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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生当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375 更新:2026-06-08 13:49:48

重生当妈

全员发疯:我至爱,他至死

重生后,我主动找到前世的疯批男主。

这时的他才十八岁,正狼狈又缺爱。

于是我温暖他、救赎他,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然后,随时抽身离开。

1

找到这一世的陆昱时,他才刚年满十八。

靠给人当打手苟活,俗称小痞子。

「陆……昱?」

我从后叫住他,声音沙哑,眸中含泪。

小巷深处的少年猛地止步,警惕转来的黑眸亮而鸷。

像只被人闯入地盘的野狗。

「陆昱……」

我再次清楚呼唤他的名字,强烈的情感发自肺腑。

这冬天冷得厉害,少年却穿得单薄,瘦得近乎嶙峋。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问得状似随意,折叠刀的寒光却从他侧身冒出一个威慑的头。

「对不起……」而我仍上前一步,眼泪流得更凶:「是我抛弃了你……」

他一怔,戾气四溢,「你说什么?」

「阿昱,我的孩子……」

我哽咽到几乎不能言,「我是……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犹如遭遇雷劈,陆昱后退半步,旋即感到受辱。

他两步迈前,一脚踹上我,「他妈的疯婆子。」

他俯视我,狠声道,「滚远点!再敢来拿我寻开心,我他妈上了你!」

被陆昱踹翻在地,我捂着小腹也不反抗,只是垂头流泪。

见状,陆昱恶狠狠啐了句「神经病」,转身要走。

而我跌坐在阴潮的地面,低低哼唱起一首童谣。

刹那间,陆昱抬起的步子像是被钉住,浑身肌肉紧绷。

我则继续轻哼那轻柔的旋律。

陆昱的呼吸愈发急促,他一个回身,拽起我的长发:「闭嘴!给我闭嘴!」

头皮刺痛,我被迫仰起头。

我流着泪微笑,「你大腿内侧……是不是有块浅红色的胎记?」

手中的发丝陡然变成了毒针,陆昱猛地松手。

「你……」他面露惶恐,踉跄着后退,「不可能……不可能!」

说罢,陆昱竟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好似被恶鬼追赶。

而我依旧坐在地上,望着他仓皇的背影。

渐渐止住了泪,弯起了笑。

2

上一世,徐恒简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时的陆昱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他掐着我的下巴,逼我睁眼目睹我未婚夫的死亡。

「他不该从我身边夺走你,更不该觊觎我的东西。」

耳边陆昱的声音冰冷。

「看着他,他是因你而死。」

而我的恒简胸口插着钢筋,大口吐着血。

「别……哭……」他还试图冲我挤出一个笑。

从小徐恒简就最怕我哭,我一哭,他总会变着法哄我开心。

「不、不、恒简!恒简!」

我哭叫得撕心裂肺,在陆昱的钳制中拼命挣扎。

可那双我最爱的眼眸啊,还是永远失去了光彩。

「啊啊啊啊啊!」我放声尖叫,肝肠寸断。

「闭嘴!」陆昱强行扭过我的头,下巴痛到像是要裂开。

而我不管不顾,挣扎撕咬他,「疯子!你个疯子!你个杀人魔!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啪!」

陆昱抬手一个巴掌,打得我头直接偏过去,耳鸣炸裂。

「我说了,闭嘴。」

他阴沉沉盯着我,冷厉的脸上堆满戾气,「我不会放你走的——永远。」

恰在这时,秘书毕恭毕敬走来:「陆总,验孕结果出来了。」

听见这话,头昏眼花的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却听秘书犹豫道,「顾小姐她……已有两个月身孕。」

两个月前,徐恒简救出我,带我逃离陆昱的囚禁。

孩子,只可能是徐恒简的。

我分明感觉陆昱掐着我的手一紧,手臂上青筋暴起。

「不,陆昱……等等,陆昱!」

我不顾喉间的甜腥味,拼命哀求,「我会听话的,我会乖乖听话的,我再也不逃跑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孩子,放过我的孩子!」

而陆昱只是冷冷凝视着我,眸子黑得像最寒的夜。

他一把将我推向秘书,宣判死刑:「带她去医院——」

「把孽种打掉。」

轰!

天塌了。

最后一点精神支柱也涅灭了。

我这绝望至极的人生,也最终走向了尽头。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秒,我好像听见陆昱闯进急救室。

他就像那失控的野兽,各种医疗器械被撞得丁零当啷。

他抓着浑身是血的我,声嘶力竭地大吼:「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死!」

而我用最后的力气勾了勾唇角。

去你妈的。

2

不知怎的忽然回忆起重生前的事。

我深呼吸,平复混乱的心绪,抬手敲了敲门。

而这一敲,铁门上的锈铁屑就扎进肉里。

还好,没破。

「谁?」

门后许久才传来陆昱低哑的声音。

「是我。」我轻声道。

又过了许久,铁门才打开一条缝。

内外的光影映在少年的瞳孔里,竟有些像蛇的竖瞳。

警惕又提防。

我举了举手中笼子,「阿昱,我给你买了只兔子,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兔……」

而我话未说完,眼前的铁门又「砰!」摔上。

吃了个闭门羹,我愣了片刻,渐渐垂下眸,低喃道,「我的手,好像被铁锈划破了啊。」

我苦笑一声。

「假如我得破伤风死了……你是不是就会原谅妈妈了?」

「哐!」

铁门又被从内撞开,露出陆昱那张铁青的脸。

他一把抓来我的手,仔细看了眼。

见上面只有一条红印子,并没出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再一抬眸,见我正直勾勾凝视他,陆昱忙甩开我的手,又要关门。

「欸!」我赶紧将装有活兔的笼子卡在门缝,「等等!」

「你干什么?」陆昱身上的气势陡然降温。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我面上难掩失落,「兔子你收下吧,我就不进去了。」

说着,我松了手,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而陆昱只冷冷看着,也不去接,任由笼子「哐当!」掉在地上。

「哐!」

小巷尽头的寒酸出租屋重新闭合。

而我躲在远远的巷口,耐心观望。

笼子经那一摔变了形,受惊的兔子误打误撞蹬开笼门,跳出笼子。

正当我以为这钱白花了的时候,尽头的铁门又一次打开。

少年探出头,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下。

确定我不在后,他这才悄悄出来,满地捉兔子。

看得我在原处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次日,我又来到陆昱的出租屋前。

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我等了许久,冬天的风如刀割,冻得耳朵生疼。

我再敲敲门,还是没人应答。

我只得蹲下身,将事先准备好的便签塞进门缝。

当晚将近凌晨,我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我几乎是秒接,「阿昱?」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直接立马挂断。

十分钟后,还是那串号码打来。

我依旧立刻接通,「阿昱。」

而对面传来的少年声音低而狠,裹着沙沙的电流声犹如一记记鞭子。

「我他妈警告你!别再来烦我!再来跟我装神弄鬼,我他妈弄死你!」

接着少年又辱骂了什么,我都默默听着。

等他骂累了,我才握着手机,轻声道,「阿昱,早点睡吧,熬夜对身体不……」

「嘟。」

电话再次被粗暴地挂掉。

而这回直到两个小时后,手机才再次响起。

我盯着不断震动的手机,数到第十秒才接起。

对方不说话,我便也不说话。

无言相对的时间里,电流微弱的沙沙声都好似爆竹。

「喂。」

终于,陆昱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低到嘶哑,「我……没钱可以给你骗。」

我「嗯」了声,放空的目光落在远处,「我知道。」

他又沉默良久。

「明天,陪我出海。」

然后挂断了电话。

3

从相信自己真的重生了,重生回到十年前。

到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本古早虐恋小说的女主,总共过去了一个月。

重生后,我的记忆里就莫名多出了一篇小说。

在那一段段的文字后,我甚至还能看见许多书评。

而每当陆昱出场时,书评都会暴增。

夸他「好帅!好疯!好霸道!」「疯批男主我的爱!」

而当笔墨落在与我青梅竹马的徐恒简身上时,书评又一片唱衰。

「快让男二下线吧!」「温柔男二这种人设我都要看吐了!」

至于当剧情里的我想逃想、想反抗陆昱时。

书评又清一色指责:「女主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逃什么逃,无语了女主好作啊!」

我一直以为陆昱是恨透了我。

他这才要害得我家破人亡,摧毁我所珍视的一切。

哪怕在我印象中,我根本不曾招惹过他。

然而我看小说,在陆昱的视角下,他与我的初遇在八年前。

那天大雨滂沱,我送给湿透了的他一把雨伞。

据说彼时的他正处在人生最灰暗、最落魄的时刻。

据说彼时我那一抹笑,一把伞,仿佛一缕阳光,直接救赎了他。

而他后来之所以对我虐身虐心,也只因不懂如何去爱,又太爱我,太怕失去我。

至于我死后,陆昱更是将我的骨灰做成戒指,日日佩戴,终身未娶。

对此书评里又是一阵艳羡,说他浪漫、痴情、可怜。

说这什么追妻火葬场,虐男主虐得太狠了……

笑话。

我失去的只是我的生命,他失去的可是他的爱情啊!

读完整本小说及书评,我先是大哭,接着大笑。

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上一世陆昱恶意整垮我养父母的公司,逼得他们为躲债远走他国。

接着又绑架了我,强行逼我和徐恒简分手,将我囚禁。

最后更是当着我的面杀死我的挚爱,打掉了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理智归位的瞬息,我也不是没想过逃避。

避开那个雨天,避开给路人送伞,避开所有微笑。

这辈子我就远远躲着,躲开陆昱。

谨小慎微地保住我难得的新生,求个一世安稳。

可当我看着小说结尾那句「不论生生世世,他都会找到她」。

犹如被当场种下一个诅咒,叫我遍体生寒……

又怒不可遏。

凭什么,我原本美好的人生,就被这所谓的「爱」给毁了个彻底。

那滔天的仇恨,重活一世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吗?

或许真正十年前的我可以。

但十年后的我,是他亲手逼疯的我。

而我必将复仇——以极端的、救赎的方式。

4

阴云低沉,海面死寂。

少年站在渔船前端,与坐在船尾的我保持距离。

「你多大了?」

他忽地发问,声音较刺骨的海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38 岁。」我答。

陆昱眯眼上下端详我,将信将疑,「可你看起来很年轻。」

我也不多加解释,只是平静地回望他。

38 岁的人若想装作 20 岁或许很难,至少也要花大价钱保养。

但 20 岁的人若想装老,只需烫个俗气的红波浪,再穿套臃肿老气的棉衣。

最后茶饭不思地奔波劳碌,一闭眼前世的记忆就会化作噩梦。

叫人夜夜在哭叫中惊醒,冷汗浸身,清醒又崩溃。

如此精神肉体同创,反复一月摧残下来。

任谁再照镜子都会感慨一句「好像一夜老了十岁」。

「所以,你是在 20 岁生下了我?」

陆昱似乎真信了我的年龄,他又问,「那我爸呢?」

我低下眸,喃喃,「他说他会对我负责的……」

接下来的故事,只要陆昱不傻都能猜到。

无非是渣男玩弄小姑娘感情,搞大人家肚子后拍拍屁股走人。

「父母觉得丢脸,与我断绝关系,我原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将你养大……」

「可是、可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那天在车站,我不知怎的就松开了你的手……」

像是说不下去,我捂脸痛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即便不抬头,我也能感受到陆昱那状若实质的目光。

怨恨、痛苦、憎恶、怜悯、无措……

故事的真伪,他根本无从考究。

除了生母在人群中松开他小手的片刻触感。

以及那段生母熬夜做活儿时常哼的童谣。

陆昱没能留下丝毫有关他生母的具体记忆——

至少小说里是这么描写的。

至于他腿内侧的胎记,小说中没有描写。

但我却知道,也唯有我能知道。

哪怕,我并不想知道。

直到我哭得眼涩鼻塞,陆昱才缓缓开了口。

他声音又干又哑,好似被一团淤泥堵住:「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凭什么相信你就是抛弃我的那个贱人?」

我抬起泪眸看他,无声哀求。

却见瘦削的少年伫立在大团乌云下,忽地咧起一个残忍的笑——

「下去。」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此刻我们乘在渔船上,飘飘浮浮早已远离岸边。

下去,便只有冰冷而不见底的海水。

「听不懂人话?」

陆昱笑着,眼底冰寒,「你跳下去,我就相信你是我妈妈。」

心脏仿佛被攥住,我哆嗦着吐出一口的白雾,「可我……不会游泳。」

即使会游泳,这冬天的海,冻也能冻死人。

陆昱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带着浓烈的讥讽,「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他转身要去捡船桨。

而他刚握住船桨,船身一个猛烈摇晃,「扑通!」落水声传来。

他猛地回头,骤缩的瞳孔却只能捕捉到我的一个衣角。

刺骨的海水瞬间将我完全包裹。

寒冷仿佛无数银针,争先恐后扎进我的皮肤。

好冷、好黑……

我也丝毫不挣扎,任由自己缓缓下沉。

我一点点闭上眼,分不清眼中的是泪水还是海水。

也许就这么结束,我就不会再连累任何人了……

好安静。

「喂……」

「喂!」

「你醒醒!喂!」

直到被陆昱的咆哮唤醒,我才猛地呕出一大口海水。

「咳咳咳咳咳!」我躺在码头上,剧烈喘息。

却见身边的陆昱浑身湿透,唇色青紫,眼底布满血丝:「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勉强扯动唇角,涌出泪来,「对……不……起……」

接着彻底昏死过去。

5

再醒来时,入目便是一间偪仄的房间。

床边,陆昱正笨拙地想帮我脱下浸湿的衣服。

而我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至极。

生生挨了我这一耳光,陆昱额角明显迸起青筋。

然后我才像是回神,表情也连忙放软:「阿、阿昱?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别人……」

我本以为他要发火,却见他只是捏了捏拳,闷声道,「你、把湿衣服换下,在这里烤火……我出去一趟。」

说罢,他起身径直离开,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

直到出租屋的铁门合上,我面上的愧疚才一点点褪去。

我面无表情地脱下湿衣,裹着被褥蹲在暖风机前,手脚这才恢复些知觉。

冷不丁的,我瞥见角落一个熟悉的笼子。

里面正是前天我送给陆昱的那只活兔子。

陆昱喜欢吃兔肉,这点小说里写明了,也是我早就知道的。

可他非但没吃这只兔子,还把它养了起来。

此刻兔子正啃着菜叶,好不惬意。

那一抹柔软的白和鲜艳的绿,几乎点亮整个昏暗的出租屋。

而我看着那只兔子,笑得眼眸都弯成月牙。

「我……回来了。」

铁门从外开锁的同时,陆昱那生疏的招呼传来。

「回来啦。」

我则套着烘得半干的衣服,向后稍倾着回应他。

陆昱有片刻失神,好似进错了家门。

接着他鼻腔耸动,皱眉嗅了嗅道,「什么味道?」

「红烧兔肉。」我笑盈盈答,「你去洗洗手,马上就好了。」

陆昱一呆,忙奔向房间角落。

那儿的变形笼子里果然空了。

唯有几片被啃了一半的菜叶躺着,蔫绿蔫绿的。

「阿昱,过来趁热吃吧。」

我将热腾腾的兔肉端上桌,冲他笑得温柔。

陆昱还愣在原地,手里提的黑色塑料袋被他捏得滋啦滋啦响——

他舍不得吃,特意拿新鲜菜叶喂养起来的兔子,就这么被我杀了。

「阿昱?」

我故作看不出他的失落,嘴上还要杀人诛心,「你不喜欢吃兔肉了吗?」

而陆昱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丢下塑料袋,再次「嘭!」地摔门而去。

我抿唇笑了笑,过去拾起那袋子,却见里面是一件全新的女款粉色短袄。

而领口挂标牌的地方,明显被人用蛮力拉扯过。

我抿唇笑得更欢了。

这是陆昱偷来的衣服——

为我偷来的。

我并没有立刻换上那干爽又暖和的新衣服,反将目光落在灰暗的通风窗上。

沿海、阴冷、经常下雨、极少见太阳。

这便是小说里对陆昱出生地的描写。

陆昱四岁那年被生母抛弃,又在这种环境下苟且偷生了十四年。

好似一株被随意扔在烂泥里的小苗,从根就被泡烂了。

三观扭曲、道德崩坏。

若我真是他的母亲,见孩子学坏成这样,大概会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吧。

将陆昱偷来的衣服叠好放在床上,我坐回饭桌前。

一口口,吃得很香,很香。

6

后来陆昱也没碰一口那碗兔肉。

我说要倒掉,他又不许,哪怕放臭了也宝贝似的藏着。

毕竟对他而言,那可能是印象中妈妈为他烧的第一顿饭。

虽说陆昱依旧没承认他相信了我,叫我也只有一声硬邦邦的「喂」。

但从那天起,我就理所当然开始了与陆昱的同居。

陆昱基本白日出去,直到入夜了才回来。

而我日夜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出租房里,洗衣烧饭打扫屋子。

等他一回来,便有香喷喷的饭,干干净净的家。

没错,家。

我时常看见陆昱眼中的恍惚。

就仿佛他对现在的生活依旧感到难以置信。

仿佛突然冒出的我与温暖都只是他的一个美梦。

只要他反应再大些,梦就会立刻破碎。

于是陆昱对内接受了我的闯入,默然得好似游戏里无法自己做主的 NPC。

但对外头,陆昱却明显激进了起来。

陆昱时常带着一身灰或一身伤回来,最严重一次他半条胳膊都差点废掉。

而他从不要我给他处理伤口,半夜宁可痛到打颤也咬牙不叫我听见。

我也默契地从不问他白天都去哪儿、做什么、伤又是哪儿来的?

渐渐的,除了最开始的那件粉短袄,陆昱又给我带回过许多东西。

从女款衣服到女款包包、鞋子、首饰……

我一概都笑着收好,却从不上身,依旧穿着那套臃肿棉衣。

对此陆昱欲言又止,沉默中带着些不甘和心虚。

他大概以为,我是看出这些都是他偷来的,是不义之财,这才不肯穿戴。

因而一日天还没黑,他就兴冲冲提着一个雪白的购物袋回来。

「喂,你看!」

他将里面一件粉色呢大衣捧到我面前,完好的标牌甩得老高。

而我瞥了眼购物袋里的收据单,看着上面的价格,终于明白他这些天这么拼是为什么。

「啊,谢谢阿昱。」

我依旧温柔笑着,接过衣服就要叠好收起。

陆昱眸中亮闪闪的期待顿时一暗。

他按住我的手,有些不悦,「这次不是我……这次真是我花钱买的,你为什么不穿?」

我抱着衣服,抿了抿唇,「因为穿旧了就要买新的,而买新的又要花钱,钱……当年,我就是因为实在没钱活不下去了才会……」

我垂下眸,低声呢喃,「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听到后面,陆昱施加在我手背上的力倏地一僵,沉得像千斤石。

抛弃、离开——

一切都是因为贫穷,因为没钱。

陆昱倏地用力抓紧我的手,不自觉的力道近乎将我的手骨捏碎。

我疼得「嘶」一声,抬眸去看他。

却见陆昱眼眶红了,眼底血丝狰狞。

他声音急切,「我会去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假如我赚到了大钱,你是不是就敢放心大胆地穿新衣服?是不是就不会再……」

抛弃我了。

说到最后,他激动的话戛然止住,手也一点点松了劲。

是觉得荒诞,还是觉得可怕?

他与一个从天而降,自称是他妈妈的女人同居不过三周,就已经开始害怕对方的离去。

那场对话的最终,以陆昱的狼狈逃窜结束。

而在后来的一周里,我能感觉到陆昱在有意识地与我保持距离。

他在克制自己,不要继续在这温暖里沦陷得更深——

但那是不可能的。

冻僵的人一旦接触到温暖,再离开只会感到比原先更冷。

冷到心、肺、骨髓、灵魂。

爱,比毒品更叫人上瘾。

尽管我依旧搁置了他买的那件粉色呢大衣,陆昱白日外出的时间仍在加长。

正如他所说的,他在拼了命地赚钱。

至于陆昱在外面靠什么赚钱,哪怕他不说,我也清楚得很。

陆昱的发家史绝对算不上光彩,字里行间充满黑吃黑和窝里斗。

甚至可以说,这会儿靠给人当马仔的陆昱挣得还算是「干净钱」。

拳拳到肉,肉肉换钱。

而陆昱每每打架,下得都是死手。

反正他压根不稀罕他这条烂命,不怕结仇也不怕报复。

在小说里,少年时的陆昱也正是靠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受到上面赏识。

从一个消耗品小弟,直接提拔为地盘上的三把手。

但谁晓得陆昱这小疯子根本不是常人能掌控的,只要给他权,他就敢造反。

爬上来的陆昱直接背信弃义,干掉有恩于他的二把手、一把手,最后自立门户……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陆昱,还处在指哪儿打哪儿的最底层。

唯一不同的点,大概在这一世的他更惜命了。

毕竟,他有了牵挂。

他的这条烂命,也有人爱了。

近来为抢夺一块新开发的商区,陆昱所在的帮派与对家爆发了激战。

陆昱挂彩的频率激增,肋骨都被打断了好几根。

睡不着的夜里,我时常听见少年压抑的闷哼。

帮派那边大约是出于惜才,不想让陆昱这么一个好打手就这么报废。

难得给陆昱批了一个小长假,让他先养好伤。

陆昱因此日日在家,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

只能说时间不愧是最好的润滑剂。

陆昱对我的态度也逐渐从哪哪儿不自在,变得处处儿都习惯。

我去做饭,他就切菜,我去收拾,他就洗碗。

我捡了两个花盆,栽上不知名的野花。

他便也日日松土施肥,勤勤恳恳。

阴潮的出租屋被装饰得越来越像个温馨小家。

我和他也越来越像对亲生母子。

陆昱时常望着我出神,嘴角的弧度明摆着要向上。

而一旦我看去,他的嘴角又瞬间扯向地心。

装得倒是又冷又凶。

每当这时,我都忍不住笑。

笑完又有些恍惚,算不清那笑里到底有多少虚情,多少真心。

想要骗过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吗?

陆昱休假的第二周,外头终于出了个太阳天。

我仰头看着窗外罕见的光,停下手中切菜的动作。

「阿昱,天气这么好,妈妈带你去游乐园玩吧。」

我半侧过身,对后头床上假装看书,实则一直在偷看我背影的陆昱道。

此刻我浑身沐浴在暖阳里,腰上系着围裙,面上噙着笑。

我知道这一幕对陆昱而言有多惊艳。

因为我分明在他收缩的瞳孔中看见了——

幸福。

这一刹,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钻心的闷,也钻心的爽。

是时候,收网了。

7

这地方出太阳和天上掉金子一般难得。

平日不见人影的荒凉街上一时全被赶太阳的人填满。

我不得不牵住陆昱的手,以防他被人流冲走。

直到挤上前往邻镇的大巴,我松了一口气,想松手。

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陆昱捏得发麻,相接的掌心没有一丝缝隙。

我不免诧异地看他,毕竟在家里,他都是尽可能避免与我肢体接触。

却见陆昱抿唇低垂着眸,耳垂红得几乎滴血。

「阿昱?」我想抽回手去调整座椅。

陆昱仍握着不放,声音小得像嗡鸣,「再……牵一会。」

我缓慢地眨巴眼睛。

这是在和我……撒娇?

我迟缓地转过身,僵硬地靠上并不舒服的椅背。

这时候身为一个母亲应该做什么?

是该强硬地抽回手树立威严,还是该温柔地回应孩子的撒娇?

那样会不会显得太矫情了?

说到底,我只是在扮演。

扮演一个我心目中母亲的形象。

我不知道真正的母亲该是怎样——

而我原本也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

想起前世我与徐恒简那还未出世,就被陆昱扼杀的孩子。

我闭上眼,无声地肝肠寸断。

心中才软下的那块地方也再次变得冰寒。

人可怜,更可恨。

摇摇晃晃大巴到了邻镇,我和陆昱又转了几辆公交才到达游乐园。

作为省里唯一一家大型游乐园,天气好,生意更是好到过分。

园里人山人海,就连最普通的旋转木马前都排着长队。

尽管如此,陆昱还是很开心——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来游乐园。

「那个!我们去玩那个吧!」

陆昱在前牵着我,指向阳光下溢出无数惊叫的海盗船。

少年那双总填满阴鸷的黑眸此刻弯起来,亮得几乎发光。

他在笑,真的在笑。

开心的、幸福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我原地恍惚了一瞬。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陆昱的这种笑容。

「喂……你怎么了?」

注意到我的呆愣,陆昱收敛了些,生怕自己的闹腾惹了我不快。

他是陆昱,曾经的陆昱,也将是未来的陆昱。

我飞快闭上眼,反复提醒自己。

哪怕此刻的他只是一个 18 岁的少年。

但本质上,他与上一世的陆昱还是一样的。

他们是同一个人。

再睁开眼,我已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妈妈玩不了这种刺激性项目,你去玩吧,我就在下面等你。」

听我不一起,陆昱明显有些失落,但又实在抵抗不了海盗船的诱惑。

踌躇片刻,他最终还是一人去排队,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队伍外的我。

而我坐在一旁的花坛边,时不时冲长队里的陆昱微笑挥手。

也就在他坐上海盗船的那一刹,我面上的笑淡去,起身走进人潮汹涌处。

当陆昱从海盗船上下来,肾上腺素正高。

他也不顾发飘的双腿,直奔队伍旁的花坛跑去,想和我分享快乐。

却发现坐那儿的人早已不是我。

少年原本红润的脸瞬间煞白如纸,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而我躲在远远的照相亭里,透过拉起的门帘望着陆昱。

被丢下了。

又被丢下了——

他此刻一定这么想吧。

「妈……妈妈?」

四下喧闹,我听不见陆昱的声音,却能读出他颤抖的口型。

他在叫我,叫我妈妈。

「妈妈?」

瘦削的少年孤立在人海,周围明明那么多人,他却好像被所有人遗忘。

那攥成拳的手明明能揍飞一个成年人的牙齿,在不久的未来更是能轻易摧毁一个美好的家庭。

此刻却那般无措地左右晃动,宛如幼鸟掉下鸟巢后无力扇动的翅膀。

「妈妈——!」

他哭了。

他竟然哭了。

不少路人诧异地驻足打量,指指点点地嗤笑他。

似乎觉得都这么大人了,还哭着找妈妈,实在是丢脸。

看吓唬得差不多,我才故作惊慌地挤进看热闹的人群。

「阿昱?」

陆昱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一把拽紧我,他哭腔嘶哑,「你去哪儿了?!」

「啊,我就是看那边的照相亭没人……」

我愧疚似地掏出小照片,「对不起,阿昱,让你担心了。」

看着小照片上浅笑的女人,陆昱愣了愣。

恰好他一滴眼泪砸上照片,陆昱忙夺过照片,用自己身上的衣服擦干。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一时怔着五味杂陈。

「妈妈!」

恰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童声划破四周的嗡嗡私语。

「那个大哥哥哭鼻子了!羞羞脸!」

接着是一道温柔且略显责备的女声:「乖宝,不好这样说人家,不礼貌。」

循声看去,却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

两人间那种松弛又自然的亲昵,再精湛的演技都无法比拟。

见我看来,女人忙道歉,「啊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您别介意哈。」

对方脸上明明只有歉意的笑,可不知为何,我却看出了「东施效颦」的讥讽。

假货碰上真货,对比惨烈而做贼心虚。

「走了。」

我心剧烈跳了跳,近乎粗暴地拽走陆昱,远离那对真母子和人群。

陆昱不安地跟着,许久才开口,「你……生气了?」

生气,或者说,嫉妒。

嫉妒那对真母子,嫉妒他们间名正言顺的感情。

为陆昱的敏锐而一惊,我忙堆起笑容,「怎、怎么会呢,妈妈只是不喜欢被人围着,想找个空地休息……」

好假。

好虚伪。

虚伪到连我自己都要吐出来了。

偏偏陆昱的敏锐在这上面就失灵得一塌糊涂。

他立刻信了我的胡诌,甚至主动用身子帮我在人流中开辟一条道路。

至于后来的游玩,也还算尽兴,我们一起吃了棉花糖、冰淇淋。

甜味安抚了之前我刻意闹出的惊吓,少年渐渐放松,再次展露笑颜。

只是后面我不玩的项目,不管陆昱多想玩都不肯再与我分离半步。

离开游乐园时,太阳已经下沉。

陆昱与我牵着手等在公交站台,气氛是倦怠的融洽。

我正打趣方才他在鬼屋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板着脸假装不怕,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恒、恒简?

余光立刻转为正眼,对上徐恒简那心痛的眼眸,我大脑几乎宕机。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与徐恒简青梅竹马,高中毕业后就确定了关系,大学虽然异地,但每周徐恒简都会乘几小时火车来看我。

在刚重生的那一周里,我火速办理了休学,又在短信里骗徐恒简,说自己要闭关准备考试,让他近几个月都不要来找我。

这谎言虽然漏洞百出,但总比强行提分手更能稳住徐恒简。

我要复仇,必须复仇,不惜一切代价。

而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把这一世的徐恒简牵扯进来。

可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怎么了?」

我的话戛然而止,陆昱正要循着我的目光看去,却被我猛地一拽,抱了一个满怀。

「妈、妈妈?」

陆昱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而我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哆嗦,垂眸不敢对上徐恒简的目光。

这不过是个沿海小县城,就算旅游也不可能来这种偏僻地方来。

何况事先我也没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徐恒简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我才对。

除非,一种可能——

他也重生了。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一旦张口,我一定会立刻哭出来。

我的爱人,与我灵魂契合的另一半,就站在那。

年轻、漂亮,更关键的是,还活着。

那双泛着温柔光泽的眼眸,还能注视我。

重生后的这段时间里,我总是强迫自己不去看徐恒简的照片,不去听他的声音。

我怕我看了听了,就会忍不住想起前世他濒死前的模样。

就会忍不住立刻奔到他身边,再也不离开。

但我不能逃,我的心结、我的仇恨,必须要我亲自面对。

老天眷顾我,让我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为什么,要让我的爱人也重生呢?

被钢筋贯穿心脏的感觉很痛吧?死在爱人的哭叫声里很绝望吧?

那些黑暗至极的记忆,明明只要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啊!

我将腮肉咬出血,掩耳盗铃地祈求徐恒简没认出衰老憔悴的我。

可我异常得实在太明显了。

我在颤抖。

剧烈的,颤抖。

「妈妈?你怎么了?」

哪怕再依恋我的主动亲近,陆昱也不得不掰离我的怀抱。

他忧虑道,「你脸色好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陆昱慌了神,下意识背起我就沿着马路跑。

而马路对面,徐恒简想追来的步伐也僵在原地。

因为他清楚看见我近乎狰狞的口型——

滚、开。

不是温柔的「别过来」,也不是担忧的「离我远点」。

而是最粗暴、最凶狠的警告。

滚开,我挚爱的恋人。

上一世你为救我舍弃一切乃至生命。

这一世就换我来守护你。

没有拒绝的余地。

8

那天的最后,我到底没叫陆昱真将我背到医院。

面对他的担忧,我干脆拿旧疾糊弄,暗示自己是为生他才落下这时不时发作的病根。

少年果不其然愈发愧疚,哪怕他只字未提,但我能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

就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玻璃,小心翼翼的,浑不见初遇时打骂我的狠戾。

从那天起,陆昱也不再叫我「喂」,而一声声地叫我「妈妈」。

闷闷地、试探地、依恋地、窃喜地。

不论有事没事,简直叫上了瘾,好似某种炫耀。

而我一声声听,一声声应。

看着少年满足而幸福的模样,心脏酸胀到产生另一种诡异的快感。

报复的快感。

事实上见到这一世徐恒简的刹那,我不是没有过后悔。

我在注视深渊,深渊必定也在注视我。

我走上的是一条玩弄人性、崩坏人伦的不归路。

这条路冒险至极,却也实在容易。

谁能想未来叱咤风云,叫人闻风丧胆的陆总,会被这么轻易就玩弄于股掌。

只因为那一点爱,只因为那一声「妈妈」。

这种快感,简直像叫人上瘾的毒药。

谋杀是最低级的报复,我要的不仅是陆昱为徐恒简和我的孩子偿命。

我还要他感同身受。

失去、无力、崩坏、绝望。

一个都不能落下。

那好太阳天只坚持到了傍晚,接着就连下了一周的雨。

压抑的小镇重新笼上乌云,陆昱的伤也养得七八。

我坐在餐桌前,支着手肘,笑眯眯看着陆昱喝完我炖了一夜的大骨汤。

「阿昱,其实下周四,是你的生日。」

我冷不丁开口。

「生日?」

陆昱愣愣抬头,甚至忘记擦去嘴边的油渍。

「嗯,就是二十年前,我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

我笑着一手托腮,一手蹭向他的唇角,丝毫不嫌弃,「那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吧。」

我手上沾满油污,依旧笑得温柔至极。

「庆祝,为你的出生,也为我们的重逢。」

我疯了,都是你害的。

你必须负起责任。

9

一切本该顺利进行下去的。

如果徐恒简没再次出现的话。

假期还没结束,陆昱却一早就出去了,走得时候脸色谈不上好看。

像极了一只被外人入侵领地的野狗。

我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砸,便借着扔垃圾的由头推门张望。

却见大雨里,陆昱将徐恒简摁在墙上,折叠刀在他的脖颈划出刺目的血线。

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

「住手!」

我尖叫着丢下垃圾,蛮冲过去推开陆昱——

「啪!」

清脆的耳光在雨中响得宛若雷鸣。

少年被打偏了头,脸颊上迅速胀起掌印。

他抿起发麻的唇角,舌尖抵了抵腮帮,无声地朝我笑起来。

阴鸷又乖张。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我面上依旧维持着惊怒。

我色厉内荏地叱喝他,「你疯了吗?你想杀人?杀人是要坐牢的你不知道吗?!」

陆昱却直勾勾盯向我,一字一句问:「他是你男朋友?」

我心脏近乎静止,「什么?」

「他在跟踪你。」

陆昱刀尖指向徐恒简,徐恒简左眼下一块青紫,显然也是拜他所赐。

「上次在乐园门前,叫你犯病的人也是他对不对——你在躲他,对不对?」

没想到那日陆昱还是注意到了徐恒简,我心中惊骇,自知必须先声夺人。

于是我不由两人分说,上前一把揪住徐恒简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往巷口一甩。

「滚!滚远点!」

我朝他吼着,面目近乎扭曲,心脏也撕裂似的痛。

「我和你已经分手了!我找到了我真正的家人,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了,别再来烦我!」

说罢,我拽着陆昱扭头就跑,任由雨声盖过徐恒简的呼喊。

他在喊我。

他想带我离开这里。

他求我和他重新开始。

徐恒简没有暴露我的伪装和重生。

他只是在变相地求我停手、停下。

停下这一切吧,不要再陷得更深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啊。

没有回头路了。

回到家。

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我心慌气短,略带讨好地递过一根干毛巾,「阿昱,阿昱你先擦一擦……」

陆昱却不接,湿漉漉的黑发刀锋似的不停向下滴水。

他漆黑的瞳孔紧紧盯住我,「你还爱着他。」

都不是疑问句,而是最叫人心惊的陈述句。

「不……」

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阿昱,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我现在只要有你就够了,阿昱,我的孩子……」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我也都会说给他听。

「骗人……」

然而也不知我哪句话刺激到了他,原本冰雕似的少年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你骗人!」

他双目赤红,一把拽住我的头发,呼出的白雾丝毫软化不了那喷薄而出的凶戾。

「你他妈就是在骗我!你根本不是我妈妈!你就是个骗子!」

头皮几乎被撕裂,我「嘶」地呼痛,却半点不挣扎,任由陆昱发泄。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最开始。

回到了我和陆昱初遇的原点。

尖锐、抵触、攻击、恶言恶语。

但我能感受到,此时的少年早已不同于彼时。

就像深陷蛛网的蝴蝶,越挣扎、越想逃脱,翅膀就越会被蛛丝纠缠住。

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直到被彻底驯化。

「阿昱……」

我笑着流着泪,伸手轻轻擦去他眼下的泪。

「别怕啊。」

少年的表情陡然一僵,但还是强撑着咬牙切齿。

他一对黑眸溢满阴鸷的恶意,「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拽在发丝上的劲松开,我顺势将陆昱揽进怀里,像哄睡婴儿般一下下拍打他的背。

「别怕,别怕,妈妈在这。」

「谁也抢不走妈妈的,妈妈不会再离开你……」

而少年的身子在我怀里从最开始的僵硬逐渐软化,最后颤抖着,紧紧抱紧我。

「妈妈……妈妈……」

他将脸埋在我的肩窝,呜咽着,哭声闷极了。

「我好不安……别丢下我……」

「如果你再抛弃我……我会活不下去的……绝对会活不下去的……」

最后一层防线也被突破。

撕开凶恶的伪装,里面只有一个缺爱又脆弱的孩子。

你看,多么不堪一击啊。

我抱着他,眼眶四周还留有余红,眷恋地低声唤道,「阿昱……」

去死。

10

经过那天的相拥而泣,仿佛某种隔阂被打破,陆昱与我愈发亲近。

为了准备下周的生日,陆昱甚至提早结束了他的小长假。

不顾新伤覆旧伤,打了鸡血似的愈发卖力。

由于对家一次暗算,本家几乎全军覆没,陆昱凭着那股野狗似的疯劲以一当多,扛出奄奄一息的三把手。

从此陆昱名声大噪,三把手也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破格提拔陆昱到自己身边。

在小说中,那个三把手本该死于这场暗算,这才空出位子给将来的陆昱。

然而因为我的提早出现,就像推多米诺骨牌一样,历史轨迹最终发生了变动。

对陆昱来说,这状似立功的表现实则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他太急于赚钱,一味只想冒进,却忘了有个词叫「树大招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底下那群人不敢违背上头的决策,只能眼红这走运的 18 岁少年。

毕竟干这行的,本着的就是一个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而孤儿寡母的,最好欺负了。

这日依旧在下雨,我才买了菜,撑着伞哼着歌拐进小巷。

一只手猛地从我后背伸出,捂住我的嘴就要将我拖走。

「唔!」

我瞳孔骤缩,拼命挣扎,下意识挥舞手中的伞作武器。

「阿昱!救……」

而我只来得及爆发一声短促的尖叫,就再次被控制住。

但那一声也足够了。

外头的雨那么大,屋内的陆昱却第一时间听见了我的求救。

他撞门而出,看见被劫持的我的那一刻眼睛都红了。

「你他妈放开她!」

他咆哮的恶狼般扑过来,一拳揍在男人脸上。

「咔嚓!」

我清楚听见那人鼻骨断裂的声响。

「啊!」

男人哀嚎一声,捂着鼻子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转身就逃。

陆昱还想追,可他身前的我已经吓软了腿,软绵绵就要往下瘫。

「妈妈!」

陆昱忙接住我,我才感受到他浑身紧绷到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在这……」

仿佛差点失去最重要的宝物,陆昱紧紧抱着我,心脏跳得剧烈,震得我耳膜发麻。

半拖半抱地将虚软的我带回家,陆昱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突然,怕了。

怕极了。

过惯了刀尖上讨生活的日子,哪怕面对死亡他也从未想过害怕。

可这一刻,他怕到浑身都在哆嗦。

他有了软肋。

而他的软肋,被人盯上了。

刚刚那人他有印象,正是帮会里最锱铢必较且嫉贤妒能的头号刺头。

那混蛋跟随三把手多年,盼着的位置却被自己抢去,方才又被自己打断了鼻梁……

报复。

自带寒光的两个字就这么触电般的冒出在他脑海。

那个人一定会来报复他的。

报复他,还有我。

陆昱猛地攥住我的双肩,力道之大可见急切,「妈妈,我们搬家!我们现在就搬家!离开这里,到别的城市去!」

哪怕装得再老成,此时的陆昱终究还是个少年,远没有未来那般不喜形于色,想什么几乎全写在脸上。

他是在害怕报复吗?

心慌不安,患得患失。

他也有如此胆怯的时候啊。

「好。」

我温柔笑着,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

「等过完生日,我们就搬家。」

11

大约是天意,要叫我的复仇有个首尾呼应的结局。

再次与陆昱见面时。

依旧是在海上。

阴云低沉,海面汹涌。

少年站在岸边,与船上的我隔着很远很远。

「阿昱……」

刺骨的海风将我哭到沙哑的声音送到岸边,逼得少年的眼睛更红了。

我穿着陆昱给我买的那一件粉色呢大衣,看上去像是一下年轻了二十岁。

我被身后的男人站在甲板边缘,在海上摇摇欲坠。

今天是陆昱的生日。

陆昱早早去取预定的蛋糕,走的时候还眼睛亮亮的,脸上抑制不住笑容。

这是他人生中过得第一次生日。

第一次和妈妈一起过生日。

然而当他兴冲冲提着蛋糕回家,看见的却是一屋狼藉。

生锈的铁门被撞变了形,大雨淹进,走之前还干净整洁的家里布满凶残的泥脚印。

而我和他一起栽种的那两盆野花,也被砸了个粉碎。

花枯了,人也不见了。

唯一留下的,只是一张写有男人凶蛮字迹的纸条——

「出海」

我被绑架了。

当陆昱疯了似的赶到码头时,我头发凌乱,摇摇晃晃被男人掐着脖子推向船边。

看见远处的身影,我挣扎着发出一声悲鸣,「阿昱!」

「给老子闭嘴!」

男人不耐烦,抬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将我整个人都打歪过去。

「啊啊啊畜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陆昱双目充血地嘶吼,不管不顾就要冲下海。

「别过来……阿昱,别过来!」

而我扯着嗓子哭喊阻止,「他有刀,别过来!」

陆昱原地僵了一瞬,冰冷的海水淹没他的小腿。

我身后的男人还在叫嚣,不干不净说些陆昱惹了不该惹的人的威胁话。

可陆昱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紧紧盯着我。

明明隔得那般远,可那双眸子却好似黑夜的灯塔,看得我莫名揪心,莫名……

难过。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叫嚣到最后,男人作势要将我丢下海。

翻腾的海水状似沸腾,打在脚背针扎得疼,我却连惊恐尖叫的力气都没有。

「不、不要!」

陆昱猛地跪下了,屈辱地跪下了,他大半个身子都淹没进海里。

「我妈妈不会游泳,她不会游泳……你要扔就扔我吧!」

他嘶吼着,哀求着。

「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求求你——」

他哭了。

像是呱呱坠地的婴儿。

撕心裂肺、字字泣血。

我也哭了。

看着那个跪在海里的少年,我明明该笑的。

放肆地、畅快地大笑。

我的复仇就要结束了。

陆昱会永远失去他所谓的「妈妈」。

他的亲人,他的家,他唯一的温暖。

痛苦吧,绝望吧。

我明明该笑的。

可眼泪,为什么就是止不住呢?

陆昱,陆昱啊。

我同情你,憎恶你。

也为你感到悲伤至极。

「扑通!」

落水声传来。

「不……不!!」

刺骨的海水瞬间将我包裹。

在听觉被吞没的前一秒,我仿佛听见他绝望至极的嘶吼。

看见他不顾一切地扑进海里,拼命朝我的方向游来。

可是太远了。

可是海水太深太冷了。

可是他永远也找不到我的。

于是他永远。

也回不了家了。

12

阳光明媚的天气,游乐园里的人总是很多。

徐恒简牵着我,排在旋转木马前的长长队伍里。

「恒简,我有点热。」

我想脱下披在身上的外套,徐恒简却温柔地摁住我的手,无声地否决。

他实在是怕了。

那天收了钱的男人按要求将我推下海后,哪怕事先有潜水员在下面等着我,第一时间给我接上氧气面罩并带我游走,我还是着凉了。

多日的寒意入体,再加情绪起伏过大,叫我回来就发了三夜的烧。

徐恒简不吃不喝地守在病床边,险些以为我要烧死,吓得魂都快没了。

所以等我痊愈后,他出门总要多带件衣服,一起风就给我披上。

我只得继续披着衣服,冲温柔又固执的恋人吐吐舌。

「妈妈!」

冷不丁听见少年的声音,我心一悚,下意识猛回头。

对上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妈妈!海盗船!我们去玩海盗船吧!」

那少年使劲牵着他妈妈走,而他的妈妈也无奈又纵容地笑着跟在后面。

「好啦乖宝,慢点走,一会走散了,你又要哭着找妈妈了。」

不是他。

我有些恍惚,晃了晃脑袋。

不可能是他。

他已经死了。

淹死在了冰冷而无望的海里。

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徐恒简心疼地抱住我。

他在我耳边温声道,「别再想他了,这不是你的错,那是他罪有应得……」

被恋人的体温安抚,我重新噙起笑容,「嗯。」

坐完旋转木马,看来看去只有鬼屋门前的队伍不算长。

我和徐恒简便与其他游客组队走进鬼屋,黑暗中一切都那么紧张又刺激。

「我好恨啊啊啊!」

忽然,扮演鬼怪的工作人员从暗门里怪叫着冲出,吓得众人惊叫逃窜。

慌乱中,我与徐恒简紧牵的手被分开了。

「恒简!」

我喊了声,哭笑不得地看着徐恒简被惊恐的人群推搡走。

刚要追上去,一只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好冷。

「妈妈。」

冷到心、肺、骨髓、灵魂。

是走失的少年,还是他?

我却莫名抿唇笑了起来。

不论生生世世,他都会找到她……

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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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5: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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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发疯:我至爱,他至死

菇 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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