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余生半日

余生半日

未来奇妙物语：洞穿人性的脑洞故事集

1

在即将第二十一次打开这个房门以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四点五十二分，也就意味着我的人生还剩下三小时零八分钟了。

是的，我将在今晚八点死去。

太累了，我今天已经见过二十个我自己了，正准备去见下一个。不管结果如何，我想我至少努力过了，哪怕最后什么都没能改变。

转动门把手的时候，我看到自己手指的缝隙里还有残留的血迹，也明白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狼狈不堪。昨晚入睡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迎来的会是这样一个明天，而我也不会再有下一个明天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应该很简单，因为从它发生到现在，还不足九个小时。但要真的讲清楚，却又过于复杂，连我自己都被缠绕成了一团乱麻，直到现在也没有理出一点头绪。

好吧，趁着门还没有打开，让我先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这件事情重新捋一遍。一切要从头讲起，把今天从新来过，指针逆时针转九圈，让时间倒退回到今天早晨八点。

不，准确来说，今天我醒来的时候，还不到八点。人真奇怪，一旦不再需要强制性的早起之后，我反而常常醒得比闹钟还要早。

起床、刷牙、洗脸、出门、买早饭、坐车、到学校，上午的第一节课九点半开始，我一般都会早到十分钟。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生活在几次动荡之后慢慢又形成了新的节奏，而我只需要顺着它走就行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早上八点整，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而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是手机病毒，丝毫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

短信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还记得：

【贾盛先生你好，你预约的死前倒计时提醒功能已经开启，出于你的个人意愿，你将在十二个小时以后，也就是今天二十点整死亡。请你妥善安排余下时间，度过生命的最后阶段。如果需要申请授权，可前往市预约中心进行办理。】

2

我查看了信息源，确实是预约中心发送的，那么就一定是他们的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发送了一条错误的通知给我。坐上出租车之后，我让司机开往市预约中心，同时也明白，今天的第一节课怕是赶不上了。

「怎么，去预约？」司机透过后视镜递给我一个眼神，似乎是要和我形成某一种默契。

「嗯。」我敷衍着应了一声，希望对话能就此打住。

「生日快乐啊！」司机乐呵呵地笑着，反而让我有些恍惚了，想回给他一个笑脸，但我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确实，就在昨天，我迎来了自己十八岁人生的第一天。

年满十八岁，意味着你被允许去做一些事情，得到了一些权力，也开始承担起一些责任。但是对那一天而言，最最重要的，就是你将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个决定：选择你将来死亡的时间。

在这个医学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所有的疾病都可被治愈，衰老的细胞能重获新生，也就是说，人类掌握了永生的奥秘。这是一项伟大的革新，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拥有前人所不能想象的东西。快乐吗？当然快乐，但快乐是短暂的，人类很快陷入了对永生的恐惧。

这中间发生过很多事情，包括自杀潮、宗教狂热、全球性的联合谈判等等，最终大家都意识到，一个有意义有质量的生命是需要一个长度的，但至于生命的最理想长度究竟是多少，恐怕永远也没有一个标准定论，所以谈判的最终结果，是让大家自主选择死亡的时间。

每个人，在他们年满十八岁的当天，都会收到预约中心的通知短信，然后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填写死亡预约单。如果你愿意，你大可以活上一万年，只要不遇到什么大灾大难，生命长得看不到尽头；你也可以选择像前人一样，顺应身体的变化自然消亡，几十年的时间也并不算短，你想经历的一切都能实现。

这一政策的实施，确实帮助人类度过了永生所带来的动荡期，虽然政策本身也存在着诸多的问题，比如人一旦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就无法摆脱那个时限对自己的影响；因为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想要修改预约时间的聚众抗议也发生过很多次。而政策也在实施的这些年间进行了多次修正，变得更加合理和人性化，这其中的一项改变，就是删除掉了填写预约单的那一个小时的记忆。

没有了那段记忆，人们就无法百分之百的确定自己所填写的死亡时间。你大概会有一个计划，或者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生命的长度，但是因为这一个小时的空白，死亡的时间变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确定，而人们一旦摆脱了那个准确无误的死亡时间点，就能活得坦然很多。

没错，我也失去了那段记忆，从理论上来说，我失去了对于自己死亡时间的掌握。但在被删除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我依然是我，不会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怪物，凶残到要吞噬自己。所以我很确定，绝不会蠢到让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一天的时间。

因为最了解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3

这个预约中心我昨天才刚来过，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次走进这里。黑白灰三色的大厅入口，站着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看见我就直径朝我走来，我想她应该就是之前和我通话过的负责人。

「你好，贾盛先生。我叫叶莲，是中心的观察员，你之前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请跟我来。」今天这里的人并不是很多，我听话地跟在她身后，红色的衬衣在暗色系的走廊里显得很出挑，让我有些移不开眼。

走了大概有六七分钟，女人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验证开启后，抬手示意我进去。乳白色的房间空间不大，呈四方形，除了一面靠墙放着一排沙发，别的什么摆设也没有，这不像是她的办公室，也不适合作为一个谈话的场所，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想知道她带我来这里的目的。

叶莲微微一笑，解释道：「请坐。这里是放映室，你之前填写预约单的一小时都有监控画面记录。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那我们就开始看了。」

「监控？等等，你们真的确认过了，不是系统发送错误？」我始终还是觉得问题应该出现在他们身上。

叶莲摇了摇头，把我引到沙发上坐下，「我们还是先来看视频吧，你的问题，我相信在接下来的画面里都会有答案的。」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叶莲随即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按了几下，对面的墙上立刻出现了影像画面。同样是一个乳白色的房间，和我现在所处的空间很像，但是在那个房间里，沙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桌子，被放在正中心，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

「这就是填预约单的房间吗？」在得到叶莲肯定的回答以后，我心里的感觉多少有些奇妙。毕竟那个房间我昨天才去过，但是现在却是像第一次看到一样，之前关于它的所有记忆，就这么完全消失了。而在此之前，我还没有对自己曾经失去的那一个小时有什么深刻的感觉。

固定不变的画面被打破，有一个人走近了那个房间，就是我，准确来讲，是昨天的我。我看着他环顾四周，最终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然后低头看放在桌子上的纸张。叶莲将监控画面切换到桌面上方，使我能清楚地看到桌面上的一切。

纸张的第一页是关于死亡预约的说明条例，这些内容在网上都能看到，所以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那个视频里的我并没有因此而略过，仍然逐条读完了上面的内容，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的内容就很简单了，只在中间有一个长条的黑色方框，以及底端的一条红线。方框内要填写的就是预约的死亡时间，然后在红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算完成预约了。

那么，我会给自己定下一个怎样的时限呢？到了此刻，我发现自己竟然变得有一些紧张和期待，或者说忐忑。虽然很多个晚上，我都有想过，自己到底要活到什么时候呢？七十岁？一百岁？我并不想活得太久，我一直相信自然赋予人的寿命是有它的道理的。但究竟要选择在哪一个确切的时间点离开，我还没来得及下决定。

或者说，既然还没有走到必须要做决定的那一刻，就先逃避掉这个问题好了。

我看着画面中的自己，明白此刻的他正代替我在面临这个选择，所以，我能理解他的犹豫，毕竟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解答的问题。

这样的画面大概过了有一分钟，叶莲开始快进播放，这其中犹豫的时间要比我预想的久很多，一直到四十三分钟的时候才停止快进，叶莲示意我注意看眼前的画面。

我身体不由得略往前倾，画面中的那个我终于在静坐了四十三分钟之后，第一次拿起了一旁的笔，在那个黑色的方框中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不可能！」我腾地从沙发上站起，和画面靠地更近了一些，却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直到在让叶莲倒退好几次视频之后，我才颓然地又坐回沙发上。

「为什么？」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方框内写下这样一个时间：今晚的二十点。我有些茫然地看向一旁的叶莲，对方则回给我一个标准式的微笑。

「真相往往都是如此。」她关闭了播放画面，房间又恢复如初，「如果你对这个选择有疑义的话，可以现在就申请授权，毕竟，你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4

授权申请，是政策推进过程中的又一项改进，即允许每个人在收到死亡通知以后，有一次修改死亡时间的机会。但这个修改并不简单，因为填写时间的权利依然在那个过去的「我」手中，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过去的「我」同意将填写的权利授权给我，让我为自己做出第二次的选择。

「在你签字之前，我想有必要先提醒你，授权申请的成功率并不高，这几年一直都维持在百分之三左右，所以你要有一个心理准备。」叶莲在递给我申请表的同时，也给出了警示。

「可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我无奈地耸了耸肩，签下了手里的文件。

「生命最后的这十二个小时，依然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也能做很多事情。我看过太多人把生命的这最后一点时间，都用来和过去纠缠，一心只想要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却连这最后的一点时间都没能留住。没时间去和家人朋友告别，也没时间和自己告别。」

「我知道。」我知道的，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在半年以前，他收到了死亡通知，然后把自己余下的时间全花在了这个地方，可惜到最后也没能改变什么。我其实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像他这样的人，又有什么是能够改变的呢？

一辈子庸庸碌碌地活着，到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留下。父亲死后，我做过几次噩梦，梦里我成了他，这是我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像他一样的过完这一生。所以我曾经对自己说过，不要活得和他一样，至少，不要像他一样地死去。

可是现在，一切似乎都脱离了我的预想。我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朋友，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没有人需要我去告别了。而最糟糕的是，我似乎连自己都失去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一个小时里想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个选择。比起活下去，我现在更想要知道答案。

答案？我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点什么，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我们现在能走了吗？」我急切地询问还在办理申请手续的叶莲，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应该是察觉到了我情绪上的变化。没错，就在刚刚，我确实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又等了一会儿，叶莲抬手示意我跟她走，电梯不断下沉，再次开门之后，明显感觉是来到了一个不同的区域，原本暗色调的建筑材质被玻璃取代，空间也跟着开阔明亮了不少。

这里的空间被一个个玻璃围建的四方形建筑分隔，每一个房间门口都显示着一串数字编码，叶莲带我到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房间上的数字和我们之前领到的数据条编码一致。

叶莲把数据条插入了右手边的凹槽中，房间的门随之打开，同时原本 6 位的数字编码变成了 10:47:32，我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我死亡的倒计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显示此刻的时间，正是 9 点 13 分。

「进入的时间截点，我们设定在完成死亡预约的那一刻。也就是说，当你进去的时候，另一个你刚刚完成预约。你们谈话的时间和次数不受限制，但记住里面时间的流逝速度和真实世界保持一致，所以最好不要把时间用在无效的沟通上。如果你想要结束谈话，直接打开房门出来就可以了。」

「能不能问一下，我这算是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了吗？」虽然我知道授权的事情，但是这其中的具体细节并不太懂，现在马上就要进去了，心里反而有一些忐忑不安。

「不是的，你现在进入的不是过去，而是一个全新的，经过复制重现的时空。简单理解的话，就像是游戏储存读档一样，你可以重复进入我们为你设定的这个截点，复制出来的那个你完全承接过去，但不会对现有的时空产生任何影响，我这么解释，你明白了吗？」

其实我并不是完全懂了，但也不好意思再问，因为这样会显得我很白痴，反正至少我现在知道这和穿越时空没什么关系了。不过此刻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到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现在就进去吗？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等你进去就知道了。」叶莲抬手示意我走进房间，在房门被关闭之前，我听见她在门外轻轻说了一句：「祝你成功。」

5

在房门关闭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其实还没有准备好，去见到另一个自己，但是眼前的变化让我很快转移了注意力。真奇妙！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原本四周透明的玻璃变成了乳白色，和之前监视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一样的布局，一样的桌椅，以及，一样的一个「我」。

面对一个完全一样的自己，这感觉虽然奇怪，但也不是没有体验过。我记得小时候爸妈带我去科技馆玩，就有用全息投影的方式复制过自己，但我明白眼前的这个显然不只是一个投影而已，他有思想，能交流，他就是我，除了身上穿着我昨天的那套衣服之外，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至少现在预约单的填写权还在他手中。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尽量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在沉默的气氛中，思索着要怎么说出第一句话。

「嗨～」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喂！这是什么开场白啊，也太烂了吧！但既然已经开口了，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这么见面，感觉还挺奇怪的啊。」

对方不发一言，我在尴尬的沉默中咳嗽了两声，决定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好了。

「这是授权书，你只要在这里签个字就行了。」我把纸张放在他面前，用手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不过他只是瞟了一眼，既不准备签字，也不发表意见，就这么坐在对面，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行，态度还挺横的，看来即使是面对面之后，与自己友善相处也依然是一个难题。

不过现在有求于他，就不能计较这些，所以我先给了他一个友善的微笑。

「我知道你为什么把时间定在今晚，现在我来了，只要你签了字，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我之前说过了，我最害怕的，就是变成像父亲一样的人。哪怕一生都要像他一样平庸地活着，也不要像他一样死掉。

把唯一一次修改时间的机会用掉，这样等到我将来死的时候，就不会再把时间花在后悔上了。这就是我们的计划，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可是那个我还是毫无反应，我必须承认，自己开始有一点慌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加重了语气，怀疑对方是不是个聋子，「把修改时间的机会用掉，我就不会像他一样，把死之前的时间花在这个地方了，难道你预约了今晚，不是为了这个吗？」

沉默。还是沉默。该死的沉默！

「喂，我说你就不能说句话吗？」我已经不指望他能立马签字了，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因为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拜托，你这样会害我把上午的两节课都旷掉的。」我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意识到事情开始变得有些棘手了，「有什么问题现在说出来嘛，大家可以商量着解决啊。就算你不想授权也可以，至少给我个理由吧？你总不至于真的要我今天死吧？你这可是在自杀耶！」

自杀？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不过不要误会，当一个人的生命无限长时，选择在某一刻死去，本质上都是在自杀。所以想这个问题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今天死，要这么年轻的死，我还想要更多时间，我很确信这一点。

会不会是系统出了故障，复制了一个有 bug 的「我」？也许并不是他不做反应，只是程序出现了错误，而无法做出反应？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但变色后的墙体让我看不见外面的叶莲。

「不要把时间用在无效的沟通上。」我想起了她之前说的这句告诫。只是一次故障而已，如果有时间，我可以重复进来无数次，但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所以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浪费，我起身离开了这个房间，没有再做停留。

6

在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四周又恢复成了透明的颜色，身后的房间空无一物，那个他也不知道飘散去了哪里。

叶莲坐在房间前方的长椅上，只要我不放弃申请授权，她就得一直这样陪着我，这就是观察员的工作内容。观察房间内所发生的一切，避免任何意外事件的发生，解答申请者的疑问，并安抚这些濒死之人的情绪。

「系统出故障了吗？」我直径向她走去，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应该都看到了，希望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已经核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贾盛先生。」虽然叶莲对我做出了这个保证，但我还是将信将疑。

「真的没有问题？那里面的那个我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或许你可以问问自己，毕竟里面的那个也是你嘛。」

是啊，我曾经说过，最了解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哎~」我长叹了一口气，「可是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之前你见过有类似这样的情况吗？」

「像这样拒绝沟通吗？」叶莲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出现过。」

「那——如果我再进去的话，遇见的另一个我自己，是会像第一个一样，还是每个都不一样啊？」如果每个都像第一个一样不说话，那我接下来的所有努力岂不都是白费。

「这取决于你进去之后所做的一切，你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对方做出不同的反应。而每一个反应本身，在它未发生之前，没人能够预先知道。」

所以，是我刚才的开场白说得太烂，他才不想理我的吗？和叶莲一起坐在长椅上反思了一会儿，原本打算先想好一套完美的台词再进去的，不过门上不停减少的数字带给我的压力越来越大，算了，还是先进去了再说吧，毕竟实践出真知嘛。

这么想着，我就再次转动了门把手，第二次走进了那个房间。

7

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终于超出了我的掌控。我想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做尽了一切让事情变好的努力，结果却只能看着它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二十次，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进过二十次房间，见过二十个我自己了，这其中有十九个都像第一个一样，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只是沉默地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试着猜测他这么做的一切动机，我和他谈论父亲，母亲，谈我们从有记忆以来的短短一生，虽然那都只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甚至谈到了阿岳，自从他死后我没有跟任何人谈论过这些，可能也包括了我自己。

我们是在初中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又一起考进了同一所高中，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当初我们约定了要考同一所大学，但是高考之后的毕业旅行中，在一个无人早起的清晨，阿岳一个人走进了大海。

当海浪把他重新带回到岸边的时候，只送回了他已经变形的身体。他就这么死了，悄无声息，又猝不及防。

我时常会想起他，他是天生乐观外向的那一种人，虽然我们偶尔也会谈论生死，但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都会经历的迷茫。所以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杀。就像我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自杀是一样的。这两者之间或许有关联，或许又没有，我说不好，但我想到了，我就说了，可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帮助。

时间消失得很快，而且越来越快，我越是提醒自己别去注意那个倒数的数字，就越是忍不住去看它。

中间叶莲有问过我是否要去餐厅吃饭，被我拒绝了，因为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直到我看到她坐在长椅上啃着一块面包，才想起来这样也会连累她不能去吃饭。但她笑着说没有关系，这种情况时有发生，然后也给了我一块面包，今天看来会是一场漫长的战役，她说补充能量也是取得胜利的关键一环。

面包我吃了，最后都吐在了洗手间里。可能是那个倒数的数字带来的压力太大，又或者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让我的胃压缩变形，装不下一点东西。我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真的就是一张将死的脸。

我还不想死，但好像真的快要死了。我说服不了一个不开口说话的人，我拿自己毫无办法。如果阿岳还在的话，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帮我想出一点头绪。可惜他不在了，现在没有人能帮我。

哦，对了，或许你会想问，关于那二十个人里唯一不同的那一个。是的，他开口说话了，就在刚才我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对我说：「马上就要死了，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张卑鄙的笑脸，透着诡计得逞前的狂妄，和对我此刻束手无策的嘲讽。在那一瞬间，我只能感觉到一直在身体里翻滚挤压的血液一下冲到了头顶，然后下一个有记忆的画面，就是我们两个翻滚在地，互相厮打着。

不过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叶莲从外面打开了房门，房间里的一切又一次消失不见，但我脸上的伤口是真实存在的，手上的血迹也是。

本来我应该很高兴的，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会是一个很大的进展。但他说的话，他说话的样子，或许已经是一切问题的答案了，那就是他真的想要杀了我。

我是有精神分裂吗？还是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自己。不，我拒绝接受房间里的那个人是我自己，他只不过是一个想杀死我的凶手而已。

而我现在在做什么呢？进去求那个凶手饶了我，一直重复到生命的尽头吗？

我盯着门上的数字，在这一秒是 3:6:21，每一秒都在变化。然后我松开了门把手，转身对叶莲说：「我放弃了，我们走吧。」

「你考虑清楚，放弃申请授权了吗？」叶莲和我确认道。

「是的，我考虑清楚了。」希望我回答的样子看上去足够认真。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依稀记得是一个好天气，一整天都在摇尾乞怜，是时候停下来了。我想要出去看看，留一点时间和尊严给我自己。希望今天的晚霞很漂亮，我还能再见最后一次太阳。

「如果你确认放弃的话，将会得到一个权限，来自于你的父亲贾旭东。」

「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要承受多少的意外，「什么权限？」

「贾旭东先生在收到死亡通知之后，曾经来过预约中心，但他并没有要求申请授权，而是为你留下了一个权限，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代替你的父亲，去见一见十八岁时候的他自己。」

「你等等，」我扶着额头，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我不记得预约中心有这个服务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实行的？」

「事实上，你是第一个。」叶莲边说边递给我一瓶水，我现在确实很需要，「因为没有先例，所以你的父亲做了很多的努力，来说服中心的负责人。所幸他最后成功了，为你留下了这个权限，虽然你有拒绝使用的权利，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浪费了你父亲的一番心血。」

「可我宁愿他把最后的那点时间留给我，或者他去申请授权，让自己能活得再久一点也很好。可他都做了些什么？我要一个他十八岁时候的复制品有什么用？」我气急败坏地挥动着双手，声音大得在整个楼层回荡着。

「你应该也知道，中心会删除所有死亡人员的数据。你父亲的数据早该被删除的，如果你不想要这个权限的话，那我就——」叶莲作势就要在系统上进行操作，我知道她只是在吓我，但我还是马上阻止了她。

「好吧，让我见见他。」我重新冷静了下来，至少应该跟他做一次正式地告别，哪怕那个「他」离认识我，还需要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8

很奇怪，进到这个房间之后，我第一个先注意到的，是墙壁颜色的不同。不是之前的乳白色，而是淡蓝色的还带着一点粉，中间桌椅的样式也有区别，直到最后，我才把目光放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用「那个人」称呼他可能不太礼貌，但要叫他「爸」估计更不合适，毕竟他才十八岁，真要算起来的话，现在的我还比他大了一天呢。

我看过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眼前的这个显然要更年轻一些，以至于我还不太能确定那就是他。

「哇！你整容啦？」他斜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从进门开始就不停地打量着我，现在更是对着我指手画脚：「这么老了还打架啊？我以为你年纪大了以后，会成熟一点的。不过你们现在的整容技术不错啊，看着挺年轻的。就是衣服款式太奇怪了吧，这是什么料子啊——」

面对对方喋喋不休地指点，我有大约五分钟的时间根本插不上话，以至于不能告诉他其实我并不是他。这中间我甚至还怀疑过，这系统复制出来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是错乱的，因为这个人除了长相，言行举止没有一点像是我的父亲。

「你搞错了，我不是你，我叫贾盛。」抓到一点他话语间的空隙，我连忙插了一句。

「贾盛？谁啊？」

「嗯……」说出这个话还是挺让人尴尬的，「你儿子。」

「啊？我儿子？什么情况啊？」没办法，为了帮他搞清楚状况，我只能一一帮他解释。包括他早就死于半年前的事实，他做出的让我来使用权限的决定，以及我今天为什么会来预约中心和我即将在今晚八点死去。

「你是说，我已经死了？」我知道，这确实很难让人接受，所以我在犹豫是不是要安慰一下他，「然后你马上也要死了？」

我点点头，同时也失去了安慰他的心情。

「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小孩了？那我不是……」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凄惨的事实。不过他现在这样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倒是有一点我爸的影子了。不过这种状态在他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下一刻他就开始说起我来了。

「我说你怎么回事嘛，约时间约个一天后，你怎么想的呀？」

「我还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呢！」我没好气地回嘴，既然父亲没个父亲样，那我好像也不需要像一个儿子了。

「不是，我说你不要放弃啊，再好好想想，说不定就不用死了。看我多惨，死得透透的了，一点想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让他看我手表上的时间，已经五点二十七分了，「我从早上八点多就到这里的，已经待了这么久了，能想到早就想到了，还会待到现在吗？」

「你自己想当然想不出来了，我可以帮你嘛！说不定我早就看出来你的问题了，所以才留了这个权限给你，让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呀！」

真的是这样吗？我还真的差点相信了，可是像这种没人能来回答的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他信口开河的样子倒是跟阿岳一模一样，难道阿岳老了以后，也会变成像我爸一样的人吗？

「喂喂喂，你发什么愣呢！」对方敲桌子的声音让我回了神，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就越想越远了，这难道是人死之前的症状之一吗？

「那你就帮我想一想，我们家有没有什么精神分裂的家族病史吧。」这话我是随口说的，但他却难得沉默了，两手握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

「不会真的有吧？」

「那个……自杀应该不遗传吧？」

「谁自杀了？」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家里以前有人曾经自杀的事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哦，对了，他现在还不认识我的外公外婆呢。

「是，是我。」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差点让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在我的讶异中，他解下了之前戴在左手上的腕表，露出了一条醒目的疤痕，而且看上去并没有时隔太久。

「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手腕上的这条疤痕，应该是去医院做了修复。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跟我提及过这件事情。

「哎呀，大家都是年轻人嘛，为情所困，一时冲动，应该能理解吧。」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手腕，看来即使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件轻易能说出口的事情。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所以忍不住追问：「被甩了？」

「没你想的那么惨好不好！」他左右转动着身子，突然凑近了说话，「对了，我还没问你妈是谁呢？她叫什么？」

转移话题！不过这招对我每次都有效。「她叫黄雅真。」

「黄雅真？没印象，也就是说不是我现在认识的人啊。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长得好不好看？什么时候结的婚啊？她现在怎么样？」天哪，又来了。

「你们离婚了，在我七岁的时候。」我妈长得很漂亮，他们是在范伦娜河畔相遇，然后相爱，不过在我七岁那年，她爱上了另一个人，然后抛下我们走了。我一直希望我爸能重新追回她，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真没用。

「哦，离婚啦。」对方咳嗽了两声，用来打破尴尬的气氛。随着时间渐渐流露出来的小习惯，让我开始能把面前的人和原本的父亲相互重叠起来。我也知道他接下来又会随便找个别的话题岔开。

「对了，我之前早就想说了，你的手表挺好看的，是你们现在的最新款吗？给我戴戴看。」果不其然。

「就是你送我的，你当然喜欢了。」我解下手表递给他，一款老式的黑色石英腕表，早就过时了，我也因此被阿岳嘲笑过好几次。不过因为是他送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所以就一直戴着。

「我送的？」他戴在手上，满意地左看右看，「我还从来没有送过男的礼物呢，看来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嘛。」

「废话。」世界上哪有不喜欢自己小孩的父母呢？这句话我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仔细想想也并不是如此，只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对我的爱，哪怕我总是对他有很多的抱怨和不满。

知道他死的时候我没有哭，葬礼上也没有，我以为就只是这样了，一个至亲死去所带来的痛苦也不过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刻想起他，很想很想，就像现在一样，明明前一秒还是好好的，这一秒就鼻子一酸，需要拼命忍住眼泪，才不会哭。

「我很想你。」明知道对面的那个人并不是我真正想念的，但他们毕竟是同一个人，能说出这句话，我也觉得很满足。

「这么突然？需要我配合你吗？我不是很擅长父子情深的戏耶。」对方夸张又做作的表情让我很快冷静了下来，还好刚才没哭，不然现在肯定要被他给笑死了。

「不用了，我随便说说的。」我回给他一个白眼。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指了指我脸上的伤口。

「哦，被我自己打了。」我尽量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但还是制止不了对方的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自己打自己？也太好笑了吧？」看来是戳中他的笑点了，拜托快点停下来吧，「那如果我现在打你，算是被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打了吗？哎呀，现在的这个世界啊，搞来搞去的，真不知道最后会被搞成什么样子。你说呢，儿子？」

虽然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但我此刻并不是很想理他。不过他也并不在意我的态度，还是自顾自地接着说。

「不过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他们都不跟你说话，没有反应的嘛，那你们怎么还会打架啊？难道你有暴力倾向？」

「也不是都不说话，我见的最后一个有点不一样。」我把当时那个他对我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解释了我们打架的原因。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他的问题的答案啊。马上就要死了，是什么感觉？」他停下来等我回答，但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该怎么形容，只能摇了摇头。

「依我看啊，人家根本就不像你想的那样，是在嘲笑你啊，看你好戏啊什么的。他可能真的就是好奇嘛，你好好回答了人家的问题，然后两个人再聊一聊，说不定他就授权给你啦。你倒好，不回答就算了，还打了他，你这不是找死吗？」

「是是是，那你倒是说说看，死是什么感觉啊？你比我有经验啊，还自杀过一次的嘛。」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之前回避过，我不应该再提这件事。看他没说话，我赶紧补上一句：「我开玩笑的，你不想说就算了。」

「还别说，这个问题真的挺难的。」他抬头想了一阵，「你也看到了，我本来是打算割腕死的，疼倒是不疼，当时人难过得已经顾不上疼了，疼了反而还觉得有点舒服呢。就是觉得有点冷，血流得越多越冷，到最后人冷得有点迷糊了，开始犯困，我知道自己快要死掉了。」

「后来被人发现了吗？谁救了你？」如果当时他没有得救，后来也就没有我了。

「这个嘛，其实也没人救我，」他挠了挠头，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当时在快死的时候吧，突然闻到了楼下小店烤地瓜的味道，我从来没觉得它这么香过，然后就觉得肚子饿了，好想吃一口，就不想死了。」

「那也算烤地瓜的救了你嘛。」不过这个结局我倒是真没想到，听上去好随便啊，真的是认真的想死的吗？当然这话我是不会问他的。

「你别急，我还没有说完嘛。从医院回来以后，我想着去谢一下小店老板。不过老板说他们那天休息，根本没有开门，也就更不会烤什么地瓜了。然后我才知道，那天我闻到的味道是不存在的，是我自己在那一刻还不想死，所以幻想出来的东西。」

「我明白了，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对，所以你也不能放弃啊！现在不是也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吗？我已经回答完这个问题了，你好好想想，时间不多了。」他指了指手表上的时间。

「可是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啊，我现在的对手可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想要杀我的人。」

「你不是说你不想死吗？我们家也没有精神病啊，所以他不会想要你死的。」

「那他想干嘛？恶作剧吗？想看我一副快死掉的样子？」

「对啊，没准还真是这样。」没想到他倒是肯定地点了点头，「你不是说你的朋友一年前死了，但不知道他为什么死，也不知道他死之前在想些什么吗？你说你这么怂，又不敢自杀，用现在这样的方法倒是不错，体验一下快死的感觉，但是又不用真的死掉，挺好的，你说是不是？」

「这算什么体验快死的感觉啊，他们又不是我，看得到门外的倒计时，万一真把我给害死了呢？」

面对我的质疑，他笑着抬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是了！有手表！而我竟然在这一刻才想到！虽然房间里的人手表上的时间是不准的，但我的时间始终和真实世界保持一致，要就此推断剩下的时间并不难。而我也知道我自己会一直戴着这块手表，所以这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打算让我体验到什么时候？总不会要到最后一分钟，他才肯签字吧？」

「这个简单。」他抬起左手，拉出腕表上的柄头，把指针直接拨到了七点五十分的位置，「进去之前把这个头按进去，这样他就以为还剩十分钟了。我就不信剩这么点时间他还不授权，不过你态度也要好一点啊，别又自己跟自己打架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如果要体验快死的感觉，那他不是跟我一样的吗？而且他们每一个存在的时间都比我更少，他们早就有答案了，不是更应该和我交流这些感受的吗？为什么反而都不说话呢？」

「不一样的。」他摇了摇头，看着我说：「你是有未来的人，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至于我，还有你遇见的每一个自己，我们都只能停留在这一刻了，就算知道了答案，也不会带来多少帮助。所以这么看来，你在预约的那一个小时里，做了一个很聪明的决定嘛。也许人只有在知道了什么是死亡以后，才懂得如何好好地活着。」

「可是……」

「我说你怎么这么多可是啊！」还没等我说出口，话就被对方打断了，「抓紧时间好不好，既然问题解决了，就赶紧行动啊，你还待在这里干嘛啊？」

「我要是开了门，你就彻底消失了。」叶莲早已对我说明，权限只开放一次，我也只能见到一个十八岁的父亲。难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我说的这么多废话，只是想要让他再多陪我一会儿吗？「而且我想授权也不用太多时间，反正时间还有多……」

「我说你是不是蠢啊？生死攸关的事情能不能给自己留点余地？万一我们说这么半天，然后猜错了，他还是不给你授权，你也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再想办法啊！你还真打算留最后十分钟去见他啊？」看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还真把自己当我爸了，「快走，快走，你不是说我早就死了吗？干嘛还这么舍不得？」

「才没有舍不得呢！」我一口反驳，接着反而笑了起来，哎呀，真烦，鼻子又有点酸了。也许真的是时候离开了，想要说的话我已经说出口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告别。我伸出了手，自从进到房间以后，也许是出于下意识的躲避，我们都没有触碰过对方，也没有握过手，「再见了。」

「希望不要太快再见。」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温度比我要热，虽然一再提醒自己他只是个复制品，但此刻他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我不敢问他在我开门之前，他会不会重温死前的恐惧。就像我也不能去细想，我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杀死了之前见过的每一个自己。

我只知道我现在应该要做什么，有我必须要打开的门，必须要再见的人，以及要回答的问题。无处逃避的，必须要面对的一天，看来这就是我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的成人礼。

9

开门之后，叶莲就在那里等着我，我想她应该知道我会说些什么。

「我可以重新申请授权吗？」我问她。

「当然。」她笑着点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落了一样东西在里面。」她指了指我身后的房间，重新变得透明的玻璃建筑中央，孤独地躺着一块黑色的石英表。

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我甚至还能感受到上面留存的温度。重新戴回到手上，指针停留在七点五十分，是他留给我的诡计。

并没有等待太久，叶莲就示意我一切准备就绪。我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数字，1:21:09，真是漫长而又短暂的一天啊。我轻叹了口气，把手表上的时间调回了六点三十九分。

我愿意再去试着相信自己的感觉，我并不是想要杀了我自己，而只是想要更好地活着。那么我即将要面对的也就不是我的敌人，而是最亲密的朋友。

事实上，不管今天我是否授权成功，不管我还有没有将来，都不会再有和自己这样面对面相处的机会了。我想和他好好地聊一聊，毕竟我们今天都还没有真正地交谈过，而我此刻有很多的话想要跟他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门把手，准备去见第二十一个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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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8-21 10: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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