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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掌门之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215 更新:2026-06-08 13:49:42

掌门之怒

孔雀朝南去

葬好仙婆,俞冷初重新上马。

临去南疆路线前,他走了偏路,找到一名安身在此处的昭阴宫弟子,嘱咐其盯好太元门中的事态,若有动荡,便放最快的信鸽给他。

又调转马头,鞭策了几里地,在一个镇头停了下来。

小镇临水路,他需得改船行。往来多年,他也有自己独乘的船,给了些银两,交由一个十来岁的行船少年保管。

少年还未从上一趟的水路回来,俞冷初便到街市上找了个饼店,打包些干粮。往岸口回去时,一间布庄门口正吵着些动静,俞冷初在不远处驻足。

冷白的面上,听到人群此起彼伏的话语后慢慢浸上些怒色。

他们似是围着一个人,俞冷初尚未看到。但围观者口中的词句却很是难听。

听了几句,他揣测出被围的应是个女子,因为一些偷盗的行为让布庄掌柜抓住了,就这么当着众人,以儆效尤地惩罚起来。

罢了——这些事常有,也是她自己不善。

然而还未走远,一道粗旷的男声挟着低俗的字眼,一句句钻入他的耳朵。

「美人,你要是陪本大爷睡一个晚上,还愁这几块破布?瞧你那浪荡的模样,哪里来的?」

俞冷初眉头锁起。他侧头看了一眼那肥硕的男子,脚步就这么调转了方向。

他高于常人,就这么轻轻一拨,人群中央的女子便被他看到了。

只是这一看,他不免转头避开视线。

女子身上的破布已经被鞭打得衣不蔽体,昏睡在地,胸口嫩白的皮肤露出大半。俞冷初又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心中懂了这些男人何以用起那些心思。

「死了?怎么就死了呢?死人多没意思,都不会叫两声。」

「那又如何,这么个美人,死了也值得。趁她没变冷,赶紧抬走!说好了啊,咱哥俩,我先来!」

说完,两个糙汉已当真去抬地上的女子。俞冷初伸手一拦,两汉子不耐地冲他看去。

这一看,脱口的粗鄙言语就不由得收了口。

俞冷初睨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地勾勾嘴角:「这等好事,能加在下一个么?」

听到此话,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大笑。

想不到这翩翩俊雅公子,心里想的也都是这些污秽之事,又打量了他的穿着,虽是一身黑衣,但那上头的银丝纹路泛着华贵的光泽,想必是个能捞一把的人物。

两人心里默契地有了盘算,点头哈腰地恭迎:「跟我们来!」

半个时辰不到,俞冷初从一条无人的小巷中出来了。

身上搭着一个软弱无骨的人,身穿男人的衣服,粗大的裤腰袖口,让此人看上去十分怪异。

而那巷中,两具被扒了外衣的男人身子,正昏倒在一个没使出的反击动作上。

俞冷初挟着她走到一座客栈,要了间顶层的厢房,将人放到床上后,他迅速地剥开女子的衣物,动作虽快,指尖与其肌肤相触的距离却游刃有余地停在了蜻蜓点水般的程度。

看了一眼她浑身的鞭打伤口,俞冷初目光沉下来。

他点了女子身上几处穴位,走出厢房,又上了锁,到街上寻了一间药铺,买了些让药铺掌柜也费解的草药,匆匆离开。

推门再近时,那床榻却空了。

俞冷初驻足,目光在室内扫视了一圈,定在桌面上——一只碎掉的茶杯。

碎片已少了一块。

他鼻尖轻动,很快锁定了屏风后的角落,步伐轻缓地走去。

瑟缩在地的女子,手中紧紧握着那一块陶瓷碎片,感到头顶有阴影罩来,立刻盲目地挥出这碎片,力气被扑空,手腕被人从容地握住。

她狠狠地沉着眸子,直到这身影半蹲下来,才抬眼看他。

俞冷初松开她的手腕,并不计较,也不言语,只一一拿出方才买的草药,握在手掌中,内力凝结于掌,在等草药皆都粉碎。

这才撤眼瞧她。

女子脸庞污脏,还有半只明显的脚印。

颧骨和眉骨都已蹭破,连血迹也干了。

看完这些伤口后,俞冷初才看她整张脸,只是这一道视线射出,俞冷初有些恍惚。

女子脸上的坚韧之色如同小兽,气息脆弱却凛冽。

像极了一个人。

俞冷初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握了片刻的手掌摊开,那些草药已成粉末,

女子警惕地看着他,俞冷初淡淡开口:「这是外敷的,你是想躺在地上还是床上?」

临走时,俞冷初从她手上取出那枚紧握的茶杯碎片,索然笑笑,摆放回了桌上。

又留下一枚小小的银石,脚步顿在门边。

「你内息很稳,三十二道鞭打一个时辰便转醒。我不知你为何不反抗。但仇家已结,你还是尽管回去。「

说完,一抹黑色衣角在女子眼中最后一现,就这么没了影踪。

她定定地听着楼下响起远走的声音,低头看自己胸口上的药。最后朝俞冷初离开的门口看去,突然笑笑。

伸出藏在薄被下的手,张开掌心,一片小小的铜镜被她拿在手中。

看清了这是铜镜,又扫了一眼桌上真正值钱的银石,她冷哼一声,嫌弃地将铜镜扔到一旁,口中喃喃:「早知道他这么大方,我还偷他东西做什么。」

「少主内息极稳,这几刀都没中要害,只是神思惊惧过度,需休息几日。」

药师关了箱子,对沈拿颔首,后退着离开。

沈拿望着床榻上闭目昏迷的白清明,半晌,猛地伸掌,狠狠拍向床柱。

几个随从俱都跪下。

「教主息怒!」

「还好我儿从小习的是魔教心法,这内息保住了他的命。」沈拿兀自念叨一句,立马又横眉:「那叛徒呢!怎么还没带上来!」

伏跪中的其中一人跪得更深:「教主……教主息怒!我们已翻便二十七层魔楼,越二七……越二七的确已经跑了!」

回答者不敢看沈拿的眼神,但屋中的氛围已压迫得教人不敢喘息。咬咬牙,此人索性将祸事全部拖出——「还有那闾丘若!也一并被他带走了!」

「找死!」

又一掌,沈拿将床柱拍得即将散架。榻上的白清明仿佛被这动静惊醒了,闭着眼咳了咳,沈拿立刻松开眉心,俯身试探着唤了两声,白清明却再无回应。

他气怒着起身,咬牙下令:「找到他们!拎着人头回来见我!」

「是!」

几人领命退下,沈拿却又喝住,徐徐出声追加一句:「罢了,那丫头,要活的。」

夜色中,二十七层魔楼人影攒动,层层都有随从交替搜寻。而他们的目标,却是藏在底楼外的梨树下。

少主喜好吃梨,这魔楼下便种了一片梨树。

望着怀里依旧昏睡的闾丘若,这为了逃命而临时背叛教主的男子心中又急又惧,他不停点穴再三唤醒闾丘若,终于,在搜寻队伍将来到梨园时,怀中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他叫程越,自小便在教主身边,魔教中人都唤他一声越二七,只因他和寻常弟子不同,能时时出现在魔楼二十七楼顶殿,亲自为沈拿效命。

由此,他知晓的江湖中事,也算完备。

俞冷初给了他药,闾丘若吃了便出现幻觉,那药,便定是人人都想从俞冷初手中求得的幻药。

大错酿成,少主重伤,以沈拿的爱子程度,气怒之下定会要他的命,他只得逃。

况且他所中的昭阴宫情千丝,俞冷初只抽走了两针,他也是必须要回去再找俞冷初拔掉那一根的。

有了闾丘若,不论是被沈拿找到,还是俞冷初翻脸,他都多一个筹码。

想到此,他也不和闾丘若多言,见人醒了,立刻哨声唤来自己的马,夜色中,挟着少女,轻车熟路地窜逃而去。

太元门中,魏宁和几个魔教骨干立在掌门殿内,从白清明走后,便无人说话。

但心中,已都在倒计时。

当年白清明执意要太元门掌门之位,几个魔教骨干便发出过不顺之声。

沈拿已为他铺好日后的路,魔教也需后继有人,然而因着少主的一句随口之言,不仅魏宁纵容着弃魔教七年,连同沈拿也溺爱着应允了。

在他们眼里,一切要回到正轨,便只能让太元门毁灭。

也早在知会魏宁白清明对她动了杀心时,魏宁透露出她的底牌——他们满意的底牌。

如今太元门各处,都有魏宁埋藏好的火种。只需点燃,这百年正派,便能毁于一旦。

烛火晃动,天色将明。魏宁站得僵了,一动不动许久。

终于,殿外远远地传来通报声,不同于往日,这次紧急得非同寻常——

「报各位长老!」将到殿中,报信者已用力跪下,夹杂着喘息便开始叙述:「少主被闾丘若重伤!现在还未醒!越二七叛门,已带闾丘若出逃!」

几人的瞳孔几乎同时放大,魏宁转过身:「可有谎报!」

她以为,顶多这一夜熬得最坏结果,是见白清明带着闾丘若归来,二人惺惺相惜,刺痛她的眼。却不曾想,报信者的每一个字都在她意料之外,教她神魂将散。

「若有虚言,我定咬舌自尽!」

「这南疆女子,把我魔教搅成了什么样!」一长老悲愤发言,看了一眼魏宁,心中刻意煽风点火:「罪魁祸首,还是这太元门!」

「教主当初就该把昭阴宫的人全部除去,心软留下这些女子,定会生出祸端!」

「我看那闾丘若就是来报仇的!什么为了嫁于少主,都是幌子!」

几人言之凿凿,魏宁猛地张口:「好了!」

怒视着报信者:「义父可有什么指示?」

还是她自带统领者的风范,事态发展如此,最先考量的依旧是执掌人的心意。几人噤声,那报信者咽了咽唾液:「教主已给越二七下了追杀令!」

魏宁眉头压下:「那闾丘若呢?」

一下被问中要害,报信者顿了顿:「要活的。」

三个字出口,魏宁冷笑一声。

义父沈拿,少主白清明,全都对那闾丘若手下留情。

她站定许久,几个长老已迫不及待等她下令。魏宁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之中已有血丝。

「七年,他应该腻了。」

幽幽的感叹,几人却立刻领会了她话中的意思。

迫不及待地转身吩咐:「来人,点火!」

魏宁心中微动,这感叹,有八分,是她脱口而出的哀怨。

白清明腻的,不是这太元门,也不是掌门的身份。她绝望而清醒地想通,他腻的,是她魏宁。

他不会娶他。纵使和沈拿交换了什么,白清明也不会永远在她身边。

自她看到他和闾丘若在一起的样子时,有什么东西,就已在两人毫不遮掩的眼波中破碎了。

回过神来,几个长老已不见,接踵而至的,是一股猛烈的火药味道。

心间的不舍和犹豫扯动了一番,最终,还是势不可挡地指向了一个默认。

百年太元门,冬日的雪景最是绝色。

白清明,这,你也腻了么?

滔天的火光似蓄势已久,马背上的闾丘若刚清醒了一些,便遥遥地看到太元门方向,上空一片刺眼的猩红。

她立刻握紧了越二七的肩:「那火!那火可是太元门传来的!」

越二七心中已有预料,用力「嗯」了一声:「你无需理会。白清明不在那里。」

方才骗她上马跟他走,便是用的带她去见白清明的幌子。否则,这叛逆坚韧的南疆女子,怎会一路都乖乖在他马背上。

闾丘若不依不饶,握得更用力:「可是那针!针还在!」

说完,她心知此人不会帮她般,自主松手,身体如一块沉重的石头跌下马身,在路上滚动了几丈远。

越二七大惊,停了马,闾丘若已忍痛起身,跌跌撞撞朝太元门方向去。

越二七沉怒,绝不能失了这个谈判的人质!猛蹬马腹,一把捞过狂奔中的闾丘若:「我带你去!」

马唇堆满白泡,越二七停在太元门数百道阶梯之下,闾丘若再一次迫不及待滚下马,逆着三三两两慌乱下山的太元门弟子,朝上而去。

越二七踌躇许久,最终咬牙,追上了她。

还未到太元门大门,闾丘若已双腿发软,几次欲倒。

身后搭来一条臂膀,越二七冷俊地看向她:「是你非要逞强,就给我拿出力气来!」

火势之大,各处各殿都有。

越二七撕下一片衣角,找到一处水洼浸湿,递给闾丘若一块。见他此般,闾丘若道了声谢,一头往禁闭殿的方向冲去。

教守船少年失约未来而重新踏上马背的俞冷初,还不知这一切。

他并未急策马蹄,一副悠然徐行的模样,是在反复思量那被她救下的女子是何门何派。

想得细了,深究到与她相接时的每个画面,一双悄然伸入他腰侧的手突然自回忆中将他警醒。

俞冷初快速摸向自己放铜镜的胸口,那里一片温热。

但也空空荡荡。

他停下马。

沉寂片刻,又策转马。

望着来时的漫漫长路,俞冷初嘘起眼,黑眸中一股凉意。

不过风吹落一片树叶的时间,树叶落地,俞冷初已策回马身,是个放弃铜镜的决定。

太元门失火的消息很快传到魔楼。

沈拿见榻上的白清明还未醒,皱眉遣散了报信者,吩咐下去:「先别告诉少主。」

白清明在昏迷中,眉头依然紧蹙。

他唇瓣动了动,沈拿俯下身,就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在他微弱的气息中吐出口来:

「阿若……我不是白清明……」

「对不起……阿若……」

沈拿直起身,目光混浊。

他看向远处,那是南疆的地方。

垂手站立,他轻轻感叹:「我们父子俩,都注定要败在一个南疆女子的手中。」

火势最大的禁闭殿外,有两人迎着火势钻了进去。

闾丘若当头被一根烧残掉下的横梁拦住去路,越二七正要拉她,她却狠心跨过火源,在他眼中瞬间不见。

越二七靠在火势尚未蔓延到的窄小地方,放下手中湿帕,大口喘息。

这闾丘若,竟能为白清明做到如此地步。

却又想到少主甘愿承受的数道伤口,红血挂在刀刃上,教每一个人看得触目惊心。

他虽是魔教中人,却也不是不辨世事的薄情之徒。集中视线,越二七偶而瞥见火影中急急寻找闾丘若,心中的焦急就如同火势一般燃得更高。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赴身同她一起找,迈步前大喊了一句:「闾丘若!你在何处!」

除了火声,没有人声。

他心中一凉,加大了喉中的力度:「闾丘若!回话!」

熊熊大火,吞噬掉了他最后、唯一可见的视线。

马上的俞冷初,心间猛地钝痛了一下。

停下马,一只信鸽朝他飞来,在他面前盘旋挥翅,俞冷初伸出手,那信鸽便落在他的指节上。

是弟子路萍的传信,俞冷初草草地扫视完信中内容,面色逐渐苍白。

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元门的方向,并不见火势,但他再三嘘眼,的确可见那片天色与别处不同。

俞冷初调转马头,猛夹马腹,黑马呼啸着刚奔出几丈,眼中唯一一条林中路上,一个女子身影现出来。

想必是要问药的人,俞冷初烦躁无心,偏转了马头,半空中却突然掷来一块小小物件,准确地落在他敏捷接住的掌中。

将一摸到,俞冷初心中便有了答案。

女子从暗中走出两步,月光过滤出她的脸。俞冷初看清,她已洗去脏污,也换了新的衣物。面目寡淡,带着两分妩媚的邪气。

并且,她和一人长得十分相似。

女子开口,声音在暗夜中十分清晰,却辨不出善恶:「你救了我,我要跟你走。」

俞冷初凝神。

片刻后,他继续偏转马头:「我无心救你,不必记挂。告辞。」

女子一动不动,声色从容地勾住他:「我知道你不是俞冷初。你是白清明。」

看到马上的人影顿住,她嘴角弯起,笑得极轻:「白清明如今是我弟弟。魔教少主,沈御。」

是了,俞冷初松开眉头,她与白清明长得极为相似。

他转过头,是要继续听她说下去的意味。女子心满意足地走到他面前:「我是沈樱。沈拿次女。」

太元门方向的上空,已被熏得明显暗红。

沈樱只瞟了一眼,神色淡漠,揭穿他的心思:「想去救你的心上人么?」

俞冷初敛神:「你想做什么?」

「我说过了,你救了我,我要跟你走。」

「你可知我要去哪里?」

「南疆。」

「是。南疆与你魔教的关系,你又可知道?」

沈樱仰头,不卑不亢:「我知道。但我不关心。」

两人对视,沉默良久。

「好。」俞冷初简短开口,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走到沈樱面前,沉下目光。

「你为何会被众人围攻,又为何执意要跟我走,还知道些什么,等我到了南疆,你再讲给我听。」

俞冷初声音淡柔,又放下了方才冷倨的脸,在沈樱眼里,教她沉迷。

一半冰冷,一半多情。两者如同交汇的江水,往他身上罩着一种特有的忧郁。

沈樱脸上表情动了动,是个撤眼的动作。

「好。」

她不看他,是还不想交代出心中的柔情。

她跟踪俞冷初已有三年。

三年里,她躲在暗处,细心揣摩此人的作风,知道这冷面无情的公子,实则心善多情。

终于教她找到机会,她佯装被辱,只等俞冷初现身。

此刻得到应允,沈樱心中既是讶然,又是惬意。讶然是来自于他点头的唐突,但她兀自加入了那漫长三年的爱慕,觉得举足轻重,他应允是理所当然。

惬意,当然是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也即将和她长久厮守。

沈樱虽是魔教宫主,却从不问江湖中事,唯一心愿,就是求得一逞称心如意的美貌郎君,做一对闲散伴侣。

这么想着,面前的俞冷初已轻轻伸手,袖口扫过她的鼻息。是一阵奇异的花香。

花香中,俞冷初的脸开始变淡。

沈樱陡然意识到的时候,耳旁只剩俞冷初一句话,还有目光里他复又冷倨起来的脸:

「来,愿你能梦到这一切。」

越二七无法再前进,身前尽是火海。

他几次尝试迈出再进,都被猛烈的火势逼退。

无声又剧烈的烧灼中,殿顶突然透出一束月光,是被砸开了一个洞口。

他醍醐灌顶,反身快速跑出殿外,火光滔天,夜色已被照得一片猩红。越二七频频后退,视野终于揽到了殿顶的画面。

沈拿再次从殿顶腾出,怀里抱着昏迷的闾丘若。

而闾丘若的怀里,紧紧揣着一个盒子。

二人在越二七身前停下,沈拿用力将怀中人塞给越二七,声音带着呛咳:「还不快带她走!」

「教主……」

「我已下发了你的追杀令,是想让我亲手了结你吗!」

越二七猛地抬头,眼中一片诧异。他紧住怀中柔软无骨的人,咬牙拱手,却还是不忍说出真相:「待属下解完毒,一定回来再为教主效命!」

沈拿只是看着他,不辨他话中真假,目光威沉。

越二七轻功腾起,挟着闾丘若往山下而去。

背后,有什么巨物坍塌了,惊起滚滚浓烟。

沈拿孑然立于火海中,目视着这倾倒的一切。

七年。他用一个门派的代价,让一个人长大了。

太元门山下,火势已蔓延不到此处。

越二七的马受了惊,缰绳已挣脱,躲到了两旁密林之中,却依然等着主人。

他将闾丘若放倒在地,用力掐其人中,闾丘若双目禁闭,两旁头发被火燎了大半,衣物也斑驳零碎,只有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盒子。

身后一阵马啸呼起,越二七警觉转身,手拿短刀,眈眈而视。

却在看到俞冷初的瞬间,舌桥不下。

「她如何了?」

俞冷初目光越过他,下马朝地上的闾丘若半跪而下。两指伸出,探了探她的鼻息,眉头这才推开一些。

他掏出怀中药丹,捏开闾丘若的嘴,让她吞咽而下。神色始终凝重。扫了一眼她狼狈破碎的样子,立刻脱下外袍罩在她身上。

越二七定定地看着,心中防备。

俞冷初抱着闾丘若上了马,手扯缰绳,俯视着越二七。突然手指一抽,越二七捂住脖颈膝盖跪地,听见俞冷初淡漠微急的声音:「多谢。针我收回,你回去吧。」

策马驾了几步,俞冷初身后却传来同样迅疾的马蹄。

他警惕侧目,越二七在马上,已和他平行。

「我跟你走。」

越二七看着前方,目光如炬。

俞冷初不语,越二七刻意放慢了速度,落后于他半个马身:「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主人。」

「驾!」俞冷初猛踹马腹,朝着巨大的圆月奔去。越二七同样驾马,紧跟其后。

三人二马,在滔天火光的背景中,将太元门丢弃在身后。

闾丘若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雕花窗栏,望出去便是碧绿的河水。一呼一吸间,树林的植物馨香漫入鼻口。

她在这里住了两年,怎会忘记。

闾丘若撑起身,急急扫视,一眼望到门外的两道背影,立刻蹿出门,脱口喊出:「仙婆!」

越二七愣了愣,回头。

俞冷初却面不改色,背对着她:「仙婆已经去了。」

「去了?」闾丘若皱眉,缓步走到他身后:「去哪里?又去给我买薯饼了吗?」

一声轻笑,俞冷初转头,她果然惊讶地睁大眼:「是你?」

又警惕追问:「你是谁?」

越二七只想她不再过问仙婆之事,主动开口:「这是药师俞冷初。」

旁人的介绍入耳,俞冷初心知是对,面上却还是凉凉一笑。

这应是他和她正式的相逢,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但俞冷初三字,开始教这个相逢,变成了初逢。

闾丘若无意记他名字,以她的性子,定然是计较起往事来:「我在太元门见过你,你伤了清明哥哥。」又被自己的话提醒了心中要事,她快速看向周围:」清明哥哥呢?「

俞冷初回头,将自己的脸递入少女眼中。

「他……」俞冷初不知越二七和闾丘若交代了什么,等着旁人接话。越二七立刻了然,面不改色地囫囵而过:」白掌门说,等他修缮太元门后,再接你回去。」

「修缮?」闾丘若不悦地抿唇,很是埋怨:「那太元门,没了就没了,还修缮做甚。」

俞冷初心中微动,颇有些意外地接话:「你不看重太元门?」

她哪里只这问话里的意味,索然地勾勾嘴:「太元门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

闾丘若的表情不会假,她爱憎分明,俞冷初始终了解。

便是这个回答,让他心中一层重重的阴霾,一扫而空。

脸上也不自觉地豁然漾开笑意。

那个问题的回答,原是这样。

掌门夫人之位,并不是她所求。

闾丘若见面前人莫名笑起来,以为自己的这番话被嘲弄,只得又提起桀骜之色来:「我想要的,只有白清明一人。」

俞冷初面露伤怀,心间堵塞。

只是闾丘若顺势将他看着,就这么,双眼在他脸上失了神。

越二七察觉出两人的异样,自觉地拱手领命:「公子,我去买薯饼。」

繁华集市,人人比肩。

越二七早已买好薯饼,在一座客栈前等人。

路过的一孩童盯着他手中之物看,他心中不喜孩童,急急地摆手:「走开!」

「你给我饼,我便给你大姐姐的纸条。」

孩童一脸稚气,很是纯真地望着他。越二七立刻俯下身,声音放低:「哪个大姐姐?」

「她说,是你的大姐姐,我的美娘子。」

这话术,非沈樱不可了。

越二七不悦地横眉,将薯饼递给孩童。那孩童也守信地将沈樱纸条交给他。

「杀女子,回魔楼。」

六个字看完,越二七飞快地吞下纸条。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并不见沈樱的身影。心中失落。

越二七从小在沈拿身旁长大,沈樱只比她大三月。

而这个二宫主的性子,不比小少主教人轻松。

虽然少主从小顽劣张扬,但面对父亲时,都还能应允万事,沈拿对他的宠爱,也理所应当。

沈樱便不一样了。

她从小厌恶魔楼的阴冷幽暗,将自己的闺阁布置得如同婚房,一片艳红。沈拿见一次便怒骂一次:「不成体统!」

她也的确从小向往男女之事。

还在七八岁时,便央着越二七偷偷带她出门。若他碍于教主命令摇头,那莽撞的红唇便凑过去亲他一下。

那些年来,沈樱亲他的次数,已数不清了。

越二七很受用。应该说,他越成长,越受用。

直到沈樱告诉他,她想嫁给一个窑洞的守窑人。

那年她不过十四岁。

越二七从小听她说的想嫁之人已数不胜数,那日也未在意。就这么被她胡乱亲了一阵,他红了脸带她去了。

这一去,便再未回来。

沈拿找过她,只找了一年,便给她安上一个不孝女的罪名,下令全教中人都不再管她行踪。

越二七没有办法不管。

他以为一直等,终有一天能从沈樱嘴里听到,她想嫁的人是他。

薯饼交回不问庄时,已经凉了。

俞冷初刚给闾丘若敷好药,越二七见她昏睡,还未发问,俞冷初已解释:「她要走,我在药里给她加了一些安眠的成分。」

「此人,对公子也很重要么?」

俞冷初手上动作顿了顿,看向他,回答:「现在并不重要。」

「她是少主的心上人。公子留她,是用来对付魔教?」

这话是从魔教骨干口中说出,俞冷初有些讶异。

他转头看了一眼越二七,此人身上并无异像。但俞冷初还是心中有疑,于是随口一答:「医者父母心,我不能看她带伤离去。」

越二七了然地点头。

该轮到他了。

俞冷初关上闾丘若的房门,越二七也跟着走到屋外。

大片皎洁的月光,罩在二人身上。

「你身上的毒已解,留在我身边,是想取什么?」

眼前一汪暗色河水,一如俞冷初平静淡漠的脸色。

但河底的暗涌和机关,他在杀仙婆那日就已领教过了。

越二七短暂沉默,心中拆分着哪些话可说。

诚然,他再寻俞冷初,是为了解毒。如果再顺利一些,他可以拎着他的人头回去向教主邀功。

但他收到了沈樱的信。

沈樱与他已失联三年有余,这久违的信,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信中沈樱说,这次她要嫁的,是一个药师。此人风华月貌,是个俊逸之才。

风华月貌的药师,这世上有很多。

但那信上笔墨未干,方圆十里的俊逸之才中,越二七只知道俞冷初这一个。

信的最后,沈樱落下了越二七心中猜想的那个人名。

她要他潜伏在俞冷初身边,哪天取得他一枚幻药,她又恰好出现在一张红烛罗帐的床榻边,做她幻象里的心上人。那么先有个一儿半女,俞冷初就不会丢下她了。

除了沈樱,没人能说出这样羞燥的话。

然而她的计谋,反而提醒了越二七。

这幻药,如何就不能让沈樱服下。那床榻,如何就不能自己躺下。

一儿半女,为何就不能是他们的。

越二七拱手,答道:「想求公子一枚幻药。」

俞冷初垂手而立,发丝在夜风中蹁跹。

半晌后,他迟迟发声:「你想见什么幻象?」

「一心爱女子,已三年未见。」

他答得快,急切之中便见真诚。

俞冷初挪眼对视,点点头:「你很长情。」

这评价似乎就在应允的边缘,越二七没料到如此顺利,不禁大喜,又一拱手:「多谢公子!」

「但我不会给你。」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俞冷初嘴角带着一丝讥诮:「幻药炼就十分复杂,一年也就一枚。你这幻象,太过小气。」

当初第一枚幻药炼就,俞冷初就用来见了幻象中的闾丘若。所以小气一词,言不由衷。

他只是不信他。

不信这魔教弟子的突然叛门,又莫名其妙的忠心耿耿。

他或许是真的想要幻药,但不会是拿来做此用处。

但若连幻药都是假话,那么——

俞冷初悄然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闾丘若。

再看越二七时,眼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估量。

次日醒来,闾丘若身上的烧伤已恢复大半。

俞冷初热了薯饼,她吃得高兴。不计前嫌般一口口吞咽,

却冷不丁的,闾丘若递来半个饼——她咬得整齐,刚好剩了一半。与另一半的界限,是她用门牙小口小口分割的。

生怕少一多,又生怕多一点。

闾丘若慷慨说道:「你也吃!」

俞冷初失笑,按下她的手:「我吃过了。」

「是么?」

「嗯。这饼太咸,我饮水很少。」

闾丘若耸肩,放下心来,大咬一口。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俞冷初有些失神。

昭阴宫的来信已在催他回去,他没有履行,反而一再推迟。

他心中的考量让他心烦。

若也带闾丘若走,魔教中人已知晓他的身份,路途上,不免危险重重。

他还剩的那半枚幻药,也被越二七慌乱之中留在魔教。俞冷初稍稍想到任何一人服下,都会带来接连的麻烦。

若留下她,以闾丘若混迹江湖的能力,恐怕还未找到白清明,就被昔日的昭阴宫仇敌杀得尸骨无存。

俞冷初心中纠结,难下眉头。闾丘若吃完了饼,突然定定地将他瞧着。

俞冷初回过神来,愕然:「怎么?」

「你方才说,你饮水很少?「

她的脸上是明显回忆过的痕迹,脑中有了吻合上的事,于是计较得显而易见。

俞冷初一时不答。闾丘若回忆得更深,把脸凑近,眼珠子慢慢滚动,将他每一个五官看得仔细。

「你也饮水很少?」

一个「也」字,俞冷初变色易容。

他乱了些分寸,将头偏转过去,却被闾丘若一双拿过饼的油润双手捧住两腮,执意地要和他对视。

她的身上是淡淡的治疗烧伤的药味,唇齿的呼吸间,也还有薯饼的味道。

俞冷初嗅觉灵敏,他不敢再闻。

若再闻出昔日禁闭殿外少女身上独有的灶火味、她顽皮耍闹沾上的泥土味,那他一定将忍不住承认,他是谁。

他是那杀了厨娘,还杀了自己父亲的白清明。

闾丘若就这么捧着他的脸,突然喃喃:「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二十七层魔楼,白清明猛地砸碎寝宫的流水假山,几尾鱼儿落地挣扎,他眼中怒火直烧,一脚狠狠踩了上去。

「魏宁!让魏宁来见我!我要杀了这个女人!」

回应他的,只有跪地医师颤抖的肩膀:

「少主,您大伤初愈,万不可动肝火!」

白清明身影摇晃,用力指向发声的人:「我不是少主!我是掌门!是太元门掌门!白清明!」

「是、是!掌门息怒!」

他如在醉态,双目猩红,看了一眼上锁的门环,嘴里吐出一声冷笑。

沈拿早料他得知太元门被毁后将陷入疯魔,对魏宁的憎恶也会引他做出伤人之事。无奈之中,只留医师进入,门口数位将领把手,这门,也被锁得死死。

看着那锁,白清明渐渐痴狂地笑起来。

「看,我果真是白清明!我也被锁在禁闭殿中!」他张开双手,脚步颠乱,举臂对天:「阿若,你看到了吗?我是白清明!我就是禁闭殿的白清明啊!」

医师一头冷汗,见他一副疯态,暗忖是卧床太久,神智麻木,便欲起身给他一副安神药丸。

然而刚一起身,一道雪白的剑光就挥来。

殿外的几个把守的将领陡然看到一抹血迹洒向窗纸,惧都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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