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炸了毛的刺猬
第二天早上,许五吃了碗鲜虾小馄饨,上了去沪宁的高铁。
昨晚她试着和董东华联系,电话打了半天,就是没人接。
今天干脆直接杀到他公司堵人。
许五跟着旋转门走进大堂,搭眼就瞧见一个年轻女人。
这女人许五见过,是董东华的秘书。
「董总在吗?」许五直接问。
秘书一脸愁:「董总六七天没来公司了,打电话也不接,敲家里门也不回,这几天公司里人心惶惶的。」
玩失踪?
许五皱了皱眉,董东华家大业大,失踪这种把戏别人玩得起,他可玩不起。
但眼下,人肯定是没影儿了。
许五和秘书交代了两句后,出门招了辆车,奔南台路去。
近些年,古玩市场如火如荼,国内大一点的城市都有交易地。
沪宁的南台路算是标志性的古玩老街。
不到 400 米的窄路两旁,古玩店鳞次栉比。
许五目标明确,找到一家门面稍大的,推门而入。
店内装修的很是套路,正中间一张黄檀木茶台,上面摆着甜白瓷一套茶具。
一个年轻漂亮的大男孩走过来,笑着问,「想看点什么,我给您介绍介绍。」
许五看着这面生的大男孩,淡淡道:「有光绪的粉彩碗吗?」
「有,」他立刻说,「您来得真凑巧,前几天我们老板正好收了一件!新鲜热乎着呢,您来看看!」
许五跟着他走到多宝架前,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白底描粉桃的碗,「您看看,正宗光绪官窑粉彩碗。」
许五没接手,只是看着他手里那只碗,扬了扬嘴角。
「您不喜欢这个?」他问。
「不是不喜欢,」许五慢悠悠道,「我是在想,你说的真好,这碗太新鲜热乎了。」
许五说着,两根手指捏着碗壁拎起来,随意晃了晃。
他诚惶诚恐捧着手要接:「您可小心着点!」
「放心,摔不着,」许五笑了笑,说:「就是有点烫手,这碗从出窑到现在,有一个小时吗?」
他一愣。
许五手指一松,巴掌大的碗正正掉在他手里。
他接着碗,反应过来后,气恼恼道:「你什么意思,这碗可是正儿八经的光绪粉彩,你要是觉得假可以不买,但别阴阳怪气砸场子。」
许五瞧着他脑门蹦起的青筋,点点头:「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再和你老板学个十年八年,能吃上这行的饭。」
「小算啊,」楼上走下个人,笑呵呵道,「你这点火候可不行,跟她演这出,是演到老祖宗跟前了。」
许五转过头,一笑:「老陆,你这小苗子不错,好好培养是块料。」
老陆顶着个剃光头发的秃脑瓜,听她这么说,他呦了一声,对小算道:「听见了吧,能让她这张利嘴夸一夸,比捡块金子都高兴。」
「少恭维我。」许五走过去,坐到茶台前。
老陆坐在茶台后,开了电源烧水,笑着对她说:「不恭维你不行啊,现在生意不景气,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个好买卖,让我也松快松快。」
「你还缺好买卖?」许五随口道,「半个月前杜社私拍,压轴的抱月瓶是你的吧,那东西拍出个好价,你少说也进账了个六。」
「还六呢,」老陆倒茶叶,和她扯皮,「我倒是想赚个六,哪有那么容易。现在这些买古玩的老板,自己眼力不行不经忽悠,可身边都带着明白人,见好就收,嫌贵就走。拍卖公司也跟个吸血鬼似的,大把大把抽佣金,我那抱月瓶最后到手也不过是个二。」
许五勾了勾唇,心想二十万能填饱你那没底儿的肚子?
老陆把茶泡上,茶壶在手里摇了几摇,对她笑道:「平时请你都请不到,怎么今天跑我这儿来了?」
「打听个人,」许五道,「董东华,他在哪?」
「董总啊,」老陆一边往瓷杯斟茶,一边眼珠横转:「你找他……有事?」
许五不说话,一双眼淡淡盯着他看。
老陆把茶杯敬送的她眼前,笑了笑:「行,你不说,我说,他最近的日子,可不太好过。」
「具体点,怎么不好过。」许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老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捻着细致的小瓷杯,喝完一口后,长出了口气。
他放下杯子,两只手臂抵着茶台,往许五耳边凑,假模假样地耳语:「董总出事了。」
许五侧头,用眼角余光看他。
老陆扁着嘴,皱着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许五垂眸,继续喝茶,示意老陆继续说。
老陆重新坐回去,低声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你问,别人来我可不敢透露……」
许五白了他一眼。
废话真多。
老陆不以为然,小声道:「董总明面上开那个投资公司,背地里做什么的,你知道吧?拿古玩洗钱这事真不算新鲜,这几年他做得也都挺小心,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不走白货,专门搞些土腥货。与其和咱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古董商做买卖,他更愿意收土耗子盗出来黑货,那玩意儿便宜,来钱又快……」
「为了钱不要命?」许五凉凉问。
「害!要命的谁敢弄这个啊!」老陆嗤笑,「董总人壮胆肥,身宽福大,背地里黑货没少倒腾。洗钱虽然是犯罪,可也不好抓现行,但是搞土腥这事儿,抓了就是人赃并获……」
「他被抓了?」许五皱皱眉。
「那倒没有,」老陆老神在在道,「像董总路子这么野的,总有些门路。也不知道他收了什么要命烫手的东西,这不,被盯上了,他估计是听见风声,躲起来了。」
许五握着小瓷杯,在指尖上转了转,看着杯壁上细腻的釉色,微微沉下眸色:「帮我给董东华通个气,他手里那个烫手的东西,我帮他处理。」
「呦!」老陆一惊,「你这话说的……我怎么给你通气?董总现在这情况……」
啪。
许五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笑着看老陆:「帮我这个忙,回头我把汉昌一个老板的生意给你,不会让你白忙活这场。」
老陆的脸色立马变了,笑得几乎看不见眼:「我听说那个老板想收件乾隆爷的尖儿货?」
许五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最起码,让你赚这些。」
「小五嗳!」老陆黏黏糊糊又给她倒了杯茶,「你可真是掮客行里头一份了,手里的买卖是一个比一个好,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
许五曲起手指,敲了敲茶台:「一个礼拜内,我要知道他的答复。」
「那还用说,肯定愿意啊,」老陆这次是真的压低了声音,「他这回犯的,往高了说挨枪子,往低了说几十年的事,你和他交情这么好?这种时候还愿意拉他一把?」
「我和他没什么交情,」许五淡淡道,「但这事我必须得管。」
「咱们这行规矩多,你可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老陆把茶杯推给她,「这次怎么破例了?」
许五端起杯又喝了一口茶,咽下后,侧目看老陆:「我高兴。」
老陆知道问不出东西,索性和她东扯西扯,扯了一大推没用的。
许五听得耳根子都疼,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问了句:「周围有没有『带响儿』的德化窑?」
「什么时候?」
「明代。」
「什么品相?」
「尖儿货。」
「哦,」老陆想了想,对她道,「街后头有一家如意轩,镇店之宝是一尊德化窑罗汉像,我见过两回,东西不错,就是价开得有点高了。不过这家背景深得很,平时不怎么和行内人走动,瞧着不像做生意的架势。」
许五点点头,站起身道:「和你说的事抓紧时间去办。」
「得嘞!」老陆也站起身,「你不说我也得紧忙活啊!」
许五在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左手牵着买家,右手搭着卖家,经过她手出去的古玩有多少,早记不清楚了。
可有一点,她从来不给自己买古玩,不管是多大的漏,她都不捡。
但这次不一样,她要买的不是古玩,是贺礼。
周老爷子今年八十整,即将过大寿。
从年轻起就支撑着知宝阁,老爷子也是见过风浪的人,一般二般的东西瞧不上。
平生最爱青白二字——康熙青花,德化白瓷。
老爷子有信仰,她思来想去,送件德化罗汉像,他肯定高兴。
想着老爷子,许五唇角忍不住扬了扬,找到如意轩,推门走进店里。
许五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倏地惊怒起来!
站在多宝阁后,穿着浅色大衣,戴着银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只铃铛杯,正垂眸欣赏器物的人,不是季青临又是谁!
冬日正午阳光充盈,温暖的光线自窗口流泻到他身上,自有一番相映成辉的气度。
许五磨了磨牙,转身想走。
可偏偏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想看点什么?」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原本垂眸的季青临抬起头来。
正正好好,和她隔空对视。
季青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讶然,然后启唇:「许……」
「你别说话!」许五抢在他之前,瞪了过去。
季青临蓦然一笑,点点头,不说话。
许五撇开眼,看向面前的中年人。
「你是老板?」许五问。
「是,」对方笑着说,「这店是我开的,我姓徐。」
许五道:「我姓许,叫许五,」
「你就是许五?」徐老板有些吃惊,说:「我开的这家店是小店,平时不怎么和行内的人来往,可也听过你的名号,驿马道的许五,大掮客。」
许五点了点头,问:「听说你店里收藏有一尊德化白瓷罗汉像?」
「哦是有,你想要那尊罗汉像?那——」
「徐叔,」季青临终于开了口,笑着说,「这件事还是我和许小姐说吧。」
许五一听这称呼,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季青临放下铃铛杯,走到她身旁,有些歉意道:「许小姐,真抱歉,那件罗汉像已经被我订下了。」
许五立刻看向徐老板:「他订了?」
徐老板眨了眨眼,而后叹气:「是,真不巧,刚刚青临说他想要,我就答应卖给他了。」
许五满眼杀气瞪季青临:「你故意的吧!」
哪有那么寸的事,她想要罗汉像,他就提前订了,专门给她找堵的?
季青临表情无辜:「怎么可能是故意的,沪宁这么大,我也不知道你会来这儿,进了这家店,想要罗汉像呀。」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觉得这事怄得慌!
季青临看许五恼怒的样子,笑着道:「这尊罗汉像是徐叔最得意的收藏,很多人想买,价格也都出的非常高,但徐叔一直不舍得卖,就想等个有缘人。」
「是等有缘人还是等有钱人?」许五没好气。
「既要有缘,也要有钱,」季青临自然而然接下去,「像许小姐人品这么好的,徐叔肯定很愿意转手给你,对吧徐叔?」
徐老板点点头,然后看戏一样,看她和季青临。
季青临又说:「不过我订金都下了,这事……」
许五一听,觉得有戏:「你是下了订金,又还没付全款。」
季青临见她怼过来,勾了勾唇:「我可以现在就付全款。」
明代德化罗汉,品相好工艺高开脸绝的,起码百万起。
价格虽贵,但对千古楼季家的继承人来说,不过是九百牛一毛。
许五强忍着怒气,皮笑肉不笑看向季青临:「你快一步,你有钱,你厉害,行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许小姐,」季青临在背后叫她,「我可以把罗汉像转给你。」
许五脚步一停,扭头:「加多少?」
「这个,我们可以谈谈,」季青临对她笑,「好歹也是桩百万上下的买卖,总要大家都满意。」
这还算句人话。
许五面无表情看着他:「你想加多少,只要范围合理,我没有问题。」
「不急,」季青临道,「你还没见过实物吧?等见了以后再谈也不迟。」
许五点点头,如果实物不尽如人意,她也不一定会要。
季青临又道:「罗汉像没在店里,在徐叔一个朋友家里,很不巧,那人今天不在沪宁,要明天上午才能回来。」
徐老板附和道:「对,这事太不巧了,我那个朋友说想拿去赏玩几天,我就让他拿走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手。许小姐,你要是不急,明天上午来,可以吗?」
许五想了想,如果是明天上午,也没什么不行的。
古玩买卖始终有点玄学在,能不能遇到心头好,遇到了能不能买下来,都要靠个「缘」字。
既然遇到了,又能买得到,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
许五很干脆,点头答应。
事情说到这里,基本也就定了。
和徐老板颔首示意后,她推门走出。
「许小姐,」季青临照旧黏上来,「你去哪?」
许五以前可以不搭理他,甚至给他点颜色看,但现在好歹算是「客户」,在罗汉像没到手前,不能把他怎么样。
她不耐烦道:「回苏市。」
「现在回去?」季青临沉吟,「从这里到高铁站差不多一个小时车程,就算买到最近的票,再到苏城也已经下午了,明天上午还得再回来。徐叔这个人看着和气,但最讨厌迟到的人,你明早七点还是六点?反正很早就得出发……说起来,我在国外生活这么久,回国也是待在帝都,这次来苏市沪宁,算是见识到南方的冷了。和北方不太一样,尤其是早上,湿气太重,风一吹,几层衣服都挡不住,那感觉有点像从冰柜里刚拿出来,带着冰碴的矿泉水,一股脑泼在身上,寒意刺骨……许小姐?」
许五停下脚步,咬了咬后槽牙。
纠结几秒钟后,掏出手机。
打开 app,迅速下单——订、酒、店!
许五本来不觉得冷,可被季青临说完以后,只凭想象就把明早顶着寒风的场景代入进去了。
订完酒店,许五按照地图指引,打算直接去办入住。
「许小姐,你不回苏市了?」季青临明知故问。
许五不理他。
季青临却恬不知耻道:「既然你不急着回去,那请我吃个饭吧?」
许五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时的样子,称得上狰狞了:「张嘴就让人请你吃饭,还要脸不要了?」
季青临笑了笑:「请我吃顿饭,我说不定会降价让许小姐买到那尊罗汉像。」
「不需要!」许五狠狠瞪他。
「请我吃一顿饭,最多几百块,但我降价,说不定会降几万呢。」季青临认真道。
几……万。
许五可耻地动摇了。
季青临见她不说话,立刻顺杆爬:「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店,就在这附近,走走就到。」
许五早上出来时只吃了一碗小馄饨,又在老陆那喝了一肚子的茶。
饿是肯定饿了。
但,请季青临吃饭……
许五看了看季青临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又想想那尊有可能品相极好的罗汉像。
把季青临和罗汉像摆在天平两边,明显后者更沉。
不过请吃顿饭,就当他是空气,不存在,她吃她的,吃完就撤!
说服了自己,许五对季青临抬抬下巴,颐指气使:「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