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
撞妖·第七卷:面具人
「红叶,你起了没?该吃早饭了。」
这声音……
李乾芝?
我赶紧走去窗边,伸手把雕花格子窗推开。
三月了,院外的窗下青草吐绿,老树也钻出嫩黄带绿的枝芽来,李乾芝将半长不短的头发后梳,穿弄成最时髦的模样,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配褐黄色的制装裤子,就这么笑盈盈的站在窗下。
他微微抬着头,因为是逆着光,寒潭一般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不见眼中半点凌厉,脸上笑颜扬起,好像不再是那个黑脸阎王李乾芝。
而是那个……邻家,经常拿着一串糖葫芦,笨呼呼的爬墙头,叫我红叶妹子的李家少东家。
清纯的微风荡起,阵阵草香扑鼻。
我有一刹那的失神。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起得早,现在才几点?他这么早来找我干什么……
李乾芝笑了:「怎么,现在找你,还得提前预约,没预约,你就不见吗?」
那倒不是。
就是,有点奇怪……
「你先下来,已经做好早饭了,我宪兵队里还有事儿,要赶紧过去一趟,咱们赶紧过去吃早饭吧。」
「哦……」那行吧。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
每隔五天,谭如意会给两个孩子放个假,所以今早,两个孩子并没在一楼的厅子里学习,他俩那屋的门关着,应该是在睡懒觉。
我出小楼,李乾芝笑看了我一眼,夸赞道:「红叶,你今天这身衣服很好看,颜色虽然素气,但是趁着你气色极好。」
「哦,是吗。」
我干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平日里经常穿的蓝色分体小袍子。
这套衣服宽松,下腰动腿都没束缚。我已经很久没唱戏了,明天有一场下午的戏,虽然是我拿手的【贵妃醉酒】,可若是不去练功房抓紧练练,明天没准儿会出岔子。
一件普通的练功衣,哪里趁着气色好了。
李乾芝又夸道:「进今天,头发梳的也好看。」
「哦……」
好看个鬼。
平常都是小月帮我梳头,今天我就自己柠了个麻花辫,连带颜色的头绳都没扎,这种简单普通发型,也能被夸好看?
这还不算完,李乾芝又看看我鞋子,夸赞道:「红叶,你这鞋子以前没见过,新买的吧?」
行吧。
这句算他夸的还不算太假。
我昨天穿那双鞋子爬山,弄上了些泥土,鞋面上很大一块泥,没来得及刷洗,就拿出一双新鞋子来穿。
不过我的衣裤宽松,裤脚遮住了大部分鞋面,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个鞋尖儿。他也是够厉害的,看一个鞋尖儿,就知道这双鞋子漂亮……
我懒在跟他磨牙,直接开口问道:「你这么早来找我,除了一起吃早饭,还有其他别的事吗?」
他笑着道:「没有什么别的事,就只想过来跟你吃个早饭而已,快走吧,一会儿早饭就凉了。」
怎么感觉,他笑得有点不对劲呢?
算了,不纠结了,不就是吃个早饭吗。
只不过,白牧昨天刚搬来,我应该跟他一起吃个早饭。
再往前一个拱门,就是分岔口了,右边第一个小院,就是他住的院子,要不,一会儿路过时叫上他?
「红叶?」
李乾芝叫了我一声,开口道:「你往哪儿走呢,吃饭是在这边。」
他指着花园那侧。
我被他指挥的直想笑,开口道:「餐堂在这一边呢,你指的那个方向是花园。」要是听他的,去那边绕一圈,早饭肯定就没了。
李乾芝却是点点头道:「我知道那边是花园,一早上,我就让小王在亭子那边布置好了。
我第一次来找你吃饭,自然不能在后院的小餐堂里吃。我去看了,花园那边的早春花已经打花苞了,草也绿了,早晨空气还挺好的,正合适吃早饭。」
这……
我犹豫了一下,道:「吃个早饭而已,干嘛去那么明显的地方?我不太习惯,还是去后餐堂吧。」
花园再往前数十米,就是戏园子的雅间,那二十几间雅间都是通透的窗子,一面窗子可以看到戏台子,另一面,能看到花园。
李乾芝说的那个亭子,就在花园的正中心,不管是从哪个雅间都窗户看,都能看见。
早晨的时候有晨戏,雅间就算没坐满人,也得坐了七七八八,让我跟他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吃早饭……
是嫌谣言不够多吗?
李乾芝微微一扬眉毛:「怎么,怕人看到?」
你说呢?
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在后面跟上,长腿迈了两步,就拦在了我面前。
他微微低头,笑着对我道:「放心吧,不会有人传谣言的。
花园四周的所有雅间儿,连带着远处,能看到花园的几个酒楼二楼,都被我包下了。就连闲杂人等,我也都清走了。你就安心跟我去吃个早饭吧,要是谁敢传谣言,我就把他舌头割了。」
我一阵无语。
「你疯了吧,有钱没地儿花了是不是?。」
他只是笑,十分好脾气的模样。
这时候,小王从花园那边跑来了,犹豫了一下道:「队长?兄弟们都在门口了。」
「知道了,你先跟他们回去,我过一会儿就到。」
「是,队长。」小王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角,端端正正的跑走了。
李乾芝都没看他,继续笑着道:「走吧,过去吧,一会儿饭菜就凉了。」
看样子,他真是有事。
这个人脾气执拗,要是不跟他去吃饭,有可能在这一直耗着。
行吧。
反正他也赶时间,早饭而已,一碗粥,两碟菜,用不了多一会儿就吃完了。
我点点头,快步往亭子方向走。
远远的,我就看到亭子四周被弄了白色的软纱帐,层层叠叠的,弄的还挺好看。略一走近,我就闻到了阵阵饭香。
亭子里的石桌上,满满当当的放了一桌子饭菜,不只是清粥小菜,还有很多我平日里爱吃的。
辣子鸡丁,素沫豆腐,还有一些开胃的小菜。
有荤有素,颜色搭配的也漂亮,并没油腻的感觉。
「怎么样,看着还合胃口吧?」他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挺好的。」
我点点头,他笑了一下,和我一起坐在石凳上。
石头凳子上被提前绑了软垫儿,坐上去软软的,亭子外裹了软烟沙,被尘风一吹,微微荡动。
我心里惦记着别的事,坐下后就拿起一碗粥,三两口喝下半碗。
李乾芝给我夹了两筷子菜,开口道:「你慢点吃,也没人跟你抢,这么多菜,你挨个都尝尝,觉得哪个好吃就告诉我,明天早上我再让人弄。」
一口粥差点没呛到。
「明天早上?」他……
「嗯。」
李乾芝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鸡肉给我:「别光顾着看我,吃这个。这是城外三里坡,有名的盐焗鸡,去晚了都买不到,我让小王派人半夜去排队,总算排到了一只。尝尝味道怎么样?要是喜欢,明天再让他们去排队。」
「还有这个。」
他又夹了一筷子藕给我:「这个藕,是临县的特产,我昨天让人快马加鞭赶过去排队买的,去的有点晚了,这刚还是最后一份,你尝一口,应该是你喜欢的味道。」
他又陆续给我夹了几种菜,每夹一种,都介绍一番,不大的功夫,我右手边的小盘子里,已经堆成小山一样了。
可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李乾芝,你不用这样,我……」
「你们在这儿呢。」我刚要开口说话,亭子外突然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层层叠叠的帐帘一掀,穿的蓝色裤子,白色衬衫的白就走进来了。
我莫名的慌,就像做坏事的孩子被家长抓了包,紧张又慌乱。
「白牧。」我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桌子,点点头:「挺丰盛的。」
「还行吧,粗茶淡饭而已。」李乾芝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枣茶,喝了一口。
白牧笑了一下,看着我道:「今天起来晚了,本想去找红叶出去吃,到了小院儿才知道,你们来花园了。」
「那个,我……」
我心里急的不行,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正急呢,李乾芝就轻飘飘的来了一句:「既然来了,要不,你也坐下一起吃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明显是有意送客。
白牧却不以为意。
像没听懂一样,他笑着点点头道:「也行,那我就一起吧。」说完在,就坐在了侧面的凳子上。
桌上正好有空碗,他随手拿了一只,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拿起羹勺,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似是品泽一样,他点点头道:「粥不错,熬的很软,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很少温补。」
李乾芝的脸一下就黑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如常。
笑着拿起筷子,替白牧夹了一些青菜的,他轻言道:「觉得好吃就多吃点,这么多菜,吃不完就要扔掉,都浪费了。
明天,我会在给弄些不一样的小菜来。
红叶身体不好,需要好好调养。以后一餐一餐都要注意,食补总比药补好。反正也住进临山居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吧。」
「你说什么?」我懵了。
住进临山居?
李乾芝吗?
他极其平和的笑了一下,声音微微杨高一点道:「对了,红叶你还不知道吧?
昨天晚上的时候,我已经找老班主说过了,临山居附近最近总有人闹事,那些人身份不明,鬼鬼祟祟的,恐怕会对临山居不利。
这临山居,是曹家最大的产业,每天账面流水不少,这里更是曹家的脸面,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曹副县长脸上无光。
所以我们研究了一下,为了防患于未然,从今天开始,我就暂时搬进临山居来住了。
一来,可以震慑一下那些闹事的人,二来,从临山居去宪兵队,比从李宅近了一些。我这个人懒,能少走两步,就不多走两步,正合适。」
合适个腿啊!
从这儿去宪兵队,要比从他家出门,多走三条街呢。亏他还好意思说近,真是瞪着眼睛说瞎话。
还有。
他说有闹事儿的。
我怎么没听说有人闹事?
放眼临山县,有几个不知道临山居是曹家地盘的?还敢上这儿附近闹事儿,那不是不要命了吗?
还有他那个表情……
眼角挑着,眼神歪着,很是炫耀的模样。
他这是在气谁呢?
「来,红叶,吃菜。」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明明是跟我说话,可是眼角分明在看着白牧。
我知道了。
他分明就是听说白牧搬过来住了,所以,就非挤着也搬进来了。
偏偏他找的借口,冠冕堂皇的。
还把曹家扯出来了,临山居确实是曹家的地方,师父就算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这个李乾芝……
简直了!
白牧脸上却不见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慢悠悠的把李乾芝夹过去的菜吃光,笑着回应道:「精心准备的饭菜,味道确实是不一样。
你说的不错,食补,确实比药补更好。以后,有你帮着精心照顾着红叶,我也略微放心一些。」
一句话,看似妥协,却是以退为进。
一下子就把对方,划到外人那一行里去了。
李乾芝自然听出来了。
他也不恼,笑着点点头,拿着筷子又帮他夹了一些菜,语气平和的道:「那是自然,毕竟,我和红叶朝夕相处了许久,对她也有些了解。
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爱甜还是爱酸,喜欢吃老一些的还是嫩一些的,我大体知道。照顾起来,总算得心应手。」
「李乾芝!」
我气急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谁用他照顾!跟他说了多少遍了?阵中的事不是真的,他偏偏就是不听。
白牧虽不是个计较的人,可是这……
「是吗。」白牧点点头,回道:「既然你如此得心应手,从此以后,红叶的早餐就交给你了。」
「那是自然。」李乾芝点点头。
白牧在未说话。
完了,他这下,他肯定想多了。
我默默的喝完了碗里的粥,吃了两口碗里的青菜,不时的看一眼李乾芝。小王还在门口等他呢,他不是说宪兵队有事儿呢吗,怎么还不走……
李乾芝就跟知道我想什么一样,放慢了速度喝枣茶,更放慢了速度喝粥,磨磨蹭蹭蹭。我好几次想起身走,可是都忍住了。
过了好半天,终于他起身离开了。
我想跟白牧解释一下,还没等开口呢,他却笑了:「红叶,你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跟我说什么,我都理解。」
我摇摇头:「白牧,你不理解,我和李乾芝……」
「嘘……」他又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笑着道:「红叶,如果你心里真的装下了别人,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够好,我搬来临山居,是在找机会对你好。
哪知道,搬进来第一天就被人抢了头筹,看来我得努力了,不然,到手的夫人,没准儿就会被人拐走了哦。」
「你说什么呢。」我被他逗笑了。
三月的清晨,风略微有一点凉,亭子外面虽然挂了帐子,可是一桌子的菜,被风一吹也凉了。
早晨吃不进去太多,大多菜都没动过筷子,我就让小月把新菜给后院分了。
临山居的花园挺大,平时我也没逛过,晨场的雅间儿正好都被李乾芝包了,附近也没外人,安静的很。
我和白牧就顺着花园的石子路慢慢的走。
青芽吐绿,老树新枝,一切都是生机盎然。
走了一会儿,我问白牧:「医馆那边忙,你在我这,真的没事吗?」
「没事。」
他笑了一下道:「我让小宇在门口挂了牌子,每天推后一个时辰出诊。这花园不大,咱俩俩溜一圈,我再走也是来得及的。等过几天,我找一个替堂的大夫,我们两个分单双号坐堂,我便多出很多时间了。」
「哦,那也好。两个人换换班,最起码没那么累。」
「累倒没事,只不过,我想多抽出时间来陪你。我很久都没有给你钓鱼煮鱼了,等忙完了这几天,带上小山小娟,咱们去湖边吧。」
「好阿。」我点点头,笑着道:「昨天还跟曹盈盈聊呢,她说学校那边最多半个月就可以开课了。等上了学,那两个孩子就不如现在这么轻松了,正好趁着机会,带他们出去玩玩。」
「嗯。」白牧笑应着。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热了起来。
我们从石字路转上了回廊,顺着回廊绕了一圈湖泊。
偶尔聊天,一应一答的,都是些家常的话,却感觉聊的有滋有味儿。
跟白牧在一起的感觉就是这样。
安静,舒服。
哪怕是聊着一句柴米油盐,也并不觉得乏味。
就这样,我们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回到了岔路口。
「时候差不多了,我要回医馆看一眼,昨天班来得急,很多账目还没有理,我得回去再看一下,晚上给你带夜宵回来。」
「好。」我笑了一下。
虽然还有点烦躁,但是今天要比之前静心多了,嗓子虽然有些生疏,好在身体柔韧还不错,练了一上午,总算是像点模样了。
中午的时候曹盈盈来了。
她一见着我就嘿嘿的贼笑,拉着我的肩膀小声道:「姐,怎么样?众星捧月的感觉不错吧?」
「你说什么呢?」我一愣。
她切了一声道:「姐,这就不地道了,他们俩的事我都知道了,还藏着掖着有啥意思?快跟我说说,被哄着追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我有点头疼:「怎么,这么快就全知道了?」
「也不是,就是昨天我爸找李乾芝有事,派人去了李家,守门儿的队兵说,他搬到临山居住了。
我爸也不是不开面的人,昨晚上也没再找他。
这不,一早上,就去宪兵队等他了,这事就我知道。不过,他这么大张旗鼓的,别人应该很快知道了吧?」
哦,这么说。曹家也是刚知道他搬过来。
这个骗子。
竟然打着幌子忽悠师父!
「姐,你快跟我说说,他们两个打起来没有?」曹盈盈眼睛雪亮。
打起来都没有,就是早上一起吃了顿饭,挺尴尬的……
我把早上的事说了,她听得不过瘾,又问:「就这些?」
我点点头。
她不信得撇嘴:「别人我不了解,我还不了解李小四?他竟然决定住在临山居了,难道就没跟白医生正面刚一下?」
真没有……
她又八卦的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来,哼了一声:「真没劲,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劲爆消息呢,起来就眼巴巴的跑过来了,结果你什么都不说。真不够意思。」
我哭笑不得,该说的都说了呀,早上他俩碰了一面,就差点没难为死我。以后这俩人要真是都住进来……
李乾芝也是的,怎么就这么轴呢?
头疼。
曹盈盈随意的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后,就叹了一声:「姐,其实真挺羡慕你的。我家老王要是有他俩一半对你好,我也不至于……」
她没往下说,笑了一下,捂着肚子问我:「姐,有饭吗?我饿了。」
还真有。
阿妈今天做了酸菜鱼,还有鸡腿什么的,你有什么想吃的,用不用让阿妈加个菜。
她笑道:「也不是外人,有什么我就吃什么,还加什么菜呀。」
正说着呢,阿妈和小山小娟儿端着餐饭,开门进屋了。
曹盈盈也真是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末了,她摸着溜圆的肚子夸赞道:「干妈,你做的饭菜可真好吃,我想搬过来跟我姐住,这样就天天能吃这么好吃的饭了。」
「来,随时来,想吃什么就告诉红叶。」阿妈被哄的直笑。
「那行。」她嘿嘿的笑。
吃过了饭,又聊了一会儿,曹盈盈说有点困了,让小李叫了马车,告辞回去了。
才过正午,戏台的那边正唱大戏呢,锣鼓喧天的。我站在回廊里听了一会儿,那边唱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悲悲切切的,听的我有点恍惚。
什么时候我也这么上春悲秋了。
暗自叹笑一下,我往陈道长的院子走。
醒了已经两天了,得去看看他的伤势如何,还有,后面柴房里的那些东西,我一会儿得再去看看。
我总觉得不对劲儿。
「咦,不应该雅?」
陈道长的门开着,我才一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嘀咕声。顺着门边儿去看,就见他穿着道袍,正在摆弄摇卦钱币。
「陈师傅,我来看你了。」我在门口,敲敲门框。
他抬起头来看看,咧嘴一笑:「是红叶呀,快进来吧。那儿有凳子,那边桌子有热茶,你随意坐吧,想喝就自己倒。」
我嗯了一声,进屋坐在凳子上,顺便帮他把已经凉的茶换成热的。
「陈师傅你在占卦吗?」我探头看了一眼。
自打我进来,他来来回回已经摇了三次卦了,摇一次,眉头就皱的更紧一些,现在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在占卜什么呢?
「嗨……」
陈老道叹了一声,解释道:「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中险象环生,今早上就寻思卜一卦看看。
可是龟背卦,卜不出来极凶。我就寻思用六爻八卦,占一下今日运程,可是连续摇了几卦,都是下下之卦。这最后一卦,更是下震上坎的异卦。
卦象中说我:风刮乱丝不见头,颠三倒四犯忧愁,慢从款来左顺遂,急促反惹不自由。
震为雷,坎为雨,雷雨交加,险象丛生,最近几日,你陈师父我恐是要有血光之灾呀。」
这么严重?
我赶紧问:「那,可有什么破解的法门吗?」
我经常见庙门口的方士,说有办法破解凶化煞,很厉害的样子,陈道长是有真本事的,应该能化解吧?
陈道长一笑:「哪有什么破解的法门?
时也,命也!该来的躲不掉,那些说可以破解的,不过是算准了时间,躲避灾煞,可你陈师父我是道门的人,命中自犯五弊三缺,想要破解煞气灾凶,是非常难的。」
「那,那怎么办?」我一下子就跟着紧张起来。
他却是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卦中的我命不占空亡,说明这灾凶无形之中总有福星相解,最多是遭点罪,应该没什么性命之忧。」
哦哦。
那还好。
我微微也松了口气,不过心里也还是忧心,陈师父肩膀的伤才刚见好,前两天为我忧心,身体也没养好,最好别再有什么血光之灾了,我怕身子骨受不住。
他又用钱币在那摇算了一会,像是参透了什么似的点点头。我见他神色好了一些,就开口问:「陈师父,你这两天休息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小吃的,我去街上给你买来。」
「还是红叶闺女关心我,想吃的都没有,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道:「你也知道,陈师父我现在就馋一口酒,可你师父不让我喝,你要是能给我弄点酒来,那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来得痛快。
你不知道,你师娘把我的酒都藏起来了,还嘱咐了临山居的人,让他们谁都不准给我去买酒,唉,苦啊。」
我被逗的直笑,道:「酒我可不敢给你买,让师父师娘知道了,一准会说我。您身子还没好,等过几天好了,我一准儿给你买最好的酒回来。」
「行,就这么说定了。」陈道长嘿嘿的笑。
笑了一会这儿,他又咦了一声,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我的面相,疑惑的道:「奇怪,不但红鸾星动,竟然同时有喜神和八败出现,这种面相,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啥?
说我吗?
「红叶,来,反正也请卦了,就也给你补一卦吧。你将几枚铜钱放在手里,默念心中所想,然后举过头顶用力摇晃。」他把铜钱递给我。
行吧。
我接过铜钱,依言照做,摇了几下后,松开手,把钱币撒在桌子上。
陈道长凑过头去看了看,眉头皱的比刚才更厉害了。
「这就不好说了。」他嘀咕着,摸了一两下下巴,伸手把六枚铜钱捡起,递给我道:「闺女,你现在什么也不想,再摇一次。」
啊?还摇?
行吧。
我听他的话,又虔诚的摇了一次,把金钱古币扔向桌子。
几枚铜钱哗啦啦的铺成一排,陈道长低头嘀嘀咕咕的研究了半天,终于点头道:「我明白了,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对你来说福就是祸,祸就是福,福祸也没什么两样。」
我听的云里雾里的。
就开口问:「道长,卦象怎么样啊?」
他将几枚铜钱收起,要仔细的看看我的面相,这才开口道:「你第一次摇卦时,心中所想的,姻缘吧?」
恩,是。
我点点头。
陈道长就继续开口道:「你第一次摇出的,乃是中下卦。
卦中说你心中有事事难做,恰是二人争路走,雨下俱是要占先,谁肯让谁走一步。
这个卦是下坎上乾之卦。乾为刚健,坎为险陷。刚与险,健与险,彼此相对。你求的是姻缘,可是卦中却有口舌之争。所以,别人红鸾星动,乃是好事。可是你这红鸾星一动,不但不可鸾凤和鸣,怕是会引起灾祸呐。」
我也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昨天晚上,李乾芝和白牧都住进临山居了。
他们两个明面儿上平平和和,李乾芝对我也像改了性子一样,不在冷面甩脸,可是这也意味着,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颗忘情丹被他扔了,往后的局面,我有点把控不住了。
「陈师父,第二卦呢?」我问。
第二卦,他让我什么都不想,我确实是这么做的,可是在甩铜钱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很多事,第二卦的卦象,是又什么样的呢?
陈道长微微一笑,开口道:「闺女,你这第二卦,乃是中上卦。
卦象中说你凤凰落在西岐山,长鸣几声出圣贤,天降文王开基业,富贵荣华八百年。
这是下兑上乾的喜卦,求财得财,求事得事。乾为天,兑为泽,卦义为天佑天泽。
意思是,你什么也无需理会,顺其自然,脚踏实地,很多东西自然会迎刃而解,而且,卦象中隐有富贵,最近段时间,你会有一笔偏财,从天而降,出现于眼前呐。」
偏财……
难道说的是,威特老板,送来的那对手表吗?
那对手表确实值钱。
可,对我来说那并不是偏财,反而是负担。
那天他把表送过来后,托小月留了那么多话给我,正巧那会儿白牧来了,我就让小月把表放进妆间的底层了。
刚才曹盈盈来,她一直在旁边说着八卦,我有心想把这事告诉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几天,我一定找时间去一趟洋货行,那怕不把表送回去,我也得送些银钱。一来,是不想欠他什么,二来……
虽然我没抓到威特的把柄,但他这个人,深的很。
上次阿晧带我尾随他去了扎纸铺,紧接着他就送回来一个下马威,虽然阿晧吓唬走了赵大光,但是,问一直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等了这么久,他也没什么动静,一定是在憋着什么大招。
对他,一定要小心谨慎。
还有。
请第二卦的时候,我想到了害我进梦境之城的人,可是这一卦,竟然是喜卦,男师傅让我顺其自然,静观其变,难道害我这人,会自己出来不成……
有点乱了。
我又是暗自叹息一声,开口问他:「道长,这几天,幕后的人,可有眉目了?」
陈老道摇摇头,皱眉回道:「昨天晚上,我元神相引,与你虚空师伯研究了这事。他那帮我,已经我让人着手查了,可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不过,那人一次不成,恐怕还会有后手。这段日子你小心为上,发现有什么异常,赶紧告诉我和你师父,别再着了坏人的道。」
「嗯。我会的。」我点点头。
陈师父拿出一道符纸,递给我道:「这是你虚空师伯给你的。你元神受损,大大的伤了元气。你又是纯阴的体质,很容易招惹上妖邪之物。
最近一段时间,你一定要把这东西带在身上,万一遇到危险,也好有个护身的东西。还有,你现在阳火非常的低,最近一定要多晒太阳,中午乃是一天之中阳气最旺的时候,最近十几天,你每天中午,尽量出来晒太阳,尽快把丢失的阳气补足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陈师父。」我把那只折好的三角符纸拿过来,放在贴身的小兜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小符纸一放在兜里,我竟然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口袋处钻进身体,没一会儿,做人就热乎乎的。
两个肩膀也不似之前那样,感觉冷飕飕的了。
陈道长点点头,他身子最近不好,说多了话就比较乏,看着神色,也没有刚才进来时好了,有点困仄仄的。我就赶紧长话短说,把有关于后院,那个假人的疑惑说了。
「难道是,那天咱们忽略了什么?」
他听完后,也是十分疑惑。想了想,就开口道:-「闺女,走,咱俩在去后院看看去。」
我感觉阻止道:「还是先别去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反正后院是咱们的地方,也不急在一时,还是等过两天,你伤势好一些,再过去吧。」
「不用。」他起身,从枕头底下拿了一个小包袱,跟我笑笑道:「你陈师父我心里憋不住事儿,要是不去看看,今儿晚上估计都睡不着,走吧,过去吧。」
他跟我师父脾气差不多。
都犟。
我知道拗不过他,就点点头,一起往后院方向走。
「咦,道长,红叶,你们干啥去呀?」刚过了一个岔路口,远远的就看到大哥二哥往这边来。二哥赶紧走过来,扶着陈道长道:「陈师父,你这身子刚好点,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大哥也赶紧过来道:「陈师父,你不会是又想偷跑出去买酒吧?您还吃着药呢,最近可千万不能喝酒啊,不然之前那些好药,就都白吃了。」
陈道长笑了:「你们俩呀,你们陈师父我,除了喝酒,难道就没别的爱好了?不买酒不买酒。
行了,既然都赶上了,你们俩,就跟我一起去后院地窖那边看看吧。红叶说,觉得那地方有蹊跷。」
「行。」两个哥哥点头,跟着我们一起去了后院。
才隔了两天,这地方大体没什么变化。
上次来是晚上,白天在看,这院子除了安静,就没什么异常了。
我们轻车熟路的去了那间柴房门口,二哥抬起一脚,直接把门踹开。
「咯吱……」
木门摇摆,就感觉一股灰气涌出来,呛人不说,还寒搜搜的。
屋里没什么变化,那个假人依旧倒在地上,我在屋里看了一圈,假人头上原本的假发不见了,角落里对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布袋子。
我迟疑了一下,走过去,用破拆棍把布袋挑开,里面竟然是一包很碎的干草。
这是干嘛的,要扔的?
二哥看了一圈,咦了一声,走到那个地窖处,疑惑的道:「这是什么,上次来,没看到这东西阿?」
我和大哥道长三人走过去,往他指的方向看。
就见地窖的盖子边缘,多出来一圈半寸的黑色绒毛,像是毛发,又像是什么东西发霉了,长出的须络。
陈道长看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轻轻的戳了几下,那东西,好像有生命一样,居然微微的往后缩了一点。
大哥迟疑了一下,从袖子里面拿出火折子,吹亮后,往那些黑色的绒毛边缘凑。
「呼……」
小火苗一遇到黑毛,瞬间就燃了,只是片刻,那圈黑色的绒就化成了灰烬。
「这玩意究竟什么东西,瞅着是怪邪门的。」
二哥皱了一下眉。
陈道长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把地窖打开看看。」
「嗯。」
大哥二哥应着,一人一边,扣着地窖的木盖,一使劲儿,把盖子拉去了一旁。
现在明明是白天,这么亮,但是我们往地窖里面看的时候,竟然感觉,地窖里不之前更黑。
而且……
里面似乎,还有细微的声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急促的爬行一样。
「不对,有阴气!」
陈道长突然一皱眉,飞快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掐了一个诀,唱念道:「吾有天尊,助我诛邪,魑魅魍魉,速速现行,急急如律令!」
「破!」
他大喝一声,手中的朱砂黄符似受力一般直起。带着一股破冰之力,如快箭一般冲进地窖之中。
「呼……」
符纸一钻进地窖,上面的朱砂符痕立即爆起红光。我清楚的看见,漆黑的地窖之中,横七竖八的,如蜘蛛网一般,遍布了无数的黑色绒毛。
那些细绒毛有长有短,如触手一般舞动,密密麻麻的聚集在一起,看的人头皮发麻。
「轰!」
符纸撞上几缕舞动的黑丝,猛然的炸开,一声巨响后,地窖里顿时传出一股怪异的黑色寒气。
陈道长一惊,扯着我胳膊飞快的往后退,口里大喊:「侄子,赶紧退后,里面有邪乎东西!」
两个哥哥反应也是迅速,飞快的后退出好几步。
幸亏现在才过中午,太阳足,阳气旺,进来的时候,二哥觉得屋里潮闷,顺手还将两个窗子打开了。
阳光偏西,正好透过窗子照起来。
那股寒气冲出地窖,一遇到阳光,时间发出怪异的炸裂声,化成一道灰烟不见了。
阴气虽然被太阳灼散了,可是,低地窖里的那些黑东西却似乎被激怒了。
有几缕长一些的绒毛从地窖冲出,扭动纠缠,似乎是想冲到我们这边来,但他们应该特别怕阳光,阳光一灼,马上又缩了回去。
可是,这几缕缩回去,另外一些又继续往外冲,只是眨眼功夫,地窖的洞口已经聚满了黑色的绒毛丝。
碍于太阳足,他们害怕出不来,可是只要太阳略微一偏,一定会有更多的绒丝涌出来。
「竟然有这么重的阴气!」
随着绒丝涌动,阵阵阴气也跟着翻腾起来,二哥下意识的护住我,开口问道:「陈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前几天我们下地窖看了,还什么都没有呢,这才几天,怎么会长出这么多邪门东西来?这些,到底是什么呀?」
陈道长皱眉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这东西阴煞之气特别重,而且似乎不怕符纸,怕是不好对付。」
「那,那怎么办?」大哥急道:「要不,咱们用火烧吧?刚才地窖口的那圈东西,一遇到火就化成灰了,这些东西一定怕火!」
二哥点点头:「对,这东西肯定怕火,等着,我去拿柴火。」说着,他飞快的去了旁边房间,很快拿来两把油缠布头的火把来。
大哥赶紧掏出火折子,将两个火把点燃,飞快的扔进地窖里。
「呼……」
本以为,火会把那些东西点燃,可是,我们想错了。
燃烧的那么旺的火把,遇到那些黑丝绒毛,就像热油遇到了盐巴,噼里啪啦一阵炸响后,火把居然熄灭了。
「不怕火?」二哥愣了一下。
陈道长皱眉,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叠辟邪符,口中默念御符咒,把那叠符纸全都扔到了地窖口。
霹雳啪啦一阵响后,那些东西暂时退回去一些,但只隔了片刻,就更加凶猛的往上涌动了。
陈道长不服气,把随身携带的小包解开,自里面拿出一面雕刻着阴阳鱼图案的八卦铜镜,咬破指尖,滴了一滴鲜血上去。
那铜镜瞬间爆出一丝红光。
他双膝盘开坐在地上,将铜镜端放在面前,双手掐诀唱念道:「万神朝礼,驭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诛!」
他大喝一声。
就见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天灵盖钻出,汇聚在阴阳八卦镜的铜镜面上。
那铜镜先是缓慢的升起,在半空中旋转几圈后,猛的耀出一道管金红色的光柱,直直的飞向地窖口。
「呼……」
镜面上的金红色的光芒带着炙热的力量,很快把地窖口的团丝灼成灰烬。镜中光芒一胜,旋转半圈后,继续又往地窖下面探。
黑色的绒丝迅速后退。
很快,八卦阴阳镜就飞进了地窖里。
二哥一喜,开口夸赞道:「哈,还是陈师父厉害!一拿出法器,那些邪门东西瞬间就像老鼠遇见猫,跑的没了……」
「喀嚓……」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地窖里突然传出一声碎裂的声响。盘腿而坐的陈道长突然捂住心口,「噗……」的一下,吐出一口心头血来。
「陈师父!」
「陈师父,你没事吧!」我和二哥赶紧过去扶他。
「没……噗!」
他开口想要说话,一张嘴,又是一口殷红的血,整个人就像是破布袋子一样,无力的向后倒去。
「陈师父!」我急的不行,又顺胸口,又捏人中的,好不容易他睁开眼睛,缓了半天,都没力气了开口说话。
这可怎么办,陈道长伤成这样。地窖里的这些东西不怕火也不怕符纸,更是连法器都不怕。
现在才是午后,阳光足,那些东西碍于阳光不敢出来,万一,一会儿没太阳了,他们钻出来,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呢。
这可怎么办!
「大哥,你快去叫师父师娘来。「今天这事都怪我,没什么准备就跑到后院来了!要是早把师父师娘叫来就好了,起码有个商量。
「好。」怀仁大哥点头,飞快的往前面跑。
二哥脑子灵活,飞快的跑去外面拿了梯子,去房顶把地窖上方的瓦片掀开了,阳光从房顶照下来,地窖里的东西又缩回去一些。
这功夫,陈道长也缓过来一些,他睁开眼睛,虚弱的道:「怀义,咳咳,你,你腿脚快,现在赶紧去玩房里,把我榻子下面小盒里,那半截没用过的雷击木拿来,在,把我桌子上,写好的那叠符纸和半袋子朱砂拿过来,要快!」
「好,我马上就去!」
二哥一点头,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这功夫,大哥已经把师父师娘找来了,师父应该是刚下戏,脸上的油彩妆还没卸呢,穿着一身戏服,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三炮,你怎么样?」他过来,扶着虚弱的陈道长。
「咳咳……没事,我道家人铜皮铁骨,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死不了。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就咳嗽起来。
师父看了一眼地窖,有点气怒道:「你先别说话了,自己什么身子骨没数吗,有事儿不找我一起来商量,逞什么能。」
陈道长被数落了一顿,也不生气,就嘿嘿的笑。
旁边听的面红耳赤的,心里懊悔的不行:「师父,今天这事儿都怪我,要不是我去跟陈师父说,感觉后院地窖不对,他也不能过来,更不能伤成这样。」
「这事不怪你,咳咳……」陈道长虚弱的摇摇头:「地窖里那些东西,还没太成气候,要是等些日子发现,真成了气候,就谁也治不了了。老张头啊,你还愣着干什么?地窖里的那些东西怕阳气,你,赶紧上调子吧。」
情况紧急,二哥的速度风一样的快,很快就拿着雷击木和符纸回来了。
陈道长接过木头,费力的盘膝坐好。手里掐着诀,憋了一口气,唱念道:「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驭使雷霆。
「诛邪!」
「呼!」
那雷击木脱手而出,被他直接扔进了地窖里。
师父当即大喝一声:「怀仁怀义,红叶,唱烈阳!」
「是!」
两个哥哥应着,站直身子,气沉丹田,我们跟在师父师娘身后,雄厚的调子便脱口而出。
「灿灿荣光,烈烈焰阳,普照万物生,孕育苗儿长,晨曦暖阳午时烈,烈阳阵阵光……」
随着着声调一起,我们周围顿时卷起一阵旋风,旋风慢慢缩小,很快在地窖前凝出了一个真人大小的神调将军。
这将军身穿银丝盔甲,手拿关公长月刀,在地窖旁边挽动了两个刀花,身形一闪,这就跳进了地窖里。
「耀四季,暖冰雪,万物皆可平地生,烈阳光下百丈融……」
随着神调的音调高昂,地窖里刮起一阵旋风,明明神调将军跳下了地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随着调子起起伏伏,我分明感觉到自己身在冰川草原之中。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皑皑冰川,脚下竟是绿色小草。
随着天空烈阳照耀,那一望无际的皑皑冰川慢慢缩小,化成溪流湖泊,奔腾入海。地上的小草破土而出,延绵生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顷刻间,本是冰川的地方变成了草原,放眼皆是一片绿色。
忽而,今天乌云渐起,很快在草原中幻化出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影周身黑气,手拿一只琅琊长棒,所到之处,青草黯然,绿意成灰,眼看着成片草原,化为灰烬,身穿银丝铠甲的神调将军突然从天而降。
他手拿长刀,横批竖挡,很快和那黑影战作一团。
对方用一招黑龙探尾,神调将军就用一招秋风落叶。
对方用一招泰山压顶,神调将军回一招釜底抽薪,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天地失色,狂风四起。
烈焰如火。
阵阵暖阳照耀,神调将军越战越勇,把那黑影打的节节败退。一阵急招后,神调将军一个横刀,竟硬生生将那黑影劈成两半。
「呼……」
似有一阵疾风吹来,春草又生,万物复苏,那黑影受创,被烈阳一照,化成片片灰烬,落在嫩草地上,很快化成泥泞。
「轰……」
地窖里传开一声炸裂般的响声,一道淡灰色的烟气冲天而起,顺着破碎的瓦片钻出屋外,被烈阳一照,瞬间化成无数细碎的烟丝,消失不见了。
「呼。」
一阵劲风跃起,身穿铠甲的神调将军从地窖中跳出,挽了两下长刀,随着我们的曲调慢慢低沉,身影也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了。
神调起,风云变幻。
神调落,尘埃落定。
在看那地窖里,那还有什么黑色的邪乎绒丝,里面干干净净,连点灰尘都没有了。
「这就完了?」二哥有点不可置信。
大哥也是满脸疑惑。
陈道长扔了那么多朱砂符纸,不但搭进去一个法器,还把自己伤到了,却拿里面的黑东西一点办法都没有,师父来了,就带着我们唱唱调子……
里面的邪乎东西,就没了?
「算是吧。「师父点点头:」地窖里的东西还没成气候,聚了一股阴邪之气。也幸亏了现在太阳足,阳气重。咱们借着阳气,加上至阳的雷击木,总算是灭了那些东西。」
「还好发现的早,不然,咳咳……」陈道长无力的咳了几声。
师父赶紧走过去,帮他顺了几下后背,忧心的问:「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死不了,刚才就是逆到气了,现在好多了。」陈道长咧咧嘴。
大哥二哥赶紧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
师娘往那里面探看了一会儿,疑惑的道:「那些东西,究竟从哪来的呢,可真是挺邪门。」
大哥接口道:「上次我下去,发现了挺多黑乎乎的,还挺软的东西,这些像头发一样的邪乎东西,会不会是那东西生出来的?」
「有可能。」师父点点头。
不过。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那些东西虽然被我们灭了,可终究,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陈道长嘴硬,可是身体不饶人,一直虚喘。
事情已经解决,大哥二哥赶紧扶着他往前院走,我也让小月去找了白牧,不大一会儿,他就提着药箱子回来了。
他先是给道长号了脉,又用仪器诊看,过来好半天,才放下诊具。
「怎么样,道长没事吧?」我赶紧问。
他点点头,温声道:「胳膊上的外伤有点崩裂,不过,只是小一些的外伤,不碍事的。心肺虽有损伤,但是问题也不大,用好药调着,三两个月,也就能养回来了。」
那就好。
我暗暗送了一口气。
「咦……」白牧又诊看了一会,有点疑惑的道:「不对啊……」
怎么不对?
一听这话茬,我刚刚落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哪里不对,难道还有隐藏的伤没诊看出来?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呀,话说一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师父师娘也很紧张:「白医生,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他身体还有别的毛病?。」
白牧笑道:「那倒没有。只不过,我前些日子给陈师父开了一些温补的药,按说,应该有起色才对。怎么感觉那药,跟没吃一样呢?」
「难道是,药煎的时间不够长?」师娘小声嘀咕。
师父却一下就明白了。
他瞪一眼陈老道:「三炮,你是不是又偷喝酒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吃药不能喝酒,你就是不听。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嘿嘿嘿,也没喝太多,就抿两口解解馋……」陈道长在一边干笑着,那表情,就跟做错事儿的小孩子一样。
师父哼了一声。
这个白牧也是的,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陈老道得了不治之症呢。
还好,虚惊一场。
也没什么外伤,白牧给陈道长开了些内服的药,就收拾药箱从道长屋里出来。
「你还回去吗?」
白牧点点头:「医馆那边还有两个病诊等着,好在不是急诊,能略微等一下。这面处理完了我得给他们看看。」
「嗯。」我应着。
「哦,对了,这个给你的。」笑着把一个小油纸包递给我,我想打开,他却拦了一下道:「等一会儿我走了,你才能再打开。」
里面就叫什么,神神秘秘的。
我点点头说好,他也没用我送,背着药大步离开。
等他走了,我赶紧把那个小油纸包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我就笑了。
里面是一包果脯,五颜六色的,被摆成了一朵小花的模样,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忙,他都把我当小孩子一样,还记得给我买糖果吃。
我心里甜甜的。
把小油纸包整齐的包好,放回衣兜里。
师娘去给陈道长煎药了,师父和两个哥哥,正在和道长激烈的讨论着后院的事。
二哥开口道:「躲在暗处这人,憋着这么大一股坏,究竟想干什么。」
临山居依山傍水,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这地方是不会莫名其妙聚阴气,这个人,弄出那些东西,究竟想干什么?
师父沉吟了一会儿道:「怀仁,怀义明天要出远门了,你心思细腻,这几天在仔细排查一下,发现不对劲儿的,也别打草惊蛇。」
「不好查。」
陈道长摇摇头:「今天咱们在后院弄的动静挺大,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个人最近应该不会有动静。」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放任着,最近咱们太被动了。」二哥皱眉。
大哥想了想,开口提议道:「要不,咱们共视一次看看?抓到这个背后使坏的,最近发生的事,就全真相大白了。」
「好主意!陈师父,咱们共视吧,我身子骨好,这次让我来。」二哥赞同。
我听的有点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的意思是,临山居里,最近……还有别的奇怪事?」
二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开口道:「你之前昏迷着,这几天身体不好,二哥就没给你细说。前些天,戏园子里很多伙计都开始请辞。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园子太累,月钱太少,还特意出去打听了一番。
一打听才知道,整个临山县,就属咱们临山居的月钱给的最高,逢年过节的还给大家发米面。可即使是这样,那些伙计还是不愿意干,说什么也要请辞。
咱们戏园子越来越火,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可是放出招够工榜,几天了都没一个人上门来问。」
为什么阿?
大哥继续道:「因为太缺人了,就把工钱上调了一些,有两个外地缺钱的,倒是来上工了,可是没干几天,又请辞了。」
「为什么啊?」我疑惑。
二哥摇摇头:「我们也奇怪呢,就让人出去打听了一番,一打听才知道,县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谣传咱们临山居里闹鬼,半夜会吃人。」
「闹鬼?」
怎么可能!别说世间没有鬼,就算有闹了妖邪,陈道长也能发现,
二哥点点头:「我们自家人自然知道不是真的。
可那些辞工的人却说,晚上三更时分,总能听到戏园子那边有唱戏声,还有两个,说去戏台子那边偷看过,果然看到一个黑影前脚吊嗓子,一眨眼又不见了。
那些害怕惜命,这才辞工不干的。
我和你大哥让陈师父也去看了,根本不见阴邪气。我还特意去戏园子那边蹲了两晚上,根本什么都没发现。
正怀疑是有人藏在临山居里偷偷使坏呢,你那边就出事。一忙乎,就把这事耽搁了。现在看来,传谣言的,还有弄出后院那些邪乎东西的,没准就是一个人,咱们得赶紧把人找出来,以免夜长梦多。」
大哥开口道:「对,必须尽快找出来。」
师父摇摇头,叹气道:「神调将军已经把地窖下面的阴气破除了,共视应该也看不到什么。」
「那……那就这么干挺着?万一那个人又使幺蛾子怎么办?」二哥有点急。
「哎……」
陈道长叹了一声道:「咱们大家伙最近都小心点吧,我这眼皮这两天总跳,感觉还是要有事发生,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就只能小心没上了。」
这样也太被动了……
「药来了。」
正研究着,师娘端了一个药碗回来。陈道长当即不愿意的皱眉头道:「怎么又要喝药了,黑乎乎的,又苦又酸的,一点也不好喝。」
师娘笑道:「良药苦口,药哪有好喝的?你就别抱怨了,赶紧趁热喝了吧,什么时候病好了,想让我给你煮药,我还没这闲功夫呢。」
「赶紧喝。」师父也在旁边道:「你少偷喝两口酒,早点把病养好了,没准儿就能少喝几口药,喝酒还是喝药,你自己选吧。」
「哎呀……」陈道长挺不愿意的接过药碗,皱眉瞅了半天,终于不甘心的捏着鼻子,把药喝了下去。
道长喝了药后,很快来困意。这时候一个师弟跑来,说前面来了贵客,师父师娘赶紧就去前院了。
我和两个哥哥又聊了几句,就回小院了。
可能是唱了调子的缘故,我困乏的很。
我甩了外衣去榻子上,本想小寝一会儿,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想今天的事。
一会儿是黑乎乎的丝络,一会儿是神调将军,一会儿又想起来佛院后山的野樱桃林子,和李乾芝和白牧。
乱很。
我闭着眼睛,逼着自己念了一会儿清心咒。
这下好了,不但睡不着,反而更加烦躁了。我干脆也不睡了,穿衣起身去把窗子打开,又拿出纸笔,端端正正的坐好,开始沉心练字。
窗外清风习习。
不知哪里来的春燕,在屋角筑了巢,叽叽喳喳的啼叫不听,我拿着笔只写了半页的纸,就写不下去了。
我想到了南小玉。
这姑娘,当初在临山居各种使背地使扳子,后来情况暴露,就搭上了那个阴毒土匪张双晨跑了。
除了她之外,竟然还有人藏在临山居捣鬼。
是谁?
难道,是我救回来的谭如意?
不会。
后院地窖里的哭声,是她最先发现的。如果是她使坏,就不会引我去后院。而且,她算是我从六年前救回来的,无怨无仇的,她没有道理使坏。
自从她来了以后,小山小娟那两个皮猴子安稳有礼貌多了,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使坏的人。
小山的七禽花毒,临山居的谣言,后院的邪乎东西。
把我拉进梦境之城的人。
这些,会是一个人干的吗……
还有那个楼小月。
她究竟躲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和我之前猜的那样,和后院地窖有关?
还有那个,曾经为我和曹盈盈买单的男人。和再在临山居外,那些黑衣人口中,要请我去喝茶的人。
他们一直都没出现。
对了,还有那个扎纸铺。
那天阿晧说,威特去了扎纸铺,他又在背后,搞的什么鬼……
乱,越想越乱。
我感觉,好像理出了很多线索,可是,就差一点点,就是找不到头绪。
燕子叽叽喳喳。
我被吵的头疼,也写不下去字了,耐心的把纸笔收起,一开桌边的箱子,就看到了一个亮亮的,方形的银色小牌子。
这是孔三貂留下的。
白牧告诉我,他已经在城外帮他立个碑,也找人将坟的四周用泥瓦修缮了,旁边都虽然都是荒坟野茔,但他的坟很坚固,肯定不会被野狗恶狼掏了。
人死如灯灭。
哪怕我们把坟地修的再好,他也是活不过来。
哎。
我叹了一声。
把那只银色的小牌子拿出来,握在手里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得去趟米铺。
这东西是他的遗物。
他还有山寨,还有兄弟,这东西我不能留,还是尽早归还给他们吧。
白牧说要给我带夜宵,应该晚上才会回来。
时间还早。
我就换了一件很素的棉布衣服,叫了阿晧,走出临山居,往大发布庄那边走。
「红叶姑娘?」
刚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我,回头去看,叫我的是小海棠。
「红叶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她笑着走近,很热唠的模样。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她比之前清瘦很多,漂亮脸蛋更尖瘦了一些。她穿了一身合身的锦绣长衣,袖口和裙边都绣着刺绣百合花,脖子上挂了一块长长的珍珠,耳朵和头发上也用珍珠装饰着,一眼看去,整个人也跟珍珠一样夺目,透着丝丝温婉碧玉的味道。
她这一打扮,竟然有点不像之前的小海棠了,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神态?还是气度呢……
我楞了下神,回口道:「哦,今儿没戏台子,正好出来逛逛。」
「我前些日子去外地唱堂会了,过了不少日子,一回来就听说你病了,怎么样,身子可好些了?」她关心的问。
我点点头,礼貌的回道:「我只是有点气血虚,调养调养就好,已经不碍事了,不用挂念。」
「那就好。」
她点点头,笑着道:「女孩子家,就怕气血虚。这不是小事,你也别不当回事儿,补药要要常吃,好好调理着才行。
我这次出去,得了不少好东西,正好还有两根上年头的老参子,我也用不上,待会儿我让小草给你送过去,你让人熬了补身子吧。」
「这怎么好意思。」我笑着礼貌道:「上年头的参子是好东西,我的身子已经好了,给我熬了喝也是糟蹋了,你自己留着用吧。」
她热唠的拉着我笑道:「咱们俩是最好的姐妹,跟我客气什么?就这么定了,一会我就让小草给你送去,这老参子我可是诚心给你的,你要是再推脱,我可会生气的。」
我什么时候跟她成最好的姐妹了……
不过。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拒绝,就太打脸了,只好点点头,客气的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邱姑娘。」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都是自家姐妹。」她笑了一下,开口道:「你要去哪儿逛啊?我走的这段时间,听说这儿开了几家洋货铺,也正想去转转呢,要不……」
「姑娘,戏园子里还有事儿呢。」她刚说完,小草就在一边小声提醒着。
「嗯,知道了。」她点点头,有点不情愿的跟我笑道:「今天还有事儿,不能一起在外面待太久。得先回去了,改明儿,我去园子里找你吧,咱俩一起逛逛吃茶。」
行吧。
我点点头。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她对我笑了一下,抬起半边胳膊,让小草扶着,款款的慢步往近水楼那边走。
我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我看到街角新来了一个卖龙须糖的摊子。
年长的摊主,扯着麦芽糖一抻一扭,再裹上那白色的粉末一拉,糖丝儿就被拉的极细,离得这么远,都能闻到空气中散出的淡淡甜味儿。
我低头看了一眼,阿晧果然正眼巴巴的看着小摊子,眼馋巴巴的模样。
她之前还管我要过龙须糖的。
我心一软,就大步走了过去。
「老板,给我来一包糖。」
「好嘞。」
摊主应我诺一声,很快扯了牛皮纸,裹了一大包糖给我。
「谢谢姐姐,就知道姐姐你对啊晧最好了。」
阿晧甜甜的一笑,接果糖包,出一颗放在嘴里,水汪汪的眼睛瞬间变得跟新月一样,开心的道:「姐姐,这个龙须糖好好吃哦,特别的甜,来,你也吃一颗。」
她也拿了一个给我。
犹豫了一下,我把糖接过来放进嘴里。
唔。
这也太甜了,哪里好吃了?
「是不是很好吃?」她仰着头,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我不愿意打击她,就点点头,说了句是不错。
她得到认同,一下就乐了,飞快的又拿起一块糖塞进嘴里,脸上很幸福模样。
这小妖……
我笑了一下,又给她买了两样颜色漂亮的糖果拿着,走了一会儿,远远的,就看到了大发布庄门口围了不少人。
生意这么好吗?
孔三貂说,让我来这里找一个孙发子的人,也不知他在不在。
「走。」
领着阿晧踱步往前,才靠近布庄,就听到里面传出吵闹声:「见过卖菜的缺斤少两,还没见过卖布的短尺少寸呢,你们这铺子就是黑店,专门欺负老百姓的黑店!今儿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老婆子,就,就不不走了!」
唷?什么情况。
我和阿晧走到门前,往里去看,就看到一个穿着破衣的老妇人拿着一块清灰布料,一屁股坐到了布庄的门槛上。
满是皱褶的脸上落下两行老泪,拍着大腿哭吼道:「哎呀,你们看阿,快看阿,我这婆子命怎么这么苦啊?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好不容易攒了点钱。
老婆子我咬着牙根子,本想来这儿扯块布,想给自己做身庄老的衣服,等到死了以后,也好有个像样的寿衣。哪知道,竟然碰到一个缺尺少寸的黑店家。
大伙儿看看阿,老婆子我一共买了三米青布,这店家多收了二十个铜板的布钱不说,竟然还给老婆子少扯了三寸青布。
一身衣服多少布料,那可是有数的,少了这么多,这让我怎么做衣服啊?
老家老头子死早,我上没老下没小的,都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就想给自己做身庄老的衣服,咋就这么难呢!我老婆子好可怜,大伙快来给我评评理呀!」
老妇人一边哭嚎一边蹬腿,很快就惹了不少人过来围观。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的,她就更来劲了,哭着哭着,还把鞋脱了。
「没有,我们根本没缺取尺寸!您快起来。」
里面的伙计急坏了,拉了她两次,也拉不起来,只好跑去后面,很快领来一位方脸阔眉的长袍中年人。
这人走到门口,对老妇人拱拱手道:「这位阿婆,我是铺子里管事的,您先别急,我后面已经给您沏了茶水,有什么事,咋们去后面好好说……」
「我不去!」老妇人一梗脖子,哭喊道:「我不跟你去后面,你这是家黑店,要是随你去后面,你们指不定对我老婆子憋着什么坏呢。
你们没准把我老婆子绑了活埋也说不定。我就在这儿说,大伙都在这儿看着呢,今儿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让管家出来封了你们的铺子!」
「对啊,你门们给老人家一个说法。」
「这不是欺负人吗?这么大铺子还欺负个老人。」
「缺寸短尺啊,没想到这铺子竟然这么做生意,真缺德。」
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的,很是同情老妇人。
这胡搅蛮缠的路数,我再熟悉不过了。那个人明显就是过来找茬儿闹事儿的。
而且,她一直在喊吵,还口口声声的要报官,八成是了解着店铺的底细,想要把事情闹大了。
那个穿长袍的男人也想到这一点。
沉吟了一下后,他蹲下身,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后,语气温和的问道:「阿婆,想要什么说法,您说说吧,我听着。」
那个阿婆根本没接他的帕子,抖着布片道:「老婆子我年纪大了,只想好好的坐身寿衣,可是你们竟然骗我,这块布,你们得十倍赔偿,还得把你们多收我的银钱退回来,再重新扯一块比这好的布,赔给我老婆子。」
「掌柜的,根本没少量布,更没多收银钱,是她自己把钱袋子弄丢了,非说是落在了铺子里……」
「八喜,下去!」
中年男子喝了一声,那叫八喜的小伙计马上就不吱声了,委委屈屈的推后了几步。
中年男子显然不想把事闹大,他吩咐:「去后仓,把那块最好的福寿暗绿色丝棉府绸拿出来。」
「是。」八喜应诺,拉帘子去了后房,不大一会儿就抱出一卷儿锦布来。我也曾是布庄的少东家,一打眼我看出,那是块好料子,比那老妇人手里的清灰布料,不知高级了多少倍。
那中年男子接过布料,又从袖袋里掏出了三块大洋,在手里掂了几下,温声开口道:「阿婆,这是一块上好的料子,之前我量过 大概七米左右,做两身衣服都够了。这料子就给您了,算是对您的赔偿,还有着大洋。」
他将料子和大洋一并放在老妇人手里,笑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便是一个诚信,我可以用我的人品来担保,这大发布庄,从来没有过缺寸短尺的行为,但是,今日我也不想与您争辩,这三块大洋您拿走吧,算是我对您的一个交代。」
老妇人接过大洋后,拿着那明晃晃的钱币,放在嘴边使劲吹了一下,又飞快的凑耳朵去听,可能是听到了大洋振动的嗡嗡声,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露出笑颜道:「还算你们识相,你以为老婆子我是那么好骗的?哼!」
她从地下站起来,扑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又仔细的摸了摸那料子,挺稀罕的模样。
旁边的八喜看不过去了,开口想说什么,被那中年男子一个眼神阻止了。
男子看着老妇人,开口道:「阿婆,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您可以跟我去后面喝茶了吧,我是开店的,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言外之意就是,想要的你得到了,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可是,那老妇人缺哼嗯一声。
「别以为我老婆子好哄,你这么痛快地赔了钱财布料,还不是因为心虚?以为这就完了?没门!你这种黑心的店家,铺子开在这里,一年不知坑害多少人。
你今天能坑我,明天就能坑着县里其他的人,这布庄,我看你也别开了,趁早早关门吧,省的祸害县里的老百姓。」
「对,赶紧关门吧。」
「对,你开什么铺子呀,就知道坑害别人,黑心肠的烂店家。」
「就这种店家,还跟他费什么话呀?直接报官不就就完了,封了他的店,再查查他的账,一定就能找出他黑心的证据来!」
「对,报官,查账。」
老妇人几句话,围观看热闹的人义愤填膺的,纷纷喊着要报官,有几个人更是往宪兵队的方向偷偷跑了。
应该是去报官了。
我仔细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她神色得意,不时的往人群中扫一眼,添油加醋的又来几句,围观的人就更激愤了。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现在这个乱世之秋,闲事本不应该管。
可这是孔三貂的暗庄,在把小银牌子还回去之前,我不希望这里出事。
况且,在七情阵里,我女扮男装,也当了多年的布庄少东家,今天这事儿,我想管上一管。
「阿晧。」蹲下身,我小声的跟阿浩嘱咐了几句,她乖巧的点点头,拿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含糊的道:「姐姐,你就放心吧,这点儿事儿,阿晧闭着眼睛都能办好。」。
那就好,
「去吧。」
「嗯。」她应了一声,含嘴里着糖,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这位阿婆。」我笑着,上前两步开口道:「您刚才说,在这儿买了三米布,请问,您是什么时候买的?」
那老妇人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人群,随后,梗着脖道:「当然是刚刚才买的,小伙计给我量布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鬼鬼祟祟的有点不对,出门找了个尺子一量,果然是少了三寸,我这才赶紧回来的。
小姑娘,你也是过来买布的?听阿婆一句,这里是个黑心贩子,不能在他这买东西,咱们得齐心点,一起声讨,把这黑心铺子赶出临山县去!」
「姑娘,您别听她的,我根本没少量布,不但没少,我听说她要给自己做寿衣,还多量出一寸的布头去呢,天地良心,我可没说假话!」八喜赶紧在后面解释。
「哦。」
我点点头,又问那个妇人:「阿婆,您刚才说,店里多要了您二十个铜钱,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老妇人又往人群里面看了一眼,会意的拉着的我,声泪俱下的开口道:「姑娘,你可不知道啊,老婆子我的日子过得苦啊。好不容易攒一些棺材本的钱,过来买些布料,可是店里的小伙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算,收了银钱后,就急着赶我出去。
我老婆的记性不好,就把钱袋落在店里了,出门以后想起来回来取,可是店里面死活就不承认,我心想算了,不惹事了,忍气吞声的就离开了,走到一半路想就不对,找人借了尺子一量,这布竟然也不对尺寸,姑娘,你看阿婆我怎么这么苦啊……」
说着说着,她又哭嚎了起来。
她一直在说自己又惨又苦,总是带节奏,我心里有了数,就笑了一下。
我又问那个八喜:「这位小哥,店里每出货一单生意,布匹颜色尺寸的来往账目,记得清楚吗?」
「清楚!」
八喜眼睛一亮,点点头道:「今天店里人不多,从早晨到晚,一共就进了三个客人。天暖了,铺子里颜色浅的布料卖的比较好,这位老婆婆买的清灰棉布铺面上早就没有了。
我特意回后院的库房,在很多匹布下面找了半天才翻出来一匹新的。老婆婆一走,我就赶紧记账入册了。」
「好。」我点点头:「也就是说,这位老婆婆走后,再没有人去买那匹青灰色的布,是吧?」
「对!」八喜点点头。
我又跟那个中年人道:「你应该是铺子的老板吧,麻烦您帮我把尺子拿来一下。」
「好好,这就去。」那人一愣,赶紧回身把竹尺拿了过来。
我把地上那块青灰棉布捡起来,让老板抻着,仔细的一量,竟然只少了两寸。算上刚刚,八喜说过,多给她量出的那一寸,刚刚好少了三寸。
那老妇人一下就乐了:「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家黑店就是少了尺寸。」
别急阿。
我对八喜道:「去把刚才的销布账目拿来,再把刚才卖过的青灰布匹拿来。」
「是,是。」
八喜应诺,飞快的跑回屋去,那个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神色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很快,他就把账目和布匹拿来了。
我把账翻到最新一页,果然见下面写着:「青深色棉粗布三米,余头一寸,收五个铜钱。」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又问八喜:「你确定,这匹布是从后拿出来的新布卷?」
「确定。」他点点头。
既然是匹新布,那就更好办了。
这功夫,布庄的门口围了不少人,层层叠叠的,粗数一下,最少有百人,额看了一圈,见阿晧从远处跑回来了,就拿着布大声的道:「这个阿婆,刚才一直说店家黑心,少了尺寸。可是伙计一直咬死了说没少尺寸。
巧了,我这人恰好知道些法门,不如我给大家现场试一试,就知道究竟是谁说谎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沸腾起来。
「这么明显的事,还用看吗,老婆婆是给自己买寿衣,快入土的人了,怎么可能出口说假。这姑娘怎么回事儿,怎么帮着黑心铺子呢?」
「我看她穿的不错,长得也漂亮,不会是这铺子里的人吧?」
「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老妇人也是语气不善开口道:「小姑娘,这是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老婆子我说谎,跑过来讹人来了?」
我笑了一下。
「是与不是,得用事实来讲,试一下不就好了。」
「这,这根本就没有必要,这……」
「小二哥,把布边打开。」
我懒得再听那老妇人说话,直接吩咐了一声。
「好的姑娘。」八喜应诺一声,让小伙计搬来一个在桌,把布卷放在上面,两个人一人一个角面,展开了布边的新布茬。
我也将老妇人买的那块布拿起来。
一卷新布的把头和收尾,都有包边儿,刚才我量尺的时候看过了,这块布的一边确实有包边,这说明,八喜没有说撒谎。
但是,布确实是少了。
所以,只要将两片布拼对在一起,对一下新剪出的布茬就行。
如果,布的切角严丝合缝,那就是店里伙计少了尺寸,如果布缝不一样……
那就是这个老妇人,在外面剪下了三寸布边,故意回来找事儿的。
「你,你这是干什么!」
那老妇人慌了,下意识的上前想要阻止,被中年掌柜拦了一下。
我就借此机会,扯着布头,与桌子上的布卷比对了一下。
布卷那边,边角整齐,可是我手里拿的这一边,布边卷起,参次不齐,明显是用手撕开的。
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不少民家妇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不是用手撕的吗?」
「对啊,你看,两边的布茬子都不对劲。我在这家布庄买过花布,布边剪的特别工整,这一看就不对劲。」
「这阿婆怎么骗人呢,亏我刚才还为她打了半天抱不平,原来是个讹人的主。」
「可不,这年头,什么人都有。真缺德!」
只是一会儿功夫,看热闹的人口风就变了。
八喜更是一脸喜色的道:「我早说过了,我根本没有少尺寸,是她骗人。」
那老妇人脸色一黄一青的,眼神越发的飘忽,不停的往人群里看。看了几眼后,她一咬牙,狡辩道:「布头边角不一样,并不能说明什么!
对了,我想起来了,买布的时候,这小伙计借口说找不到剪子了,量过布米后,就徒手给我扯了布。这铺子,少尺寸的事都能干,布头不一样就没什么奇怪了,没准是我走了一会,他心虚,用剪子重新剪了一遍也说不定,毕竟人的心黑了,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你这些姑娘,张的斯斯文文的,怎么帮着黑心铺子说话呢?。」
「我没有,你胡说!」八喜也就是十七八岁,刚成年,还是个耿直的性子,一听这话气坏了,想要理论,嘴笨,又说不出什么,急的满脸通红。
那妇人更来劲的了,更着脖子道「还有,缺寸少尺,我可以不再计较了。可是,我那个钱袋子是怎么回事?你敢说,你没拿?」
「你个恶老太婆,你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看到什么钱袋子,你信口胡言!」八喜气的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老妇人翻这着眼睛哼了一声:「我可没胡说,我拿袋子,是黑底黄花的,用了几十年,颜色略微有点褪色。你可是亲眼看见过的,别说不知道。现在这世道,是善是恶表面可看不出来,看的都是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心都黑了。」
「你……」
「婆婆。」阿晧从人堆里钻出来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老妇人道:「婆婆,你长得慈眉善目的,一定不会说假话,我相信你的话,一定是那个坏哥哥想坑害你。
老妇人一下就乐了。
她三两步跑到阿晧跟前,夸赞道:「你看看,这孩子长得可真水呀。孩子的眼睛才是最干净的,说的话也是最真的。乖,一会儿婆婆给你买糖吃。」
「恩。」阿晧点点头,随即,很淡定的从袖兜里掏出一团青灰色的布团,仰着一张天真的小脸道:「婆婆,你这个颜色布,我也有一块。
我刚才去那边买糖吃,就在巷子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本来是想拿着玩儿的,可是婆婆你对我这么好,还要给我买糖吃,那我把这团布送你好不好。」
「咦,这不是……」
两团布的颜色一模一样,人群中当即传来了诧异。
老夫人有点慌,赶紧去抢那团布,可是八喜眼疾手快,先一步从阿晧手里抢过了布团,飞快的展开,叫了个伙计,把三团布片拼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一个布角都不差。
阿晧面露惊喜的道:「婆婆,好神奇呀,我在街角捡了一块布,跟你的布,竟然可以拼在一起呢,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分明不一样!」她有点结巴。
八喜嘴快,直接怼道:「这么能是胡说呢?你刚才还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说的话也是最真的,这才眨眼的功夫,这么就不承认了呢?」
「是啊,这老婆娘真坏。」
「可不是,真恶臭!」
事实摆在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已经不要再多说了。
可是这还不算完。
阿晧手指一翻,轻轻的打了一个响指。
「啪嗒。」
一声轻响,一只黑底黄花的钱袋子,从老妇人的袖带里漏出,掉在了地上。
她惊喜的捡起来,打开袋子数了数,举高了问道:「阿婆,你可真好,刚说要给我买糖吃,马上就把钱袋子拿出来了,我数了,一共二十个大钱,能买好多好多糖果呢。婆婆可真好,我姐姐跟我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好人总会有好报,婆婆,你会有好报的。」
「咦……」
人群里顿时一阵惊呼。
黑底黄花的钱袋子,二十个铜钱。
这一下,完全不用在解释了。
那老妇人脸色一下子变了,惊慌失措的又往人群里看,可是,一直给她打眼色的黑衣男子,早就不知踪影了。
这一次,她彻底慌了。
「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她捡起钱袋子,瞅着一个空隙就要跑,八喜和另一个伙计三两步冲过去,一人一只胳膊,给拉扯了回来。
「放开,你们放开!我,不是我,不是我。求求老板大仁大量,放了我吧。真的不是我故意来找麻烦的!」
老妇人使劲的挣扎,可是两个伙计拽的紧,她脱不开,竟然一下跪下了。
「老板,您饶了我吧。我家里的小孙子病了,大夫说要是想彻底治好,得好几块大洋。可是我们这种苦情苦人家,砸锅卖铁也弄不出几块大洋咧。
今天也是我鬼迷心窍了。那个人说,您是只要上您这栽赃闹事,找茬坏了您名声和铺子,他就给我五块大洋。
都是我老太婆不对,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蛇蝎心肠。老板,您就看在我岁数大了老糊涂的份上,放了我吧,我求您了。」
她边说边磕头,没几下,额头就红肿青紫,没马上就流血了。
那中年掌柜看着她,略一示意,两个小伙子竟真把她放了。
她受惊的把衣服里面的几块大洋,加上刚才中年掌柜给他的三块大洋,全拿出来放在了地上:「不要了,这些我都不要,求求老板饶了我,别送我去见官,那里真的还有小孙子等着吃饭看病呢。」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很快把衣襟染透了。
世道虽是乱,可是人心总是向着弱势。那些看热闹的人刚才还气愤满满,看她声泪俱下的这么一哭,大部分都不说话了。
中年珍贵沉吟了一下,上前两步,弯腰扶起她,又把地下的那些大洋捡了起来。
「阿婆,您先起来。」他颜悦色的对她道:「我大发布庄开门做生意十几年,讲究是诚信和道义,缺寸短尺的事我们不干,合理不饶人的事,我们依旧不会干。
今天这事儿,既然已经水落石出了,我也并不想再追究了。
您走吧,还有,这钱你也拿着吧。就当我给小孩子买一些补身子吃的肉了。」
他一示意,八喜赶紧把那两块布也拿了过来。
「这……老板,您这是……」那哥老妇人懵了。
掌柜笑了一下道:「阿婆,这两块布,一块既然你已经买了,另一块我之前也答应送予你了,你就全都拿着吧。以后若是家里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过来布庄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尽绵薄之力。」
「这……这……」
那老妇人看看掌柜,又看看那两匹布,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
她咚一下再次跪倒,诚心诚意地磕头道:「老板,你心善呐,是我老婆子对不起你,你一定发财长寿,福禄安康!」
「起来,快起来!」
中年掌柜赶紧又将人扶了起来,八喜是个灵活的,赶紧拿来帕子,掌柜的将白帕子放在老妇人手里,又惹的她感动的支直落泪。
一场闹剧,差不多也收尾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出一阵掌声,他们嘀嘀咕咕,有夸老板大义的,有夸老板人厚的。好几个妇人家,更是直接进到店里,像是要挑东西。
老妇人千恩万谢的走了,围在门口的人也散了。掌柜拱手对我起了一礼,刚要开口,就听「砰砰……」两道枪响。
从街角那边,急匆匆跑来一队穿着制装的宪兵队队兵。
他们这些人,个个都挎着长长匣子,牛皮靴子黑束腰,挺着腰板,整齐划一的跑过来。
「不许动!」
他们跑到布庄门口,灵活的变队,呈扇形将布庄围了起来,黑咚咚的枪口,直对着布庄。布庄里面还有不少人呢,那些妇人哪见过这架势,屋里尖叫连连,鸡飞狗跳的。
「掌柜!」八喜神色一紧。
中年男子倒是淡定。
他一个眼神过去,八喜马上后退。他就换上了一副笑颜,拱手弯腰的笑道:「哎呀呀,今天是刮的什么贵气风儿啊?一开门就迎了这么多贵客。
敢问各位老总,这么兴师动众的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呀?」
「别动,例行公事!」
把头的两个队兵一拉枪栓,立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中年掌柜赶紧举起了手,惊恐似的道:「好好好,不动不动。老总千万息怒,我不动就是了。」
「咳……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这里不但坑蒙拐骗,还勾结土匪。」
队伍后面有人轻咳了一声,随即,一个制装男子走了出来。
这人挺白,身材略胖,腰板挺的笔直。帽檐的颜色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是个领头的。
他板着张冷脸踱步过来,侧眼看到我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下子笑成一朵花儿一样。
「哎哟,这不是红叶老板吗,可真是巧了,您怎么在这儿呢?」
确实挺巧的。
这还真是个熟人。
是李乾芝的守门队兵小王,今天一早上,他还帮我准备过早餐呢。
中年掌柜神色一诧,似乎是看了我一眼。
我礼貌的道:「戏园子里没什么事儿,我就出来买点东西,刚好路过这儿,碰巧遇见了点事儿,就跟着看了会儿热闹。」
「哦哦,这样啊。」
小王笑道:「红叶老板,最近不太安全,你怎么不带两个跟班就出来了,要是想逛街,可以等我家队长呀。
再不济,您过去找我。我派几个队里的兄弟,跟在您后面保护着也行啊,这么乱,要是您出点什么危险,我可不好跟我家队长交代。」
什么叫不好跟他家队长交代……
我有心回他两句。
可他身后十几个队兵呢,这趟又是公出,总要给他留点面子的,就笑了笑,没在接话。
他也看出来了,不敢多说,恭敬的道:「那,要不,我派几个人送你回去?」
我礼貌道:「不用麻烦了,我东西还没买呢,你处理你的事儿,我先进铺子里面看看,你不用管我。」
「好好好,您请。」
小王赶紧点头,我就拉着阿晧进了布庄。
布庄外面的门脸儿看着不太大,里面却规矩,左右两边放了几排子很高大的货架,整整齐齐的放着样布,中间还有一些成衣样子。
那些成衣样子款式都比较新颖,做工也是精致。挨着成衣区的后面有几个很厚的帘子,客人可以进到帘子后面试衣服,内侧还有裁剪区,若是新衣服不合适,还可以当场修改。
弄的还挺齐全。
如果不是早知道,这里是孔三貂的暗庄,任我怎么看,这都是一家经营良好的布庄铺子嘛。
因为来了宪兵队的关系,屋里的几名女客都吓坏了。
一个个抱着头蜷缩在角落真发抖。
看到我进来,她们都疑惑的打量我。两个胆儿大的伸头往外面看,看到那些黑咚咚的匣子口,打了个激灵,又都缩了回去。
除了八喜,店里还有其他伙计,因为之前帮他们说话,这些人对我态度尤其的好。有一个伙计凑过来问道:「姑娘,您喜欢什么样的料子,我帮您介绍介绍吧。
咋们大发布庄,在这条街上十几年了。粗布结实,锦料滑顺,无论您想要什么样的料子,咱们这儿都有。
要是外面也没喜欢的样式,我可以再去后库房,给您搬一些其他样子出来,肯定有您满意的。」
这铺子,还挺会做生意。
我礼貌道:「多谢小哥了,我先随便看看,如果有什么需要,会再叫你的。」
「好的姑娘,我就在后面,有事您就叫我。」他礼貌的一点头,退后几步。
我对布匹也有些了解,随意的拈起两种不同的布料,一比对,发现这铺子里的存货确实都是上好的。
差不多也逛了一圈了,我来到门口,看到那个中年掌柜在门口和小王说着小话。
我怕小王尴尬,见那边的门后有个凳子,就走过去坐下了。
这边是顺风,他们的话,我也还是能听到。
掌柜的好言哄道:「哎呀老总,误会,这可都是误会呀。天地良心的,我可是大大的良民,这布庄开门做生意,从来都是诚诚恳恳,从没有半点投机取巧,怎么可能缺寸短尺。
还有,他们说什么土匪?就更不可能了。
前段时间闹匪,我这铺子被打劫烧了不少东西,有不少好的成衣,都被糟蹋了,那可都是给富贵人家从外地订的货,到现在都没给人交差呢。
这事儿可是在宪兵队备了案子的,您也是知道的。我要是通匪,那些土匪又怎么可能是砸我的铺子烧我的地方呢?老总您说是不是?」
小王似乎是想了一下,开口问道:「就算是你没通匪,可是偷奸耍滑这事不假吧,有好几个人都去举报你了,空口白牙的,一个人能说假话,难道好几个人都说了假话吗?」
「哎呀,老总,这事更是误会了,这您可就冤枉死我了。」掌柜的赶紧把老妇人的事好言解释了一番。
「哦?竟然是红叶老板帮忙?」
小王一开始还板着官腔,听说那妇人是被我拆穿的,他嗓门大了一点的道:「这么说,今天这事确实是场误会。小老板我跟你说,你今天可是遇到贵人了。你待会儿可得好好感谢红叶老板,要不是她,你被请去宪兵队不说,还得被那老妇人好一顿跳板,免不了伤财一说。」
「那是那是。小的这不正要感谢呢吗?您就带着众多官爷们来了。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大热天大太阳的,我这点小事儿还劳烦你们大家伙特意过来一趟。
这个您拿着,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天儿挺热的,您跟兄弟们去吃碗茶,凉快凉快。」
掌柜应该是拿了一些大洋给他。
小王自然赶紧言辞拒绝,不过,他们俩撕扯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应该就是默认了吧。
「姑娘,您喝茶吧。」
伙计帮我沏了杯茶来,我礼貌的结果,正用茶盖,去拨杯子里的茶叶沫子呢,小王就进来了。
他笑着道:红叶老板,我们这就回去了,用不用,我给您留下几个兄弟。您买多了东西,也好有个人手搬。」
我哪好意思用他们搬东西。
就礼貌的笑道:「这就不用了,你们也怪忙的,我自己逛会儿,过一会儿就回去了。」
「那行吧。」小王点点头,又客套几句,就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在店里瑟瑟发抖的女客们,也终于解脱了。哪还有心思买东西,一个个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只是一会儿,店里就只剩下我一个客人了。
那中年掌柜定定的看着我。
突然双手抱拳,对我一拱手,笑了一下道:「姑娘,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我孙某人感激不尽。」
「你就是孙发子?」我问。
中年掌柜眸色一深,他身后的八喜,脸上更是出现了急色。
「哈哈……」孙掌柜笑了一下,开口道:「鄙人姓孙不假,可是,全名叫做孙福财,并不是姑娘口中的什么孙发子。姑娘,今天您帮了我,我与竟然让人在后面准备了茶点,不知姑娘可否赏脸,随我去后面,吃一杯谢恩茶呢?」
既然是孔三貂的暗庄,自然是小心谨慎,我只当他是有话不方便说,就痛快的点点头。
「行。」
我让阿晧在前面等着,起身随他往右边小门后面走。
小门的后面,是一个不太大的小茶房。桌椅板凳很是考究,桌子上放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水很沸,有很好闻的茶香荡出来。
「请!」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点点头,去了右边的凳子上坐下。
「呼……」
刚一坐下,我就感觉身后有风,还没等回头,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就抵在了脖颈上。
「别出声,不然宰了你!」
中年掌柜掐住我脖颈,手里匕首往前凑一点,我感觉脖颈上有点凉,不知道,擦破皮了没有。
这种情况,自然不能轻易吱声。
「跟我走。」我推了我一下 我就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的往前挪动,走到墙壁前面,他不知在哪儿掰了一下,面前的墙壁一下子打开,露出一条石路来。
「进去。」
他小声催促一句。
行吧。
我听话的走进去,他在墙上一拍,身后的石门马上关合了。
几乎是在石门关合的同时,他把匕首往里靠了一些,威胁道:「这石室密不透风,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不然我一刀宰了你,听到没有?」
「嗯。」我应了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把匕首开撤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火折子点上,催着我往前走。
大概走了二十几步,又走到一面石墙前,他在石路的顶上摸索了几下,墙壁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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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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