇和吴汉盔明甲亮、声势浩大的联军部队奔袭到广阿城下时，城内一片惊慌、手足无措。

为稳定军心，刘秀亲自登上西城楼观察形势、探听虚实。

耿弇一见偶像露面，激动得下马便拜，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这段时间的丰功伟绩眉飞色舞地吹了一遍。

面对天降之喜，虚惊一场的刘秀差点乐歪了嘴，赶紧把众将迎入城内：

邯郸那帮小子好几次骗我说他们征召了上谷和渔阳的军队，我还应付他们说我也征召了，没想到你们真是为我而来的！

觥筹交错、酒足饭饱后，刘秀毫不吝啬地批发了一堆大帽子：

封耿况为大将军、兴义侯，封彭宠为大将军、建忠侯。升耿弇、吴汉、寇恂等为偏将军。

这是对耿弇哥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生拐点，也是对刘秀具有革命性价值的历史时刻，著名思想家王夫之认为：

光武所与兴者，南阳崛起之流辈，而其收河北以为根本，则唯得耿弇、寇恂、吴汉而大业定。

不久，刘秀依靠上谷和渔阳突骑为尖刀的基本盘，在南栾之战中覆灭赵汉的数万主力，迅速攻克邯郸、阵斩王郎，腰杆子终于硬了起来。

几家欢乐几家愁。

眼见刘秀这个在外经营子公司的大司马越来越财大气粗，更始帝刘玄坐不住了。

他拿捏出一脸和颜悦色的微表情，册立刘秀为萧王，即刻回长安述职，明升暗降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同时，刘玄还下令刘秀的部队就地解散、复员回乡，并选派心腹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暗戳戳地跑来摘桃子。

可惜吃相太难看，手段太拙劣，反而进一步强化了河北各派势力坚定不移跟着刘秀混的决心。

铁粉耿弇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闯进邯郸宫温明殿，径直跑到床前堵了偶像的被窝：

最近部队减员严重，我请求回上谷补充兵员。

刘秀没有怪他搅了自己的清梦，也没释放一丝起床气，而是意味深长地问了个白痴问题：

现在王郎已灭、河北已平，还征兵干嘛？

耿弇也不管这是考校还是试探，一股脑把自己的心里话倒了个干干净净：

王郎虽灭，天下纷争却刚刚开始，铜马和赤眉还有数百万大军，就凭刘玄那点道行，根本搞不定，要不了多久一定会全面溃败！

刘秀惊得一把从床上坐起来：

你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说这些话是要杀头的！

丝毫没感到害怕的耿弇小声嘟囔：

我和您是自己人嘛，当然要照实说！

心头一暖的刘秀也不再端着：

那就不开玩笑了，你展开说说吧！

耿弇深受鼓舞，继续撺掇：

您从南阳起兵以来，已破百万之军，现在占据河北这个天府之地，扛着兴复刘氏这杆义旗，天下传檄可定，怎么能拱手让人呢？

应该说，耿弇的建议既有个人崇拜的一厢情愿，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刘秀麾下渴望建功立业的将士心声。

刘秀敏锐意识到，亲自下场的时机成熟了。

他当即决定，以河北尚未完全平定为由，把刘玄的诏书顶了回去，并拜耿弇和吴汉为大将军，北上征发幽州十郡兵马。

政治上稍显幼稚的刘玄本以为一纸任命就可以轻松替换掉耿况和彭宠，但他不知道，这是乱世，权力并非源于上层的授予，更多时候反倒是来自下级的支持。

依靠老耿家深耕多年的人脉和在幽州盘根错节的势力，耿弇轻松掀翻刘玄派来的韦顺和蔡充这两个傀儡太守，全面夺回上谷和渔阳控制权。

人狠话不多的吴汉带着区区 20 人，就敢对玄汉的幽州牧苗曾实施斩首行动。

再次与耿弇会师南下，辅助刘秀迫降数十万铜马农民军，成为名副其实的河北王。

公元 25 年农历六月二十二日，在众将花式劝进下，刘秀于鄗城千秋亭（今河北柏乡县固城店镇）建极称帝，大封功臣。23 岁的耿弇被册封为最年轻的建威大将军，并跟着偶像继续转战荥阳、洛阳一带冲锋陷阵、屡立战功。

此时，长安城已被赤眉军攻陷，更始帝刘玄遭秘密勒死，刘秀问鼎天下的劲敌变成了赤眉的傀儡小皇帝刘盆子。

为荡平关中，刘秀先后派邓禹和冯异西进三秦，对赤眉军发起崤底之战，并安排耿弇在宜阳堵截其南撤。

冯异在崤底（今河南渑池）大胜赤眉后，刘秀亲领天子六军与耿弇在宜阳会师，迫降赤眉军十几万主力及其皇帝刘盆子、丞相徐宣等头部要员，得到象征天下正统的传国玉玺，席卷中原之势已不可阻挡。

乘风借力、水涨船高的耿弇轻松获封食邑两个县的好畤侯，并奉命赴刘秀老家南阳一带打地鼠，谁敢炸刺就揍谁，哪里不服平哪里，牛刀杀鸡，毫无压力。

正当他在前线顺风顺水、高歌猛进之时，后方大本营却出了乱子。

3. 

渔阳郡老领导彭宠和新任幽州牧朱浮长期尿不到一个壶里，再加上老部下吴汉、盖延等纷纷飞黄腾达，而自己始终原地踏步，心里很不平衡。

在老婆怂恿下，彭宠伙同涿郡太守张丰攻陷蓟城、自称燕王，并和齐鲁军阀张步、富平获索等地的割据势力以及匈奴人勾肩搭背，与汉军展开旷日持久的对峙拉锯。

为划清界限、站稳立场，正陪同刘秀巡视舂陵（今湖北枣阳）的耿弇主动请缨：

请陛下派我出马，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收回富平、获索等地，尔后东攻张步，荡平齐地。

刘秀欣然同意，委任他为北伐总司令，统领各路精兵北击燕赵。

年仅 25 岁的耿弇骑着高头大马一路疾驰，脑子里反复谋算着克敌之策。

突然，他勒住缰绳，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一个要命的政治问题：

我们老耿家和彭宠可是世交，虽然我爹还算清醒，蓟城派来的几波说客都被他当众砍了。但现在我领着重兵回到幽州，老板就不担心耿彭两家旧情复萌，合兵一处？

越想越后怕的耿弇赶紧递了辞职信，请求返回洛阳休息。

刘秀哪能不知道这个小狐狸的顾虑，立即回了封言辞恳切的诏书：

我还信不过你吗？踏踏实实打仗，别胡思乱想！

一直对儿子动向高度关注的耿况听说后，也琢磨过味了：

臭小子这是在点我啊！既向刘秀表了忠心，又委婉地提醒我该表示表示了。这小子，果然比老子厉害！

于是，耿弇的弟弟耿国火速离开上谷，来到洛阳担任黄门侍郎，给老板和老爹各吃了半颗定心丸。

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耿况和耿弇、耿舒父子三人连破彭宠十余营垒，阵斩南下助战的两个匈奴王。

吓得穷途末路的彭宠龟缩在渔阳城内日益神经兮兮，不久被家奴弑杀。

彭宠之乱平定后，已进封隃糜侯的耿况带着全体耿氏族人迁居洛阳，而耿弇则整编 4 万降兵，依约对割据齐鲁 12 郡的山东军阀张步发起眼花缭乱的连环打击。

230 多年前，兵仙韩信征服燕赵后东攻齐国的突破口在历下（今济南历下区），如今历史再次重演，张步丝毫不敢大意，火线提拔大将费邑为济南王，屯兵历下，另分兵防守祝阿城（今山东省齐河县），以为犄角之势，同时还在钟城（今山东省禹城市）列营数十座，作为后援力量，布下了一条看似无懈可击的铁桶防线。

然而，耿弇并不死啃历下，而是先挑软柿子捏。

首战闪击祝阿，并且半天拿下，毫不拖泥带水，历下的费邑还没来得及救援，战斗已经结束，牛犄角成了独角兽。

闪电战也就罢了，蔫坏的耿弇还玩了一招「围三阙一」，故意不攻面向钟城的祝阿南门，任败兵和老百姓涌向钟城。

听到祝阿难民对大汉天降神兵绘声绘色的描述，钟城军民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拖家带口东逃历下。

耿弇兵不血刃再下一城，小小展示了一下炉火纯青的心理战功力。

不甘困守孤城的费邑脑路稍微有点狭窄，刚被掰断了一根大犄角，赶紧分兵给弟弟费敢，让他镇守要隘巨里（今济南东北），再造一根小犄角，互为援兵。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太骨感。

向来喜欢闪电突袭的耿弇这次竟然屯兵巨里城下围而不打，而且到处砍树伐木打造攻城器械。

还放出话来，3 天后准时发动总攻，想活命的赶紧跑，汉军不拦着。

面对耿弇的强大压力，费敢第一时间向哥哥发出了求救信号。

费邑却十分乐观：

傻弟弟，知道啥叫将计就计不？等耿弇一门心思攻城时，我率 3 万大军突然赶到，咱哥俩内外夹击，还不把他绞成肉馅？

3 天后，上半集确实是按照费邑的剧本演的。

但等他运动到巨里城外，正准备袭击耿弇后背时，却没有细心数数，汉军攻城部队只有 3000 人。

直到耿弇率主力从两侧山坡呼啸而下，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的费邑也身中乱箭，停止了呼吸。

看到哥哥的人头后，吓成废物的费敢匆匆率众逃归张步，耿弇纵兵扫荡残军四十余营，一举平定了济南郡。

史上第一次精彩的「围点打援」战，就此载入史册。

初战告捷后，耿弇马不停蹄地攻向张步的第二道放线：

由他三弟张蓝率领 2 万嫡系部队镇守的西安城（山东版的西安），与 1 万多各郡郡兵守卫的临淄城，又成了个犄角。

耿弇已经用两招破了两次犄角，面对这第三个犄角，他还有新招吗？

张老三不屑地发现，耿弇的创意有，但不多：

把部队驻扎在大城临淄和小城西安之间的画中城，然后发布告示，五天后汉军将攻打西安城。

这不就是把第一招和第二招揉起来组合用吗？只要死守西安城不被汉军攻克，也不麻烦临淄来援不就行了！

张蓝信心满满地加强了城防建设，日夜警戒、毫不松懈。

可惜，缺乏想象力的人是不适合打仗的。

到了第四天半夜，耿弇突然下令全军开拔，向临淄城急行军。

等驻守临淄的老爷兵打着哈欠上班时，汉军已攻上城来，再次半日而破。

陷入孤立无援境地的张蓝只得仓皇逃归哥哥的大本营剧县（今山东昌乐县）。

已孤军深入、最忌消耗战的耿弇用教科书级的声东击西、击一得二，给齐军上了难忘的一课。

但见过世面的张步对济南和临淄的失陷并不太紧张：

想当初，尤来、大彤流民军有 10 多万人，个个骁勇彪悍，还不是被我打得屁滚尿流？现如今，耿家老大带的那点人，比我少多了，而且又师老兵疲，有什么可怕的？

夸下海口、稳住军心后，意图挽尊的张步亲领张弘、张蓝、张寿、重异四员大将，点起 20 万（号称）兵马，直奔临淄而来。

刚刚扮演完攻方的耿弇，即将再次教会齐军怎么守城。

第一步，诱敌误判。

张步的前锋大将重异过去是流民军大彤部的首领，剽悍善战、目空一切。

为免挫其锋芒，耿弇前出淄水后，命先锋部队且战且退、示敌以弱，同时令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兵列于城下，防御临淄两翼。

第二步，攻守结合。

汉军前锋诈败，退守临淄小城后，重异咬住不放、继续冲锋，张步也认为耿弇兵少远来、可一举而取，便压上主力部队发起了决战。

站在齐王宫殿坏台观战的耿弇始终很清醒，这次临淄会战，战术上自己是防御方，但战略上可是进攻方。

所以，守，决不是一味死守。

等到刘歆拖住张步主力，双方陷入焦灼后，耿弇亲率突骑从临淄小城东城门杀出，对张步的步兵阵列发起降维打击。

一直打到太阳落山，张步扔下一地尸体，唉声叹气地撤回大营。

乱战中，耿弇大腿也中了一箭，他没有声张，更没有撤离战场，而是用佩刀砍断箭杆，继续身先士卒，战斗到得胜回城。

第三步，打服为止。

早在得知张步反攻临淄的情报后，刘秀就已亲率大军火速来援。

如今前指主帅耿弇受了伤，手下诸将都建议先好好休息休息，等皇帝的救兵到了再说。

耿弇毫不客气地把部属们臭骂一顿：

咱们当臣子的，迎接皇帝驾到，只要杀牛备酒就好，怎么能让几个小蟊贼给他添麻烦呢！

话说的很漂亮，总有一天要传到老板耳朵里，何乐不为。

其实，张步的军队过去顺风仗打惯了，当然可以耀武扬威、谁也不服，但现在首战告负，士气低落，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张步还没决定要不要攻城，耿弇已经杀了出来，两军激战一整天，张步主力遭到重创，士兵死伤无数，尸体填满了沟堑。

第四步，附送彩蛋。

张步终于扛不住了。

亥时一过，预感打了一整天的汉军应该累睡了，张步带着残部和辎重乘着夜色掩护悄悄撤离。

可惜，耿弇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决不会让这场大戏平淡落幕的。

张步走到半路，汉军伏兵大起、挥师掩杀，风声鹤唳的逃兵扔下 2000 多辆辎重，撒丫子四窜。

汉军穷追不舍，一直撵到臣昧河边，沿途八九十里死尸相连、血流成灾。

至此，临淄大会战以耿弇的全面胜利告终，元气大伤的张步逃回剧县老巢暂时苟延残喘。

几天后，支援军秒变慰问团的刘秀赶到临淄，给爱将送来一碗香飘两千年的著名鸡汤：

之前你在南阳提出灭齐之策时，我还认为难度很大，没太敢当真，你果然是「有志者事竟成也」！

在庆功宴上，刘秀还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把耿弇和韩信相提并论，甚至高看三分：

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劲敌，其功乃难于信也。

仅就入齐作战而言，耿弇打得确实无可挑剔，决不比韩信差。

但论名气，实在差了 N 个数量级。

当然，被领导狠狠表扬的耿弇并没有飘，而是继续挥师东进、痛打落水狗，一直攻入张步的大本营剧县。

精锐丧失殆尽的张步不敢硬拼，只得放弃剧县向南逃窜，与当地军阀苏茂抱团取暖、共抗汉军。

苏茂这货也是个落毛的凤凰，嘴还特别碎，一见张步就开始数落：

耿弇这样的狠人，能是好惹的吗？南阳那样的精兵，延岑那样的善战，都不是他对手。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就敢跟他单挑呢？

无地自容的张步连连道歉、无言以对：

负负，无可言者。

但听说刘秀开出了条件，张步和苏茂谁拎着对方的人头来降，就封谁为侯。

张步毫不犹豫地砍了这个话痨，光着膀子、背着斧头向耿弇献上了膝盖，后来被刘秀迁到洛阳，封了安丘侯（3 年后谋反被杀）。

由此，收降 10 多万兵将、缴获 7000 多辎重的耿弇彻底平定齐地，振旅还京。

凭此一战，耿弇在 30 年后排进云台二十八将第四位，750 多年后入祀武庙。

此后，耿弇配合刘秀、虎牙大将军盖延、中郎将来歙等参与了攻伐陇右、巴蜀、北地等作战，未再作为方面军总司令抛头露脸。

公元 36 年底，随着吴汉血洗成都、覆灭公孙述，中国再次归于一统，光武中兴的治世画卷徐徐拉开。

转过年，刘秀给耿弇加了食邑，而年仅 34 岁、「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的耿弇竟然激流勇退，主动请求退居二线，给皇帝当个顾问。

并不是做做样子、以退为进，他真的上缴了大将军印绶，平时以列侯身份列席一下朝会，国有疑难时偶尔出出主意，不再分管具体事务，更不统领一兵一卒。

天下已平，何必恋栈？

高官厚禄、蜗角虚名，哪个不是过眼云烟？

世界那么大，总有想看的山水，总有想品的美味，总有想见的故人，换种活法，何乐不为？

20 年后，刘秀驾崩，转年，55 岁的耿弇也寿终正寝，仅留下了一个「好畤经武、能画能兵」的模糊背影，穿越千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