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竹马不爱我
1、
我和萧燃领证那天,去路边吃了顿羊蝎子,他没单膝下跪向我求婚,我也没向他索取仪式。
透过锅上升起的白雾,我安静瞧着他,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撸起袖子露出古铜色的皮肤,他长得不怎么帅,身形瘦高,头发是短寸,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却始终带着亮光。他笑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不明显的酒窝,牙齿很白很整齐,说话时带着些天津口音。
萧燃用筷子敲敲桌面,表情有些幽怨:「不是吧?不吃羊蝎子看我干吗啊?」
我的心里是极其不安稳且恍惚的,现在还没从我俩领证的事实中回过神,心思有些飘,我出声打趣:「萧燃,我怎么就嫁给你了呢?」
他顿时就急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很有活力,我最喜欢他这副要跳脚的模样,很鲜活。
「我怎么了?我不好吗?长得又帅又能挣钱,打着灯笼都难找好吗?」
我轻轻嗤笑,心底却泛着暖意,硬生生回嘴:「你就知道臭嘚瑟,哪有人夸自己长得帅的?」
我俩三十岁,却是出生就相识,这种拌嘴的时候根本数不清,最初我还小时,只觉得烦,这个男生真的好烦!可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就偷偷将他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细细剖析他每句话下的深意。
明明再清楚不过,他对我是朋友,是亲人,是这世上除了爱人的任何一种关系。
「唉,林小狗,你能不能抓紧吃饭啊?等会儿都被我吃没了!」
我猛地抬头,对着他抱怨着嘟囔:「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不要再叫我林小狗了,我叫林甜甜好吗?」
萧燃佯装酸牙般『啧』了一声:「叫甜甜多酸啊,你都三十了还让人叫你甜甜你不害臊啊?林小狗多好,多符合你啊,没人比你更能护食了。」
不过是我小学六年级那年,因为犯了错被父母惩罚不许吃饭,饿了好久后把他碗里的大骨头抢走,他就开始一直称呼我为「林小狗」,这个称呼一直叫了十多年。
萧燃似乎见我有些生气了,便装模作样把袖子撸下,说要给我变个魔术。
他在我面前手舞足蹈,一如十几年前第一次变魔术那般拙劣。
恍然间,我看见眼前多了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一枚戒指。
他脸上的笑意收回了些,带着些认真,依旧出声哄着我:「好了好了,送你的,不要不开心了。」
我有些控制不住眼底的热气往上涌,酸的鼻子眼眶都红了,我向来眼窝子浅,有泪是藏不住的。
他慌了,连忙递纸过来给我擦,我接下却没去擦泪,而是笑着问他:「干吗呀?干吗送我这个?」
萧燃回我:「你傻啊,哪有结婚不戴戒指的?」
「那你呢?」我问他。
他没吭声,脸上的表情再没了逗弄之意。
我又笑了,主动将手伸过去让他给我戴上。
我知道,他的戒指许给了另一个女生。
我们的婚姻,迟早要散场。
2、
吃完饭后我俩散步回家,我们的家是个两居室,我俩是不住在一个房间的。这让我想起一个脱口秀女演员打趣的那个段子「睡在上下铺的兄弟」,我想,我和萧燃应该是睡在左右房的邻居。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好处,就是有着数不尽的兴趣爱好和聊天话题。
我们虽然没有爱情,却依旧可以将这段婚姻演绎的绘声绘色,让我们身边的亲人,朋友都相信我们是赤诚的爱人。
夜深了,我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身边坐着穿着黑 T 恤的萧燃,我俩面前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恐怖片,他的胆子很小,平时看到惊悚部分就喜欢往我身后躲,我便习惯推他,故意吓他,还趁机打趣他:「你还是不是男子汉啊,你都三十岁了,看恐怖片还躲我后面!」
萧燃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揪着我身上的毯子往他自己眼前拽,自然回嘴:「这你就不懂了吧,两个人要想长久的相处,就不能都强势。你强的时候我就要弱下来,这才叫平衡,这是大智慧,懂吗你?」
客厅的光线很暗,我侧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他专注被吓的神情,突然问了句:「你觉不觉得,我们的这种做法太前卫了些?」
萧燃转过头看我,黑漆漆的眼眸中似是有些不懂,顿了好久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便打趣道:「不是吧林小狗,咱俩刚结婚你就想离婚?」
我伸手揍他,恨他口无遮拦,随即又把手缩回毯子里,低声说:「你干吗要娶我啊?我说我们定下三十之约你就答应啊?」
没错,三十岁没有爱人便在一起结婚的约定,是我先说出口的。
那年我十八岁生日,缱绻的心思在心底压着,我看着眼前对我唱生日歌的少年,看他给我亲手递上礼物,看他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喝了酒,借着月色掩住情绪,对他说:「萧燃,三十岁我们都没爱人的话,你就娶我吧。」
那时他笑着回我:「干吗?想赖我一辈子啊?」
我揪着他耳朵,借着气势汹汹来掩盖心底的异样:「说不定我二十多岁就结婚了呢!你以为我非要嫁给你啊?」
他求饶似开口:「娶娶娶,三十岁咱俩都没爱人,咱俩就结婚,过一辈子。」
那时只不过以为是句玩笑,却不成想现在居然成真了。
我们真的有了结婚证上的联系,我们是合法的,公证过的,可以做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的伴侣。
可我将最深的秘密藏在心底,谁也没告诉。身边这个傻子,现在都不知道,我的父母,我们身边的所有朋友,都不会知道。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说出来,我怕见光死。
十八岁的承诺向前推行,直到二十一岁那年,萧燃遇上了苏月。
我记得那天我照旧在大学南门等他,他带着一脸急切和兴奋跑过来,开口问我:「林小狗,你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滋味吗?我好像悟了。」
少年人的心事遮不住天地,在萧燃同我宣告这件事的瞬间,我藏了多年的心事很快破裂。
我知道,他就要离开我了。
去到另一个女人身边。
3、
苏月是年长他一届的学姐,十分优秀,每年奖学金拿到手软,各种社团组织都会参加,而且最关键的长得还非常漂亮。她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在哪里都能发光。
我不意外萧燃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如果我是男生的话,我也会一见钟情吧。
萧燃的攻势很猛,他说了一见钟情后,便开始以各种借口出现在苏月身边,苏月似乎也喜欢他,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各处,走在图书馆,走在食堂,走在联欢会上。
萧燃的目光追随着苏月,我的目光追随着萧燃。
那时的我也会钻牛角尖,我在想为什么萧燃会对苏月一见钟情,为什么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却不会喜欢我呢?二十出头的年纪,我做了傻事,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或许也不能称作是傻事,只不过是开始想法子减肥变美。
我这个林小狗的称号也不是白来的,天生不爱吃菜,只爱吃肉,偏偏还是个喝口凉水都胖的体质。我想,要是我变得瘦一些,好看一些,萧燃的目光会不会重新回到我身上。
我开始了每天只吃一个苹果一片吐司,操场狂跑圈的日子,无论外面的天气如何,我都从不缺席。这件事似乎成了我的执念,可兴许是我骤然锻炼的原因,体重没减去多少,倒是直接进了医院。
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萧燃,那是我时隔两个月再次见到他。
我们从没有那么久不见,我们像是双生子,像是彼此的影子。可没人告诉我,人长大了是会分离的。
萧燃脸上带着怒气,皱眉骂我:「林小狗,你是疯了吗?你自己什么体质不知道吗,居然还敢节食跑圈?」
我记得我的体质,经常生病,经常胃痛,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从小学到高中,每一次我胃疼得要死,萧燃就会第一时间冲出来带我去医务室,他就像现在这样守在我身边,也是满脸关心,眼神中带着心疼。
我有些难受,眼窝子又浅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我不想哭的,可我忍不住。人总是这样,受得了辱骂和责罚,就是受不了关心。
他见我哭了,连忙出声安抚,一边给我擦泪一边同我分享喜悦:「林小狗,告诉你个好消息,快和我道喜!我追到苏月了!」
我哭得更凶了,甚至都无法控制肩膀的颤抖,我紧紧抓着床沿,死死咬着下唇,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不吭声。
萧燃从未见我哭成这个样子,他连忙安抚我:「怎么了这是?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你是不是哪儿难受啊?林小狗,你别吓我!」
我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含糊哽咽道:「萧燃,我胃疼,我胃好疼啊!」
4、
萧燃对待感情是非常认真的,自从他和苏月在一起后,几乎就成了二十四孝好男友。而苏月的性格也很好,我曾和他们吃过一顿饭,毕竟我作为萧燃最好的朋友,按道理来讲,是要接受他们请的一顿饭并祝贺他们的。
火锅店里,我坐在他们的对面,看着萧燃给苏月夹菜,对着她侧首含笑。那是我第一次见萧燃眼中带着别样的情绪,原来,这是他在面对爱人时的样子。
我自顾自吃着肉,我已经不减肥了,照旧吃起我的五花肉,小肥肠,过着如往日般潇洒快活的日子。
苏月懂得很多,和她在一起聊天,似乎无论说什么,她都能把天聊下去,而且还很有趣。她很快就能在我与萧燃十多年的默契中撕开缝子,找到她的位置,轻松转变话题。
我觉得她好厉害,我呆呆看着她与萧燃聊天,突然心里有了个念头,萧燃身边有了可以聊得来的人,我也该退出了。
回到学校后,我整日同舍友们晃在一处,要么去教室,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食堂,可我也走了学校这么多地方,却几乎没再看到过萧燃。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即便是在一个大学里生活,没有缘分也是碰不到的。
再见萧燃时,是我们一起坐火车回家,我俩照旧一起回去。可在路上却不再聊什么,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平板中的动漫,萧燃坐在我旁边,拿着手机一直和苏月煲电话粥。
过年的时候,两家人又是在一起过的,萧燃的手机经常传来微信的声音,电话的声音。
他在看这些信息时,唇角是挂着笑意的,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一样。
家里人让我去喊他吃饺子,我独自穿过客厅,走向阳台,还未靠近就听到他的声音,与我平日里听到的声线不同,他很认真:「早点休息,我爱你。」
我爱你。
萧燃挂断电话后回头看到了我,挑眉同我笑:「林小狗,你居然偷听我打电话!」
我迅速转身,嘟囔:「我才没偷听。」
可以后的每一夜,从萧燃口中深情说出的那三个字几乎都成了我的心魔。我闭上眼,悄悄回应:「我也爱你。」
我以为苏月与萧燃毕业后也会在一起,最后会结婚的。可他们却并没有一直走下去。
苏月的家里出了些事,需要去国外避避风头,苏月不想耽误萧燃,便对他说分手。
萧燃不同意,说会等她,或者自己也出国。
苏月却依旧拒绝,说不希望因为她的缘故,让他抛弃这里的一切出国。
萧燃留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飞机,离开这里。
我陪着萧燃站在机场外,听他难受出声:「谈恋爱这么遭罪吗?为什么我想哭啊?」
我打趣他:「你可别哭,我可不想哄你。这大街上你一个男人哭哭啼啼,我不想和你丢脸。」
刚大学毕业且考上研究生的年轻萧燃,没有抛弃这里一切陪着苏月出国。有时我在想,现在三十岁的萧燃呢,会毅然决然陪苏月出国吗?
我从未见过萧燃这般痴情的男人,都说男人是大猪蹄子,见一个爱一个。可他似乎只爱苏月,毕竟我也只见过他和苏月处对象。
听说「年少时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我想,苏月对萧燃来讲就是这样的存在。
5、
我和萧燃结婚一周年的时候,我俩对着桌子中间摆着的蛋糕都有些发呆,蜡烛燃烧着,我俩在昏黄的烛火中相视一笑。
他说:「怎么这么快啊?咱俩居然都一周年了!」
我也感慨:「真的好快啊!这么说的话,离咱俩白头到老也很快吧!」
萧燃刚切下蛋糕,门铃就被按响,是我俩的两个妈妈拎着红酒和蛋糕来了,说是要给我俩庆祝一周年。
我和萧燃都很无奈,迫不得已陪着两位老妈喝得醉醺醺,但是幸亏她们喝多了,否则留宿在这时就会发现我和萧燃分居的事实。
萧燃将她们俩放在我那屋的床上,然后转头看向我:「林小狗,你睡我那屋吧,我睡沙发。」
不知为何,我居然脱口而出:「床很大,我们一起睡吧。」
萧燃眼底带着揶揄,往前走近,靠近我低头说:「林小狗,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反驳,强装镇定:「我妈睡觉有起夜的习惯,万一她醒来发现你睡在客厅,到时候我们就解释不清了。」
萧燃点头,于是我俩进了同一个房间。
我小时候尚不知人事时和萧燃睡过一张床,听说我睡姿不太好,经常把他踹到地上,有一次还尿了他一大腿。可我没想到,如今已经三十一岁的我,居然还能和萧燃进同一间屋子,睡同一张床。
萧燃打开衣柜,掏出被子往地上铺,我察觉到他的想法,便去阻挡:「家里是暖气不是地热,你这样睡一夜明天会生病的。别折腾了,就睡一张床吧,咱俩小时候又不是没睡过!」
「林小狗!」他叫我,又说道,「你怎么这么不设防啊?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我懒得搭理他,率先钻进一侧被子里,背对着他喊:「困死了,快关灯睡觉。」
萧燃无奈轻笑:「看看你这臭脾气!」
灯被关掉,我能感受到另一侧床被压下的重量。夜晚很静,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仔细听着背后的声音,渐渐地,他的呼吸匀长,慢慢我也睡熟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我迷迷糊糊睁眼,却陡然吓了一跳。
我居然睡到了萧燃的怀里,可见我的睡姿是真的不怎么好。此刻,他闭眼熟睡的脸就近在眼前,我屏住呼吸,偷偷地细细打量,那些被压抑在心底下,被刻意掩藏在岁月间的心思似乎又开始疯长起来。
我好怕啊,我感觉我要压不住它们了。
萧燃醒了,我猛地坐起身下床,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并不能知道我被他抱在怀里的那段时间。
我与萧燃的婚姻关系,在外人眼中都十分羡慕。尤其是身边人,他们羡慕我们从来不吵架,彼此的目光中也没有对彼此的埋怨,似乎还是和十多岁时一样。
日子徐徐向前,我和萧燃的生活方式找的很好,我们共同维持着我们这个小家。
我们会一起在星期天做饭,挤在狭窄的厨房里,两个做饭小白被油炸到尖叫,萧燃充分发挥男人本色,把我挡在他身后,把他自己挡在锅盖后。连着几个月的鸡飞蛋打后,我依旧厨艺小白,萧燃却已经成长为一代厨神,当然,这是我对他的戏称。
由于我胃口太挑,想吃的东西五花八门,便总是让萧燃做这做那,萧燃似乎就是我的宝藏厨师,我想吃的食物只要在网上能搜到菜谱,他就会给我做。
他的嘴依旧很碎:「林小狗,你好难养啊!」
我反驳他:「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了?」
「好啊你,有你这么对大厨的吗?」他猛地扑过来,像是要挠我的痒,我起身避开,跑去客厅,却不幸脚下踉跄,栽在沙发上,而他为了护住我,栽在了我身上。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靠近,从未有过如此暧昧的时刻。
此刻的我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耳后偷偷红了,我直视着他漆黑的眸子,那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他也专注看着我。那种眼神,我从未见过,可又像是我恍惚了,因为它只停留堪堪一秒。
然而萧燃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更恍惚了,心脏狂跳,我听见他说:「林小狗,要不我们试试?」
耳后的红不知何时偷偷溜到前面,爬上了脸,我能感觉到烫意,可我却收不回理智,像是颇有勇气般开口:「试试就试试。」
「呵——」他发出一声低笑,声音很好听,很磁性,像是从喉咙中溢出来般,让人觉得他很有魅力。
我从未见过萧燃这样。以前的我可以说自诩百分之九十了解他,可现在我不敢这么说了,我似乎一直都未曾走到他的心底,他的那一面不是给我看的。
可现在,他向我抛出了橄榄枝,我没有理由不接。
我们的目光近乎纠缠,我感觉到我的脸上传来一阵麻意,不是烫红了脸,而是被亲了。
他像是也有些恍惚,却不忘记伸手掐我的脸,左右晃着:「傻了吗?眼睛瞪得这么大!」
我失了神,丢了魂,没出息地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愣了。
我强撑着像是很不在乎的样子,也学他的样子掐掐他的脸:「你也傻了吗?」
萧燃说试试,就很认真的与我在一起,做情侣之间应该做的浪漫事。
我的心底重燃起希望,我好高兴,好高兴,能和自己年少时就喜欢的人真正在一起。
可关于我喜欢他很多年这件事,我还是没对他讲。
也幸亏我没讲。
因为苏月回来了。
6、
那天我们约好下班去看电影,是一部新出的恐怖片,自从知道萧燃越菜越爱看恐怖片后,我们之间就有了不成文的默契。每次有新出的恐怖片,都会一起去影院看。
可这一次,我没等到萧燃。
距离电影开场的前十分钟,我接到他的电话,他的语气很不寻常,完全没有平日里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我想我还是很了解萧燃的,他向来能把生活与工作分得很清,从不会把工作中的烦心事带回家中。
能让他变得如此的,一定是出了什么在他看来比较大的事。
能是什么呢?我打车去了他公司楼下,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苏月正紧紧抱着萧燃,她在哭,哭什么呢?多年未见的初恋彼此相拥哭泣,能哭什么?哭那些年错过的青春吧。
我原地转身,打车时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影院的地址。
同萧燃买的票已经作废了,我在影院大厅坐着,又买了一张,一个多小时后,我进了场,身边没了端着爆米花和可乐的人,我独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电影开始放映,看着一幕幕极其恐怖的场景闪现,我恍惚着下意识将手伸到左侧,却摸到一团空气,那个人不在。那个人在的话,一定会在这个情节抓住我的手臂,说好可怕好可怕。
我情不自禁笑起来,却发不出声音,僵着的脊背得以松懈,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眶却湿了。
可我看的明明是恐怖片,我为什么要哭呢?
我又哭又笑,像个疯子,在没人认识我的黑漆漆的影院后排,不再去强行控制情绪。哭就哭吧,人疼了就该哭的。
我还是抱有期待了,不抱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就不会在回家开灯时流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屋子里没人,厨房也没有油烟味,我抬头看了眼钟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萧燃没给我发消息,没给我打电话,无声无息的像是又回到了当年他和苏月在一起的时候。
我孤身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有些彷徨无措时,房门被人从外打开,萧燃进来了。
看到他的那一瞬,我眼眶就红了,明明在影院已经哭了很久,可眼窝子实在是太浅了,见到人就想流泪这点不好,得改。
萧燃察觉出我情绪不对劲,急忙走上前问我:「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趴在他的肩头,抱怨开口:「你怎么不来看电影啊,好恐怖,我都被吓哭了。」
萧燃身子一僵,随即又放松了,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别怕别怕!都是假的。」
我反问他:「既然是假的,那你每次为什么要怕呢?」
萧燃的声音很轻:「因为有你哄着我啊。」
我特大力拍开他,转身往卧室走:「我讨厌死你了。」
当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他没对我说苏月回来的事情,我也什么都没问,就当做不知道。
在我年轻时经常看见网上结了婚的妻子说「难得糊涂」「会装糊涂」是多么难能可贵。我那时还在想,夫妻间为什么要彼此隐瞒呢?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啊!
可现在我却也学会了这一招,而且用得炉火纯青。
原来这不是自我欺骗,而是自我保护。
可苏月却并不消停,她纠缠到我没办法再自我欺骗下去了。
7、
以前的我总能知道萧燃在做什么,可这段时间,我却经常摸不到他的踪迹,甚至接电话都刻意避开我的样子。我知道萧燃不会做身体背叛的事情,相识这么多年,我还是知晓他的品德的。
可他却管不了自己的心。
那可是他等了许多年的爱人啊,他许出无名指钻戒的爱人。即便他和我说试试,也并未同我戴上对戒。那可是他三十多年来,唯一爱过的女人啊。
半夜里,萧燃再一次被电话叫走了,我假睡没被他看出来,他关门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我。
可我这几夜都未曾安眠,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在他离开的第一时间,翻身下床,走到窗边,亲眼看着他的车子开出小区,我望着车身逐渐消失在视野里,脚底下传来刺骨的凉。
我呆呆站着,脸上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哭得浑身发抖,肌肉痉挛,胃痛死了。
迷迷糊糊拿出手机给他打去电话,多恶俗啊,果然接的是个女人,是苏月的声音。
我挂断电话,蜷缩在床尾的地板上,将脸埋在膝盖上闷声哭,可是胃真的好疼,又好像不是胃,我已经分不清是哪里了,浑身冒着汗,颤抖着手指打了 120。
被送去医院,迷迷糊糊自己给自己签字,做了割阑尾的手术。
我想起自己年轻时熬夜看的那些虐心小说,里面好像都会有这样的桥段,可我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果然艺术来自生活啊,我茫然自我调侃,手术后在病房输液时听见外面走廊的声音。
萧燃关心的语气:「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熬夜,少吃辛辣的食物。」
苏月的声音带着些俏皮:「知道啦!」
我抓着床沿的被子,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似是与当年大学时胃痛送医的天花板重叠。
那时我听到了萧燃与苏月在一起的消息,这时我听到萧燃对苏月的关心。
十年了,他还未放弃她。
男人真的会这么长情吗?萧燃是不是异类啊?
我又开始天马行空了,眼睛酸了,哭不出来了,我难得庆幸自己不再是只知道哭了。
飘飘荡荡三十多年的心继续游荡,它注定是没家的。
我好像一夜间成长了,二十多岁的我迷糊着害怕人长大就会分离,三十多岁的我清醒认识到人长大就是会分离的。萧燃有他爱的人,有他新的朋友,有他新的想守护的人。
至于我们的婚姻,那不过是十八岁时口无遮拦的承诺,只不过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是个稀里糊涂顺杆爬的人。而后面他说的试试,是他想同我认真的态度,可那不爱情啊。
萧燃爱一个人的模样我见过。
他果敢、有勇气、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会与平常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逗我变魔法的人了,不再是那个躲我身后看恐怖片的人了。
我好难过啊,要是我们没有这段婚姻就好了,这样我们可以轻松退回彼此最纯真,做好朋友的阶段。我们共同向前迈了一大步,却不料是彻底堵死了后路。
我从医院出来时,是第二天下午七点。
手机没电,我没接到萧燃给我打的电话。
进家门时,发现他正坐在沙发上一脸焦急,看到我后急急走上来:「你去哪儿了?我担心死了。」
我脸色似乎很苍白吧,我透过他的那双黑眸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也变得果决了:「萧燃,我们离婚吧。」
8、
他愣在原地,一脸错愕:「你……你说什么?」
我笑着看他,云淡风轻:「离婚吧。」
萧燃有些无措,他沉眸看我,似是要仔细弄清楚我的想法,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后突然明白过来,有些难以启齿道:「你知道了?」
我点头:「你没去影院那天,我就知道了,我知道苏月回来了。你这几天突然的消失,也是和她有关吧,昨天……我也见到你们了,在医院……」
「医院?你去那做什么?你哪儿不舒服?」萧燃很着急,一如往常。
我见他这副又要跳脚的样子,眼底忍不住浮出笑意,却没有以往那么欢快了,突然觉得自己好不适合这种氛围啊,我打趣他:「好了好了!干吗要这个样子?咱俩的婚姻也只是说彼此没伴才在一起啊,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忘记苏月,你去找她吧。」
「林小狗!」他的表情很严肃,叫我的名字都没那么高兴了,「我是很认真想和你试试的,对于苏月突然回国找我这件事,我的确做得不对。一是我怕她的出现影响我们的关系,二是我从未想过和她复合这件事,既然我们结婚了,那我对婚姻就会绝对忠诚。」
我见他板着张脸的模样,调侃着问:「那你爱我吗?」
只要你说爱我,我们就继续这段婚姻。
他的脸色有些发青,憋半天没憋出那三个字,我笑的弯腰:「不要勉强啦!」
萧燃注意到我脸色的苍白和身体的虚弱,拉着我去沙发坐下,我主动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来递过去:「还给你。」
他接过,垂眸说:「林小狗,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我反问他。
萧燃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萧燃说要送我,我拒绝了他。
我独自走在北方的街道上,干涩的冷空气顺着鼻子往喉咙里钻,我将双手揣在口袋中,双脚有自己的想法,又走到了那家羊蝎子店。
对这里最深的印象,还是与萧燃领证那一天,可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我走进去,坐在原来那张位置,点了一锅羊蝎子,透过袅袅升起的雾看向对面。可这一次,却再没有能逗我开心,给我变戏法,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
9、
我在电视剧和电影中看过无数次失恋的桥段,看故事中的男女主撕心裂肺,看她们过敏也要吃芒果、喝酒,与朋友们在外面聚餐痛哭。可真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首先感受到的却是无力,心像是空了,悬浮在半空中,摸不清虚实。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与萧燃的分离,却从不是以我们有过一段婚姻为前提。
此刻我在自己婚前买的一居室里,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中循环播放的桥段,看小岳岳在马路上哭着追出租车,边跑边喊:「燕子,你要幸福啊!燕子!」
他一喊,我就想哭。我不明白一个相声演员为什么也会将戏演得这么好,明明我已经哭累了,可只要想到萧燃以后会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他们会有自己的家,会有自己幸福的生活,我就难受得心脏抽痛。
这是不是自私啊?
可我真的不知道,这十多年的暗恋要如何放下,我还有多少个十年再去重新喜欢上一个人。
浑浑噩噩过去一周,再次得知萧燃的消息是在微信朋友圈。
我的微信联系人中有一个女生是苏月的好友,她拍了一张照片,定位是机场,配字是「恭喜多年的好友终于如愿」。我将照片点开放大,有时候女生总是很心细,尤其是处在一段男女关系中的女生,更是敏感得要命,我从未想过我也会变得如此。
在放大图片看到她们旁边的一只手时,整个人愣了下。那是一只我见过多年的手,我曾打过它,握过它,几乎能清楚知晓手背上每一根血管的分布,以及那再熟悉不过的腕表和贴近手腕处的一颗小黑痣。
是萧燃的手啊。
无数的想法在我脑海里徘徊,如愿?苏月能如什么愿?萧燃为什么会跟她一起出现在机场,手还握着行李箱的杆。
思绪通通汇向一处,三十多岁的萧燃,是否会义无反顾陪着苏月出国这件事,似乎有了答案。
我起身就往外跑,穿着拖鞋,披着毛毯,慌张的连电话都忘了打。下楼打车去机场,急急奔向机场大厅,却因忘带身份证,只能站在外面。
萧燃要是和苏月出国的话……他怎么能和苏月出国呢,我们还没离婚啊!渣男!渣男!我心里快急疯了,眼眶开始慢慢变红,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单独走出来时,整个人才肉眼可见放松下来,似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所有的悲喜在这一刻全部泯灭,我强行压着心底的疲惫和窃喜,愣在原地。
萧燃注意到了我,兴许是我的装扮太过特殊。
他很着急走上前,就要握住我的手:「林小狗,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不冷吗?」
我退后一步,没让他碰到我,只是依旧安静看他,我抬着头,将他的目光全部看在眼里。兴许我的视线太过沉重,让他察觉到不对,他柔和出声:「我先带你上车,别冻坏了。」
那一瞬,我突然想到了那句「吾日三省吾身」,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我开始了反思。要不是时机不对,我都想给自己鼓掌,我这辈子最才思泉涌,最有文化的时候,好像都用在了暗恋这个人身上。
我因他悲,因他喜,所有的情绪都和他的情绪相关。
经过今天的事,我整个人几乎都被掏空了,那种带着后劲的疲惫通通涌上来。
我未说一字,转身就走,萧燃却从后拽住我的手腕,急急出声:「我是来送苏月出国的,我们已经彻底断了联系,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你别不信我……」
10、
我是被萧燃硬抱着上车回家的,再次回到我们的二居室,整个人有些恍惚。我站在客厅,看他忙碌倒热牛奶,切果盘,掏出烘干机中我最爱的小毛毯,又从鞋柜翻出我最爱的翻毛拖鞋。
他牵着我的手走向沙发,让我坐下后,又从茶几下掏出一堆小零食,都是我爱吃的,他将这些零食袋子围在我身边,像是要用它们把我困住。
我看着他这番举动,理智回笼,认真看向他。他似乎瘦了不少,头发也有些长了,甚至下巴上还冒出青色胡茬。我又开始犯糊涂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他都不洗脸吗?很快,我在心中讨厌萧燃的小事上加了一笔「不注重卫生」。
他终于忙完,坐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与我对视,他的眼眸很深很黑:「可以不要那么快离婚吗?」
我摸不清他的想法,可也失去往日那般佯装打趣的逗弄。原来当人被情感左右时,它的每一分加固和抽取,都会影响一个人的潇洒。按照惯例,他每次同我讲话时,都会加上前缀「林小狗」,面对他的所有问话,我也是必有回应。
可此时,我们二人却都变了。
离婚是大事,它涉及两个家庭,我和萧燃还都没做好告知给各自父母的准备,所以他提出这个要求,我可以保持理解,便点点头。
萧燃似乎很紧张,我也不知他紧张什么,平时做什么都很有条理的一个人,此刻却丢三落四,魂不守舍:「你别走,你住在这,我出去住。」
说完后,他便急匆匆开门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赶他。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在门口收到鲜花和各种小吃,小吃来自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很明显是用心提前排队去买的。我拿着这些东西进客厅时,心里有些困惑和不是滋味,我越发觉得,我看不懂萧燃了。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半,他给我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一部新上映的恐怖片,我自己坐在后排观看,影院的人很少,音效很吓人,我想到了那天你单独看电影被吓到的样子。对不起。」
我没回复他,可接下来却经常能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今天路过一家蛋糕店,里面新出了一款面包,放了很多草莓。看到它的时候,我就想起你,你肯定很喜欢吃。」
「你爱的公仔出了最新款,还抱着个小蘑菇,看起来好可爱。」
我看着聊天框中他发的消息,彻底失眠。
他总是这样,能轻松抓住我的喜好,掌控我的欢喜,我每每都沉溺在他这种细心与温柔中,陷得无可自拔。
当天夜里,他在凌晨一点半敲房门,我睡得迷迷糊糊过去开门。只瞧他好像又黑了,整个人显得又瘦又高,似乎又邋遢了些,憔悴了些,肩上沾着些外面的风雪,在我开门的瞬间将我紧紧抱住。
我从他拥抱的力道中,隐隐感觉到他的焦虑与心急,他将下巴埋在我的肩膀处,低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林小狗,这段时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去影院的时候,去逛街路过蛋糕店的时候,出差和同事去海边的时候。我总是在想,那些东西你肯定也会喜欢,要是你也在就好了,你说为什么我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你啊?」
我不明白他这么说的含义,可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苏月这次回来,的确有想找我复合的想法,可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却第一时间想到了你。我在想,要是我答应了,你会不会哭鼻子啊?我不想你哭,不想看你难过,我开始发现,我的心里早都没了苏月的位置。」
我没了半分困意,抬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却坚定开口:「萧燃,因为是习惯啊。」
因为我们认识了三十多年,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一起,所以你才会有这种离不开我的错觉。
我从不是一个盲目自信的人,我不会认为萧燃这么说的意思是喜欢上了我。
可他却僵住了,缓了几秒后又低低出声,带着些疑惑,却又逐渐变得笃定:「习惯吗?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11、
这件事给我的心底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冲击,它几乎时不时就要翻出来困扰我一阵,我会把它强行压下,当做没发生般继续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
再次见到萧燃是在半个月后,就快要过年了。那天我们公司内部聚餐,他来饭店门口接我回家,我上了车,他给我递来保温杯和一块小蛋糕,蛋糕上有我最爱的公仔,很可爱。
我喝了些酒,带着些困意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外面,这个城市的霓虹灯与大雪纠缠在一起,显得很唯美。我又将视线转向身侧开车的萧燃,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习惯性撸起一边袖子,单手把着方向盘,从我的角度看,依稀能看见他侧颜的轮廓。
他笑着问我:「林小狗,没见过美男吗?盯着我看了这么久!」
那个记忆中熟悉且碎嘴的萧燃似乎回来了,我收回视线,恍惚的笑。这样也好,我们都往后退一步,重新回到最开始的那个状态。
我借着酒意打趣:「是没看过像你这么美的,太上头了,我感觉更醉了。」
他笑了,他的笑声总是很低,低低哑哑的,听着让人心里犯迷糊。
车继续向前开,我在沉默中问道:「你想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离婚啊?」
公路堵了,大雪天,所有车都堵在高速上。车厢内很温暖,晕黄的灯照着,落在我们身上,可我们谁都没有看彼此,只有电台广播的声音在响。
就在我要睡着时,他终于出声:「林小狗,我三十多岁娶个媳妇容易吗?」
可没过一秒,他又恢复正经,我迷迷糊糊闭眼时感觉眼前有阴影笼罩,刚睁开眼,就瞧着他不知何时覆身过来,他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就在我眼前不到一寸的位置,里面再无玩笑和打闹,而是充斥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他徐徐出声:「我二十岁的时候,你们说我栽在了苏月手上。可现在我三十多岁,已经成熟了,我发现我又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上。」
他说:「林小狗,我栽在你手上了,我感觉能栽一辈子。」
这番话,让我的心脏狂跳不已,几乎是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我以为我与萧燃的缘分彻底了断,我们即将离婚成为陌生人时,他却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就像是在我快溺水而亡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告诉我说,你的爱情并不是单向的,我来了。
等到了吗?
我不敢回话,也不知说什么。
静默许久,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萧燃看着我,认真回应:「那天我说我离不开你,你告诉我是因为习惯。可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想,我尝试着过没有你的生活,我发现我根本无法适应。我的生活中处处都充斥着你的影子,我根本无法忘掉。林小狗,你不是爱看韩剧吗,你听没听说一句话,没人会无缘无故陪在一个人身边那么久。我陪着你,可能真正的目的并不单纯,只是我才发现而已。」
我头一次听有人将「目的不纯」四个字,说的这么天花乱坠。
我的思绪随着他走,听他问我:「你喜欢过谁吗?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都没见你喜欢过什么男的?」
我开始紧张,避开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的暗恋被他突然说出口,便绞尽脑汁想着,胡乱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喜欢过男的?我大学的时候对我们社团里的一个男生就有好感,他可比你帅多了。」
萧燃开始笑,眼里却没了笑意:「是吗,那都过去了,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笑他的张扬与自信,可他却继续说道:「其实想知道对一个人是不是喜欢很简单,就比如现在,我就能试出来。」
「什么?」我有些好奇。
他的神色有些深,慢慢出声:「我不会亲近我不喜欢的女生,可此刻,我想吻你。」
他垂下眼皮,留下一道深深的褶,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我茫然屏住呼吸,就在我们的唇碰上的那一瞬,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
路通了,该继续往前了。
我推他,他坐回去继续开车,我却转头看向窗外。车玻璃外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依稀能望着外面的晕黄路灯。
适才那一秒,我又没出息的心动了。
真的要和萧燃在一起吗?还是继续与他谈离婚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及时止损,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没让我继续想下去。
平安抵达小区门口,萧燃的脸红了,异样的红,他慢吞吞问我:「林小狗,你是不是吃小龙虾了?」
我猛然从座位上直起腰身,这才想到自己吃了一大盆的小龙虾。萧燃有个毛病,对海鲜过敏,能过敏到什么程度,几乎是看一眼就浑身发毛,连味道都闻不了,他平时都很敏锐的。可刚才,他忘了,我也忘了,原来「意乱情迷」的后果居然是啼笑皆非。
我打车带他去医院打点滴,之前的我还以为他是故意夸张,以后却不会这么想了,原来真的有人能过敏到这个程度。
年前的医院病人依旧不少,我陪他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即便掌心有了一层薄汗也不松手,他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林小狗,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弥补你,我错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说完话,他又用没打针的那只手在自己口袋里摸索,摸索半天掏出一个钱夹。萧燃总是这样,平时看着挺新潮,骨子里还是有些古板,这年头谁还用钱夹啊,可他却把钱夹打开,将里面的所有银行卡都递给我,甚至还不忘记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两个钢镚。
这么滑稽的场面,他顶着张大红脸,一本正经开口:「林小狗,钱给你,卡给你,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买蛋糕吃,我还给你买鲜花,给你做你爱吃的饭,你说什么时候去看电影就什么时候去。以后的家务我全包,我把我所有能给你的东西都给你。你把我带走,可以吗?」
12、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我见过萧燃对苏月的攻势。三十多岁的时候,我却没想过萧燃会将这一套用在我身上,他开始接送我上下班,给我带各种吃的,还趁我上班时,悄悄将家里的家务都做好,甚至还会提前在厨房煲好汤,让我下班回家就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我简直不敢想,萧燃还有田螺姑娘的体质。
过年那一天,两家继续在一起过,我们的父母都不知道我和萧燃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们照旧打趣我俩,还催我俩要孩子。红酒啤酒掺着喝了一大堆,萧燃为了替我挡酒没少被灌,赶着新年钟声即将敲响时,他绕过沙发牵住我的手,偷偷出声:「跟我来。」
我在门口被他细心穿好大衣,戴好帽子和围脖,裹得像个北极熊,被他牵着往天台走。
月亮半遮半掩在云层后,带着远处的烟花将天台照得忽明忽灭,萧燃跑去黑暗的角落,不知在弄些什么,没过一会儿,眼前便多了发亮的彩色气球和电子蜡烛,还有一捧玫瑰花和单膝跪地的他。
他的手中举着一个打开的戒指盒,里面躺着一枚女戒。
我能发现,和之前我还给他的并不是同一枚。
这样的场景我不是没想过,在年轻时候的梦里,在他三十岁那年说要和我领证的那一天。可我也没想过,他真的会这样向我求婚,以一个真正爱人的方式。
他有些紧张,酒意从周身发散出来,似是迷了人眼,醉了月色。
他说:「林小狗,林甜甜,我们认识了三十多年,从刚出生到现在,我们拥有许许多多的回忆,我们有着常人无法超越的默契,还有着无数共同话题。我之前的确没想过要和你结婚,要和你度过一辈子。可我现在才发现,有些缘分应该是上天注定好的,比如你我的相遇。」
「三十岁那年的求婚,我把它当成儿戏,只给了你一枚戒指。现在我把那枚戒指换掉了,换了一枚全新的。我想和你走一辈子,我想照顾你,想和你看遍世界的恐怖片,去看各个国家的美景,想吃饭的时候给你夹菜,想过年的时候帮你挡酒,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你可以答应我吗?」
萧燃说了很多,我安静听他讲,安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不知道其他女生被求婚时,心中是怎样的想法,可我现在脑海里想的却是我们从小到大经历的那些事,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像是早已融进骨血中,很难被分开。
是啊,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男生。
看他从男孩变成少年,再变成男人。
看我自己从女孩变成女生,再变成女人,最后与他有了一个家。
我伸出手,遵从本心,决定给自己深藏多年的爱意一个大白于天下的机会,我说:「萧燃,我们好好往下走吧。」
他紧张的给我戴上戒指,又起身从自己口袋中掏出一个戒指盒,里面是一枚男士戒指,与我的是同款,他递给我,神情依旧很紧张。
我接过,亲手给他戴上,看着他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那些被暗藏的酸涩通通涌上来。我红了眼眶,不想再哭了,他把我紧紧抱住,我们相拥在天台上,抬头看着月亮。
新年的钟声响了,远处的烟花很耀眼。
我听他在我耳边说:「我爱你。」
记忆与当年的那个阳台重叠,我在梦中无数次不能宣之于口的话也缓缓说出来,带着深藏多年的真心:「我也爱你。」
他牵着我往楼下走,路过家门口时也没进去,我有些疑惑问他:「干吗不回家啊?爸妈还在家里等着呢!」
萧燃带着我下楼,牵着我的手往小区外面走:「回咱们自己的家,不在这待着了。」
我安静跟着他,目光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感受着与他掌心相握的温度。
路很长,有些远,他没开车,在我感觉有些冻脚时,他弯腰蹲在我面前,我上了他的背。他背着我快跑几步,笑着喊道:「背媳妇回家喽!」
远处的路灯泛着光,照着狭窄的小路,似是像极了我们的未来,充满光亮。
此刻与八岁那年的记忆相叠加,我们和小区的孩子们玩猪八戒背媳妇回高老庄的游戏,萧燃个头还很小,却也是这样背着我,一步步走得踏实,高兴哼着小曲儿,也说着背媳妇回家。
十八岁那年我悄悄许下的愿望成了真。
此时我搂着萧燃的脖子,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认真叮嘱:「萧燃,你可要把我背好了,要背一辈子。」
我这人喜欢赖皮,黏上一个人就放不掉了。
他说:「我会的。」
署名:秦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