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渊
刀尖舔蜜：面具后的危情
七年前，他用一根高尔夫球杆送走了我父亲；
七年后，我用一颗高尔夫球送走了他。
杀人，还是他教会我的。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1
「狗和宁馨不得入座！」
除了这条标语，我的座位还被堆满了垃圾，而我的那些同学们，或若无其事或埋头窃笑。只有我站在那里，跟一个示众的傻瓜似的。
「太过分了！」陆浩然从后面过来了，「谁干的？有种站出来！」
死寂。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无辜。
我自嘲地扯扯嘴唇，弯下腰熟练地收拾了起来。陆浩然无可奈何，也忍着气过来帮忙。
背后，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明明一个三好生，非要跟她混在一起，真是自甘堕落！」
「她可是杀过人诶，杀的还是自己父亲！这种人，天生就是恶魔！」
「高中这几年，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不小心得罪她了，再被她杀了！」
「唉，我也是！还好就快高考了，以后不用再对着她了……」
「毕业时我们是不是该办个派对，感谢她的不杀之恩？」
「……」
这些话利箭般朝我射来，把我扎成了一只刺猬，而我无动于衷，淡定地掏出书本文具盒……
2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父亲忽然暴毙家中。我的继母易玲珑报警说，是我把他推下楼摔死的。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别人眼中的「恶魔」！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深夜，出差的父亲突然折返，将易玲珑跟她的情夫，给堵在了床上……
陆锵，父亲重金聘请的总经理，多年来协助父亲管理公司，是父亲最信赖的下属。谁知人心难测，他竟然跟易玲珑搞在了一起！
他与掌管公司财政的易玲珑沆瀣一气，亏空了不少公款。父亲有所察觉，便设了一个局——谎称出差，随后杀了个回马枪。
可想而知，当时的场面有多混乱。父亲怒不可遏，说要把他俩都送去坐牢。陆锵一听急眼了，操起一根高尔夫球杆狠狠袭击了父亲。
父亲被一杆爆头血溅当场。
这一幕，都被十二岁的我看在了眼里。
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温文而雅风趣幽默的陆叔叔，竟然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陆锵怕我说出去，想要杀我灭口。
我拼命逃，他拼命追，后来我被他逼到了附近的悬崖上，走投无路。
「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我来帮你？」他举起手里的高尔夫球杆，淡淡地问我。
脚下，是风高浪急的大海，我又不通水性，掉下去的话肯定活不成了！我淌着泪哀求，「陆叔叔，求你别杀我……」
陆锵懒得跟我废话，一杆抡了过来。
我惨叫着坠落。
3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躺在病房里了。
陆锵和易玲珑，并没有发现我的苏醒，他们正在旁边，紧张地商讨着什么……
我悄悄听了一下，总结起来就两点。
一、坠海后，他们以为我必死无疑，便把父亲的死推到了我身上，说我在跟父亲争吵时，把他推下楼摔死了，之后惊慌失措，投海自尽。谁知我命那么大，叫人给救了，如此一来，便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二，我必须死，否则他们的谎言就穿帮了，而对我动手的人，必须得是易玲珑！陆锵杀害了我父亲，所以他要易玲珑的手也沾上血。只有这样，两人才能结成铁血联盟！说白了，就是「投名状」。
于是，陆锵到门口把风，易玲珑则哆嗦着手，拿起了一只枕头……
她想把昏迷中的我捂死！
呼救？只会把门口的陆锵喊进来。
拼命？十二岁的我怎么打得过两个大人？
我呼吸屏凝，脑子里电闪雷鸣……
当那只枕头，即将落在我的脸上时，我终于沉不住气了，猛地睁开了眼……
4
「你，你醒啦？」易玲珑吓了一大跳，举着枕头僵在了那里。
「阿姨，你是谁啊？」我扮疑惑，上下打量着她。
「你叫我什么？」易玲珑诧异地问，之前我一直管她叫「妈」的。
「怎么啦，这么叫不对吗？」我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阿姨，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的？对了，我又是谁啊？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易玲珑盯了我一会儿，放下枕头出去了，大概是拿不定主意，去找陆锵商量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想要逃出这个房间。他俩在门口，我肯定不能从那里走，可再一看窗子，不禁暗暗叫苦，医院的窗子都装了限位器，跳窗逃走也是行不通的……
对了，呼叫铃！
护士收到呼叫，就会赶过来，那样的话，我不是就得救了吗？
我扑过去，猛拍呼叫铃……
很快，护士赶到了病房。
我激动地拉住护士，想要向她求救，可看了看她身后的陆锵和易玲珑，我又不禁犹豫了……
别人会相信我的话吗？我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啊！
「什么事？」护士瞪着我，像是瞪着一条毒蛇。
这双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所有人眼里，我已经是个弑父的恶魔了！
「没事，」我缩回了抓着她衣襟的手，决定继续装傻。「我就是想问问，我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5
心因性失忆症，是医生给我的诊断结果。
一个人在经历了某件事后，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刺激和震撼，大脑便会启动这种自我保护机制，说白了就是逃避。
这种失忆症，什么时候好全看心情。可能很快，可能很慢，也有一种可能，从此丧失所有的记忆。
医生给我开了药，让易玲珑按时给我吃。易玲珑却把药给丢了，换成了一些吃不死人的维生素片。
我苏醒的事已经为人所知，那就失去了除掉我的最佳时机。至少在短期内，他们不敢对我轻举妄动。父女俩接踵而死的话，势必会引起怀疑的！
就这样，我又一次虎口逃生，而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一直假装失忆，甚至背负着那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人犯！
幸运的是，我今年才十二岁。我国刑法规定，未满十四周岁的人犯罪，不予刑事处罚，应由家长或监护人加以管教，或由政府收容教养。
易玲珑作贼心虚，自然不想让我脱离她的掌控，于是以监护人的身份，将我带回了家。
6
对我失忆的事，她和陆锵始终不放心，为了保险起见，便对我展开了各种测试……
我怕狗，他们就故意弄了一只狗来，尽管我怕的要死，还是强迫自己装出很喜欢的样子……
我吃虾过敏，他们就故意拿虾给我吃，而我不得不逼着自己吃了，然后起了一身密密麻麻的疹子……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带我去打高尔夫！
当陆锵在我面前优雅地挥舞着球杆时，那晚的画面登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父亲的血，再次染红了我的眼。
「陆叔叔，你打得好棒哦！」我一边笑，一边拍巴掌。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想学吗，我教你。」陆锵回眸问道。
「好呀！」我雀跃。
他教得很认真。
我学得也很认真。
呵，那真是特别的一天！
那一天的感受，令我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每一次挥杆的时候，我都咬着牙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跟他们清算这笔血债！
7
我演的很好，终于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可能不会有人想到，一个孩子会有这么深的心机。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不被逼到绝境，你不会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潜力。
就这样，我一直装失忆到现在。
你们能够想象，我这些年来过的什么生活吗？
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小心翼翼地戴着面具，日复一日如履薄冰地，在锋利的刀尖上行走，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刺得肠穿肚烂……
「人生如戏」「步步惊心」，这两个词，好像是专门为我发明的！
从医院回来后不久，父亲的御用律师找来了，原来父亲早就立有遗嘱，将遗产全都留给了我，而在我大学毕业之前，可由继母易玲珑暂代管理。
只是有个条件，一旦易玲珑再婚，就会失去这个资格，其权力将移至公司旗下的基金会，直到我正式接管。
父亲再婚前，跟易玲珑签了个婚前财产协议，因此她能继承的部分，真的很有限。
最令她如鲠在喉的，还是再婚的那个条件——至少在我大学毕业之前，她都别想改嫁了！除非她搬出这栋房子，放弃掌管遗产的资格……
她当然不愿意。
如果我死了，那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她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遗产，并且带着它们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这个遗嘱，让她再次动了杀机！
8
一个傍晚，我放学回家，在经过某个偏僻的路口时，突然有辆车朝我冲了过来，幸好我反应很快，闪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那辆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缓缓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它没有挂车牌。
第二天，它再次幽灵般地出现了。
我知道，它盯上我了。
不，是死神盯上了我。
不想死，就得找个护身符。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陆锵的儿子陆浩然！
陆家跟我家住得很近，所以我跟陆浩然打小就在一起玩。
父亲下葬的那天，飘着阴冷的小雨。我跪在地上，呆滞地抱着他的遗像。原来一个人在极度悲痛时，是哭不出来的……
现场的人，无不在谴责我的冷酷与无情，只有陆浩然走过来，为我撑起一把雨伞。
他摸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柔声说，「馨儿，别难过，你那么爱你爸爸，肯定不会是故意的……」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令我压抑已久的眼泪，喷薄而出……
9
从那天起，陆浩然就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温暧的那束光！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躲着他，就连上课，都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再怎样，他都是陆锵的儿子啊！一看到他，就不能不想到他的父亲，以及他父亲做的那些事……
但这一次，我主动找上了他。
我对他说，「以后上学放学，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他好欢喜，八颗牙都露了出来，「好呀，我早就想跟你一起走了！」这小子笑起来很灿烂，就像阳光一样慷慨地普照大地。
于是从那天起，我们形影不离。
而那辆没有牌照的车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知道，这个护身符是找对了！
接下来的几年，我们就这样走了下来。从小学起，一直到现在……
于潜移默化中，我们都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就好像习惯了，路边的那棵树那盏灯。
一旦哪天它们不见了，就会觉得很不自在，仿佛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心里头空落落的……
原来，习惯也是会上瘾的。
10
这天放学后，我们依旧一起回家。
「那些家伙真可恶！」他恨恨地说，「你再忍几天，等高考结束了，就不用再对着他们了。」
「我才不在乎呢，」我笑笑，看了他一眼，「浩然，你真要跟我去外地上大学？」
「当然，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不假思索地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都小心守护着内心的秘密，就连对陆浩然，都没有透露半个字。
但他知道，我不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在这个地方，有着令我伤心的回忆。
「你舍得离开家，离开你爸吗？」我又问。陆浩然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所以多年来，他跟着父亲生活。
「不舍得，」陆浩然把手伸过来，将我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可是，我更舍不得你，我不在你的身边，别人欺负你可怎么办啊？」
「说得我好像离不开你似的，你太自恋了！」我娇嗔地推开他，快步跑掉了。
11
那个晚上之前，我还是一个只会赖在父亲怀里，打滚撒娇要糖吃的孩子；那个晚上之后，我逼着自己戴上铠甲面具，变成一个忍辱负重的战士。
只有在陆浩然面前，我才会变回一个正常的女孩；我才会觉得，自己的心还是有弹性的。
陆浩然很快追上来，继续陪我一起走。
有他在，我从来不怕自己会走丢。
跟往常一样，他先送我回家。
在门口，碰到了刚出来的陆锵。父亲去世后，公司都是他在打理，这让他有了合理的借口，假公济私出入我家。
「陆叔叔。」我亲热地唤了一声。
「乖，」他笑笑，又睨了儿子一眼，「没事早点回家，别在外头乱逛。」
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
12
高考，在惴惴不安中过去了。
所幸的是，我和陆浩然都考得不错。正当我们兴奋地商量着，要报哪所大学哪个专业时，一个噩耗陡然传来……
陆锵决定，将儿子送去英国留学！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陆浩然都懵了。
陆浩然当然不想去，为此跟父亲吵了好几次，可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只能妥协了。
而我，也被易玲珑强行送进了本城的一所大学，她说这样方便照顾我。
照顾？是监视吧？
陆浩然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
一直笑容灿烂的他，头一次红了眼眶。
他叮嘱了我好多事，我却一句都没记住。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走了，他要离开我了，以后的路，再也没人陪我走了……
习惯这个东西，真的很可怕。
尤其是，当你不得不去改变它的时候。
13
「狗和宁馨不得入座！」
除了这条标语，我的座位还被堆满了垃圾，而我的那些同学们，或若无其事或埋头窃笑。只有我站在那里，跟一个示众的傻瓜似的。
不同的学校，相同的场面。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陆浩然。
我自嘲地扯扯嘴唇，弯下腰熟练地收拾了起来。
「我来帮你。」忽然，旁边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我讶然望去，见到一张友善的笑脸。
朱媛媛，是我在这所大学里的第一个朋友。
她家在甘肃的某个贫困县城，是靠人资助才上的大学。像她这种人，也是被排斥在主流群体之外的。
总之，我俩抱团取暧。
放暑假的时候，朱媛媛邀请我去她的家乡玩。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我不想回那个压抑的家。
朱媛媛的家乡虽然很穷，却有着非常优美的自然风光，尤其是夏天的晚上，这里栖居着很多美丽的萤火虫。
这天晚上，她带我去抓萤火虫。不知不觉中，我们走进了一片沼泽地。当我发觉不对劲时，已经晚了，我的腿陷进了泥潭里，越挣扎越是下沉……
「朱媛媛，快救我！」我惊恐地大喊。
朱媛媛试着伸手拉我，但够不着，「你待着别动，我去找人来！」
然后，她丢下我跑了……
14
她走了。
把我一个人丢在黑沉沉的沼泽地里。
陪伴在我身边的，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萤火虫真的很美，但我满心满肺都是恐惧。
我从前听说过，如果不幸被困在了沼泽里，千万不要挣扎，这样的话只会让你越陷越深，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身体趴在沼泽上，增大受力面积。
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小心地移动身体，采取平卧的姿势，使自己浮在沙面上……果然，下陷的速度减缓了不少。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朱媛媛却一直都没有回来。她不会跟我一样，也陷进泥潭里了吧？想到这些，我不禁更加绝望……
不能再等下去了，那样或许会错过自救的时机！
于是我按照听来的办法，试着展开了自救。不远处的草地很是茂密，那里应该是硬地，目测到我这里，大约有一米半。
一米半，也就几步远，而对此刻的我来说，那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小心地脱下上衣，把着头一甩，想用衣服勾住草丛，借力爬过去，但是不行，根本勾不住，我只好放弃这个念头，换第二种方法。我把衣服铺在沙面上，然后让自己趴上去，轻轻拨动手脚，用背泳的姿势慢慢地移向硬地……
每一寸，都令我胆颤心惊！
每一寸，都令我汗流浃背！
每一寸，都像是在鬼门关里过了一回！
那晚的那些萤火虫，见证了我所经历的一切。
它们见证了我的绝望，见证了我的努力，也见证了我在历尽艰险后，重获生机的奇迹……
15
我逃出了那片沼泽地。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失魂落魄地回到朱家时，朱媛媛却好好地睡在炕上，惬意地打着鼾……
我瞪着她，懵了。
「宁馨，你回来啦？」听到动静，朱媛媛揉着眼睛爬起来，「我带人去找你了，可是没找着，大家都累了，就想回来歇会儿，等天亮了再出去找……」
我笑笑，「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朱媛媛怔了一下，「我去烧点水，你好好洗个澡。」
「好，辛苦你了。」
洗完澡后，我换了衣服躺到了炕上，回想着今晚的遭遇，感到一阵阵的后怕……差一点，我就葬身在那片可怕的沼泽里了！
而比这更可怕的，还是人心。
我侧过脸，看了看旁边的朱媛媛。
那个资助她上大学的人，会是谁呢？
这天晚上，我噩梦繁复。我梦见自己陷在泥潭里，怎么都爬不出来，而陆锵和易玲珑，却站在岸上狰狞地大笑……
天亮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16
我不想回家，又无处可去。当我在车站里彷偟时，接到了陆浩然的电话。他说他也在暑假中，要回来探望我。
我知道我不该见他，却舍不得他的温暧。从那个雨天，他给我递来的那把伞开始，我就再也拒绝不了他了。
很快，他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本来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傻傻地望着他，无语凝噎……
「你怎么啦，哭什么？」他蹙眉，眼里有好看的星星。「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点头又摇头，完全凌乱了。
「傻瓜！」他笑，依旧跟从前一样灿烂，然后揉了揉我的头，把我拉进了怀里。
我伏在他的胸前，想到了那个黑暗的夜。我躺在湿冷的沼泽地里，绝望地看着漫天的流萤。当时我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是他，是陆浩然！我突然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浩然。」我轻唤。
「嗯？」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放心，」他用力搂紧我，温柔地吻我的额发。「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17
我们度过了非常开心的一周。一起看云卷云舒，一起看日出日落，那真是如梦似幻的一周，连空气都是甜的。
那一周，我彻底放空了自己，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放肆地享受着爱情的甜蜜……
因为我知道，属于我和他的时间不多了！
长大，有时不是一件好事。
「你怎么老是做噩梦？」一天，陆浩然问我。「梦里你一直哭，一直喊救命……」
我怔了怔，「可能换了新环境，精神紧张吧。」
「不，从前你就给我一种感觉，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把你吓一跳……」陆浩然望着我，「而且，你从来不会把后背给别人。」
他真的观察入微。
也许，是遗传自他的父亲？
这几年来，陆锵经常带我去打高尔夫。我知道他是在观察我，所以我一直都很努力地演戏给他看。
陆锵的高尔夫打得很好，算得上个中高手。他优雅挥杆的样子，绝对不会让人想到，他曾经用一根高尔夫球杆，打爆过某个人的头。
那天，我在旁边看他打球，忽然发现鞋带开了，便弯下腰整理，就在我低头的瞬间，一颗洁白的小球贴着我的头皮呼啸而过……
据说，高尔夫球最快的时速可达到三百公里以上，你们可以想像一下，以这个速度打出去，力量有多么的惊人！要不是侥幸地低了下头，我多半一命呜呼了！
18
这一杆是陆锵打的，他说他打偏了。
打偏了？鬼才会相信！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会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别人。
现在，陆浩然却好奇地问我，「你怎么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该怎么回答？
「我没有安全感。」我只能这样告诉他，「我是个杀人犯，是个弑父恶魔！很多人都对我又怕又恨，甚至想要弄死我……」
「不，别这么说！你不是什么杀人犯，那就是个意外！」陆浩然抱紧我，「馨儿，坚强点！等到大学毕业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会天天陪着你，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我又哭了。
在他面前，我的泪点总是很低。
如果，他不是陆锵的儿子该有多好？
趁他睡着的时候，我偷拍了他好多照片，最后还躺在他旁边，跟他来了一张合影……
我想用这种方式，将他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第八天早上，在他醒来之前，我收拾好行李，悄悄地离开了。
他来电话，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说我玩够了，想回家了。
其实我是在练习，练习着告别，练习着离开，练习着没有他的日子……
有些人，注定只能是过客。
19
开学后，我对朱媛媛依然如故。
起初，朱媛媛还对我怀有戒心，后来见我没什么异常，便渐渐放松下来。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一起玩闹一起学习。
趁她不注意时，我查看了她的手机通讯录，不出所料，看到了易玲珑的号码。
父亲的遗嘱里说，等我大学毕业就可以接管公司。现在我已经上大学了，所以他们按捺不住了吧？把陆浩然支走，就是为了方便向我动手……
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直视，一是太阳一是人心——东野圭吾的这句话，实在是太对了！
我旁敲侧击了一下，发现她并不认识陆锵。也就是说，她只是易玲珑的马前卒……于是，一个计划在我脑海中悄然形成。
周末，我约朱媛媛去逛街，然后故意来到我家公司附近，提出进去休息一下。
她环视着四周，相当的震撼。「宁馨，这间公司是你家的吗？天啊，你家这么有钱！」
当然了，不然这么多年来，易玲珑为什么一直都赖在这里，死抱着宁太太的头衔不撒手？
在宽敞明亮的会客室里，陆锵热情的接待了我们。
岁月对这个男人似乎格外宽容，没有给他的脸留下什么痕迹，甚至可以说，他更具成熟男人的魅力了！
有钱有颜值，这样的魅力大叔最招女孩喜欢了。
果然，朱媛媛一下子就沦陷了……
陆锵呢，也被她吸引了。
青春少女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大概是中年男人最难抗拒的诱惑吧！
20
很快，朱媛媛便经常晚归，不仅拿上了名牌包，还有豪车接送。
事实上，陆锵从来就不是什么情圣。他跟易玲珑在一起，无非是利益的捆绑。背着易玲珑，他没少干那些偷腥的事……
朱媛媛，不过是他的一个新猎物！
为了方便鬼混，陆锵在酒店里包下了一个房间。当他和朱媛媛又一次去那里时，警察突然踹门而入，据说接到匿名举报，这里进行违法犯罪的活动……
此事曝光后，两人都身财名裂，尤其是朱媛媛，被学校通报开除。
就算不开除，她也待不下去了，惹恼了易玲珑，当然不会再帮她付学费了。不仅如此，还把她狠狠地揍了一顿。
陆锵也好几天没去公司。我上门探望，看到他脸上身上都有抓伤。不用说了，肯定是易玲珑干的……以易玲珑的脾气，岂能轻饶了他？
我忍着笑，装出遗憾和沉痛的语气。「陆叔叔，是朱媛媛勾引你的对不对？我也是才知道，这丫头作风不太好。都怪我，那天就不该把她带来公司……」
陆锵尴尬不已。
他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朱媛媛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你的家乡挺美的，尤其是那些萤火虫，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还去找你玩。」我幽幽地说，「只是下一次，别再把我带到沼泽地里了……」
朱媛媛猛然抬头，愣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转身走掉了。
21
最近，我经常找陆锵打高尔夫。
「你怎么老是跷课出来玩？不怕老师骂？」他一边优雅地挥着球杆，一边闲闲地问我。
「老师才懒得管我呢，他们都巴不得我消失。」我撇撇嘴，「从前还有个朱媛媛陪我，她走后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提到朱媛媛，陆锵不禁眉心一攥。那件事，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不管怎样，也要好好读书。否则的话，以后怎么管理公司？」
「不是还有你吗？」我娇嗔地说。
「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撑几年？等你接手了公司，我就该退休了。」他笑笑。
「陆叔叔，你一点都不老，」我送上星星眼，「我最近发现，你真的挺有魅力的，怪不得现在都流行找大叔。」
陆锵瞥我一眼，「小丫头，是不是韩剧看多了？」
我打蛇随棍上，「韩剧里的那些大叔，哪个都比不上你！真的，陆叔叔！」
陆锵给逗的哈哈大笑。
又一天，我来公司找他，扑进他的怀里大哭，说在学校里被欺负了。他要去找老师，被我拉住了，说闹大了的话，我在学校里更待不下去了。
最后为了哄我，他带我去吃了一顿披萨。
见我吃得那么开心，他不禁笑了，对我说，你真是个孩子！
我咬着披萨，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有时候我好羡慕浩然，有爸爸陪着他。」
他怔了一下，「你不妨把我当成爸爸。」
我看了看他，摇头，「陆叔叔，我不要你做我爸爸。」
「为什么？」
「因为，我想嫁给你。」
22
朱媛媛下线了。
但我知道，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她。
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可怕的陷阱，张牙舞爪地等着我。
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再找个护身符。
这一次，我盯上了陆锵。
我要嫁给他！
不出所料，陆锵被震惊了。
「小丫头，你开什么玩笑？」他瞪着我。
「我没开玩笑，」我勇敢地接住他的目光，「陆叔叔，我喜欢你。」
「喜欢我？」他哑言失笑，「搞错了吧，你喜欢的不是浩然吗？」
「我是喜欢过他，但现在不喜欢了！他太幼稚了，没有安全感！」我睁大眼，一本正经地说瞎话，「陆叔叔，我爸走后的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我，还帮我管理公司。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习惯了有你，习惯了你帮我打理好一切……我已经想好了，等毕业了就嫁给你！陆叔叔，你说好不好？」
陆锵愣了半晌，最后拍了拍我的头，「快吃你的披萨吧，别胡思乱想了！」
我知道，他多少有些动心了。
我比朱媛媛好看，比易玲珑年轻，更重要的是，我比她俩都有钱！要知道，我可是这间公司的继承人啊！娶了我，那我的不都是他的了吗？
比起杀掉我，还是娶我更直接更安全吧？
惠而不费的事，为什么要拒绝？
令他犹豫的因素只有一个，那就是易玲珑。他俩的关系就像狼与狈，没那么容易拆开的。
但因利而聚，也必会因利而散。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恒久不变的唯有利益！
23
攻人先攻心。
一个人喜欢什么，那个东西必然会成为她的软肋。
有钱也有闲，对于易玲珑这样的女人来说，现在还会缺少什么呢？不难猜，她缺少的是陪伴……男人的陪伴！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陆锵也不例外。反正这两年，他对易玲珑没那么上心了。朱媛媛的那件事，更是令两人的感情降到了冰点。这个时候的她，一定非常的空虚寂寞冷吧？
易玲珑是个爱美的女人，即使到这把年纪，也从未放弃过对身材的管理。
一天不跟陆锵结婚，她就一直活在危机当中。所以，她不容许自己老。
而最近，她去健身房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
那个健身房里，新来了一个年轻的健身教练，又酷又软萌，总是把她哄得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因为鱼儿上钩了。
那个健身教练，是我花钱找来的。
不久后，在我的精心安排下，我们四个人，来了一场历史性的偶遇。
24
那天晚上，我叫陆锵带我去一家西餐厅，易玲珑则在健身教练的怂恿下，也来到了那里。
见到我俩，易玲珑有点慌神了，赶紧拽着那个小帅哥往外溜。
我怎能轻易放过她？「妈，你也来这里吃饭？这位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易玲珑超级窘。
她想要甩开小帅哥，可小帅哥拉着她不放手。还雪上加霜地说，「亲爱的，这是你女儿？真看不出来，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陆锵打量着他俩，脸色铁青。男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即使是自己厌弃了的东西，也不愿意让别人染指……
「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宣布。」他冷冷地说，「我交女朋友了，就是馨儿。」
「你说什么？」易玲珑尖叫，「你跟她……」
「是的，我们在一起了。」陆锵扣紧我的手，挑衅地举到她的面前，「等她大学毕业了，我们就结婚。」
「陆锵，你来真的？」
陆锵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捧起我的脸，在我面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在那双震惊的目光中，载着我风驰电掣地走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25
我就知道，陆锵是不会拒绝我的。
这男人利欲熏心，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只是缺少一个借口，一个摆脱易玲珑的借口！
这个借口，我现在给他了。
「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我才回到学校，易玲珑便气急败坏地找过来。「那个姓陆的，都能做你爸了！」
「爱情跟年龄无关，」我呛声，「你不是也找了个小的？」
「……」她语滞。
「妈，你比较有经验，快帮我参考一下，到时候在哪个酒店办婚礼？还有啊，去哪里度蜜月最好？我想去威尼斯，那可是传说中的爱之城呢，还想顺便去趟维罗纳，看看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乡……」
我眉飞色舞。
她脸色惨白。
我所描绘的蓝图，是她一直都求之不得的。
可想而知，她会是个什么心情。
「妈，你怎么了？」我故作关心，「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过身走掉了。高跟鞋还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对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冷笑。
26
我成功地离间了他们，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所有的成功，都会付出一定的代价，我心里很清楚，自己要代出的代价是什么。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去上课。
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像一只可怜的鸵鸟。
我没有病，我只是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太黑太冷了，而我弄丢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陆浩然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我伸出食指，隔着空气描募着他的脸。他长得好精致啊，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浩然，我又梦见你了耶！你怎么啦，干嘛把眉头皱得这么紧？谁惹你生气了，我帮你教训他去……」
「是你，你惹了我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馨儿，你是不是疯了？听易阿姨说，你现在跟我爸在一起了？」
「……」
他都知道了。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做了不下千次的心理建设。可到头来，似乎都是无用功……
在见到他的那刻起，我所有的理智都灰飞烟灭了！我想冲过去抱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我想要告诉他，我再也不要离开他。
可我能做的，只是使劲地攥紧自己的双手。两只掌心都被指甲刺出了血，而我毫无感觉……
还有什么，能抵得过心痛？
27
「对，我是跟你爸在一起了。」我一咬牙，推开他起身。
「为什么？」他嗓音轻颤。
「你知道的，我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我垂眸，「只有在陆叔叔身边，我才不会感到害怕。」
「馨儿，你在撒谎！」他过来拽我，「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我是喜欢过你，但都是过去式了。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了！把过去的事都忘了吧，去找那个真正属于你的女孩……」
「不，我不信！你说过的，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他又一根根地再扣上来，总之他像疯了一样，说什么都不肯放开我……
最后，我甩了他一个耳光。「陆浩然，你醒醒吧，我不爱你了！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以后都是你爸的女人！」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肠如此冷硬。
陆浩然懵了。
他呆呆地望了我半天，然后掉头走掉了。
我追到门口，贪婪地望着那个颀长的身影……
万箭攒心。
28
我又跷课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跑去打高尔夫。
我把内心的那些郁闷，一杆一杆地挥出去。
看着白色的小球在空中旋转，我的心就会变得莫名的宁静。
听说速度够快的话，就有可能回到过去。
我想回到七年前，那个可怕的深夜，赶在父亲进门前，藏起那根高尔夫球杆……
我疯狂挥舞着手中的高尔夫球杆，企图用运动来蒸发掉身上的水分。
因为，我不想让人看到我的眼泪。
蓦地一声惨叫，将我抽离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我回眸望去，只见一个人倒在我的面前。
是陆浩然，他的头被一颗高尔夫球击中了。
「对不起，我打偏了！」一个男人慌张地跑过来。
我们七手八脚，把昏迷的陆浩然送去了医院。在他的旁边，我看到了一只生日蛋糕。
父亲走后，我每一年的生日，都是陆浩然陪我度过的。
今年我的生日还没到，但他想提前为我过。因为他知道，以后他没有机会再陪我过了。
当他拎着生日蛋糕赶来时，恰好看到一颗高尔夫球朝我飞来，于是他想都没想，挺身护住了我……
29
那颗小小的球，差点要了陆浩然的命。
好几个脑科专家会诊，手术历经了十多个小时。
陆锵忧心如焚，一度晕倒。仿佛一瞬间，他老了十岁。我竟骇然地发现，他的两鬓生出了白发……
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我转过身，恍惚地走了出去。
我回到球场，找到那只摔烂了的生日蛋糕，点上蜡烛，对着它许了一个愿。
「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我宁愿以后再也不过生日了。」
「我宁愿，拿我的命换他的命。」
许完愿后我吹灭了蜡烛，把蛋糕一口一口地吃了。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滋味最复杂的生日蛋糕。
回到医院没多久，易玲珑也过来了。她冲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两个大嘴巴。「都怪你，你就是个扫把星！凡是跟你挨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还想打第三个的时候，陆锵抓住了她的手，「滚！」
易玲珑慑住了。
「聋了吗，我叫你滚！」陆锵狂吼。
易玲珑打了个哆嗦，转身跑掉了。
陆锵攥紧手，阴冷地盯着她的背影。
如果目光能杀人，她已经被千刀万剐。
30
没有什么意外。
这颗球，本来是易玲珑为我准备的。
陆锵恨透了那个行凶的男人，却忍住了没有深究此事。很简单，他也有把柄在易玲珑手里，真的撕破了脸，只会两败俱伤！
经此一役，他与易玲珑之间的裂痕，已经坏到无可修补了！
伤害儿子的人，他怎么可能原谅？
幸运的是，陆浩然被抢救了过来，而且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伤好后，他继续回英国读书。
我没有去送他，只是叫陆锵带给他一句话。
「谢谢，那只蛋糕很好吃。」
收到他的短信时，我正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汗如雨。
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不过这四个字，他写了一百遍。
一百遍，是要我再活一百年吗？哈哈，真是傻！
我愣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把它们删除了，然后拿起那根高尔夫球杆，继续认真地打我的球……
31
易玲珑死了。
她是在客厅里时，被突然坠落的水晶吊灯砸死的。
她躺在地板上，全身都嵌满了寒光闪闪的鳞片，好像一尾鱼，一尾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那盏水晶吊灯，我出生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一直稳稳当当的，没有什么风吹草动。怎么好好的，会突然掉下来呢？
我不信这是意外。
可能，易玲珑也不信吧！她双眼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
我给她买了块墓地，妥善地安葬了。不管怎么说，我也叫了她几年「妈」。
送葬的那天，陆锵也去了。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悲喜。墓碑竖好后，他掏出手绢，将嵌在墓碑上的那张照片，轻轻擦拭了一下。
那是易玲珑年轻时的一张照片。
那时的她，有一双很纯净的眼神。
32
几天后，陆锵约我去打高尔夫。
这是一个刚刚雨停的早晨，清洗过的空气沁人心脾。此时没有什么人，四处很是安静。
陆锵穿着洁白的 polo 衫，一如既往的潇洒和优雅。
他是上了年纪的陆浩然。
我移开视线，专注地打球。
依旧跟从前一样，我打得很烂很烂。
但今天，陆锵没有过来指点，他只是拄着手里的球杆，静静地看着我。后来，他幽幽一笑。「装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
我一怔，扬起眸，「你说什么？」
「其实你打得很好，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他耸耸肩，「不得不说，你的演技真是一流！」
我瞪着他，寒意渐渐爬上脊背，「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说，你根本就没有失忆。」他一字一顿。
我猛抽一口冷气。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件事了。」他睥睨着我，像是睥晲着爪下的一只可怜的小老鼠。「我没有揭穿，就是想要看看，你这个狡猾的小丫头，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你是知道的，我为什么接近你？」我哆嗦着嘴唇。
「当然，离间计嘛！」他摊摊手，「我早就厌倦那个女人了，所以顺水推舟，配合你演了这场戏！」
33
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都是他的掌中之物！
这男人，真的太太太可怕了！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我惊恐地望着他。
「好像现在摊牌，是有点早了哈。」他自嘲地一撇嘴，「按照正常的套路，应该等到跟你结婚后，再想办法除掉你，那样的话，就可以合理化地吞掉你所有的财产，不是吗？」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等到那个时候了！经过这几年的运作，公司早就被我蛀成一个空壳！」
「不但是个空壳，还背上了庞大的债务。你接手的那天，也是它的破产之时！」
他的话，在我的脑子里空投了一个又一个的炸弹！「陆锵，你太卑鄙了！」
「卑鄙？」他不屑地笑笑，「浩然的妈妈嫌弃我穷，跟一个有钱人走了。从那时起，我就咬牙发誓，我陆锵一定要变成有钱人，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钱是什么，钱是一个人的脊梁！当你没有钱的时候，谁都会来踩一脚！」
我望着这个男人，觉得他又可恨又可怜。「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了！不过你觉得，浩然会为你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吗？」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会的！」
「他只会以你为耻！」
34
陆锵变了脸色，显然被我的话戳痛了。「那是因为，他还没有尝到钱的滋味！」
「看来，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儿子。」我冷嗤，「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浩然吗？因为，他有一颗水晶般纯净的心！」
「好了，别再废话了！」陆锵不耐烦地拧眉，「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我一凛。
终于要图穷匕现了！
此刻，球童已经被他打发走了。偌大的草坪上，就只剩下了我跟他。
「陆锵，你要对我动手了？」我看了看他手里的高尔夫球杆，「你想怎么解决我？就像当年对我父亲那样？」
「不，这次我想换个玩法。」陆锵拿起一只球，丢到我的面前。「我们一起发球，看谁先击中对方！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我很意外，「真的要这么做？」
「你练了那么久的球，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他冷讽地笑，「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拿起另一只球，走到一百米外，「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你这些年来练习的成果！」
35
他猜对了。
我这么多年来辛苦练球的目的，就是为了复仇。
就是为了有一天，用这颗球击碎仇人的脑袋！
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敢跟我赌。
呵，他太自信了！
好吧，赌就赌！反正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摆正那颗球，用力攥紧球杆。
一百米外，陆锵也摆好了进攻的姿势。他站定了，远远地冲我一笑，「我倒数到 1，一起挥杆。」
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用尽你的全力哦，千万别客气！」
我当然不会客气。
谁会对自己的杀父仇人客气？
3、2、1，我俩同时挥杆。
他击空了。
而我的那颗小白球，裹携着我这七年来的仇恨，犹如一支利箭，力贯千钧地射向他……
直中目标。
他卟嗵倒下了。
一球爆头血溅当场，就像那天晚上的父亲。
我握着球杆，愣在了那里。
他这样的高手，怎会出现挥空杆的失误？
36
「爸！」
伴随着一声呼喊，有人冲到了陆锵面前。
陆浩然？怎么会是他？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英国吗？
我瞪着他，如堕冰窖。
我最爱的人，亲眼目睹了我杀死他父亲的画面！
陆浩然抱着父亲，悲痛地望过来，「你终于杀了他了！」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是陆锵告诉他的吗？
我默然，苦涩的一笑。「杀人，还是他教会我的……」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陆浩然噎了噎，「其实，他是故意挥空杆的。」
「故意挥空杆？为什么？」
「因为他后悔了，因为他想赎罪！」陆浩然哽不成声，「他给了我一封信，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说他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可走过的路无法回头，他只能把他的命抵给你了！」
「他把从公司里拿走的东西，也全都还回来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收获就是我。」
37
我呆若木鸡。
这是一个我完全想不到的剧情。
是什么让他幡然醒悟的呢？击中儿子的那颗球吗？
也许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生命中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今天是来赴死的……」我喃喃地说。
「他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了，不久前他查出了癌症，医生说，也就剩下几个月的命。」陆浩然苦笑了一下，「他这么做，也算是求仁得仁。」
「他让我告诉你，不必为此纠结。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他应得的。」
「……」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抱着父亲离开了。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追上去，「浩然！」
「别过来！」他嗓音嘶哑，「馨儿，这一生，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以后的路，你自己好好走吧……」
他走了。
这一次，我是彻底地失去他了。
而我，已经无泪。
当我决定复仇的那刻起，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也不例外。
狸小君/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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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28 16: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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