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长河落日：清帝国最后的对外征服

长河落日：清帝国最后的对外征服

「弱清军」的「强战绩」：永不放弃与绝境逆袭

一、古稀天子

公元 1780 年，清乾隆四十五年，乾隆皇帝七十整寿。

此时的清帝国正处于如日中天的极盛之中。

各地祥瑞纷呈，海晏河清。

乾隆帝特地命高手匠人制作了一颗宝印，名曰「古稀天子之宝」。

庞大的帝国人口已经将近四万万，即使与中国历史上最鼎盛的朝代相比，也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1300 多万平方公里的疆域亘古未有，远迈汉唐。

煌煌盛世之中，普天之下都流传着「乾隆钱，万万年」、「大清江山亿万年」的盛世之言。

然而乾隆的心里并不太平，近来，他常常有着盛极而衰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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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乾隆七十寿诞所刻「古稀天子之宝」

二、警报，雪域高原的狼烟

1787 年 8 月，承德避暑山庄秋意袭来。风中飘扬着片片落叶，天气似乎凉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乾隆帝驻跸此地，不知为何，他的心绪有点烦乱。

他听说西南地区的白莲教势力正在暗中蠢蠢欲动；而据官员奏报，东南沿海地方又有夷人在兜售鸦片烟，这些都是不得不防的问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的心中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他为庞大帝国暗中埋下的重重隐患夙夜不宁之时，他突然收到了驻藏大臣保泰、雅满泰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情！

奏称：「一个名叫巴勒布的小国已经发兵越过喜马拉雅山，进兵西藏。六月下旬，巴勒布已攻占西藏的聂拉木（今西藏聂拉木县）、济咙（今西藏吉隆县）以及宗喀（今日喀则地区境内）。」

看完奏报，老乾隆有点发蒙，所谓的「巴勒布」到底是哪个化外之番呢？朕没听说过啊。

然而，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三、欺君，伪装的胜利

这个「巴勒布」到底在哪儿呢？

周围的大臣们也是一无所知，最后，还是从一位去过那里的西藏喇嘛口中，乾隆才勉强得到如下消息：巴勒布国家信奉喇嘛教，人口众多，悍勇无匹，人人都会用鸟枪（火枪），巴勒布原本由几个小部落组成，后来被一个外来的小部落所统一，统一后的小国称为「廓尔喀」（尼泊尔），据说与英夷「披楞」（即英属东印度公司）有贸易往来。

最初，老皇帝还没完全下定决心，毕竟那里在西藏的边境，很高、很冷、很远，一旦开战，后勤补给就是个问题，而且高原作战，气候和部队的适应性都是个大问题，打还是不打？

乾隆首先展示了「天朝的度量」，致书廓尔喀国王称：「你们集结兵力，朕想本应是要与其他部落发生战争，没承想竟然是为了夺取后藏边境的聂拉木、济咙等地方，这是严重错误的行为……你们无缘无故做出这样悖逆的行为，朕觉得应该不是你们的本意，一定是有属下坏人挑拨所致……」

尽管如此，出于有备无患的考虑，乾隆还是派出了由四川绿营军为主的地方部队进藏，做两手准备。

但是另一方面，西藏地方官员却并不这么想，由于担心与廓尔喀全面爆发战争会伤及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甚至开始私下里与廓尔喀进行和谈。

更为可悲的是，廓尔喀人装备精良、精锐无匹，又非常适应高原的地形和气候，西藏地方部队根本不是对手，后藏边境重镇聂拉木、济咙、檫木等地先后失陷。

四川提督成德曾率一千清军围攻廓军百余人防守的聂拉木，以十倍兵力猛攻，结果屡屡被廓军击退。

在激战中，清军多名军官被廓尔喀人的燧发枪击伤，损失惨重。

这个廓军，其强悍程度可见一斑。

图片：廓尔喀人装备精良，强悍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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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廓尔喀人装备精良，强悍善战。

面对如此强敌，清军前线将领和西藏地方官员害怕承担战事失败的罪责，就利用西藏地处边疆、信息传递不畅的特点，一味夸大前线的战事情况，虚报军功。

这其中领头的居然是乾隆派往西藏前线主持大局、颇为信任的御前侍卫巴忠。

于是，在一片欺上瞒下的氛围中，西藏地方官员和朝廷派往西藏的办事大臣私自与廓尔喀签订了合约。

然后向乾隆回复说廓尔喀愿意撤兵归降——实际上许给廓尔喀的条件却是，只要撤出西藏边界，就给廓尔喀人三百个元宝。

而主持了议和的御前侍卫、钦命大臣巴忠作为「驱逐廓尔喀人的功臣」得意洋洋地风光回京。

但他从来没认真考虑过，答应了廓尔喀人的元宝，如果到时人家来要，你拿不出来的话会发生什么？

四、反击

乾隆五十五年（1790 年）十月，廓尔喀遣大头目一人、小头目二人来到拉萨，依照约定索要赎地银两，被拒绝。

次年（1791 年）七月，廓尔喀以「爽约」为由再次挑起战争，大规模入侵西藏。短短十几天之内，装备着由英属东印度公司供给的英式燧发枪的廓尔喀士兵迅速击溃西藏地方部队，所到之处洗劫一空，整个后藏一片狼藉。

七世班禅驻地，藏传佛教圣地扎什伦布寺惨遭洗劫，班禅避往拉萨。

八月，81 岁高龄的乾隆帝得到前线急报，得知已经「臣服归顺」的廓尔喀居然再次越境攻藏，马上意识到自己在上一次的「议和」中被欺骗，赫然震怒！

而同样得知消息的前驻藏大臣，正服侍在乾隆左右的巴忠，自知罪责难逃，投水畏罪自杀。

盛怒之下的乾隆连续下旨处分西藏地方官员，将包括成都将军鄂辉在内的高级官员或免职、或充军、或戴罪军前效力！一个劲儿痛骂他们「恬不知耻」「乖谬无耻」「岂是人乎，禽兽不如」！同时决意狠狠教训廓尔喀人，「务须痛加剿灭」！为此，乾隆不惜调集精兵强将，动用王牌部队，下旨调发：

吉林、黑龙江索伦铁骑一千（清中期的王牌，武德充沛，乾隆帝曾称赞索伦「人甚壮健，盛京之兵亦不如索伦」）；

金川兵三千（大小金川被清军征服后，在当地招募的、经过严格训练的藏地土司兵，战斗力爆表）；

西宁满洲八旗兵二千（西北地区的驻防八旗军，雍正曾形容其为「如虎豹在山之势」）。

这些部队都是帝国之中一等一的精锐！

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乾隆下旨，入藏清军用上了顶级装备——曾在平定大小金川、远征缅甸等战役中大发神威、被乾隆视为「帝国终极武器」的威远将军炮——一种欧式臼炮，较为轻便且威力强大，可装配空心或实心炸弹。

三军不可无帅——乾隆再次召唤福康安，任其为大将军，当朝第一猛将海兰察为参赞大臣，再加上巴图鲁勇将台斐英阿、满洲健锐营首长德楞泰、惠岭及上百名御前侍卫，率大军进藏讨伐。

公元 1791 年，清乾隆五十六年十二月，福康安奉旨由西宁出发，仅带 30 名侍从，星夜兼程赶赴拉萨。

离开西宁时正值严冬，途经寒冷荒凉的高原，全程近 5000 华里，于乾隆五十七年正月到达拉萨，只用了 50 天，除去沿途考察停留，实际只用了 39 天——按照当时的记载，来往西北的喇嘛和藏族商人走这段路，需要四个月左右。

随后，海兰察以及索伦、金川诸军也相继抵达拉萨。

清军反攻即将开始。

五、第一战，野战争锋

公元 1792 年 5 月，清乾隆五十七年，福康安、海兰察、台斐英阿、德楞泰等一众清军悍将，率领清军王牌部队六千余人进抵后藏，在海拔五千米的西藏边境，揭开了反攻的序幕。

清军远道而来，跋山涉水，在高原作战需要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

清人江志坚作为福康安的幕僚随同出征，他在日记中写道：西藏边境的「沟水极寒，岗风最冷，有千载不融之雪，四边无草之山。陡崖百丈，冷涧千重。行人至此无不汗流浃背，破胆销魂。」

清军的对手——廓尔喀人（尼泊尔），极其勇猛，被英国人称为世界上最勇敢的雇佣军。

他们武器精良，大部分装备英式燧发枪，还有举世闻名的廓尔喀弯刀。

廓尔喀人曾在 1769 年的尼泊尔统一战争中，连续击败英属东印度公司的干涉，此后南征北讨，一统尼泊尔全境。高原稀薄的空气、寒冷的气候、险峻的地形（尼泊尔平均海拔 4800 米），这些极其恶劣的自然条件塑造了廓尔喀人强悍无比的体魄和善战的民族性格。这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善战之师。

而清军中的索伦劲旅来自遥远的东北地区，由当地鄂温克、达斡尔族的猎手经过严酷的军事训练后组成，在深山老林之中常年与熊虎搏杀，在清中期的历次军事行动中屡建奇功，他们用惊人的体魄和严酷的军纪克服了严重的高原反应。

此时与廓尔喀军相遇，正是针尖对麦芒，王牌对王牌。

五月初七，天明，战争正式打响，清军首战目标——被廓军占据的后藏边境重镇檫木。

此时正是初夏，天空碧蓝、万里无云。是适合厮杀的好天气。

图片：西藏边境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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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西藏边境重镇

辰时，清军步骑炮三军整齐地前进至指定位置，列好阵型。

福康安举起千里镜，细细打量着对面列阵而来的廓军，只见他们衣甲鲜明，手持燧发枪，腰悬弯刀，如狼似虎。

他们眼中流露出轻蔑的目光，毕竟，在之前的交战中，西藏地方部队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在他们眼里，清军这是又来送人头了。

图片：廓尔喀弯刀举世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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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廓尔喀弯刀举世闻名

图片：廓尔喀军装备的英式燧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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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廓尔喀军装备的英式燧发枪

图片：廓军将领装备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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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廓军将领装备的手枪

清军方面，海兰察、台斐英阿、德楞泰等一干猛将早已按捺不住，只等福大帅发令。

只见清军旗手舞动旗语，位于阵列中央的清军炮队立即对着侵略者猛烈开火。一颗颗实心弹丸如同打水漂的巨石，一炮出去就在廓军中砸出一条血线。

而威远将军炮发射的空心爆炸弹更加恐怖，猛烈的炮火压制了廓尔喀人燧发枪密集的火力。

此时，福康安大手一挥，海兰察等一提缰绳，清军骑兵大队依照惯例齐齐呐喊三声，气夺天地。随即万马奔腾，直扑敌阵，如同狂风乍起，巨浪滔天。

清军骑兵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廓军只不过长期在山地作战，自以为无敌，哪里见过这么凶猛的骑兵冲锋！

在激战中，索伦人的重箭如同标枪一般扎进廓军士兵的身体，转眼之间廓军已经失衡编译，阵脚大乱。

清军骑兵冲进廓军阵中，四处践踏砍杀，一场恶战过后，「歼贼目三，贼众五百，生擒十余」。

首战告捷。

此战，廓尔喀人严重低估了清军的野战能力，短时间内被冲垮。

六、第二战，硬核攻城

清军下一个目标是济咙——这是西藏边境的隘口，突破了济咙，廓尔喀的国土就暴露在清军面前。

廓军集中大量兵力，在最险要的位置建起了一座大型的石碉，又在周边设立了众多小碉堡，形成「密集筑垒地域」，端的是易守难攻。

五月初八，清军兵临城下。福康安指挥清军首先集中优势兵力，把周边的小碉堡一个个敲掉，然后集中力量打击大碉堡。

清军一面以随军前进的火炮轰击碉堡的围墙，一面做云梯，奋勇当先，清军将士不顾生死，「蚁附登城」，用最硬核的办法强攻廓尔喀军碉堡。

一场恶战下来，清军最终「克其寨，斩级六百，生擒二百」，大获全胜。至此，廓尔喀侵略军已被全部逐出西藏。

攻克济咙的时间是五月初十，此时距离福康安大军正式出兵不过才五天时间。

图片：清军子母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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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清军子母炮

按理说，战争可以结束了，敌人已经被逐出边境。

但是，乾隆岂肯善罢甘休！

他早已指示福康安务必「犁庭扫穴，直下阳布（廓尔喀首都）」。

何况对于福康安来说，攻克檫木和济咙不过是牛刀小试，热身而已。

于是，福康安率大军翻越海拔近六千米的喜马拉雅山南麓，进军廓尔喀境内。

跨境作战正式开始。

七、第三战，飞夺热索桥

五月十四日，清军主力进至中廓边境，此时映入清军将士眼帘的是一幅绝险之极的画面：一座以铁索为骨，以木板为路的悬空桥横跨在中廓边境水流湍急的吉隆河之上。河对岸就是廓尔喀（尼泊尔）。此桥名叫热索桥。

驻守此地的廓军主将是廓尔喀国内三代为将，号称不败的达萨尔，他曾率军在当年的尼泊尔统一战争中屡立奇功。

他觉得以热索桥的险峻，清军不可能攻到对岸，除非清军插上翅膀飞过来。

图片：热索桥异常险峻，廓军倚为天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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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热索桥异常险峻，廓军倚为天险。

但是，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

达萨尔虽然悍勇，怎懂得福康安出神入化的用兵之道？

傍晚，福康安、海兰察发布作战命令，命令清军中的金川藏军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一路翻山越岭，向西翻越两重大山，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在据守热索桥的廓军背后，出其不意发起猛攻，廓军猝不及防，其所筑的碉堡被清军连续攻克。

此时，对岸清军也趁势火速架起浮桥，一举渡河，与对面的清军前后夹击。

达萨尔做梦也想不到清军攻势如此迅猛。

刚率军走出碉堡，准备上去厮杀，清军中一名索伦兵上来就是一箭，正中其肩膀，血流如注，达萨尔旁边的亲兵一看不对劲，再这样下去，大将军很快就要完蛋，再也顾不得许多，几个人抬起达萨尔就往后方跑！

三代为将、号称不败的达萨尔就这样告别了热索桥战场。

此战，清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声东击西，两路并举，飞夺热索桥。

堪称一次教科书般的「奇袭」！驻守热索桥的廓军精锐一千多人被击溃，二百人被俘，廓尔喀举国震恐！

八、第四战 突袭协布鲁

五月十六日，清军夺下热索桥后继续南进，已经深入廓尔喀境内。

廓尔喀（尼泊尔）地处喜马拉雅山南麓，整个国家就在数不尽的崇山峻岭之间。据统计，世界上 14 座海拔超过 8000 米的山峰，其中有 8 座都在中尼边境的喜马拉雅山区，包括珠穆朗玛峰、干城章嘉峰、洛子峰、马卡鲁峰、卓奥友峰、道拉吉利峰、马纳斯鲁峰和安纳布尔纳峰，从军事角度讲，是绝对的易守难攻。

1769 年尼泊尔统一战争中，英属东印度公司曾派金洛克率二千英军干涉尼泊尔内战，结果被廓尔喀军队诱至山区，大败而归。

此时，福康安的清军遇到了当年英军同样的问题——地理因素的极大困扰。

清军越往尼泊尔境内深入，路就越难走。

到后来，一路上全部都是险山巨石，根本无路可走。清军只能一边修路，一边前进。

夜深了，包括福康安、海兰察在内的清军官兵全部都在山间的岩石下宿营，白天起来接着修路。

严重的高原反应又时时刻刻困扰着清军官兵，走上几步，就喘得不行。

他们踉踉跄跄地深入了一百六七十里，却未见敌踪。

廓尔喀人到底在哪里呢？

他们当然不会闲着。

在距离清军先头部队不远处，廓尔喀人早已枕戈待旦，准备给清军上眼药。

五月二十三日，清军来到了一个名叫协布鲁的地方，这是廓军的一个军事重镇，廓军依据这里的山势修建了多座碉堡，协布鲁山下又有一条大河奔腾，清军在北岸，廓军在南岸。廓军仗着燧发枪的密集火力多次击退清军强渡。

福康安事后写给乾隆的奏折中说道：「我兵奋勇直前，奈何枪声不断，而河内多巨石，横亘中流，激石奔腾，水力甚大……如此十余次，未能即渡。」

廓尔喀人得意洋洋地在对岸望着清军，清军众将士既气氛，又憋屈。

这可咋办？

福康安找来海兰察、台斐英阿、德楞泰等商议。

大家一致决定，夜战！

夜半时分，一队清军士兵绕到河的上游，连续放枪吸引廓军的注意力，清军大部队则偷偷摸到河边，趁着夜色赶紧扎成木筏，一队队地坐着木筏过河，黎明时分，清军大部已经全部过河。

这下好了，之前憋了老半天，犹如泥足巨人使不出劲儿的清军将士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了。

清军随即兵分数路，或顺山仰攻，或绕至敌后突袭，或抢登敌侧山梁夹击，索伦、金川诸军用火枪和弓箭交替掩护射击，对廓军碉堡群发起凶猛攻势。

这时，乾隆帝的「国之重器」威远将军炮发挥了重要作用，以抛物线发射的空心炮弹打得山上的廓尔喀军抬不起头来。

乾隆五十七年五月二十四日（1792 年 7 月 12 日）黎明，清军各路合攻，廓军一路溃败。

图片：清军威远将军炮，轻便快捷且威力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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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清军威远将军炮，轻便快捷且威力惊人。

九、第五战 悬崖奇袭

话说在廓军连败之后，廓尔喀国王拉特纳巴杜尔极为震惊。

他怎么也想不到装备着英式燧发枪，在北印度地区横行无忌的廓尔喀军队，竟然在清军面前连战连败！

他想了半天，得出了结论——一定是前线的将领不行，看来问题主要出在我军的指挥上。

于是他在阳布（加德满都）的宫廷里大发脾气，同时立即派出久经战阵、素受其信赖的廓军大将普杜尔帮里火速赶到前线，负责全权指挥廓军！「我就不信了，英军当年来到这里也被我们吊打一顿，乾隆的清军能奈我何？！」

话分两头，廓军主将普杜尔帮里领王命之后，一路兼程，赶往廓军前线。

这时清军已经攻克协布鲁，继续往尼泊尔境内推进，来到了廓军据守的重镇东觉。

眼下的难题，是东觉的地势。

东觉，可谓是险到了极处。

清军自飞夺热索桥进入尼泊尔境内以来，虽然之前也是多次遭遇廓军据守的高山，但实话实说，那些个高山还是有「坡度的」，还是可以弯着腰爬上去的，这个东觉可不一样——它根本没有「坡度」！啥意思？它近似于九十度直角！险峭无比！而且跟协布鲁一样，清军所在的位置和对岸的东觉中间又隔着一条大河——「两山夹河对峙，壁立千仞，下视横河，仅如一线」，随军幕僚江志坚在日记中这样描述当地的地形。

面对着这种「让人绝望的地形」，福康安第一次犯了愁，心想这个廓尔喀咋就这么多高山险境呢？一山更比一山高，一山更比一山险。

此时，临危受命的廓军主将普杜尔帮里已经赶到了前线。

他在查看了对面的清军大营后，立即命令廓军在东觉坚守不出，必须要以逸待劳，等到清军发起渡河攻击时，再一举击垮他们。对了，听说这一招在中国那边叫做「半渡而击」。

一连好几天，清军大营中没有任何动静，这让号称名将的普杜尔帮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福康安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事实证明，这位廓军名将实在是低估了中国人的智慧。

原来，清军将士一看东觉这么难打，当天晚上就发挥天朝特色，开上了通宵会议。各位将领畅所欲言，玩起了「头脑风暴」。

最后，福康安拍板——清军先偃旗息鼓几日，迷惑敌军，然后定于六月初三这一天，兵分三路出击。

台斐英阿率一部分清军在正面用射程较远的大劈山炮一刻不停地轰击对岸的廓军，给他们一种清军即将发起总攻的错觉；

海兰察率领索伦劲旅，从山东面的一条小道渡河，然后从廓军的侧后方发起攻击；福大帅自己则迂回到河的上游，利用夜色掩护迅速渡河，三路清军约定于六月初六这一天的卯时初刻，同时发起强攻。

六月初六，卯时，天刚蒙蒙亮。

据守东觉的廓军一直盯着河对岸的清军大营，清军连续几天的持续炮击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海兰察和福康安率领的清军主力已经从东、西两个方向杀来，击其侧背，廓军猝不及防！

正面攻击多日的台斐英阿一看时机已至，立即命令清军开始从正面强渡！

三路清军对着廓军据点横扫直击！廓军主将普杜尔帮里还在幻想着「击其半渡」，结果眨眼间清军已经快杀到眼前了。

他站在碉楼上往下望去，只见清军如潮水般涌来，一个个犹如煞神附体，目露凶光！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他带着部分廓军匆匆离去，身后是一片狼藉。

至此，据守东觉山的廓尔喀军全部被清军击破，「克大小贼寨十一、贼营三、石碉四、木城五、石卡二十，戮贼目七，贼党八百」。

清军再次大获全胜，一路追击廓军至雍鸦山。

图片：清军力战，攻克东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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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清军力战，攻克东觉。

十、终局

实话实说，这一仗打下来，整个廓尔喀国内上上下下都基本明白了一个事实，打不过清军！真的打不过！

像东觉那么险峻的位置，那么多兵死守，最后居然还是被清朝大军给打下来了，而且，东觉距离首都阳布（加德满都）已经不远了。

再这样下去，只怕有亡国之祸呀！

尽管廓尔喀国王拉特纳巴杜尔心高气傲，但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他跟乾隆一比，毕竟太年轻！他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求和的问题了，毕竟，活着比面子重要啊。

六月十五日，廓方主动放还了在之前侵略西藏边境时抓到的清军士兵四人，并让他们带来了一封由拉特纳巴杜尔亲自写给福康安的书信，信中大致这样说：「廓尔喀与藏人素相和好，只是因为藏人不肯使用廓尔喀铸造的银钱交易（简直是岂有此理，西藏当然要用乾隆钱），又因有人挑唆，所以才有第一次的闹事（就是侵略），我们现在知道错了，感激天朝的洪恩，不敢再『闹事』了。请求天朝撤军吧。」

福康安一看这封书信，就知道廓尔喀人只是惧怕，还没有被打服。

于是，他一口气提出了几条要求，廓尔喀必须照办：一是廓尔喀必须将距离阳布不远处的甲尔古拉山的守兵全部撤掉（甲尔古拉山是阳布最后的屏障），以示诚意；

二是廓尔喀国王拉特纳巴杜尔、王叔巴杜尔萨耶必须亲自来大营请降；

三是廓军抢走的扎什伦布寺的财产要一分不少地全部归还，而且要保证以后永远不得再犯西藏边境等等。

福康安提出正式的谈判条件后，廓方迟迟没有给予回应。

时间一转眼马上就到秋季，尼泊尔这地方，一到秋天就会大雪封山，那时清军的后勤供应将更加艰难。

福康安和海兰察等一商量，决定继续进兵，兵锋直指阳布。

先打服你再说。

十一、第六战 山巅交锋

七月初二，夏末，天气干燥，晴空万里，清军再次发动大规模攻势。

一路往南强攻廓尔喀首都阳布外围的第一个军事据点——嘎勒拉山。

廓尔喀国王拉特纳巴杜尔下了死命令，务必死守。

廓军事前为此战做了精心准备，连续多日加固了在山巅之上的碉堡、木卡，用英属东印度公司援助的燧发枪和轻型山炮构成坚强防线，企图负隅顽抗。

这一次是正面强攻，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可言。

福康安指挥清军兵分七路，同时向着山巅的廓军堡垒群发起向心攻势。

从辰时直到未时末，整整八个小时的攻击从未间断。

为了攻破敌人的碉卡，清军先锋组成了一支五百多人的敢死队，五人一组：一个人身上捆着火药包，另一个人手持火石，随时准备点燃火绳，另外三个人用火枪和弓箭给予火力掩护，清军敢死队冒着廓军的枪林弹雨一组组的往上冲！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跟着上！

最终，廓军被清军这种视死如归的勇气震慑住了！当时的燧发枪射速不快、装填复杂，他们很多人在极度恐惧当中甚至忘记了装子弹。

清军爆破手准确无误地把火药包安放在廓军碉堡的脚下，随着几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廓军的碉卡全部被轰上了天。

只见在山巅之上、狂风之中，清军血洗嘎勒拉山颠的廓军大本营，之后又一路追击至帕朗古，进逼甲尔古拉山。

这正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十二、第七战，甲尔古拉山的血色黄昏

甲尔古拉山，阳布的最后一道屏障，从这里到阳布仅有不到 60 华里，一旦这里被攻破，阳布将再也无险可守。

廓尔喀国王拉特纳巴杜尔此时已如惊弓之鸟，已经逃到了毗邻印度的南部边境。留守国都的是王叔巴杜尔萨耶，他期间连续派人向清军求和，但福康安皆不许。此时，廓尔喀人为免于亡国之患，开始了疯狂的全国总动员，集中全国各地赶来的一万多精锐兵力，死守甲尔古拉山！这里注定将成为两军将士的埋骨之地。

为了死守，廓军已经将甲尔古拉山变成了十八世纪的「马奇诺防线」。

甲尔古拉山和旁边的集木集大山两山相连，两座山的山梁自东向西延绵不断，长达七八十华里，廓军在山梁前后密密麻麻地修建了几百座碉卡，每一座碉卡相距不远，可以互相支援，其中都安放了火炮，并派大批精锐火枪兵据守，山梁脚下是湍急的横河。

图片：甲尔古拉山高绝险峻，是廓尔喀首都阳布的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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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甲尔古拉山高绝险峻，是廓尔喀首都阳布的门户。

此时，福康安的清军无论从人数、火力、地形等各方面都处于劣势之中。

但是，清军连胜，士气高昂。

福康安和海兰察等清军将领也明白这是对廓尔喀的最后一战，此战若胜，则可竟全功。杀红了眼的清军官兵更是摩拳擦掌，纷纷请战。

七月初四，夜半，清军夤夜进攻。

一路从山梁下的横河上游搭浮桥强渡，进攻集木集山梁；另一路主力由福康安、海兰察亲自督率，从甲尔古拉山下的横河正面，进攻甲尔古拉山山梁。

午时，清军两路进攻全部得手，据守河岸木卡的廓军被打的丢盔弃甲，仓皇逃窜。两路清军顺利进至对岸的山梁脚下，合兵一处，紧接着未曾稍作休息，马上发起不间断的进攻作战，向着廓军的「马奇诺防线」——甲尔古拉山山梁的碉堡群发起强攻。

为了压制敌人火力，清军官兵把能用的远程兵器全都用上了！劈山炮、子母炮、威远将军跑、火绳枪、索伦人的巨型满洲弓，枪箭齐发、大炮轰鸣，廓军虽然居高临下，但是射击精度、作战技巧远不及这些清军精锐，损失颇重。

激战之中，福康安和海兰察、台斐英阿、德楞泰、惠龄这些清军主将全部都离开指挥所，靠近前线亲自指挥作战。

清军全军士气大振。

渐渐地，廓军支持不住了，清军已经连续向前推进了近二十里。

眼看胜利就在眼前，正在此关键时刻，天上却风云变幻，突然下起了大雨。

「大雨倾注，一刻不停」。这对于清军来说极其不利。

首先，大雨把上山的道路变得无比湿滑，极大增加了清军将士仰攻的难度；其次，大雨将清军的火药淋湿，火绳熄灭，清军携带的欧式臼炮——发射抛物线空心爆炸弹的威远将军炮无法继续发射，清军再也无法压制廓军居高临下的密集火力，攻势受阻。

此时，据守山梁之上的廓军看到有机可乘，马上对清军展开疯狂反击！

一支廓军从甲尔古拉山上往下冲，一支廓军从旁边的集木集山上往下冲，另一支廓军则从大河西岸赶来，三路廓军对福康安清军形成了包围态势。

倾盆大雨之中，局面异常险恶。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只见左路的猛将台斐英阿大喝一声，率领清军勇士迎着从山上往下猛扑的廓军杀去。

海兰察和德楞泰、阿满泰、墨尔根保等大将也率领御前侍卫、索伦、健锐营官兵从另一侧迎击廓军！眨眼之间，两军在暴雨之中展开了最残酷的白刃战。

半空中一道道闪电劈下，廓尔喀的弯刀在闪电中闪闪发光，清军将士的腰刀也化作一片白光舞动。此时此刻，双方的火器都不能用了。激战之中，廓尔喀人自以为兵力占优，又是居高临下猛攻，胜券在握。

但是有一点，廓尔喀人在得意忘形之下忽略了。那就是索伦兵的弓箭！

火枪火炮不管用了没事，只要还有索伦兵的巨型满洲弓和梅针箭，那清军就不会失败

只见这时，清军阵中的索伦兵开始了连珠箭的表演——步战射箭，比马上射箭更准，更狠。索伦人用的 120 磅满洲弓威力大的吓人。可以在 30 米的距离上洞穿当时的铁甲，何况廓军早已习惯了用火枪作战，只有少部分士兵身披简单的皮甲，其他大部分士兵身上没有披甲胄。

这简直就是送给索伦人的猎物。

本以为胜利在望的廓尔喀人倒足了大霉。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他们已经在与清军的肉搏战中损失惨重。很多人被清军箭镞射得如刺猬一般。

廓军勇将郎穆几尔帮里曾为国王贴身侍卫，自恃神勇，妄图斩将夺旗，只见他手舞弯刀，凶神恶煞一般向着福康安所在之处猛冲而来，两名御前侍卫上前拦挡，被他两刀砍伤。说时迟、那时快，福康安翻手摘下乾隆所赐的御弓，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郎穆几尔帮里的眉心！

清军将士眼见主帅亲手杀敌，士气大振！发了疯一般向廓军猛扑，恶战良久，廓军不敌，落荒而逃。

图片：乾隆御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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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乾隆御弓。

戌时，天已黄昏，甲尔古拉山上，两军将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此战中猛将台斐英阿和阿满泰、墨尔根保等人战死，海兰察、德楞泰负伤。

福康安一人独自站在这苍茫的战场之上，眼望远方，泪湿双眼。也许这就是古人说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吧。

十三、廓尔喀请降团

甲尔古拉山之战过后不久，清军的另一路偏师，由将军成德率领的清军也已经开到了距离阳布不远的利底，成德所部清军和福康安率领的清军主力对阳布形成了两面夹击的战略态势。

此时，廓尔喀人已经被清军彻底打怕了，尤其在野战之中，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精于骑射、有强大炮火准备的清军对手，不得已之下，廓尔喀国王拉特纳巴杜尔再次派人向清军请降。

为了让清军相信他们的「诚意」，这次廓尔喀人可乖多了，跟第一次请降相比，他们派出的大员的级别高了很多——拉特纳巴杜尔派出了廓尔喀国内宰相、三代为官的第乌达特塔巴（Devadatta Thapa）率领规模庞大、足有上百人之多的「请降团」来到了清军大营。

公元 1792 年，乾隆五十七年八月十八日，廓尔喀请降团正式在清军大营中向福康安递上了中尼两种语言的投降表文，郑重其事地表示：「国王目前不在阳布（躲到南部边境去了），日后定会前往北京赔罪。现在我们退还所抢的一切财物，并准备了乐工、大象、驯兽师、马匹、宝物等一应物品进贡乾隆大皇帝，之后绝不敢再犯边境，一定痛改前非」。

之后，请降团首领、廓尔喀宰相第乌达特塔巴又对着乾隆圣旨行三跪九叩大礼。

福康安坐在大营之中，对着跪在地上的廓尔喀请降团一顿痛骂！海兰察、德楞泰等也纷纷上去开骂！越骂越痛快，越骂越解气！福康安骂完之后，觉得已经达到了此次进军的目的，遂接受了廓尔喀人的投降，并于 1792 年，乾隆五十七年八月二十一日正式从甲尔古拉山撤军，远征廓尔喀结束。

图片：清军两路大军对阳布形成夹击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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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清军两路大军对阳布形成夹击之势！

十四、长河落日

这场战争，是古代战争史中十分罕见的一仗。

在当时原始落后的交通运输条件下，清军顶着极其恶劣的天气、地形还有敌人优势火器的攻击，在整体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在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上长途奔袭，穿插作战，其艰难可想而知。

据福康安的奏报，「当地大雨如注，入夜成冰，高山险峻，巨石林立，士兵们翻越近六千米的高山，跣足徒行、以雪当水、无有热食」，进入高原后「行路为之气喘，久久晕眩」，在这样的条件下，清军深入敌境，连克强敌，七战七捷，可圈可点。

但是，这也是清帝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对外的征服。

一年后，乾隆朝第一猛将海兰察去世，四年后，福康安去世，七年后，乾隆帝驾崩。

大清帝国已经在农民起义和鸦片危机的重重阴影之下摇摇欲坠，在以后的岁月里，清军已经远远落后于经历过拿破仑战争洗礼和工业革命加持的西方列强。

正如 1792 年访华的英国特使马嘎尔尼所说：这个古老的帝国已经千疮百孔，之所以还能顺利地航行，只是因为有一个杰出的船长和几个优秀的将军，一旦他们离去，这艘巨大的航船将会触礁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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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1 17: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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