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君相思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陛下下旨给我和我的死对头赐婚了,听说那是我死对头在御书房前跪了三天求来的。」
「不过还好我以死相逼,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姜芫如是说,看到她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时,我就知道她又在胡说八道。
毕竟我就是她那个所谓的死对头张淑君。
别说我不可能跪求皇叔给我二人赐婚,就单论我俩女子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01
我是当今圣上的表哥八王爷之女——淑君郡主,人如其名,我是个淑女。
姜芫不一样,她出身将门,跟个男人一样做事风风火火,总是闯祸,尤其是在战场上死过一次后,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儿起来。
我跟她几乎是两个极端,民间流传:「美人不过淑君,莽妇不过姜女。」
我遇到了她,算是鹬遇到了蚌,我想调教她的内在,她就刻意搞乱我的形象,纵使素来以温婉示人的我也总是在她面前被惹得火冒三丈。
关键是坊间传闻她被妖附身,深夜总会一个人坐在镜子前画皮,跟中邪了一样,吓人得很,我便由心的发怵。
我二人本无交集,姜芫自幼被老将军养在边境,但自从她及笄后回京,皇叔设下宫宴宴请将士,我受邀献舞一曲被老将军赞赏,他将姜芫送来王府请我调一调她随心所欲的性子后,我二人便互相看不顺眼。
我觉得她没规矩,她看不惯我的作风。
她不信我会一直温柔善解人意,便开始招惹我,惹我生气。
姜芫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说我抢了别人的心上人,害得人家寻死觅活,四处坏我的名声。
天知道,我满脑子的礼义廉耻,就算是跟太子哥哥讲话也会羞得满脸通红,以手帕半遮面,我怎么会抢人家的心上人呢?
我这十几年来养的好脾气在遇到她之后彻底烟消云散,好几次都陷入了她的圈套,成功被她惹恼,印证了她说我是伪装温柔之言。
我被气得不想见她,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她时,却又看见姜芫在我爹爹生辰宴时跟来王府赴宴的众人面前侃侃而谈:
「陛下下旨给我和我的死对头赐婚了,听说那是我死对头在御书房前跪了三天求来的,不过还好我以死相逼,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一张嘴,一盏茶,一柱香,我积累了十几年的淑女名声就全被姜芫败光了,更离谱的是居然真的有人信她的话,感慨我拒绝与他的姻缘是因为我喜欢女子。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本来我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来王府说亲的人不在少数,婉拒那些人无非是不合心意,我不过随爹爹离开几天,回来后竟发现人人都避着我走。
看到姜芫还在大说特说,我才知道她竟趁着我不在,给我编了个故事。
她还未意识到我的到来,说得正起劲儿:「知道淑君郡主前几天为什么没出现吗?古有余桃啖君,今有淑君慕香,她喜欢女人!她在御书房前跪了三天只为求陛下给我二人赐婚!」
02
看到她还在那瞎传谣言,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最终还是深呼吸,忍住了心中怒意,瞥了她一眼。
「姜姑娘,胡说可是会烂舌头的哦。」
姜芫看到我的身影后立马闭了嘴, 众人作鸟兽散去,她坐在我旁边,似是忽然看到了什么,目光聚集在我的头顶,伸手便将我的一支朱钗拔了下来,连带着几根发丝散落垂下。
「姜姑娘!」
我忍无可忍,却见姜芫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边说边将我头上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嘘,你可是淑君郡主,要温柔,这个朱钗你戴不好看,送我刚好。」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却越想越气。待宾客离开之后,我便以调教姜芫仪态为由教训了她一顿。
「太子送的东西你也敢抢?」
姜芫不服气:「就是太子给的我才要抢,你戴着就是难看!」
她这话刚说出口,我才发现尚未离开的太子张舒安不知何时站在游廊,停住了脚步,我一笑:「太子哥哥的东西都归你?」
「那也不是不行,你乐意给我就接着,就是他的审美不行,这朱钗还没我头上的云鹤玉簪稀罕。」
「那就都送你好了。」我装作不知张舒安在的模样,将他送我的其他物什都给了姜芫,后者一时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情况。
我余光瞥到太子略显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后离开。
只是刹那愣神,我的手上多了一支簪,姜芫:「跟你换,这个更衬你。」
她将云鹤玉簪给了我,玉簪通体雪白,垂落的流苏由颗颗明亮圆润的珍珠组成,一连串被衔在云中鹤嘴里,云鹤送珍,祥瑞御免,也更衬得我肌肤白皙,气质卓然。
张舒安送的朱钗与之相比反而略显笨重。
「我拿你的钗,你要我的簪,很公平吧?」
姜芫此举灭了我心中刚燃起的怒火,害得我不知所措,她……不是不喜欢我吗?
我的确是温柔淑和的郡主,京城里人尽皆知,不过那是上一世的事,而关于我为何如此抗拒太子张舒安,因为某些事,我从心底觉得……他晦气。
03
隔日,乱传谣言的姜芫委屈巴巴地被她爹揪着脖领子来向我道歉。
她拿着从我头上摘下的钗子,弯腰鞠躬双手奉上:「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为了展现我大家闺秀的气度,我只是浅笑着颔首,算是原谅了姜芫的行为,毕竟一支钗也不值多少钱,无非是太子送的不敢丢罢了。
老将军跟爹爹许久没有见面,他二人去叙旧,房间里就又剩下了我跟姜芫,她撇着嘴看着老将军离去的背影,学着方才将军数落她的话。
「看看淑郡主,再看看你,嘁,我怎么了嘛?」
我品了品茶,扶着额头看向门外,爹爹与姜老将军走远,我才放松了下来。
姜芫一转身将方才送我的钗子夺了回去,捏在手中随意把玩,「太子送的东西也不怎么样,还没我送的好看。」
她所谓的「送」是在惹我生气后,拿来赔礼道歉的那些,云鹤玉簪便是其一,不过不得不说那些东西的确是稀罕之物,有几个甚合我意,甚至是我前世渴望之物。
只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今生这些东西竟都被姜芫得到,间接到了我的手中。
我嘴角带笑,盯着姜芫仔细地瞧着,她似乎跟我记忆中与我针锋相对的野丫头有些不一样,样貌脾性没变,就是……这一次她好似有些「口是心非」。
要知道她从我这里拿走的那些都是俗物,京城摊贩上随随便便就能买到,而送我的则是罕见的奇珍异宝。
若说将军府到处都是宝物我断然是不信的,那些东西明显是有人有意搜罗来的。
姜芫像是有意找借口要将那些东西送我一样,送完就跑,娇憨模样不像前世初相识时那般真心欠揍。
姜芫捏了个点心放到口中,见我看着她,朝我咧嘴一笑,「小淑子,偷偷告状不可取,你整天绷着不累吗?要不我带你出去玩玩?」
她指的是京城那些纨绔子弟会去的地方——赌坊、青楼、斗蛐蛐儿之类,我自然是不喜欢去的。
姜芫脸上带着坏笑,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再度被我头上新簪的一支步摇吸引,她再度伸出了手,我注视着她,在她刚碰到步摇时开口:
「惹人生气是不礼貌的,只会让人讨厌,不过如果知错能改的话,勉强可以原谅,而且这支步摇不是太子哥哥送我的,是我自己买的。」
她在听到后两句时停了手,斜着眼偷偷瞧我,将抽出一半的步摇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插了回去。
只是姜芫手掌离开我头顶时终是忍不住,轻轻拨弄了一下步摇上的琉璃珠玉流苏,随后立即心虚地避开眼去。
我轻笑出声,润凉的珠玉打在耳朵上,耳尖微微有些发热,看着她这副略显心虚的样子故意开口逗弄:
「青楼、赌坊还有斗蛐蛐儿的人,他们有我温柔吗?」
姜芫一怔,摇了摇头。
「那些人的样貌可比得上我?」
她又摇头。
我咂了咂舌,看着她这副呆呆模样竟觉得有些可爱:「那你就不要老想着出去玩乐,既然你来王府拜访,我就勉为其难帮你调一调仪态。」
言罢我便叫来下人准备,姜芫脸色一变,扔下手里朱钗:「你要是不说教的话还蛮可爱的,想让我老实点等你抓住我再说,能调教本姑娘的人还没出生呢。」
本姑娘?他可真是……把自己当成女子了啊。
04
姜源,这才是他的本名,前世我在百花宴上偶然得知的消息,姜老将军年少时替我皇叔打下江山,两人关系匪浅。
可惜姜老将军老来得子,偏在生子时遇上了一个游方道士。
那个不长眼的说姜家若得一子,此子将来极有可能登大殿,而那时朝堂局势刚刚安稳,姜家是当时最有权势的氏族。
姜老将军只有姜源一子,便将他养在远离京城的边城,让人外传姜家只有一女。
老将军前几年年岁大了便从边境回了京城,姜源爱玩便跟着老部将留在了边境,京城里见过他的人很少。
近年来听闻他立下不少战功,加上传言,皇叔与姜家渐渐有了嫌隙,直到姜源到了嫁娶的年龄,皇叔立马把他召了回来,称「姜芫」的婚事必须要他做主。
明面看这像是帝王的恩惠,但其实是皇叔忌惮姜家兵权流入外姓手中。
姜源刚想溜走,我便从腰间握着一物甩出,其上丝线紧紧捆住他的身体,使之动弹不得。
他十分震惊,一副看到红楼林姑娘风雪山神庙的模样:「你、你居然会武功?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么会武功?」
不然呢?姜老将军把他交给我不是没有理由的。
姜源挣扎着,我没有多想,看着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人,关门,放板凳。」
我差下人找来一根窄长窄长的板凳,将其置于小腿骨高,以训练仪态为由让他站了上去,不过姜源也够有骨气,硬生生挺了一个时辰也不吭声。
活该,谁让他前世故意欺负我,还乱传我的谣言,虽然今生态度有所改变,但那些行为还是会让我不开心。
不久后,老将军跟爹爹商议事情从书房出来,我听到声音转身淡定行万福,姜源闷不吭声,姜老将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回家!」
「哦。」
姜源从板凳上蹦下,却听到他落在地上忽然闷哼了一声,我回眸看去,一张扭曲到变形的脸映入眼帘,惊呼一声「让开」。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撞倒,两个人头碰头,发出一声巨大的「咣当」声,姜源眼冒金星,「……麻了。」
我的手护在身前,发现他的身体果然与女子不同,他的身体比我硬得多,骨架也比我大,浓妆艳抹起来的确像个温婉少女,却行为粗鲁,难怪有「男人婆」一称。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男人。
姜源红着脸急忙起身,整了整衣裳,下意识把我从地上拉起,看着我头上磕出的「青疙瘩」,多多少少有些歉意。
「咳……我可提醒你了啊,你自己没躲开……」
「姜源!」
可惜他偏要嘴硬,姜老将军怒吼一声,狠狠踹了姜源一脚,他实打实挨了一下,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05
几日后,皇叔设了个百花宴邀众人参加,那时朝堂中刚刚通过科举选出了一群昂扬少年。
那位探花的样貌品性尤为出众,模样俊俏,就是总觉得与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前世的探花长得更秀丽一点,是位替兄科考、胸有大才的女子。
我难免好奇地盯着此时的探花多看了几眼,见他与那位女探花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便没有多想。
只是可怜他的妹妹亦有才,这一世却不能再以兄长之名科举报国,难免为她惋惜。
百花宴明面上是为了庆贺国泰民安,实则是为了了解氏族子嗣,制衡朝中势力,比如我这样的王室之女是断然不能嫁给朝中像姜源这样手握兵权之人的。
不过还好,我是独女,姜源男扮女装,姜老将军与我爹爹来往并不密切,就是要谨防姜源暴露,免受连累。
而姜老将军让我调教姜源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更怕姜源露馅,连累整个九族,不过好在姜源平常还是分得清是非的,规矩熟记于心,在人前的仪态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他因为弄伤了我,心怀愧疚,那天一溜烟跑路之后,黄昏时又蹑手蹑脚跑到王府,见院中无人,悄无声息地在石桌上放了一瓶跌打药,被我逮了个正着。
「你……你、你那个,我爹让我来的,你可别误会,我才没有担心你细皮嫩肉,会不会留疤,疼不疼什么的。」
我静默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姜源就急得立马为自己「澄清」,我笑了笑,走近了些朝他躬身一施礼,「多谢『姜姑娘』的药,不过下次送药可以光明正大走正门。」
「我乐意。」姜源偷偷盯着我看,见我收了药便又翻墙跑了,翻墙时脚下一滑,险些摔个屁股蹲儿,他红着脸瞥了我一眼,转身立马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被他的行为逗得一乐,却明白少年时便混迹沙场的将军,怎会在王府的墙头摔了跟头?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我拿起桌上的跌打药走进房间,打开盒子看姜源送我的那些奇珍异物,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回想起他与前世的不同,我的脸上不知不觉露了笑容。
嘴硬心软,奇珍异物,笨拙的欲擒故纵,姜源的一举一动都在暗自诉说着他那浅薄的心思。
06
宫宴那天天气不太好,等到宴会散了之后天上就下起了大雨,像我这样的皇亲贵胄当然是选择留在宫中过夜。
路过御花园时听到淅淅沥沥的雨中似乎隐约有人在说话,走近一看发现那两个人正是太子张舒安和害我不得不带着抹额遮伤赴宴的姜源。
两人打着伞,他二人不知谁在给谁送玉,互相拉着手推搡着,好一副郎情妾意雨中画。
「呀!」
我想都没想惊奇地叫出了声,手里捏着手帕半遮面,站在嫩绿枝头后盯着他们看,丫鬟在我身边撑着伞。
「太子哥哥喜欢『姜姑娘』呀?若当真如此,只怕皇叔要高兴坏了。」
「淑妹你莫要瞎说。」
张舒安看我的眼神古怪,他的手还紧紧地捏着玉佩,姜源的手也隐约露出青筋,把玉佩往自己手里拽。
太子看了我一眼,忿忿地松开了手,玉佩落入姜源手中,他瞪了对方一眼,「给你了行吧。」
他说完闷声打着伞钻入雨夜离开,路过我身边时似乎想跟我说些什么。
我一笑,急忙往后退了几步,迅速拉开身位向他施礼,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我一弯腰:「太子哥哥慢走。」
我着重了「哥哥」二字的咬音,张舒安愣在原地,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而我这才注意到他们二人方才的推搡似乎是姜源在抢张舒安的玉佩。
姜源……胆子真大,现在敢抢玉,以后就敢抢王位,这还得了?亏我刚才还担心张舒安不知实情,喜欢上女子装扮的他。
我期待地看着姜源,「加油。」
我敬佩姜源敢得罪太子,不过他若当真如传闻所言能把张舒安拉下马,那才是真的厉害,到时候我多少得给他送去些贺礼。
不过姜源刚才一直看着我,见我笑着给他加油,他似乎会错了意,眼神立马凌厉了起来,凝眉盯着我。
「我跟太子没什么!」
他急忙解释,我笑出了声,「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
姜源脸色又变了变,虽然我说的是真的,但他此刻是男扮女装,若说不喜欢男人,在外人看来那岂不是……
他纠结的内心流于表面,我看着他的眉头舒展又皱起便不由得想笑。
姜源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慌张地敛起神情,不再去纠结。
他藏起玉佩,迈着小碎步走到我面前,扬声嘚瑟地笑道:「怎么样?我走得还行吧?」
「嗯——」,我故意拉长了尾音,他还不晓得我知道他是男子一事,看他做出这副求夸的模样我便想乐。
姜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还不错。」
听到我的夸赞,姜源才勾起嘴角。
我向休憩的小院赶去,他就跟在我身后踌躇,犹豫片刻追了上来,「我跟太子真的没什么。」
我回眸望着他,看他紧张的模样蓦地一笑,温声打趣:「他送你随身佩戴的玉,难道你就没有亲手绣的香囊给他?」
姜源呆呆地,「我不会绣香囊。」
「那我教你?」
我故意笑道,却见姜源愣了许久才反应了过来,「好啊你,你竟笑我!我才不学刺绣,我该走了,再会了您。」
我笑着目送他离开,看着他好不容易矜持了一夜的形象瞬间崩塌,无奈地摇了摇头。
07
本以为今夜不会再见到姜源,却没想到未过多久,我就又看到他被太监带着来与我一个院子里的房间休憩。
「姜姑娘」,我胳膊肘撑在窗台,双手支着脑袋,甜甜地叫了一声,见他回过头看我,我一笑:「再会了您?」
姜源嘴硬地「嘁」了一声,「要不是我爹把我忘了……」
我忍不住打趣,余光却看到院子外皇叔宠妃的轿子在雨中经过:「将军年迈,忘了他还有个『女儿』也正常,也许老将军刚熟悉没有你的日子,你一下子回来,他怕是忘了你一同入宫了呢。」
轿子上的帘子用金线刺绣,镶着宝玉,前前后后跟着的侍女太监熙熙攘攘,队伍声势浩荡,贵妃风光无限,据说这样的阵仗与她刚封妃时相比已经低调了不少。
「真羡慕贵妃娘娘如此得宠,皇叔连雨夜也要见她,这样的夫君可难寻哦。」
轿中的美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掀开了车帘,我与她四目相对,却见贵妃的面上略显疲态,似有些忧虑,她看到我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诧异。
闪电划破长空,美人惊鸿一瞥,我看着这位从未见过的贵妃,莫名觉得眼熟,下意识地藏起身形。
「哟?还有你怕的人?」姜源跑到我屋外的廊檐下,身子随意地靠着窗台注视着我,笑道:「人已经走了。」
我神色紧张,听到姜源话抬起头仰视着他,「胡说,我才不怕,是刚才雷声太大了。」
说完,我便把姜源轰走,窗户一关,坐在梳妆镜前摘下头上的抹额,看着已经痊愈的额头沉思。
许久,窗外又闪过一道闪电,我戴着抹额,尖叫着跑到了姜源的门前,委屈巴巴地敲开了门,姜源凝眉疑惑道:「怎么了?」
我理直气壮:「我怕打雷,勉强给你个保护我的机会。」
「你还怕打……」
姜源第一反应是笑我,谁知话说了一半陷入沉默,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柔和,忽然笑着点了点头,让出了路。
「看在你收留我的份上,我不计前嫌。」
我双手双脚爬上床榻,尽管知道他不会趁人之危却还是为了不暴露自己重生的事实,顺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姜源淡笑地看着我,拿了一床新被褥放在了侧卧上,说什么……女女有别?
他自己散播的谣言,到头来怎么自己还当真了?!
不过也有道理,我跟他确实「女」女有别。
夜半熄了灯,只听姜源说了句,「没想到你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他说的应该是我方才大喊大叫着跑过来的时候。
「咳咳!」我故意打断,「谁还没有个怕的东西了。」
我听见姜源轻声笑了一声,「那你还怕什么?」
「怕疼啊,你不怕吗?我比常人对疼痛更敏感,所以平常比较小心。」
说完这句话,我明显感觉到姜源沉默了一下,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他自小在边境长大,在疆场上打打杀杀的,身上的伤应该也不少,这么想想……
「我是不是有些娇气了?」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笑着出声安慰我:「驻守边疆的将士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小娘子吗?」
我反驳道:「虽然我怕疼,可我没喊过疼,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
房间里再度安静,唯余外面的雷雨声阵阵。
「一定会的」,沉默许久后姜源于寂静中开口,我隐约入睡间听到他的声音。
「什么?」
我揉了揉眼迷糊着开口询问,却听到他沉声道:「海棠三千华,不如一枝独秀,贵妃是妾,你不必艳羡,你的夫君一定会把所有宠爱给你,你一定会遇到……他。」
姜源不针对我的时候,说话还蛮中听的,不过,我心中的那位夫君已经有了人选。
08
我与姜源不闹不相识,前世亦如此。
我二人初识时因为性格不合,的确针尖对麦芒般将对方视作死对头,怎么看对方怎么觉得不顺眼,但却在相处中渐渐对对方改观。
他不羁放纵是因于军营要管教下属,本身便带着痞性,而我自幼被当做太子妃培养,性子自然是诸多大家闺秀中的佼佼者,却并非是真的矫揉造作。
我与他在相处中渐渐暗生情愫,有些话即便没有明言,却在我二人心中已然明了。
可惜的是我注定要嫁给太子,注定要于宫闱中跟众臣之女斡旋,替张舒安平衡朝野。
前世女探花曾告诉我,女子亦可为国为民,更何况我为太子妃,我便借着自己的身份曾多次替张舒安出谋划策,思量民生国计。
我与太子似君臣,而非夫妻。
一朝战乱,姜源被迫赶赴沙场,他如沙漠胡杨,守着边境护国安稳到行将就木,我如锦华于宫中绚丽绽放,为民谋福直至枯萎。
我与姜源皆有自己的所谋之道,却在别离后再无机会互诉衷肠,抱憾终生。
此生我与姜源再续前缘,但重生后见到的姜源所做之事不像前世初相识的他,他似乎……也是重生而来。
半夜,我迷迷糊糊之间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姜源坐在梳妆台前,映着昏暗的灯光,拿着刀一点点将自己的脸皮割下。
如传闻他是画皮妖会割脸一般,脸上没有一丝血珠……好吧,其实那皆是谣言,他是在挽面。
若按照前世的时间,姜源就是在今夜被我知晓男子身份。
「你……你在干什么?」
我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惊恐出声,却见姜源转过头来,看着我愣了片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做戏就要做全套,我急忙向门口跑,姜源速度极快地跟在我身后,在我触碰到门框的那刻一把拽着我的胳膊。
「嘘!」姜源伸出手本想捂我的嘴,后觉得不妥,最终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抵在我唇上。
他纠结了片刻,咬了咬牙将自己为何会男扮女装一事从头到尾地向我解释了一遍,说辞与前世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看不曾开口,姜源被我看得发毛,立马举手发誓:「你睡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我乃正人君子。」
「是吗?」我一挑眉,「正人君子会让姑娘进你的房间吗?」
姜源沉默,姜源开口:「也没见正经姑娘主动钻男人房间的。」
「我又不知道你是男人。」
「……」,姜源无言,「你不知道?」
我心里一惊,果然……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我应该知道吗?」我故意道。
他恍然大悟,不太相信地看着我,「那……你真的怕打雷?」
我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当然!」
姜源略显失落,随即掩饰住神情,看着我发问:「你不会把我的身份告诉其他人的,对吧?」
他方才面上的神情被我悉数收入眼底,我笑着打量着他,计上心头,朝他步步逼近:「听说『姜姑娘』你谣传我喜欢女子,说我在皇叔面前跪了三天求着要嫁你?」
姜源闻言看着我一笑,反往前一迈,盯着我的眼睛:「毕竟美人不过淑君,谁能不爱美人,郡主嫁是不嫁?」
好一个登徒浪子,连我都敢调戏。
我凝视着他一笑,把他往后一推,将自己的衣服扯下一半,转身打开了门,往外边跑边喊:「耍流氓了!抓采花贼啊!『姜姑娘』要被欺负死了!」
09
全京城人都知道有个武功高强的采花贼溜进了皇宫,轻薄了姜老将军的女儿,却无人知晓那位「姜姑娘」是位男儿身。
姜源当晚被吓得半死,差点以为我要把他是男子的身份告诉皇叔,活该,谁让他坏我名声,调戏我。
喜欢归喜欢,但败坏我名声一事我可不饶他,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自宫宴那晚后,姜源就彻彻底底拜伏于我,完全不敢再惹我生气。
姜老将军来与我爹叙旧时让姜源向我学习我的秉性,我爹爹也来了兴致,他说我太小家子气,该练一练武术防身,两人互相谦虚。
看着意图捣乱的两个小老头,我一阵头疼,姜源他一个男人就没必要做到温婉小姐的程度,我一个大家闺秀,也实在用不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我跟姜源面面相觑,我第一次体会到他当初被强制学仪态的心情。
姜源先反应过来:「学武功其实还挺有用的,郡主你身娇体弱就该多练练,你的缠腰刃其实弱点挺多的。」
「胡说。」我下意识反驳道,非要与他比试。
我的手默默摸到自己的腰间,猛地抽出缠腰金丝刃向他袭去。
姜源躲闪不及,险些摔倒,我再度向他打去,却见他迅速闪身至一旁,缠腰金丝刃似鞭非鞭,姜源此次却能招招化解。
他手握丝刃往前一拽,我被迫随着那力量往前一扑,被他接住,我急忙拉开距离,脸微烫,「登徒子!」
我抬眸望去,却见姜源也不自在地低下了头,他轻咳了一声,将我脱手的缠腰金丝刃拾起,距离我不远不近,将其递给了我。
「你看,我被你偷袭一次,第二次你就偷袭不成了吧?」
姜源说的话有几分道理,我便半推半就,学起了功夫,只是我偶尔看着他习武的身影,脑海中莫名会出现一些不曾有的记忆。
前世的我知书达理,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门小姐,而记忆中教我缠腰刃的那个人身形模糊,但……很像姜源。
可是,是前世什么时候学的呢?
10
「又走神了,郡主。」
姜源停下练武的步伐,收了剑走到我面前,他顺着我放空的目光看去,几个小厮往府里搬着些箱子。
只见姜源皱了皱眉,转过头的瞬间脸上一闪而过一丝醋意,「又在想你的太子哥哥呢?」
我闻言一愣,姜源怎会下意识地认为我是在想张舒安?
「哪有?」
我郁闷地放下手里的缠腰刃,不解自己到底是何时学的武艺,却见张舒安与我爹爹出现在方才那些小厮搬东西的地方,两人相谈甚欢。
我愣愣地看向姜源,他原是认出了那些箱子是东宫的东西。
姜源眼神一转,忽然朝我伸出手指示意我凑近些,我移到他身旁,却不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圆润的物什,戴在我的脖子上。
温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若是再有人与你什么破劳什子,你可千万别收,别人给的都是俗物,我府中还有些好玩意儿,过几日差人给你送来。」
他借给我戴东西时手臂虚虚环抱着,未曾触碰到我,但距离一下拉进,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感受着他的体温,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姜源属于男子的本音,清朗悦耳,与先前女子音色不同,气息喷薄在耳边,惹得我心生不宁。
他适时地放开手臂,与我拉开距离,我抬头望着姜源,却见他离我咫尺远近,温和的目光引得我心中一颤,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也正在看我。
「登徒子。」
我轻骂道,笑意却慢慢爬上嘴角,我更加确定姜源亦是重生的猜想。
张舒安似乎也注意到了我,朝我走了过来,但当目光落在姜源给我戴的东西上时,脸上的笑意消减了不少。
我低头一看,发现那是先前他给姜源的玉佩,或者说……是姜源强行向他索要的玉佩。
我一脸疑惑,却见姜源当着张舒安的面直言:「这是你的东西,太子殿下托我转交。」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张舒安与姜源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而姜源的话像是挑衅,他眼神犀利地盯着对方,不卑不亢地朝他一施礼:「太子万安。」
我莫名有些慌张,手里握着玉佩担忧地看向太子哥哥,「要不,还给你?」
「不必!」张舒安不苟言笑地看向姜源,听到我的话立马开口,不怒自威,吓得我一愣。
姜源隔着衣料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缓缓移到我身前,出声柔和:「太子殿下还你的,你收着就好,其他不必担忧。」
张舒安似乎这才意识到不妥,敛了敌意,看着我一笑,「姜将军说的没错,你安心收着,淑妹,我有话要跟他单独说。」
我走远了些,站在游廊柱子旁,下意识地握着胸前玉佩摩挲,担忧地看他二人。
其实不用听,我也能猜出张舒安此行的目的,无非是以战乱之名将姜源调去边疆,向爹爹提出婚约,然后召我入宫。
这种事他前世就已经做过了。
11
张舒安精明得紧,晓得「贤妻美妾」,他明明不喜欢我,却偏偏挑了我做太子妃,无非是我是氏族小姐中对他最有益、最容易控制的人。
我的母族是同族表亲王室,父亲一向拥护太子,根本不用考虑外戚干政,我反而会帮他掣肘他人,爹爹也会帮他,可我厌倦那样的生活。
我随手拉住身边的一个丫鬟,让她去给我拿了个纸鸢,我借机将纸鸢落在姜源两人身旁。
姜源男扮女装,但他并不比太子矮,在张舒安之前抬手抓住了飘落的纸鸢,太子的手落了空,略显难堪,他不悦地看了姜源一眼。
姜源看到我小跑过来,他笑意盈盈地把纸鸢递给了我。
我方才过来时只听到太子不断在鼓动姜源:「知道当初召你回来你心有怨,不过想必你也不想那些人在边境嚣张惹事吧?最好的结果就是杀了他们,以解心头之恨!」
可惜张舒安见我走近后便没再开口,我试探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两人瞬间噤声,互相对视了一眼,却听张舒安开口笑道:「淑妹,你好久没入宫了,太后想见你,你今夜准备一下,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言罢他便离开,路过姜源身边时刻意看了对方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可应了他?」
姜源垂眸看着我,如和煦春风般一笑:「郡主以为呢?」
我被问得不知所措,他的眼神似有种看穿我的心思的感觉,我别过头去,轻哼了一声:「就算你应了他也要教完我才能走。」
姜源勾唇浅笑,如朗月入怀,目光柔和地看着我:「郡主不想我答应的话,我便不应。」
我一转身,「好没意思的话,你应不应他关我何事,怪我多嘴,你要去就去,日后可莫言是我耽误了你立功。」
「可是……我想误一误郡主的锦绣前程。」
我偏过头,斜眸瞧他,顿时笑出了声,「你想如何误我?」
他盯着我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情愫:「求娶郡主,做郡马,不知郡主可愿拒宫闱入将府?」
闻言,我一时反应不及,面上露出些许诧异,但随之敛了神态,一笑朝他勾了勾手指。
姜源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行事,思索片刻后微微躬身,向我靠近了些。
我伸手戳了戳他略施脂粉的脸,「你这额上的花钿画得比我都精细,待你卸下这身铅华,我再斟酌与尔结缡。」
姜源见我没有拒绝,他直起身垂眸望着我,脸上的笑意久居不下,盯着我看了许久,片刻后才温声应道:「好」。
12
姜源答应我没去边疆,他竟真的未去。
听闻宫里要以圣旨压他,他就在陛下降下圣旨前入宫面圣,举荐了自己的几个部下,以三寸不烂之舌化解了此事。
我入了宫,时刻侍奉太后左右,未曾与张舒安过多纠缠。
次年春日,边疆捷报频传,姜源派出的将士战功累累,敌国无奈向我朝求和,姜源作为使臣,象征性地去了边疆与人谈判。
听闻此行凶险,好在最终化险为夷,将士凯旋之时,姜源高头大马走在前行。
我偷出了宫,站在长街边的酒肆楼上往下望。
我遮住容貌与身形,此刻的样子只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姐,旁人断然认不出我是郡主。
姜源身着金甲,一身戎装,意气风发,他卸去了粉黛,露出本就清秀俊美的样貌。
除了面部线条硬朗一些,这副面容就算是我看了都自愧不如,也难怪他男扮女装如此之久无人发觉。
只是此刻他的周身气场与先前温婉模样截然不同,满身杀气,眉眼间露着狠意,马背上的挺拔身姿引得无数人瞩目。
将士所行之处,皆有女子投之瓜果以表倾慕之意。
可惜的是,即便姜源以本相示人,人们也仍以为他是女子,竟冷落了这位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
我从怀中拿出亲手所绣的香囊,在他经过时朝下一掷,姜源感受到来物,下意识伸手接住。
四目相接,我隔着薄纱朝他躬身一施礼,姜源拿着香囊仔细打量了一番,瞬间认出了绣在上面的王府标记。
他那副严肃模样登时消散,眉眼含笑抬头看向我,随后缓缓经过酒肆。
归京后姜源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男子身份告知众人,可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就连陛下都未治他的欺君之罪,反而设宴嘉奖三军。
敌国使臣带着朝贡之物缓缓来到,我看着为首的长着八字羊胡的统领,一时愣了神。
看到陛下与对方相谈甚欢,我心中染起无上怒火与恐惧。
这个人……我认识。
13
我死在了金秋十月,于前世。
前世皇叔立下亲自带兵出征的誓言,最终却只是让张舒安率众迎敌,我身为太子妃不忍百姓受战火荼毒,便带着侍女医者随军治疗伤者。
那是我成为太子妃后离姜源最近的一次,他于军营数载,变得杀伐果断,早已褪了初识的锋芒。
二人再相见时只是遥遥相视一眼便又分别,那是他离京后我们第一次再见,却也是最后一次。
战事吃紧,伤者不断增多,我们的身份亦是阻碍,就算见面也无言。
不料敌军调虎离山,偷袭军营将我与众人掳了去,还烧了粮仓围城。
太子被困孤城,我被俘虏受尽折磨,手中没有防身之物,被救无望,我于狱中郁郁而终,在那之前早听闻姜源为突围身中数箭战死沙场,以己之命换储君安全。
少年时的悸动消散人间,我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直到临死我才知道,姜源并非死在敌军刃下,而是死于君主所赐的毒酒。
张舒安知道了姜源是男子的事实,恐姜家功高盖主,夺了他的权,赐了他一杯毒酒,让他报国时死去。
少年将军未战死沙场,反倒死于算计。
也正因如此,无人来救我,而我在漫无天日的折磨中等待着对方的解救,直到死前才知道这个消息,于绝望中死去。
据说姜源带张舒安突围出去之后是有机会率兵救我的,可太子不允。
他杀了姜源,便开始算计我的性命。
张舒安对殿试中那位才貌双全的女探花一见钟情,在她被人知晓是女儿身后,太子凭借自己的身份将其保下。
奈何景茉姑娘不愿为妾,亦不愿与他人共侍一夫,即便那人是太子。
为了封她为妃,张舒安利用敌军除我性命,下令命三军暂停作战,待我死后再反击攻城,硬生生将我熬死。
姜源死后,三军将士无一人敢做出头鸟去攻打敌营,他们都在等我的死讯。
若说张舒安只算见死不救的话,那此刻眼前这位使臣便是前世虐杀我的真凶。
我看着那人,前世的折磨与羞辱涌上心头,愤怒充满脑海,即便素来以淑雅闻名的我,也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这位外来使臣一个个敬酒,他站到我面前时,我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恨不得咬碎牙齿,另一只手在衣袖下紧掐着指节让自己保持清醒,硬逼自己憋出一个笑来。
「愿两国永世交好。」他道。
我笑咪咪地盯着他,强压下心中愤恨,饮下美酒。
两国永交好,但他是不可能活着回去了。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宴会,在御花园里散心,平复自己的情绪,没想到张舒安跟了出来。
他望了眼月亮,又看着我:「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太子哥哥!恕我身体不适,先行离开。」我见他还想说些什么,立马出声制止,身体往后一退拉开了距离。
前世纵使我二人之间无情,可总该有义,张舒安当初所为着实让人心寒,我此生断然不想与他有任何纠缠,决绝地转身离开。
14
游廊上,贵妃一人坐着夜观荷花,她身边的侍女都被撤下,手里还拿着一株茉莉,似乎没有注意到我。
美人花落,一曲终罢,透亮的月色下映得人面色苍白,贵妃落寞地扔掉了手里的花,一跃入湖。
「贵妃不会水,去叫人!」
我心中一惊,立马跳入湖中救人。
贵妃满面绝望,见我下了水明显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将我推远想让我上去,自己的身体却在不断地往下沉。
我摇了摇头,见她痛苦地挣扎着似要溺水,我再度上前拉着她往上游,她渐渐昏厥了过去,我趁机将她往岸上带。
伴随着两声入水声,我似乎看到了张舒安,我用尽力气将贵妃朝他推去,随后便感觉自己的腿一抽,一阵疼痛与麻木感传来。
张舒安有意避开贵妃朝我游来,却不料我的身后突然出现一双手,扶着我将我带上了岸,太子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
他抱着昏迷的贵妃上了岸,幽怨地瞪了一眼姜源,便遣人叫来了太医。
「郡主,你想死的话大可以告诉我一声,我手里的毒可以让你死得轻松点。」
姜源的声音阴郁,气愤地盯着我,我委屈地撇了撇嘴,「美人救美,很正常嘛。」
上岸时我的腿还未恢复,脚下一滑便跌到了姜源身上,「哎呀,好疼呀。」
我偷偷看了姜源一眼,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让我扶着他,我才不至于摔倒。
姜源明明心中窃喜,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严肃的生气模样,矫情鬼。
我的目光落到昏迷的贵妃身上,看着她沉睡不醒的模样心中一揪。
「淑妹与贤嫔并不相识,你怎知晓她不会水?」张舒安忽然发问。
我诧异地盯着他,「贵妃娘娘昏迷未醒,难道不应该担心她吗?十月的天转秋入冬,虽算不上冷,那湖水却够得上刺骨,她就算会水,难不成要在这种天气下水嬉闹?」
「娘娘,喀……咳咳。」
我小声咳嗽了几下,清了清灌进嗓子里的水,轻轻唤着贵妃。
太子目光阴翳,颇有不忿地盯着贵妃,「来人,送贤嫔回宫。」
闻言,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张舒安,随即偷偷拉了拉身边姜源的衣袖,「她不是贵妃吗?怎的还降了位份?」
姜源气呼呼地瞥了我一眼,脸一扭:「后宫之事,我怎知晓。」
张舒安听到了我的声音,「假孕夺宠,不废了她已经是恩典了。」
房间内,贤嫔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叨着「月华」,当我听到这个词时第一反应便想到了张舒安对我说的那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宴上众人已经散去,我仔细观望了一下贤嫔所住之处。
明明春日里见到的她还恩宠加身,如今不过半年光景,整个景阳宫都变得冷清异常。
我去时正巧碰上多嘴的侍女在讨论贤嫔今夜「水中捞月」一事,她们说是贤嫔忍受不了丧子之痛才导致精神恍惚落了水。
可……张舒安不是说她是假孕吗?
那些下人私下议论主子一事本就不妥,见到我的身影纷纷吓得闭上了嘴,不敢言语,任我怎么问也问不出半个字。
贤嫔已然苏醒了过来,身体虚弱地半躺在榻上,她见到我明显有些意外,坐直了身体,屏退所有下人。
待我问到她梦中一直念叨的那个词时,她沉默了片刻,徐徐开口:「月华照人间,洒满人间雪。圣恩如朝露,朝盛夜缺。」
15
我从贤嫔宫里出来时,恰巧碰上张舒安,我沉默不语,绕过他便打算往外面走。
张舒安冷冷出声:「淑妹,你越发没规矩了。」
我停下脚步,向他一施礼,他面上的表情才好转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你的腿不适,倒不如留下来让太医瞧瞧,也好与贤嫔叙叙旧。」
我瞥了他一眼,「我与贤嫔本就不熟,何来叙旧一说?太后过几日要外出礼佛,寻求本心,我得早日回去准备一下。」
张舒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阵轻蔑的嗤笑声,抬眸望去是姜源正坐在墙上看着我二人。
太子脸色一变:「姜源?你胆敢入内宫偷听,可是活腻了?」
姜源满不在意,从墙上一跃而下,「殿下恕罪,我实在是忍不住,毕竟该找寻初心的不应该是你吗?」
张舒安面露不快,姜源看了眼我方才抽筋的腿,「还能走吗?」
我与他对视一眼,伸着腿往前一迈,装模作样地痛呼出声:「哎呀——,好疼呀,有劳将军送我回府。」
我假装腿疼,姜源看着我笨拙的动作,忍着上扬的嘴角,弯腰将我打横抱起。
「太子殿下莫要多想,郡主腿伤了。」
他抱着我正要离开之际,又忽然回头,「宫里的那些侍卫得好好练练了,殿下要是放心把他们给我,我保证给他们练得让皇宫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张舒安被气得眼神都要冒火,奈何他太能忍,几个呼吸间便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姜源一笑,「殿下好气度,就是有些东西得到了就好好珍惜,别等失去了再追悔莫及,毕竟君欲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不悦你。」
「放肆!」
姜源大步流星地带着我离开,独留下火冒三丈的张舒安,我看着姜源的侧颜,脑海中记起他幼时的传言。
如今他敢如此挑衅当朝太子,是当真要谋反了吗?
回城的马车上,姜源坐在侧边,抬起我不适的那条腿放在自己膝上,轻轻地揉着,我侧躺靠窗静静看着他。
「啊……」,姜源手上忽然用力,替我将抽筋的肌肉揉了开,我紧咬着唇闷哼出声。
「疼吗?」他问,我摇了摇头,姜源动作轻柔,我无非是毫无防备才害怕地惊呼出声。
「疼的话,其实可以喊出来的。」姜源忽然开口,我静了下来,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我才再度开口:「姜源,你故意接近我,是不是觉得我若嫁与你会对你族有益?你可是要……谋反?」
他原本垂落的眼眸因为「谋反」二字抬了起来,惊奇地看着我,我看着他,隐约感觉他的眼底暗潮翻涌,最后却见他低落一笑。
「我以前欺负你,你还怨我吗?」
我摇了摇头,姜源自顾自地替我那条小腿舒展筋骨,面上毫无表情:「如此想来,你断然不会喜欢捉弄你的人。」
我不知此话何意,他扯了扯唇角,「既然知道你不喜欢,我又为何要一意孤行?」
我一愣,姜源抬眸望着我,认真道:「对不起,那时的我……太蠢,不该处处惹你生气。」
姜源的眼尾渐渐染了红,眼神中尽是悔意,这猝不及防的道歉让我不知所措,毕竟他今生的所作所为也没那么讨厌。
「无妨」,我安慰他道:「你拿的都是不相关之人送我的东西,看在你回赠我那么多珍宝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就是下次不要再传谣言坏我名声了。」
姜源怔了怔,「……谣言?」
他的眼神一转,反应了片刻,「你……你记得?」
「当然!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忘呢?」
我看着他笑道:「我知道,你也是重生的,你今生的那些改变都是为了弥补前世我们初识时你做的错事吧,我都知道,我原谅你了。」
姜源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愣愣地一直盯着我,表情很奇怪:「对……我错了,错就错在从一开始就对你抱有偏见。」
我慵懒地侧躺着,靠在车窗旁,「不过虽然那些话败坏不了我的声誉,但我不喜欢。」
姜源沉默了片刻,幽幽地看着我,「那些谣言……已经过去很久了。」
闻言,我斜眸看向他,「半年而已,久吗?」
他呆呆的看着我,无意间流露出落寞的神情:「郡主,今夕是何年?」
我思索片刻:「立朝十二年。」
姜源顿了顿,随即笑出了声,「好,过几日我亲自向郡主道歉,当众澄清谣传。」
16
那位外来使臣死了,不止他死了,就连那些跟随而来的人也都死了,我杀的。
姜源找到我的时候,我刚杀完最后一个人。
他心惊胆战地看着站在数具横尸前面无表情的我,下令让所有人止步,自己一人入了房间。
「郡主,我来接你回家。」
我恍惚地看着他,这句话……我曾在前世被困敌营时等了许久,可惜他死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能且敢救我出去了。
那时我就在想,若我会些武功,若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我就可以杀一个是一个,也许能将那些羞辱折磨我的人杀个遍。
「嘘。」
我回过神来,学着他先前让我噤声的动作,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唇上,望了眼那些肮脏的尸体,忽地勾唇笑了起来。
我收回眼神,端着姿态起身整了整自己凌乱的发丝,看着满室血泊,颤抖着手高傲地拭去脸上温血。
目光扫视到手上鲜血的时候,我忽的愣了神,不露声色地将手藏在身后,笑着看向姜源,「你……能不能先出去?」
「将军!」
姜源正要开口,房外忽然有人大叫了一声,随后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那……那边也有尸体。」
话还未讲完,那人便吐了出来,姜源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查看。
没过一会儿他便捂着口鼻走了出来,手上还捏着我留下的那浸满血的缠腰「血」丝刃。
我站在原来的屋内,映着地上的血水看清了自己的容颜,好一位惹人娇怜的美人儿。
我抚上自己的脸颊,整理自己凌乱的仪容,淡定地将方才落下的云鹤玉簪重新插入发间。
「郡主。」
姜源叫了我一声,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问他:「姜源,我脸上没有东西吧?」
他摇了摇头,抬手将我脸上溅到的唯一一点血珠拭去。
我温和地看着他,自顾自笑着,姜源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再一次从我头上抽出了玉簪,只不过这一次脸上却毫无玩笑之意。
他拿着那支送我的云鹤玉簪放在阳光下,那温白玉骨上划痕累累,透过光看,那物什被血浸得白里透红,簪子的形状恰好与那几具尸体上的伤痕吻合。
我依旧笑着望向姜源:「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姜源略显可惜地看着云鹤玉簪:「你曾说过喜欢此物,我废了将近半年时间寻玉,三顾茅庐找大家雕刻,可惜了。」
我浅笑道:「玉簪虽损坏了些,不过还是可以簪发的。」
言罢我握着他的手腕,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将他捏着簪子的手轻轻摊开,拿起簪在发上。
姜源别开了眼神,沉声道:「缠腰刃待我清理干净再送还给你,你回王府,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沉稳模样,缓缓抱住了他,眼前人的身体猛地僵住,明显不知所措。
我的心里却更显酸涩,张了张嘴却发现被哽咽堵住了喉咙,泪水湿润了眼眶。
思绪回到当初被困时的时光,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千万句痛苦的无声呜咽最终只化成一句:「姜源……」
「我好疼。」
17
我好像从未重生过,当我看到张舒安坐在大殿高位上时,我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个想法。
那些前世被抛弃、被折磨的记忆曾经一瞬间涌入我的脑海,我痛苦了很长时间无法从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中挣脱。
可是……我好像不是重生的。
立朝十二年,如今真正的时间却是立朝十七年,距离我与姜源真正初相识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年。
我二人相识两年,第三年发生战乱,我被困在敌营一年,我的记忆混乱以后以为回到了五年前浑浑噩噩过了半年。
他一直等了我五年,在我以为所有一切重演之后,他带着我二人的记忆陪我演着当初初相识时的遇见。
「真是个畜生。」
我心骂道,他怎么敢再重新把当初做的那些混事再做一遍。
不过好在他没有真的那么做,是我自己把五年前的记忆与现在的记忆搞混了,他这一次似乎……一直都是顺着我的。
姜源谋反了,因为我杀了那些外来使臣,使臣死,两国将会再度爆发战乱,他将此事揽了下来。
但可笑的是,敌国派来的使臣是两年前折磨我的那些人,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姜源率兵逼宫,他派兵到王府将我「请」了过去。
当我看到坐在龙椅上的人是张舒安而非我的皇叔时,我确定了从无重生一事。
那些我不愿想起的前世记忆如鱼跃般在我的脑海浮现,一直以来,我似乎都在逃避,逃避那些让我痛苦的根源。
两年前我被张舒安当成弃子抛弃,奄奄一息之际被诈死的姜源救出,我似乎昏迷了很久,久到我真的以为自己又重活了一世。
姜源将我送回父亲封地,他在我昏迷时照顾了我许久,我偶尔会有稍微清醒的时候,那时我曾看到过他独自习武的身影。
「如果……我会武就好了。」
我以为我当时昏迷着没有说出口,可后来姜源收到京城密召,离开的时候留下了缠腰金丝刃与一本鞭法武籍。
我苏醒之后让父亲请人教我习武,那人的身影与姜源很像,我在无形之中将他当成了昏迷时看到的姜源。
而我……忘记不了那些事实,即便活着也浑浑噩噩,直到父亲请来了一位道士。
我吃了他炼制的丹药后忘记了一切,误以为自己回到了未识姜源、未嫁张舒安的豆蔻年华。
恰逢当时入京朝圣,自那日起,我便将三年前入京的那天当成了所谓前世「五年前」我随父入京的日子,我以为一切又再度重演。
后来即便脑海中记起了先前被折辱的记忆,心中却毫无波澜。
我以旁观者的身份去看自己往日那些不堪的经历,唏嘘片刻便抛之脑后,从不认为所谓前世之人是我自己。
我却从未想过,世上哪有重生一说,那些药让我失去了许多人本该有的情感。
18
大殿之上,张舒安即便被逼宫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处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又不受感情羁绊,实乃天生的帝王。
我回想起自己「重生」之后见到的陛下,那些无一不是张舒安,他当初并没有让姜源喝下毒酒,但姜源是真的中了箭受了伤。
他让人替姜源疗伤,拿毒酒试探对方的忠诚,以防姜源当真如传言一样趁虚而入谋反,也许张舒安那时对姜源动了杀心,但却不能真的杀了他。
外敌当前,他需要能打的将士,身为君王,张舒安很清楚这一点。
他让姜源假死等待时机,两人一明一暗,在我的死讯传出之后攻入敌营,一举得胜,却没料到姜源早就把将死昏迷着的我救出。
想起当初我恢复好伤,在张舒安登基之后我与父亲再度出现在京城,我唤他太子哥哥的时候,张舒安似乎着实被吓了一跳。
而那时我的记忆正混乱,将身穿龙袍的他认成了已驾崩的皇叔,便衣的张舒安当成太子,而那位所谓的太后正是先帝的皇后,我的皇婶。
就连我一直觉得眼熟的贵妃娘娘,噢不,是贤嫔,我与她也是真的相熟,她便是被强娶成妃的女探花景茉。
景茉才能不输男子,她替兄科举成了探花便能说明一切,当初我与她曲水流觞宴上相识,我偶然发现她的女子身,反而对她更加青睐。
自那之后我常常去寻她作诗赏曲,若她当真是位男子,我只怕会忍不住要将她收入府中做面首,我自然也知道她怕水。
我当初见到的那位与她眉眼相像的探花郎正是她的兄长——景墨。
但我没想到,如今再相见,曾经那位斗志昂扬的女探花成了深宫怨妇。
她刚刚经受丧子之痛,却被诬陷假孕争宠,位份被降,当初的宠爱烟消云散,竟被逼得想要寻死。
而张舒安在得知我未死之后动了恻隐之心,开始怀念起当初我二人相敬如宾时的日子。
他想起我二人举案齐眉时的时光,当初有多想让我死,如今就有多想再拥有我,可怜景茉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被白白误了时光。
怕连当初的张舒安也想不到今日的局面,他会因为我而负了自己一直追求的景茉,一人负二心。
景茉如今成了贤嫔,就连她所追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想也彻底破灭。
曾经张舒安独宠过她,将她封为贵妃,位同副后,他当时也许是有意扶持景茉做皇后的。
奈何后来朝堂上无数文臣武将往后宫里塞人,从初始的独宠一人到冠宠六宫,再到雨露均分,直到现在开始嫌恶景茉,往我身边凑。
张舒安早忘了自己的承诺,他依旧是那个让人心凉的张舒安,一点儿没变。
这些,是景茉告诉我的。
当初我的「死讯」传到京城时,她正因身为女儿身入朝为官受人诟病,丝毫不知张舒安的那些恶劣行径。
在张舒安归京后,一张圣旨将她召入东宫,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她便被剥夺了官位,成了东宫嫔妃。
19
百位文臣武将面前,姜源一身软甲,提剑而立,他面色阴冷,不肯给张舒安留有任何余地。
声音孤傲:「请陛下允臣——替后休夫。」
我跨进大殿时正巧听到这句话,谁是皇后很明显,除了我这位记忆混乱的太子妃还能有谁。
我是张舒安的太子妃,我活着,旁人就无法染指后位,而当时记忆混乱的我也恰巧让动摇的他有机可乘。
我的记忆停留在未出嫁前,那他便有机会。
只要在我面前,旁人叫他太子他也不恼,多次装成以前少年时的模样来王府拜访打探我的消息,给王府送来不少赏金白银。
张舒安这个皇帝在民间的口碑不错,有能力有手段,政绩也有目共睹,却唯因「太子陛下」一事受人诟病。
这件事几乎是百姓的饭后谈资,而我竟无所察觉,想必是他下令不准他人在我面前提起往事。
「太子哥哥,皇叔呢?」
我当着朝臣的模样叫坐在龙椅上的张舒安为太子,依旧装出一副失忆的模样,唯有这样我才可以逃避成为皇后的事实。
张舒安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悔意,可惜帝王迟来的深情狗都不要。
谁又能知道他与我在一起后,会不会待我如景茉一样,从喜欢得要命到嫌恶异常。
帝王心难测,与其把后半生交给他人,倒不如握在自己手中。
他沉默了许久,告诉姜源要与我单独谈谈,姜源自然不肯,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快要被笑憋死。
张舒安这副吃瘪的样子我着实爱看,等他与姜源理论得面红耳赤之时我才对着姜源开口:「兵权大多都在姜家,你还怕我与太子哥哥耍什么幺蛾子吗?」
姜源一愣,我朝着他笑了笑,「你都逼宫了,还怕他跑了吗?」
我刻意表现出自己与张舒安是同一个阵营,毕竟我与他乃同族表亲,若是支持姜源就太蠢了。
姜源应了下来,我与张舒安独自去了后室,我本以为他要试探我是否记得一切,没想到他只是蠕了蠕嘴唇:
「淑妹,你真的喜欢姜将军吗?」
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黯淡,落到了我空荡荡的颈间:「你的玉……终究是到了他的手里。」
我木讷了片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前,忽然想起姜源从他手中要回的玉。
那是我已逝娘亲的遗物,是要送给自己未来夫君的,当初我成为太子妃时便将此事告诉过张舒安。
本以为他娶了景茉之后便不会再留着这块玉,却没想到他那么容易移情别恋,得到了景茉又开始怀念我。
许是姜源知道了这玉的来历,才特意向他索要。
「当初姜源向我索要这块玉,就是觉得我与你已非夫妻,我本以为你若想起往事,会选择做我的皇后,却没想到你宁愿骗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闻言,我有些困惑,「太子哥哥,我从未嫁过你,何来夫妻一说?」
张舒安凌厉抬眸望着我,我眉眼清澈直视回去。
许久,他才扯起嘴角一笑,只是那眉眼之间皆是冷意:「既然如此,我为你赐婚吧,你与……姜源。」
我摇了摇头,就算他不赐婚姜源也会娶我,凉薄之人的红线必不长久,「太子哥哥还要与我说些什么?」
他沉默不言,只是笑着盯着我,那笑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20
我顿感不妙,抬脚往外面跑,却听到张舒安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帝后之间从无和离一说,除去废后便是……薨逝!」
张舒安的声音如刀剑一般钻入我的耳中,身后一阵凉意袭来,我反手甩出姜源送我的缠腰刃打掉暗器。
他心思深沉,当初能把我跟姜源玩弄股掌之中,如今成了九五之尊又怎会轻易放过我二人。
我心底染起一阵阵不安,姜家手握兵权久矣,按照张舒安的脾性他怎么可能任由姜家壮大势力而坐视不管。
「姜源,快走!」
姜源听到声音从门外跑了进来,腰间坠着我送他的玉佩与香囊。
张舒安显然也注意到了,脸色一沉:「杀了他们,了却将军与郡主的心愿。」
言罢,姜源带来的那些士兵中瞬间有半数人再度叛变,现场乱作一团。
果然,张舒安留有后手。
……
我终究是逃出了皇宫,以自由的郡主之身离开,代价是姜源的命与姜家的兵权。
姜源死了,姜老将军早在他谋反之前便已离京,我替他收了尸,随后赶回了父亲的封地。
回去的路上我身边多了个护卫,名胡荽。
「为何不留下来?你不一定会输。」我问:「搏一搏,也许你就真的坐在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上了。」
姜源笑了笑:「做皇帝多不自在,张舒安虽然负了你与景茉姑娘,但他身为君王的手段的确不错。」
「我若是留下做他的臣子,他迟早还是要杀了我的,倒不如自己先死给他看,免得他日夜难眠,费尽心思防备着我。」
一国内过多的兵权流入外姓之手便容易滋生野心,姜源假死脱身,兵权被收入皇室,便灭了张舒安的猜忌之心。
张舒安倒是没有赶尽杀绝,赏赐了些金银细软便让姜老将军携家眷回故乡养老,不再追究往事。
我让父亲将姜老将军接回封地养老,途中姜源一直默默地看着我,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看去时,他又躲开眼神。
直到我骑马在侧,开始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姜源这才红了脸。
我笑他一个大男人还会脸红,姜源却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郡主,救命之恩是不是得以身相许?」
完
番外 1:姜源
1
我等了淑君郡主许久,久到我记不清我们初相识的场景。
听到淑君在我耳边说到她是重生而来时,我心都要碎了,却依旧笑着附和我也是,可哪有什么重生啊,明明是她这个傻姑娘忘了自己受的苦。
我二人初相识时是五年前我第一次进京,由于我的言行举止都过于像男人,为了不露馅,父亲才找借口邀郡主调教我的仪态。
那时的我年轻气盛,与郡主处处作对,未曾给她留一丝颜面,她却依旧云淡风轻,我这才隐隐感觉父亲让我跟着她学的不是仪态,而是心性。
为将者戒躁戒躁,我后来慢慢改了自己浮躁的性子,也对淑君郡主「娇柔造作」的形象有所改观。
张淑君甚爱曲水流觞,她的才能出常人之右,我陪她去过一次,发现她最欣赏的便是满腹诗书的探花,后来我才知道那位探花竟也是位女子。
我更加震惊,她二人意气风发的模样深深刻在我的脑海,我这才真正正正认识到什么叫知书达理。
郡主自幼丧母,明明十分怕疼却从未吭过一声,纵使外人皆赞淑君郡主温柔大方,我却总觉得那并非是真正的她。
后来圣旨降临,她成了一朝太子妃,我看着她与太子商议事务、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模样,我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在军营中再次见到郡主时,我二人相视无言,她穿梭于伤员之间,心系官民的模样让我自愧不如。
那时候我想,她也许只有嫁给太子才会有如此机会去做这些事。
但我没想到张舒安竟然不知珍惜,他喜欢的是那位景茉姑娘,可明明……郡主不输景茉。
郡主被抓了,我慌了神,明明、明明……我就要杀进敌营,就要乘胜追击了,可我居然忽略了本营。
张舒安被困在了城里,救君主还是救自己的心上人,我选择了前者,孤兵难赢,我需要兵力去救郡主,但我选错了。
他为了景茉姑娘曾经的一句话要放弃自己的太子妃的性命,却不知自己此举也会让景茉姑娘成为红颜祸水。
我救出太子之时受了伤,也因此被他发现了我男子身份,君王赐我一杯毒酒,因为我幼时的传言。
我看着眼前无情之人,决绝地喝下毒酒,却没想到他只是在试探我,但我知道,君王对我的忌惮会从此刻开始无限放大。
恩威并施,帝王的权谋之术被张舒安用得炉火纯青。
郡主救了出来,她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睡梦中都在呢喃,后悔自己不善武,不能杀敌杀个痛快。
我本欲将折磨她的那些敌人抓住,却迎来一纸诏书将我召入京。
离开时我留下了特制的缠腰丝刃,如鞭似鞭而非鞭,可以缠在腰间,危急时刻抽出可防身。
万万没想到,我在京城又见到了郡主。
每逢年关,王爷总会入京朝圣,可郡主不再认识身着男装的我。
我见她叫已经登基的张舒安为太子哥哥,脑海中一个不安的念头涌现。
我如五年前与郡主初相遇时一样,男扮女装出现在王爷的生日宴上,正与他人寒暄之际,郡主带着厌恶的神情出现。
「姜姑娘,胡说可是会烂舌头的哦。」
我愣了许久,终是回忆起这是五年前的那个场景,那时我是个彻头彻尾惹她不悦的混小子。
她许是回到了五年前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我回不去。
我看到她头上簪着的东宫的物什,伸手便拔了下来,看到她目光落在张舒安身上时我便醋意大发。
我能猜测到郡主的异常,张舒安肯定也能,我知道自己也许并非郡主心中的良人,但我也不愿她再落入虎口。
张舒安当初用太子的身份护住了女扮男装科举的景茉,用欺君之罪压着景茉将其纳入自己的宫里,并保证会对她一心一意,可他未曾实现承诺。
景茉知道郡主死讯时哭了很久,我耍手段将郡主在边疆发生的事散了出去,景茉知道后立马来找我询问。
她不知道散出消息的人是我,但却知道我当时也在边疆。
她说自己宁愿守一辈子寡,也不愿嫁入帝王家,当初的那些话不过是拒绝太子的说辞,却没想到竟因此害了郡主性命。
她不愿入宫,可圣旨已下,她又如何能拒绝,终是成了独宠一时的贤贵妃。
景茉曾经有多风光,张舒安就有多薄情,他没有做到与景茉生生世世一双人,我又怎能相信他会对郡主好。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郡主落入对方的狼窝里。
可我忽略了郡主对我的初相遇时的态度,她讨厌我,讨厌我欺负她。
我也讨厌,讨厌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怎么能干出那样的混事。
2
我忽然想起了郡主往日提起过的喜欢的物什,便倾尽将府之力去寻找,并借机将张舒安送给郡主的东西都给藏了起来。
我向陛下索要了郡主送给未来夫君的玉佩,当着张舒安的面给郡主戴上,我就是要告诉他,郡主喜欢谁要她自己选择,他不配。
可是……郡主似乎没有失忆,从我拿着云鹤玉簪给她时开始,她的脸上就总带着一种奇怪的笑看着我。
甚至还在看到我与张舒安拉扯玉佩时主动出声,她似乎是害怕我被发现男子的身份在替我解围。
当夜我故意留在了皇宫,却见郡主害怕地尖叫着钻入我的房中,可她明明不怕打雷。
她那副知晓我是男子时的神情与五年前一模一样,我又开始疑惑,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那一夜我彻夜难眠,当她说出自己不是怕疼,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时,我的心揪了许久。
身体比常人更能感知疼痛却又不肯喊疼,那她在被俘之后要吃多少苦头?
我与郡主相处之间,我明显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我二人关系好转之际,张舒安却偏偏要来插上一脚。
他派人给王府送来金银,再度提起封后一事,还妄想用当初逃脱的那几个敌军将领激起我的仇恨,将我派遣到边疆。
我怎会如了他的愿?
我掌管兵权多年,怎会感知不到他策反了不少我手底下的将领,若是此行一去,只怕我要命丧黄泉。
不过庆幸的是,因为此事我在郡主的脸上看到了担忧的神情,看着她小心翼翼试探着我是否会离开时,别提我有多开心。
「待尔卸下这身铅华,我再斟酌与尔结缡。」
这不就是在说喜欢我吗?
她送我亲手绣的香囊,后来又将送给未来夫君的玉佩赠我,我又不是木头,怎能不知她的心意?
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边,怎么会蠢笨到选择离开?
我的部将从边疆传来消息,那些折辱郡主的人找到了,但敌国却让他们来做使臣,我亲自将其带了回来。
郡主在宴会上看到他们时的表情很怪,我跟着走了出去却见到张舒安以诗示爱,说什么「愿逐月华流照君」,恶心!
真够恶心!好似当初下令苦等郡主死讯的人不是他一样,现在装什么深情?
我看到景茉匆忙离开的身影,便知道这深宫里又多了一位伤心人,从风光一时的贵妃到不受宠爱的贤嫔,景茉从来都没有选择。
只是在郡主「美人救美」之后,我听到张舒安问她的那句「你怎知贤嫔不会水」时,我迟疑了片刻。
当听到郡主的回答后,我开始怀疑郡主是否真的失忆,她当初与那位风靡一时的女探花关系甚密,如今见到她落水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假孕争宠……景茉本就不喜欢张舒安,她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在听到张舒安试探郡主时,我特意出声扯开了话题。
看着郡主与我默契地打配合,我就知道她要么是恢复了记忆,要么从一开始便没有失忆。
直到郡主杀了那些外来使臣,我便确定了心中所想。
看着她孤身而立站在血泊中,很难想象当初她怎么一个人在敌营中熬过来的。
那一身月白色衣衫被血溅了满身,郡主目光冰冷地蔑视着地上的尸体,抬手拭去脸上温血,一举一动尽显狠辣,坚毅却也脆弱。
她淡定地整理自己的仪容,梳洗过后她依旧是那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只是在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时,那一瞬的颤抖终是暴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你……能不能出去?」
她明明是笑着的,可我却看到了她眼底的泪花,她怕这样的自己暴露在我面前。
一句「姜源,我疼」便带过她这些年的忍耐与苦楚,而我也知道……她终是对我敞开了心扉。
敌国让那些折磨过郡主的人做使臣明显是没有降意,我将他们的死揽了下来,反正张舒安早就想除了我。
敌国来袭,他更需要将兵权收入自己手中。
我与他做了个交易,用姜家的兵权与我的死换取和平,我策划了这次谋反,让自己「死」在这次逼宫之中。
作为交易,他要放手郡主,我才会将兵符交还给张舒安。
张舒安虽然爱美人,但他还没糊涂到以美人换江山的地步。
若是国泰民安之际他许会将心思放在得到郡主上,但可惜时隔五年,敌国卷土重来,他不得不留下心思去防敌。
好在景茉姑娘也曾在暗中相助,间接帮了不少忙。
敌国依旧对我朝虎视眈眈,张舒安并非平庸之辈,帝王的权谋之术烂熟于心,自然懂得权衡利弊。
我朝并非无能用之将,他此时最需要的就是那些兵权。
3
我倚在太师椅上假寐,往日郡主的行为纷纷涌入脑海,在一些细节中抽丝剥茧,我忽然发现了异常。
我站在凳子上快要摔倒时她偷偷移动的步伐、我说缠腰刃不好时郡主毫不犹豫的反驳、她骂我登徒子时的脸红、张舒安设计要将我调到边疆时她的小心翼翼……
我起身去找郡主,偌大的院子里她正拿着一张弓瞄准着远处树上的果子,在练习射箭。
可惜,力量不足。
我走了过去,贴身握住她的手拉满了弓,她好奇地看着弓箭被拉满,震惊地看向我。
我与她笑着对视,「咻」地射出一支箭,正中靶心。
「我教你的枪练会了?」
郡主毫不吝啬笑容,微仰着头眉眼含笑地望着我:「嘿嘿……先练箭也行嘛。」
我看到她的笑略感无奈,却又不忍心拒绝,我顺势双手一搂,将瘦瘦小小的美人抱在怀里:
「好啊,待会儿教你射箭,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方才假寐时我怎么也想不通张舒安怎就轻易答应放你我离开,直到方才我看到了桌上皇后给你的来信,张淑君,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忽然「呀」了一声:「你可真够混账的,怎么能看我信呢?景茉当上皇后啦?」
郡主扯开我的手欢快地跑回房间,看到桌上密封的信封上写着皇后密信后朝我甜甜一笑,轻骂我一声「混账」,随后拿起信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
我倚在门框旁,看着她开心的模样自己的嘴角也莫名往上扬:「我以前干的混账事多了,你都一一记得?」
「当然。」
郡主边看信边回道,她忽的怔住,似乎反应过来我的言外之意,一挑眉偷偷看向我,见我还在看着她,她笑着蹦跶到我身边。
「我就是帮景茉复宠时让她帮你吹了点枕边风而已,不用谢。」
我看着她俏皮的模样嘴角的笑久居不下,难怪我与景茉姑娘无缘无故,她愿意帮我。
「所以,你以前真的失忆了?」我问。
郡主抿起唇扯起嘴角憨憨一笑,看到这个表情我便知道了答案,我笑着点了点头:「你果真是装的,你完了张淑君。」
郡主抬脚就要跑,被我一把抱在怀里逗痒,她无忧无虑、开怀大笑的笑声,也引得我面带笑意。
我原以为是自己对郡主有所图谋,但我竟没想到,她对我也早已蓄谋已久。
番外 2:女探花
我曾消散于一片荒芜之中,醒来遇见归途。
「女子亦可胸怀天下,为国为民……」
梦中那个声音无数次在脑海响起,我终是记起说这话的人——是替兄报国的女探花,曾经的自己。
当我在百花宴看到那位与她相似的姑娘时,这句话便在深夜入了我的梦,萦绕在我的心头,迟迟挥不离脑海。
是啊,女子亦可胸怀天下,我从何时开始变得工于心计了?
明明不喜欢,却被困在深宫之中,忘记了自己当初的一腔热血。
景茉啊景茉,你可是曾经「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女探花啊,怎能甘心留在这方寸之地呢?
在知道淑君郡主真的回来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日百花宴后见到的姑娘真的是她。
他们说她失了忆,记忆停留在五年前,可我不信。
我忽然想起当初听到她在我的花轿经过时,故意说出老将军年迈的言论,便猜出了她的心思。
作为君王的枕边人,张舒安的烦心事我多少能猜出一二,姜家势大,功高盖主,他不得不防备。
我假装无意将话转述给陛下,好消除他对姜家的忌惮,却只换来一句「东施效颦」。
他以为我在学他太子时期与郡主的相处方式,可他忘了我也曾是百姓爱戴的女官,只是因为女儿身而不得不嫁人。
自郡主回来之后,陛下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听到坊间的传闻,才知道郡主当初「死亡」的真相。
而如今陛下不知是出于愧疚或是其他心理,竟想要将郡主接回后宫,那我呢?他当初答应我的一心一意不就成了个笑话?
无所谓,我从不在意这些,在知道自己要嫁给太子做侧妃时,我就不再奢望能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张舒安如今的行为我只能说……意料之内。
可我没想到我会有孕,在我知道郡主在边疆经历的那些事情之后,我去找了陛下。
争吵激烈之时我身体突发不适,唤来了太医我才知晓自己的身子三月有余,但他不想要,他觉得……是我的存在阻碍了他与郡主。
我被自愿地喝下堕胎药,被降了位份,以养身子为由禁足在景阳宫不得外出。
他怕我遇见郡主,会刺激郡主的记忆,怕郡主记起他以前干的那些事,可那些与我有何干系?
他的确是为了我做的那些事,又不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我怎么会为了地位伤害自己的知己,更何况那是郡主……
我落水之后看到了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若非是在水中,她定要看见我眼里的泪。
郡主来找我时我又惊又喜,对上她眼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没有失忆,我知道她这么做也是为了逃离皇宫。
「你何必救我,还冒着暴露的风险?」
「我以为……他怎么着也会善对你的喜欢。」
「喜欢?」我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谁会喜欢一个凉薄之人?入宫前,我不知何为喜欢,入了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喜欢。」
郡主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不忍,我一笑岔开话题:
「与其心疼我,倒不如心疼心疼你自己,我在宫里可比你在边疆过得好多了……你、那日百花宴后,我以为你不愿见我。」
她垂眸眼眶微红,勉强地笑道:「探花姑娘这么聪颖,我怕你认出我呀。」
我闻言,心中苦涩:「郡主折煞我了,陛下卸了我的协理六宫之权,我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嫔妾。」
「或许,你想复宠吗?」她问道:「别忘了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在其位谋其政,你能做的事很多。」
看着郡主这副精明的模样,我当真觉得她在边境变了很多,眼眸中透着果断与决绝,我点了点头。
我不爱张舒安,但后宫孤冷,我不得不依靠他才能活下去。
郡主聪颖,她也许有机会能离开这吃人的牢狱,但我却绝无可能,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自己谋求一条最好走的路。
郡主离开后我听闻她碰到了将军与陛下,姜源似乎与郡主心有灵犀,他的一些话让张舒安当晚留宿在我的宫中。
我并不急于给姜家和郡主说好话,只是在暗中与我那同样做了探花的兄长不断暗示陛下,让他回忆起当初娶我的艰辛。
张舒安总归是喜欢过我的,我利用他对我的亏欠将其留在身边,郡主也曾在暗中帮我让他认清自己的感情。
恰逢敌国再度来袭,等到了时机我便委婉向陛下提出建议,同时获取陛下信任,在他耳边吹枕边风,勾起他与我初识的情愫。
他时常发呆地盯着我,神游天际之后又总会对我说一句抱歉。
张舒安终是想清了自己对郡主的感情是占有而非喜欢,他在最后一次召见姜源之后便拟了圣旨,复了我贵妃之位。
我在姜源离宫前特意向他表达了谢意,他儒雅地朝我笑了笑,轻言:「举手之劳而已」。
也就是在那一瞬,我才明白郡主的改变是因为他。
将军因为郡主戒骄戒躁,郡主学会了将军的杀伐果断,他二人简直……越来越像。
郡主离开京城之后没多久,我被封为皇后,张舒安也开始愿意听我的意见。
他在政事上毫不马虎,铁血手腕,对我渐渐敞开心扉,盛宠空前绝后,甚至亲自教我如何处理朝政,告诉我如何驾驭帝王权谋。
许多年后,年迈的张舒安退位,他站在最高的城墙上眺望着南方,听到身后我的脚步声堪堪开口:「囚你在宫这么多年,你可曾怨过我?」
「不怨。」我淡淡道,我从未喜欢过他,何来的怨恨。
即便是如今帝后举世无双,我也没有动过心,我二人……顶多算是君臣。
我站在他的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南边,那里有个人自离京之后便再未回来过。
「遗憾吗?当初放她离开。」我问。
张舒安收回了眼神,淡笑道:「可站在朕身边的人始终是你,朕更遗憾的是,与你再未能有子嗣。」
三年后,帝王崩,如他所言我一辈子没有子嗣,不是他不行,是我不愿。
自从那次他让我喝下堕胎药之后,我便彻底不愿再为他孕育子嗣。
所以无论何人登基都与我无关,我挂了太后的名便让新帝对外宣告我已崩逝。
宣布我的死讯之后,新帝就可以将他的生母从太妃提为太后。
帝后先后逝去,举国悲恸,趁着各地官员贵族入宫缅怀之时,我让人驾着马车去了南方。
再次见到郡主的时候,她一身戎装,身姿依旧矫捷。
许是因她与姜源常年习武,岁月在他们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些皱纹如锦上添花平添了些许风雅。
郡主于校场上教几个奶娃娃习武,忙得不亦乐乎,姜源就抱着肩站在旁边笑看他们嬉闹。
她偶然教错了动作,姜源忍不住开口纠正,他挨了对方一个眼刀之后又悻悻地闭上嘴,继续看着她闹。
我坐在轿中,在远处看着这副儿孙绕膝的画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似乎终于知晓何为喜欢爱恋。
姜源的目光一直落在郡主身上,他透过郡主目光忽然看向我的方向,随后轰走那群小孩,叫住了郡主。
「景茉!」
她终是注意到了我,她看到了我,她在朝我笑,她在朝我走来。
我倚着轿子的窗,望着她的身影渐渐闭上了眼,耳中传来郡主唤我的声音,直至寂静漆黑一片,直到……眼前再度浮现出曲水流觞宴上的景象……
刹那间,我似乎回到了自己刚刚当上探花时的光景,似乎回到了与郡主谈诗论文的日子。
「景茉!!」
听,她在叫我。
(全文完)
作者:乌云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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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7 19: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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