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小姨
她的野蛮生长,势不可挡
高三那年,我小姨被家暴致死。
在这之前,她曾数次起诉离婚。
法官都以夫妻感情尚未破裂为由,没有判离。
小姨的葬礼上,我哭到晕倒。
可再睁眼,我却回到了二十年前,小姨第一次跟她老公提离婚的时候。
而镜子里的脸,竟是小姨的!
1
小姨的老公苟华是个大学生。
而小姨高中毕业后,就南下打工去了。
小姨二十岁那年,经熟人介绍,嫁给了苟华。
结婚才一年,苟华就开始对小姨家暴。
人前他表现得文质彬彬,但人后,却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和小姨动手。
小姨生性软弱。
苟华第一次跟她动手的时候,她也曾试着反抗过。
但反抗的后果,是小姨重伤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自那之后,小姨就再也不敢反抗,更加不敢告诉家里人。
我变成小姨的时间正好是他们婚后的第三年。
小姨刚怀了孕,结果却被苟华给打到流产。
她终于鼓起勇气提了离婚。
镜子里,小姨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是的,在她提出离婚后,苟华又对她动手了。
2
我拖着一身的伤去警察局报了案,又在警察的陪同下,做了伤情鉴定。
但因为是夫妻的缘故,警察并不想管,一个劲儿地和稀泥。
在警察面前,苟华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跟我忏悔:
「敏敏,我是爱你的,我只是一时糊涂,你原谅我好不好。」
苟华一边叫着小姨的名字,一边跪着往我脚边爬。
见我往后退,他抬起手,就往自己的脸上扇着耳光:
「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敏敏,我跟你保证,我一定改,咱们回去好好儿过日子好不好?」
短短片刻,苟华已经往自己脸上扇了好几个巴掌。
他一边扇,一边哭,仿佛真的在诚心悔过。
周边围观的大妈见此情景,都纷纷小声说着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女人的心也太狠了」之类的话。
闻言,苟华哭得更加来劲,就跟死了爹妈似的。
有个年长些的民警站了出来。
他把苟华教育了一顿后,又转身看向我:
「姑娘,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老公既然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吧。」
其实我来报案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今天不会有结果。
因为以前小姨也曾报过警。
但因为是家暴,所以根本就没人愿意管。
「如果我非要追究呢?」我冷冷地问。
那个老民警道:「我们把他拘留几天,不是伤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吗?
「到时候他出来,心里说不定还会怨恨你,何必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怒从心头起。
当年小姨但凡能遇到一个负责一些的人,都不会被家暴致死。
3
从派出所回来。
刚进家门,苟华就瞬间变脸。
他指着我,气极反笑:「陈敏,你长本事了啊,还敢报警?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朝我伸出手,想来拽我的头发。
我猛地退开,让苟华扑了个空。
「你还敢躲?」苟华一脸不敢置信,「信不信我打死你?」
他气得脸都红了,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信,我当然信。」我冷笑了一声。
小姨最后不就是被他打死的吗?
苟华不死心,还想对我动手。
我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随手抄起桌子上的酒瓶,就往苟华的脑袋上砸了过去。
小姨的身体上虽然还有伤,但这一下,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苟华的脑袋被我手里的酒瓶给砸破,鲜血顺着伤口缓缓往下流。
他捂着脑袋:「陈敏,你竟然敢跟老子动手?」
苟华不管不顾,直接朝我冲过来。
我灵巧地避开他:「我为什么不敢?反正家暴又不会有人管。」
「你反了天了?」苟华被我气得要死,「陈敏,给老子滚过来。」
我没有搭理他,手边有什么,就往他身上招呼什么。
苟华脑袋上的血越流越多。
在我一脚踢到他身上的时候,苟华终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我蹲下身子,一脸嫌弃地看了眼他脑袋上的伤口。
有点长,估计得缝针那种。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就这么放着不管算了。
但这样的念头很快被我否定了。
我不知道小姨还会不会回来,我不能让她背上杀人犯的罪名。
我怀着满腔的恨意,往苟华的脸上招呼了十几个巴掌后,才不情不愿地给他打了 120。
4
120 的车子拉走苟华后,我才真正地冷静下来。
今天能让苟华受伤,主要还是出其不意。
但再有下次,我敢肯定,我讨不了好。
男女体型和力量上的差异太大了。
小姨又经常挨打,身体其实可以说是很差了。
这婚还是得离。
打定主意后,我就开始着手准备离婚的事情。
小姨没什么钱,也请不起律师。
所以我第一时间去申请了法律援助。
在法院的传票下来之前,苟华的父母就都赶了过来。
是苟华悄悄通知他们的。
现在的交通还不像二十年后那么发达。
老两口从老家过来,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大巴。
我这两天在外面重新租了个房子。
趁着苟华去上班了,回来拿东西,正好就碰到了风尘仆仆的苟父和苟母。
苟父叹了口气,道:「敏敏,是我们家小华对不住你,但你也把他的脑袋都打破了,这事儿就算是扯平了,这婚别离了吧。」
我还没开口,苟母就瞪了苟父一眼。
她没好气地道:「让她离,这母鸡要是不能生蛋,留着有什么用?
「再说她现在都敢跟小华动手了,以后岂不是要翻天?」苟母满脸自豪,「我们家小华可是大学生,离了她陈敏照样找个年轻的。
「但她可就不一样了,这年头,谁会要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苟父皱着眉头,像是不赞同苟母的话,却没有出言反驳。
因为在他心里,是赞同苟母的话的。
这个年头离婚不像二十年后那么普遍。
大家对于离婚这件事情大都比较忌讳。
所以变成小姨后,我才没有第一时间和外公外婆联系。
因为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支持我的决定。
我准备先斩后奏。
不过在离婚之前,我得先让自己活下去。
5
小姨原本是制衣厂的女工。
因为她外形条件好,又读过高中,所以被提拔进了办公室。
工作比流水线轻松很多。
但这份工作因为苟华的一顿拳脚给打没了。
我现在没有收入来源,手里的钱也不多了。
得想办法先弄点钱。
这年头,要说来钱快,那肯定就只有买股票了。
但我又不懂这些,所以只能想想。
在出租房里躺了半天,我决定卖早餐。
我租的房子附近就有个大学。
这年头能上得起大学的,家庭条件肯定都是还可以的,不会像打工人一样计较。
我喜欢做饭,厨艺也还可以。
卖早餐对我来说,是来钱最快的法子了。
出去上班,不管干啥,最少都要一个多月才能发工资。
我等不了那么久。
最重要的是时间不自由。
我跟苟华还有离婚官司要打。
所以时间自由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决定好方向后,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学校附近考察。
现在的早餐无非就是包子馒头豆浆油条之类的,花样远不如二十年后那么多。
考察完之后,我决定卖煎饼果子。
托抖音的福,我有一阵子天天都能刷到做煎饼果子的视频。
看多了就觉得手痒,跟着学了一阵,做出来的东西还不错。
而事实也证明,我的决定没有错。
大学生接受新鲜事物比中老年人快。
我每天准备的材料,基本上都能卖完。
在这期间,苟华也曾联系过我,让我滚回去。
他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苟母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骂我把他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但我不在乎,因为我跟苟华的离婚官司要开庭了。
6
为了能顺利离婚,我甚至故意将自己打扮得很憔悴。
庭审的时候,给我辩护的律师出示了我最后一次被打后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还残留着一些陈旧的伤痕。
除此之外,还有我报警后做的笔录,以及医院那边出具的诊断证明和伤情鉴定。
可惜的是现在还是诺基亚、小灵通的天下,录音录像这些弄不到。
苟华没请律师。
他带来了他的父母。
我的辩护律师刚出示完证据,苟母就开始抹眼泪。
她指着我,骂道:「陈敏,你嫁给小华三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这个家也是靠小华在养着,他的压力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你作为他的老婆,不体谅他就算了,还老是惹他生气,要不然他为什么不打别人,要来打你?
「认识小华的,就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他只对你动手,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一定是你做得不对,小华忍无可忍,才会对你动手,可你竟然因为这么点事情,就找了律师要告他,你这个女人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我抬头看了眼苟华,他冲着我露出挑衅的笑,仿佛笃定了法官不会判离。
我的辩护律师正要开口,我便冲她摇了摇头。
我主动站了起来:「我为什么没有孩子,你们不是清楚吗?」
我拿出另外一张报告单:「孩子被苟华给打掉了啊,他明知道我怀着身孕,依然对我拳脚相向,把一条小生命给打没了。
「他是大学生,不是无知的文盲,可他却三天两头家暴自己的老婆。」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拉:「看见这些伤了吗?都是苟华的杰作。」
7
很多其实都好了,是我用化妆品画上去的。
我早就猜到苟家人可能会卖惨,会倒打一耙。
所以我提前做好了准备。
苟华打我小姨本来就是真的。
只是那些伤已经被我养好了。
没等他们细看,我就将袖子放了下来。
「相同的伤疤我身上还有很多,你们要是想看,我可以脱给你们看。」
我的语气很平静,也没有故意装出悲惨的模样。
但我是故意这么说的。
毕竟是法庭,没人会让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去证明自己身上有多少伤。
我看到小姨的遗体的时候,她的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
那些全都是苟华打的。
就因为是家暴,所以这么多年,没人管过。
小姨因为被苟华威胁,也不敢告诉家里人。
每次回去,都装出很幸福的样子。
如果不是我无意间看到她身上的伤,她被家暴的事情恐怕会被她隐瞒一辈子。
可即便后来她数次起诉离婚,却都没能摆脱苟华这个人渣。
……
没等法官开口,苟华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指着我,冷笑道:「陈敏,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我打你,那也是被迫反抗。」
说到这里,苟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前些天你把我头打破的事情,你忘了吗?
「可即便你对我动手,我都没想过要跟你离婚。
「我们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你要珍惜。」
我被苟华的话恶心得想吐。
我实在难以想象,结婚这么多年,小姨是怎么熬过来的。
审判长和审判的审判员小声嘀咕了片刻。
他终于缓缓开口:「原告,介于目前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们夫妻感情破裂……」
听到审判长这样说,对于他接下来的话,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所以没等他把话说完,我便立刻起身,对着他的方向猛地跪了下去……
8
我原本是很怕疼的一个人。
但现在我非常用力地磕着头。
每一下都撞得咚咚作响。
我情绪激动地道:「审判长,今天这婚要是离不了,我也活不成了。
「苟华家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他打我一次比一次狠,上一次要不是我差点被他打死,我也不敢反抗。
「但他把我打成这样,这婚都还离不了,回头他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依旧在不停磕头。
「与其等着回去被他打死,那不如我现在就死在法庭上算了。」
我声泪俱下,不仅是台上那些法官,就连我的律师这会儿也是一脸懵逼。
其实在开庭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今天这婚离不了的准备。
之前小姨提过那么多次离婚都没能成功。
事实也正如我所料。
明明都已经打得你死我活了,可在一些人眼里,却依然不能证明夫妻感情已经破裂。
思及此,我又转了个方向,对着苟华的方向一连磕了几个头。
「苟华,咱们结婚以来,我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求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吧。」
苟华这才反应过来。
他叫嚣道:「陈敏,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告诉你,你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我们家里。」
闻言,我猛地站了起来。
我神色癫狂,歇斯底里地叫嚷道:
「行,反正怎么样都是死,如果今天这婚离不成,我就死在这里!」
9
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想当众表演发疯。
可有的时候,发疯却反而是最有用的。
小姨离了二十年都没能离掉的婚,在我一阵发疯后,法院判决准许离婚了。
甚至都没择日宣判。
审判长当庭就宣布了判决结果。
我的辩护律师人都傻了。
她甚至不敢相信,原本离不成的婚,竟然就这么离掉了。
律师叹了口气,道:「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抱歉,我……」我欲言又止。
她好心帮我,可我准备当庭发疯的事情却没有事先和她沟通过。
律师摇了摇头,道:「你不用说抱歉,是我太低估了……」
律师欲言又止。
她回头看了眼正在离开的审判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从法院出来,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外公外婆打电话。
小姨虽然也有个小灵通,但长途电话的漫游费太贵了。
我好不容易才攒了点钱,不想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毕竟接下来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10
接电话的人是外婆。
我差点习惯性叫「外婆」。
但话到嘴边,又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用的是小姨的身份。
挣扎了几秒,我有些别扭地喊了声:「妈。」
「敏敏?」外婆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惊喜,「怎么突然给家里打电话了?」
没等我接话,外婆又说:「这个点你不是该在上班吗?」
我轻叹了一声:「妈,厂里的工作没了,我跟苟华也离婚了。」
「离婚?」外婆失声道,「敏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快跟我说说。」
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责备,我心里松了口气。
随即委屈道:「妈,苟华他其实经常家暴我,前阵子我怀着孕,他都依然对我拳脚相向,把孩子都给打没了。
「我忍无可忍,这才提了离婚,换来的又是他的一顿毒打。」
我说到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流了下来。
即便亲身经历,我也实在难以想象,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小姨究竟挨了多少打。
「这混蛋!」外婆没有半点怀疑。
她的声音随即带了点哭腔:「敏敏,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跟你爸?」
我垂着眼,说出了上辈子小姨的心声:「我不敢,苟华一直在威胁我,说我要是敢把他打我的事情说出去,他就要让我们家鸡犬不宁。」
外婆抽泣道:「都怪我跟你爸识人不清,以为大学生人品就好,才把你嫁给了他。
「敏敏,那你现在在哪里?我跟你爸这就买车票去接你回来。
「对了,你跟苟华的离婚证拿到了吗?」
我抽泣了几声:「我找了律师帮我打官司,法院那边今天才判了离婚。」
外婆坚定道:「那你把你现在的住址发给我,我这就去买车票。」
我连忙道:「妈,不用了,我能处理。」
苟华的手里可是沾着一条命的。
光是离婚,那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所以在给小姨报仇之前,我没打算要离开这里。
11
我劝了好半天,才勉强将外婆劝住。
接下来的这一阵,我每天早上在大学门口卖煎饼果子。
收摊后,就去苟华上班的地方蹲守。
有些事情我虽没有经历过,但二十年后的网络足够发达。
没吃过猪肉,但好歹也见过猪跑。
要不是囊中羞涩,我甚至想找个人帮忙 24 小时盯着他。
只有先了解了他的行动轨迹,才好制订合适的报复计划。
而且还不能把小姨给搭进去。
像苟华这种人,如果逼急了,难免会狗急跳墙。
他知道外公外婆家在哪里,我不能拿家里人的安全去冒险。
跟踪了他一阵子后,我大概掌握了他的日常习惯。
苟华最近跟他们单位园区里的一个小姑娘来往挺密切的。
两人在同一栋楼里上班,只是单位和楼层不一样。
我打听到那个小姑娘今年刚大学毕业,家就是本地的。
跟苟华家相比起来,算富有的了。
而苟华虽然是个家暴男,但模样确实长得还可以,在外面又很会讨人欢心。
那小姑娘从小娇生惯养,没见过苟华那些套路,倒是隐隐有动心的迹象。
我本想悄悄提醒她苟华的真面目。
但我又害怕打草惊蛇,会破坏我接下来的计划。
所以思虑再三,我联系了当地报社的一个记者。
在苟华上班附近蹲点的时候,我找不到事情做,就捡了些别人不要的过期报纸看。
这个记者的报道我看过不少。
也看得出来,对方还算比较有正义感的。
和二十年后那些喜欢吃人血馒头的无良媒体不一样。
我跟那个记者约在了他们报社楼下见面。
简单打过招呼后,记者就问:「陈女士,你电话里说要提供给我一个很有价值的新闻,能方便说说是什么吗?」
我左右看了看,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我慢慢跟你说。」
12
这年头不像二十年后那样遍地都是咖啡厅。
所以那记者干脆把我往他们园区里带,里面有公共座椅。
路上他还给我买了瓶水。
坐下后,我这才缓缓道:「我长期遭受家暴,前阵子刚打完离婚官司。」
记者愣了一下,问道:「法院那边判离了吗?」
我嘲讽地笑了笑:「本来是没打算判离的,审判长说夫妻感情尚未破裂。
「但我那天是抱着死都要离婚的决心去的……」
在记者诧异的目光中,我缓缓将那天离婚官司的过程说了出来。
自己是怎么撒泼的,我不好意思跟外公外婆讲。
但在这个陌生的记者面前,我说起来却毫无心理负担。
「其实家暴这种事情,并不只是个例,很多家庭都发生过,但是像我这样,能够离婚的却少之又少。」
不论是以前还是以后,因为家暴起诉离婚的,大部分都会被驳回。
家暴男只需轻飘飘地一句「我还爱你」,就能轻易毁灭掉受害者逃生的机会。
同样都是施暴,对象是陌生人的话,轻则被拘留,严重的甚至可能得蹲监狱。
可一旦对象换成了自己的配偶,就好像是拥有了免死金牌一样。
无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一句「家庭纠纷」就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像小姨这样的受害者多得数都数不清。
我还记得高二那年,亲戚给我表姐介绍对象。
在说起男方的优点的时候,介绍人说:
「他脾气好,情绪稳定,将来肯定不会打老婆。」
当时我的三观都要被震碎了。
什么时候不打老婆已经成为优点了?
这难道不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素养吗?
13
跟记者交谈完,我给自己放了半天假,没再去蹲苟华。
在回去的路上,我又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张新的电话卡。
现在手机号还不用实名,随便一个小店就能买到。
我用这个新的手机号联系了苟华的一个同事。
那人叫李明,和苟华一样,都是大学生。
不过两人之间曾有过摩擦。
根据我的调查,李明不爽苟华已经很久了。
他的手机号是我用十块钱,在路边随便找了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去帮我要的。
不论是现在还是二十年后,男人对于样貌姣好的女人的搭讪通常都是很难拒绝的。
李明当然也不例外。
电话里,我问李明:「你想不想让苟华从你们单位彻底滚蛋?」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我。
他很警惕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看苟华不顺眼。」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说算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苟华找来故意想坑我的。」
我意识到李明准备要挂电话,连忙道:「既然这样,那我们见一面吧。」
14
在联系李明之前,我其实就已经想到了。
要是随便一个电话,他就能相信我,跟我合作。
那他也混不到今天。
跟李明约在了公园见面。
这边人少,不耽误聊事情。
最重要的是不用花钱!
后面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李明一来,我就直接将法院的判决书拿了出来。
「我是苟华的前妻,这是法院的判决,你可以看看。」
没有什么比这个能更快让李明相信我的了。
李明把判决书认认真真地看完后,才道:「所以你是想报复他?」
我点了点头:「我差点被他打死,就这么放过他,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李明「啧」了一声:「你想我怎么配合你?」
15
跟李明达成合作后,我晚上也开始在大学门口摆煎饼摊了。
想报复苟华,还不把小姨给搭进去,就只能付出更多的金钱了。
除此之外,我还琢磨着帮小姨自考,拿个文凭。
现在的自考含金量远比二十年后要高得多。
我变成小姨前,又刚刚高考完不久。
学习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难。
所以我早上和晚上卖煎饼,中午就温书,开始为自考的事情做准备。
累是真的累。
但每次觉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二十年后小姨的死。
就觉得咬咬牙,倒也不是不能再坚持坚持。
周末李明放假,我们又约了见面。
这一次,他是来跟我说进展的。
16
「苟华最近开始有点沉迷了,用不了多久,估计就要陷进去了。」李明小声道。
我笑了笑,道:「钱不够了跟我说。」
李明坦然道:「你之前给的,确实已经用完了。」
像是怕我误会,他又解释了一句:「你知道的,这事儿确实挺烧钱的。」
「我知道。」我点了下头,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破布袋子。
里面装着的是一沓钞票。
「把这些用完,他的甜头应该也就尝够了。」
李明「嗯」了一声:「我会安排好的。」
我又递给他一份报纸。
李明把报纸接了过去,「这是?」
「这上面有篇报道是关于苟华的,他最近跟你们单位那园区里的一个小姑娘来往挺密切的,你帮我想个办法,让她看到这份报纸吧。」
那小姑娘唯一的错就跟小姨一样,眼神不太好。
所以我想拉她一把。
如果她看到这份报纸后,依然选择和苟华来往。
那我也尊重她的选择。
我之前「送」给那个记者的新闻,昨天才正式刊登了出来。
那个记者详细报道了我跟苟华之间的离婚官司。
又通过这场官司,提到了家暴这个现象,以及离婚难的问题。
报道中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身边的人,看到这个报纸,倒也不难猜出主人公是谁。
我确实害怕苟华会狗急跳墙,报复到我外公外婆身上。
所以离婚后,我一直隐忍,没有将苟华的所作所为公开。
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放任他继续伪装下去。
李明拿到这份报纸,很是惊喜。
「我最近比较忙,都没看报纸,倒是差点错过了。」
「现在看也不晚。」我说。
李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份报纸来得真的太是时候了。」
17
周一下午,我还在学校门口卖煎饼。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新短信的提示音。
「他被单位开除了,你最近出门小心一点。」
短信是李明发来的。
这个他指的自然就是苟华。
趁着这会儿没有客人,又是他们下班的点,我干脆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他怎么突然就被开除了?」我疑惑地问。
这李明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李明语气欢快地道:「我们单位最近在改革,你那份报纸帮了大忙。」
像是怕我不能理解,他又道:「我们这个岗位待遇挺好,竞争也大,像赌博家暴这种事情,是绝对禁止的。」
我顿时皱起眉头。
苟华这么快就被开除了,那李明后面还会像之前一样配合我吗?
李明也是个聪明人。
见我沉默,他估计是猜到了我的想法。
于是便道:「不过你放心,之前答应你的事情,我会配合你做完的。」
我松了口气:「谢谢。」
这种事情,李明比我更适合去做。
因为我出面,苟华一定会非常警觉。
挂掉电话后,我决定提前收摊,去苟华家附近蹲一蹲。
看看有没有热闹可以看。
18
现在的住宅楼安保很松散。
稍微乔装一下,我就顺利摸到了苟华住的附近。
透过窗户,我看到苟父和苟母都还在。
只是他们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看样子,苟华被开除的事,他们估计都知道了。
我看到苟华跟他们发生了争执。
他面红耳赤地骂了些什么,随后便摔门而去。
我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看到苟华出去后,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他拦了辆摩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为了能跟上对方,我也只能打辆摩的跟上。
远远地,我就看到苟华进了一处茶园。
这里不是喝茶的。
而是打牌的地方。
看苟华的样子,明显不是第一次来了。
在茶园外面,我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赌博这种东西,就跟毒一样。
沾上之后,是戒不掉的。
19
我依然每天都在卖煎饼,准备自考。
偶尔也会去茶园附近逛逛。
几乎每次去,都能看到苟华进出茶园的身影。
和以往不同的是,苟华打扮得越来越随便。
以前每次出门,他都会精心打理自己的头发。
喷上厚厚的一层摩丝,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现在他连胡子都懒得刮了。
整个人看起来没比流浪汉好多少。
我又去了一次苟华住的地方。
苟父和苟母还在。
只不过两人都在捡废品。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苟华的赌瘾是我让人勾着他染上的。
20
赌博这种事情,普通人去,那绝对是十赌九输。
输急眼了的时候,就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但我没想到,苟华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胆大。
竟然套着个头套,就去抢金店了。
他出身虽然一般,但从小养尊处优。
就他那点功夫,家暴确实够用了。
但要说抢金店,那肯定是不够用的。
他被关押期间,我特意打扮得光鲜亮丽去看他。
苟华见到我,还以为我对他旧情难忘。
他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陈敏,看你这样子,在外面挣到钱了吧?你快去帮我请个律师,把我捞出去。」
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苦心计划了这么久,才让他自寻死路。
我得有多想不开,才会帮他找律师啊?
「那你来干什么?」苟华的眼神瞬间变得厌恶。
我笑了笑,说:「来看落水狗啊。」
不亲眼看着他沦为阶下囚,那我得遗憾死。
苟华怒视着我:「你这个贱人,等我出去了,有你好看的。」
「等你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来,隔着玻璃给苟华看。
「你上报纸头条了,想必你爸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吧。」
报纸是前两天苟华落网时候的了。
在他犯下抢劫案的时候,当初报道过他的那个记者,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抢劫犯曾有过家暴的前科。
可以写的内容,那可就太多了。
「你想干什么?」苟华咬牙切齿。
我耸了耸肩,道:「没干什么,就是把这天的报纸买了个百八十份的,给你们家的亲戚一人寄了一份。」
可惜这年头的网络太不发达了。
这要搁二十年后,我只需要发个朋友圈就能搞定。
苟华目眦欲裂,「你这个贱人!」
我冲他笑了笑,说:「还记得李明吗?他现在已经高升了。」
苟华一脸狐疑:「你认识他?」
「你不妨猜猜看。」
21
苟华从沉默再到暴怒,只隔了短短片刻。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是故意暗示他的。
因为苟华这种人,一旦知道自己的今天是别人有心造成的。
他一定后悔万分。
当初他打死小姨,都不曾后悔过。
因为他本就是个非常自私的人。
所以我要让他的后半辈子,都在后悔中度过。
……
我起早贪黑赚来的钱,大都给了李明。
苟华原本是不打牌的。
李明借着朋友请客为由,把苟华带出去玩了几次。
苟华这人自大得很。
李明赔了几次小心,他就真的觉得李明这是在向他服软。
更何况大家都很配合,故意让苟华赢钱。
起初是在自己家里。
后来便约着去了茶园。
只不过每次一起玩的都是李明的那些朋友。
他们偶尔也会让苟华小小地输上一点。
但转头就会让他赢个大的。
这种诱惑,对于苟华这种人而言,是致命的。
所以他会沉迷,我一点都不意外。
整件事情里,我唯一对不住的,就是那家被抢的金店。
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要让苟华吃到教训,我就只能让他自己犯错。
万幸的是,苟华只是砸坏了店里的几个柜台。
他甚至都还没跑出金店,就被警察给制服了。
从看守所出来,我便直接去了那家金店。
被砸坏的柜台已经换成了新的。
现在的金价还不贵。
我给小姨挑了一个大金镯子,又买了金项链和金戒指。
要不是想留点钱备用,我甚至想把手里的钱全拿来买首饰。
不仅可以当做给金店的补偿。
万一将来小姨换回来,可以戴一戴。
小姨嘴上虽然不说,但看到别人戴大金镯子,她明明是羡慕的。
但我没想到的是,从金店出来,我突然就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在晕倒前的那一刻,我最担心的,竟然是我刚买的首饰。
这年头拾金不昧的人可真不多。
尤其这边飞贼超多。
我刚买的大金镯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22
我像是睡了很久。
睁眼之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发生了巨变。
白炽灯、淡蓝色的床帘,以及还在往下滴着药水的吊瓶。
稍微偏了下头,就看到我妈坐在病床旁,正低头看着手机。
「月月,你醒了!」
我妈听到动静,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你这死孩子,突然昏迷这么久,医院检查了又说没有问题,差点把我跟你爸给吓死了。」
我有些迷茫地看了看我妈:
「妈,我睡了多久?」
我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都快一个月了,毫无预兆的,突然就昏迷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撒娇道:「妈,我好饿。」
我妈边笑边流泪:「你小姨说等会儿要来看你,我正好让她给你带点粥过来。
「你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又才刚醒,不能吃油腻的。」
听我妈提起小姨,我不由得有些恍惚。
在我记忆里,昏迷前,小姨是已经被苟华给家暴致死了的。
难道我竟然真的改变了小姨的命运了吗?
没等我追问,护士和医生就都来了。
他们围着我,就是一通检查。
最后得出来的结论,依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我现在身体还很虚,需要再养几天,才能出院。
23
在我醒来后,不到一个小时,小姨就来了。
现在看到的小姨,跟我记忆中的很不一样。
她穿着时髦,烫着大波浪,脸上的妆容也十分精致。
从她身上,我竟然一点也找不出往日的影子。
见到我之后,小姨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喂我喝粥。
等我喝完,她就跟我妈说:「姐,月月现在醒了,你回去帮她收拾点她的生活用品拿过来吧。」
我妈点了点头:「行,那你先帮我照顾一下她。」
我妈走后,我就问小姨:「小姨,你是故意把我妈支走的吧?」
就我妈现在正高兴,所以才没发觉。
小姨点点头,说:「嗯,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小姨从包里拿出来了一个作业本。
那作业本看着很久,估计有些年头了。
我越看越觉得熟悉:「这是……」
小姨将作业本打开:「月月,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字迹很眼熟?」
我定睛一看,这不我的字迹吗?
小姨温声道:「二十年前,我被苟华家暴,打掉了一个孩子,然后我就跟他提了离婚,结果换来了他的又一顿毒打。」她看了看我,「在那之后,我的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月月,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明明还活着,但是身体里却多了个灵魂。」
小姨的话让我心里一惊。
难道说,我变成小姨的时候,她其实是有意识的?
24
小姨继续道:「但是我就跟在做噩梦一样,睁不开眼,也不知道是谁占据了我的身体,但是……」
她顿了顿,又扬了扬手里的作业本。
「我醒来后,在家里发现了这个。」
小姨看我的眼神变得特别温柔。
「月月,是你吧?」
我点了点头,小声道:「是我。」
小姨眼眶微红:「在你昏迷期间,我其实就隐隐有预感,只是还不敢确认。」
她小心翼翼地将作业本放回她的名牌包里。
「你那阵子的所作所为,我隐隐有些印象。
「所以清醒过来后,我自己努力考了个文凭。」
小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我偏头看了眼小姨的包。
是某奢牌的。
最便宜的都要好几万。
小姨说:「我跟你那会儿做的一样,一边赚钱,一边准备自考,后来运气好,挣了点钱,就开了个店,开始学人家做生意。」
小姨伸出手,在我的脸上摸了摸。
「月月,小姨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说到这里,小姨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就那样了。
「正是因为你的努力,才让我发现,原来我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
小姨站起身,轻轻地拥抱了我。
「月月,谢谢你。」
25
一星期后,我终于出院。
我妈要上班,是小姨开车来接的我。
她甚至还给我买了束花。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感受着久违的现代气息。
跟二十年前相比,时代真的进步了太多。
尤其是手机,智能机可太好玩了。
小灵通真的就跟板砖没有啥区别。
在回去的路上,小姨说:「月月,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前阵子已经收到了,回头开学的时候,我送你去。」
听到小姨的话,我其实很想问问她,我报的是哪个学校。
毕竟小姨的结局都变了,我不知道我的高考分数是不是也跟着变了。
但我怕小姨知道她曾「死」过一次的事情,所以又忍了下来。
「好啊。」我笑了笑,「回头走出去,没准同学还以为你是我姐呢。」
我的话把小姨逗得忍不住哈哈大笑。
等笑够了,她才说:「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给你买了套房子,回头军训完,你就直接搬进去住吧,别住学校宿舍了。」
「房……房子?」我目瞪狗呆。
我们这是省会城市,房价贵得离谱。
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感觉特别不真实。
小姨笑了笑,说:「对啊,听说现在很多室友特别难相处,你自己住外面,比住宿舍方便。」
「可这也太贵重了……」我面露迟疑。
这要是十万八万的,我收了也就收了。
可这是一套房啊!
小姨说:「月月,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比起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一套房并不算什么。」
她目视着前方,轻描淡写地道:「而且我不打算再婚,也没有孩子,以后我的一切,都是要留给你的。」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小姨离婚后,就再也没有碰过感情这种东西。
听我妈说,也曾有人想给小姨介绍对象,但她都拒绝了。
小姨说:「摔跤这种事情,一次摔痛了,就不会再想摔第二次了。」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小姨还活着,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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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5 18: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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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男轻女的奶奶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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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野蛮生长,势不可挡
晏河清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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