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最后一次的初恋
和网恋弟弟奔现之前，闺蜜一脸暧昧地往我包里放了片东西：「已经一个月了，淅淅，今天就是拿下他的日子！」
我紧张地看着她：万一对方是个照骗怎么办啊？
闺蜜揽过我，一脸悲悯地说：「还不明白吗？你这个身体状况，再不抓紧，就真没机会了。」
我抹了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鼻血，凝重地点点头。
这个夏天之前，我一定要脱单成功！
01
我和弟弟约会的地方，是一间小餐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等我了。
他正在看手机，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吞了吞口水，偷拍一张照片给闺蜜：「好像，还不错？」
闺蜜顿时发来十几条轰炸：「还不错？这叫极品！！苟淅淅！给我上！别让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我试试吧……」箭在弦上，我有些心虚。
静音了手机，整理好头发，确认了一下妆没花，我装作刚到，气喘吁吁地走到座位，歉意地说了下：「不好意思啊秦轩，我来晚了吧。」
弟弟抬起头来，又低头看了眼手机，说没有，你来得刚刚好。
他声音真好听啊。我内心疯狂赞叹，面上故作淑女，笑得温柔。
可刚拉开椅子，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脸上。
因为秦轩继续说，「而且姐姐不是早就到了吗？刚刚，在那儿……」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秦轩扬起下巴，指了指我刚刚偷拍他的地方。
愕然扭过头，秦轩还举起双手对着我，做了一个拍照的动作。
md……全都被看见了啊！
一瞬间，我几乎尴尬得想扭头就跑了，但一想到闺蜜恶狠狠的威胁，我还是硬着头皮，磕磕巴巴憋出了一个很蹩脚的理由：
「那个，我闺蜜让我给她报平安……」
「那安全了吗？」秦轩饶有兴致地刨根问底。
我眼神躲闪，一边讪笑着说「安……安全了？吧？」，一边坐了下来。
苟淅淅，你结巴个泡泡茶壶啊！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你也看了不下几十部韩剧了吧？！
一餐饭我吃得食不知味，秦轩倒是很自如。
结账的时候，我看着秦轩挺拔的背影，明白这次奔现大概率是被我搞砸了。
至少落个好聚好散吧。我想。
可就在分神的功夫，一股邪风吹过来，厚重的窗帘迎面拍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轩拉进怀里。
慌乱间，我紧张的小手，按在了他衬衫口袋的地方。
这么传统的偶像剧情节，按理说我应该娇羞地低下头对秦轩说谢谢。
可是，我没有忍住。
我捏了一下……
我的手：真好摸啊！不愧是经常锻炼的年轻肉体。
我的大脑：苟淅淅！你对初次见面的弟弟做了什么啊！
果然表哥说生病会让人疯狂，收回手的我已经羞愧至死，决定溜之大吉。
可再见的话还没说出口，秦轩凉飕飕的声音又在我头顶响起：
「姐姐，你好像……流鼻血了？」
淦！什么时候犯病不好，非得是现在，我色欲熏心的罪名算是做实了！
我仰着头，让秦轩在我包里拿一下纸巾，「就在小侧兜……」
我略微抱歉地侧头，却发现秦轩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从脸颊到耳朵都红了。
困惑中，我顺着秦轩的目光低下头，看见我大大敞开的包，那个闺蜜送我的、方方正正的蓝色塑胶制品，就这样大咧咧躺在正中间，最明显的地方。
……
不行。
我必须得走了，真的。
我可以色欲熏心，但绝不能让秦轩觉得我早有预谋。
我收起我这个罪恶的包，和闺蜜沉甸甸的「爱」，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就窜了进去：
「不好意思啊秦轩，我可能是得绝症了，得去趟医院。」
可是越着急，越出错。
出租车的车门总也关不上，我只能与车窗中自己通红小脸的倒影，对哭无泪。
接着，倒影变成了秦轩的脸。
他钻了进来，一副镇定自若的语气：「你摸了我，总要负责吧。」
我一眼发现司机大哥的耳朵竖起来了。
大哥，不必赶尽杀绝吧！
我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说：「你想怎么办？」
「你家还是我家？或者，我们重新定个地方？」
「哈？」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下巴快掉到地上。
司机大哥猛然放歌，掩饰他刚才发出惊呼的尴尬。
所以，现在什么情况？
刚见第一面的弟弟要跟我回家？
03
我开门的时候，嘱咐秦轩在外面等我一下，然后埋头冲进屋子。
收拾垃圾，开窗通风，把床上的杂物藏进衣柜，一气呵成。
「进吧。」我气喘呼呼地邀请他进来，为了方便，我租了一个一居室，房间小，很容易乱。
我的沙发小小一个，秦轩坐在上面，长腿有些伸不开。
「直接开始么？」他问我。
「啊……啊啊啊？」我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相比秦轩的老练，我简直就是一个奔现菜狗……
但是，我刚刚都那样子了，都视死如归了，司机大哥都为我惊呼了，我还怕什么场面啊！
「开始就开始，」于是我仰起头，直接亲了上去。
气氛焦灼，我和他越抱越紧。
「好热，你热不热？」我含含糊糊地问他。
秦轩眼神暗了暗，点点头。
我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突然觉得浑身气血上涌。
是真的气血上涌。
因为下一秒，我就一口血喷在了秦轩的衬衫和精致的锁骨上。
秦轩的表情瞬间冷下来，他托住我的身体，将我与他的距离拉开些，并用眼神问我怎么回事？
这时候，我 tm 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洒脱地一抹嘴，说别怕！简简单单上个火而已！
「你觉得我会信么？」熟料，秦轩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语气又冷又不容置疑。
「躺下。」
秦轩扶着我，将我放平，手放在了我的小肚子上。
我从放飞自我的状态中一下子宕机了：大哥，你这是信了啊？！你真继续啊？
结果还没等我多想，秦轩的手很精准地按到了我的痛处上。
他的手指，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寻找着蔓延的病灶。
我完全愣住了：秦轩的手法，竟然和我的主治医生有一拼？
他是个医生？
「深呼吸。」
「这里疼吗？」
「疼一定要说，不然我不好判断。坐起来。」
在秦轩的各种命令和手法下，我整个人都凌乱了，当坐着被秦轩按摩后腰时，我看到闺蜜小米发来了消息：「怎么样？」
我捡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发了条消息：「正在任人摆布。」
小米：「羡慕。」
这时，秦轩横着抱起了我，一脸严肃地说，走，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我缩着头听他训我：
「你自己什么身体条件，你不知道？」
「还这么主动？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小声辩解，「我就是知道……所以才着急的嘛……」
秦轩被我的话一噎，更气了。
但是想到等下要在医院被公开处刑，我就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疯狂跟小米求救。
但小米这个祖宗，关键时刻，消失了。
05
「说说吧，是剧烈运动了吗？」
医院中，我的主治医生杜医生，狠狠剜了我一眼，说道。
我弱弱说：「表哥，我没有……」
我表哥两个字说得很清晰，是故意讲给秦轩听的。
果然，秦轩抬眉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的表哥医生说：「是剧烈运动了。」
这王八蛋？！一听秦轩这么说，我都准备装死中止交谈了，结果他又补充说：「见义勇为，追小偷。」
表哥一顿，叹了口气：「多亏秦医生了。她从小这样，不让人省心。」
我则松了口气。
一旁，表哥跟秦轩介绍我的病情，就像我根本不存在。
「是的，就是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到胸……」
「不治，放弃了。也就我管她，开点药，多嘱咐，能活久一点。」
越说，我头低得越低。
时至如今，我算是从里到外，都曝光在秦轩面前了。
一个心怀鬼胎的骗子，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他一定，很讨厌我吧。
我稀里糊涂想着，两个人已经谈完了，只听到表哥说「淅淅，以后我不在医院，你就找秦医生也可以。」
我乖巧点头，然后在秦轩的眼神示意下，跟他走了出去。
走廊中，秦轩像陌生人一样，嘱咐我注意事项，说除了作息问题，最重要的是，心情。
我看着秦轩那张好看的脸，想当时跟他开始聊天的时候，好像是我生病以来最开心的时候。
这时候小米也赶到医院了，从走廊跑过来一把抱住我，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脸，「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米从我怀里抬起头来，扭过头去轻轻呸了一声。
紧接着，小米的余光看到了秦轩，她以迅雷之势擦干脸上的眼泪，换上一副笑脸：
「这位就是小秦医生吧，我们家淅淅总是提起你呢。」
？我暗暗拉小米的袖子，示意她别继续说了。
没想到秦轩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抱着双臂问她，
「哦？她都说我什么？」
「那可多了！说你人好，温柔，想跟你睡……」
下一刻，小米的嘴被我捂住，拖走，一气呵成。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秦轩凉凉的声音。
「苟淅淅，你还真是殊死一搏啊.」
我连多看秦轩一眼的勇气都没了，直拉着小米溜走。
刚出医院大门，我就给秦轩发了条信息，说：「互删吧，不好意思骗了你。」
我本以为，我和秦轩这一段孽缘就此结束了。
可三个小时后，他敲响了我的门。
10
大概十一点多吧，我听到敲门声。开门后，发现秦轩一脸疲态，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我愣了，吞吞吐吐地说：秦医生，没到上门寻仇的地步吧？
「为什么互删？」秦轩皱着眉，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句话。
为什么？因为我颜面尽失啊大哥！因为我在挂了之前，就已经失去人类的尊严了啊！
但我显然不能再带着他回味这一天的奇幻冒险了，只是弱弱反问：「微信上说就好了啊……」
结果秦轩直接抬起了我的手臂，径直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小小沙发上，随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走后我就去做手术了，刚做完，看到消息就过来了。」
秦轩擦了擦嘴，撇了我一眼：「解释一下吧。」
秦轩的眼睛实在太好看了，但因为在质问我，我又想看又不敢看，只能捂嘴咳嗽几声，心虚说：「我一个病人也不能熬夜哇，你先回去吧，我晚点给你解释。」
「你还知道你是病人？你是病人你要删了医生？」
「我有表哥啊我！」我还在逞强，但底气早就跟着我千疮百孔的胃一泻千里了。
「杜医生今天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的。」秦轩冷笑一声，「不过确实不能晚睡，睡觉吧。」
我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啊好啊，那拜……」
话没说完，秦轩熟稔地向卧室走过去了，平静说：「晚安。」
？
我站在门口，愣了会儿，察觉肯定是哪里不对劲啊！我三步并两步冲进卧室，发现秦轩连鞋都换完了。
我当场大喊：你干什么！你你你睡这我睡哪！
秦轩顿了一下，说好吧，我懂了。
我以为他是真懂了。
可大眼瞪小眼半小时后，一个大哥，扛着沙发床敲开了我家的门。
秦轩：刚刚点的。
11，
事实上，秦轩不仅在线下单了一张沙发床，甚至还连带着买了套睡衣。
这就是鸠占鹊巢吗？
硬了，拳头硬了。
可看着秦轩细心地铺好了床，还烧了热水放在我的床头时，每次与他眼神对视，我都会不自觉地挪开。
最后，我躺在床上，侧头看床下的秦轩时，心中可谓五味杂陈。
白天的时候，我都破罐子破摔成那样了。没想到，晚上，还是睡到了一间房里。
白天，我们挥洒热血。晚上，我们相敬如宾。
黑暗中，我听着秦轩均匀的呼吸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逐渐意识昏沉地睡过去了。
可窗户好像今天通风忘记关了。
春末夏初的夜风带着些凉气钻进来，我被吹得哆嗦。
朦朦胧胧地，我想起来找被子加关窗户时，却发现所有风声都静止了。
我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男孩。
而那个蹑手蹑脚关窗的男孩，脚步轻轻地向我走来。
我想，他一定看到哆哆嗦嗦的我了吧。
接着，我就连带着小被子，被秦轩一把拉进了怀里。
「淅淅，这样就不冷了。」
12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秦轩已经去上班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屋子里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舒肤佳的味道。
我一遍一遍翻我和他那短暂的一个月的聊天记录。
一边看一边笑。
我和秦轩是在一个声音交友 app 上认识的，他的爱好写着声优。
那时候，我跟秦轩说，我的梦想是演戏。
而他特别配合，会用各个明星的声音，陪我念各种电影的台词。
我们都喜欢看港片，但粤语又很差。总是念着念着，就哈哈大笑。
我们度过了很多部电影，走过了很多次电影中的人生。
那时候，我只记得秦轩声音真的很好听，我一度以为他就是哪位声优大神。
可秦轩的回复却很遗憾，说不是的，他做了别的工作。
后来，我们很熟了。
我说，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声优。
他说，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演员。
那一刻，我不是胃癌患者，他不是一名医生。
但我们就是在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给予对方，奇奇怪怪的力量。
我想起昨天的夜晚，风声，与胸膛。
我在温暖的胸膛里，听秦轩模糊不清地嘟囔着。
他说他真的很想做声优啊，可成为医生，是他爸爸的愿望。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冷空气让我的嗓子发涩，以至于好多想说的话，都憋在了心里。
可我看着秦轩的脸，还是想说：你就是一名很棒的声优啊。
虽然，你的塑料粤语真是烂得要死。
可是，你实现了姐姐做演员的愿望。
翻完聊天记录后，我心血来潮，突然想做一件事情。
12
往后几天，我一边偷偷查录音设备的信息，一边应付秦大夫无微不至的看护。
在一个下午，我打电话给小米。
小米在那边打着哈切，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那套家用录音设备到我家的时候，其实我很有些发愁：
「白衣天使工作很忙，应该没什么时间玩这个吧……」
小米在一旁撑着下巴发呆。
「喂，发什么愣呢？」我张开手在她眼前晃一晃。
小米回过神来，看着我说，「淅淅，你真的喜欢上秦轩了啊？」
我？喜欢秦轩？
我有些失神。
起初，我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我要找一个男人，谈一场风驰电掣的恋爱，然后趁他还没爱上我之前，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因为我不能辜负他人，却也不想让自己抱憾。
所以，我只是临死前体验一把爱情的感觉，哪怕是演的呢。
比如，把和秦轩相遇，当作一场偶像剧。
我会闭着眼睛主动亲上去，会厚脸皮去医院找他，会想在晚上睡在他怀里。
因为我把自己当一个演员。睁开眼，我就可以了无牵挂地走。
可小米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实际上戳破了我的幻想。
对啊，我喜欢上秦轩了。
他那样好看温柔，我没什么理由不喜欢。
那晚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融为一体，那些都不是假的。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在我的心里炸开了一整团的烟花。
我也知道，即便我希望我和秦轩之间的关系，是电影，连续剧，季播剧，不会完结的影视剧，但我的生命，已经不足以支撑了。
可我也不想像最初那样，自己孤零零地溜走。
我想，我在临死前，得有一次认真的表白。
13
于是当天晚上，我给秦轩发了微信，让他再来我家一趟。
我把那套录音设备藏在主卧里，并且把他包装成一个很大的礼物。
我在上面用贴纸写上：秦轩，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美女的人生，不留遗憾。
希望，你也一样！
14
折腾了一番，出了许多汗，身上黏腻得难受。
秦轩到我家之后，我只能让他在客厅等我洗个澡。
我这个人，一个人住久了，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洗澡的时候顺便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洗了。
于是就在我草草洗完后，才发现，衣服在洗衣机里，浴巾……
浴巾在那天晚上，给秦轩擦血，报废了。
当我在脏衣娄里看到另外一条小浴巾的时候，真的是抓住了最后一条救命稻草。
镜子里的我，裹着这条浴巾，能挡住上面的时候，挡不住下面……
这时候我脑袋里突然想到小米贱嗖嗖的声音：不然你挡住脸算了？
我在浴室里踟蹰，根本没勇气开门。
可浴室水汽太多，又闷热，我身体几乎已经扛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的门被敲响了。
「淅淅，你没事吧？」
我有事……但我发不出声音。
浴室里温度不低，可跟地板亲密接触的时候，还是凉得我身上一疼。
在晕过去的前一秒，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毛巾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15
再睁开眼的时候，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白茫茫的一片。
我身边站着秦轩和小米，还有表哥。
他们站成一排，表情严肃，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头待宰的猪。
最先哭出声的是小米，她用可以震碎玻璃的女高音，嚎哭得像是我已经驾鹤西去。
「等等，所以我是已经死了吗？」我弱弱开口，因为上着呼吸机，我听自己说话瓮里翁气。
小米的哭声戛然而止，冲我大声吼道：苟淅淅！我不许你这么说！
我冲她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说这才对嘛，我们小米就是要这样元气满满的。
表哥给我检查指标后，就拉着小米退出了房间。
他看着我的眼神欲言又止，像是我确诊那天一样。
我想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大限将至。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秦轩说，比方说，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也许是看到了，因为毕竟他要去卧室帮我拿衣服。
我还想问他，他喜不喜欢我啊，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但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这样被这次病发一扫而空了。
我想，一个将死之人，是不配拥有爱情的。
于是，我偏过头，躲开了秦轩伸过来的手。
16
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我自己。
过了一会儿，小米进来了。
她问我，为什么推开秦轩？
我想了想说，感觉到了地下，一定能遇见更帅的男鬼。
小米叹口气，扭过头去抹眼泪。
我闭着眼睛，心脏像条毛巾一样，被人拧来拧去。
「不是胃癌么，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疼啊……」
我再也忍不住，哑着嗓子，哭着跟小米说：「我是不是好没用啊小米，我挂了之后，你不要瞧不起我好不好。」
小米轻轻拍着我的额头，不停擦着眼泪，说：「别瞎说，你还有的活呢。」
但我知道的。
表哥已经不允许我出院了，这个举动，已经决定了我的命运。
17，
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在医院里啊。
我总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一样。
那天，我哭得泣不成声，跟小米不停地说这两句话。
18，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我的眼眶还是肿肿的。
在我期待的目光中，小米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搞定了，一切都搞定了……好吧，你的表哥真的好难搞啊。
「你确定了吗？你真的，决定了吗？」小米连着问我。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
接下来，小米换上我的病号服，画了惨白的粉底，有一瞬间我俩的关系好像真的互换了。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小米的手，我说米啊，下辈子，咱们还做姐妹吧。
换我照顾你，好不。
快滚，小米又哭出来了，侧过头，不让我看她的眼泪。
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我身后忽然喊了一声。
她挥着拳头，忍着眼泪说：
「苟淅淅！给我上！别让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我用两只手指放在嘴角，往上一怼，「要笑啊！我的小米公主！」
我还没走出门的时候，听见小米在我身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18
逃出医院的时候，我把帽子口罩眼睛全都摘掉，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跟秦轩见面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天气。
然后一抬头，秦轩就站在车前，看着我。
阳光，初夏的风，和我喜欢的人。
我对自己说，苟淅淅，初夏之前，真真正正地去谈一场恋爱吧。
于是我冲上去，拉住了秦轩的手。
我说，你好！我是苟淅淅！
秦轩也笑，说你好，秦轩。
他带我去了他从小生活的胡同，
秦轩小时候住的地方，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树和小店。
一定是这样有烟火气的地方，才养出这样好的男孩。
秦轩拉着我一路上跟认识的叔叔阿姨打招呼，然后在一处小门前停了下来。
「淅淅，我爸爸住在这里。」
秦轩爸爸在门口的摇椅上，先是看见了秦轩，冷哼一声，说你还知道回来。
而后看见我，突然变了一副表情。
我乖巧地跟秦轩爸爸打招呼，说叔叔好。
秦轩爸爸有些手足无措地起身，说好好！喝水吗，叔叔给你倒水。
我看着秦轩和他爸爸生疏地交流着，他明显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在我们很短暂的网聊暧昧期间，他曾经跟我讲过，他和他爸爸的事情。
他说他一直很努力，但他爸爸总是不满意。
也许是老一辈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对他非打即骂。
后来他妈去世后，很快，他爸爸就同一个医院的护士长再婚了。
他们父子俩许久没见，已经有些生疏。
我们走的时候，秦爸爸塞了个很大的红包给我，说拿着吧，这小子第一次带女孩儿回家。
我看了看秦轩，不敢接。
秦轩冲我点点头，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快出胡同的时候，我扯了扯秦轩的衣袖，我说，我来的时候都没有送礼物。
「叔叔的颈椎不太舒服，我们用这个红包去给他挑一个按摩椅吧！」
后来，秦轩掏钱买了一个按摩椅，替换了秦爸爸那个老旧的摇椅。
工作人员送进去的时候，秦爸爸刚要训斥秦轩乱花钱，
我晃着他的手臂撒娇，说叔叔这个是秦轩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秦爸爸脸上的怒气瞬间消退大半，一脸满足地夸我，说还是淅淅这姑娘懂事。
19
回到我家，他背着我的达菲小书包，在门口等我。「走吧，我们先去买菜。」
我挑了一条粉色的裙子，特意穿了双平时不怎么穿得高跟鞋。
「已经很好看了。」秦轩说话的时候看着门外。
嘿，夸人还不好意思。但是这个夸夸我十分受用，于是蹦蹦跳跳跟上秦轩。
菜市场里，人流拥挤，为了不被冲散，秦轩拉着我的手一起往前走。
我心跳得很快，害怕秦轩发现我脸红，随意指了一个摊位说，我想吃这个。
「你确定？」听到秦轩语气的诧异，我定睛一看，指的是一个手掌大的王八。
我看着王八先生在水缸里游来游去，跟边上的同类体型相比差得很远，「不太确定……不过，这只乌龟，不是食用的那种吧……」
所以当卖水产的阿姨美滋滋地用 50 块把这只乌龟卖给我和秦轩的时候，眼睛都快笑没了。
「这小伙子长得帅，对女朋友还好，女孩子有福气啊。长长久久哦。」隔壁摊卖猪肉的阿姨也自来熟地搭话。
我刚要解释我俩不是她们想的那种关系，手已经被秦轩拉起来到了猪肉摊。
「借您吉言了。阿姨，给我称一人份的排骨，给我们算便宜些。」秦轩心情似乎不错。
阿姨一边拿肉，一边问，你们至少两个人吃哇？
过了一会儿，秦轩一直没说话，我只好抢答，「阿姨，不用了，我不吃排骨。」
阿姨还在念叨，说女孩子不要减肥了，都已经够瘦的了……
秦轩眼神瞬间黯淡了不少，他接过肉，说了声谢谢，闷闷地朝前走。
我也是才意识到，他也只是个比我小五岁的年轻男孩。
虽然他在医院，见过的生死大场面很多，亲近的人，还是很不好接受吧。
于是我说，秦轩，我们买点酒吧。
秦轩皱着眉头看我，意思是「exo me？你这身体喝酒」
我会心一笑，说不不，给你买。
这是我生病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看着秦轩吃。
我说我想吃排骨，他便替我尝排骨。
我想吃宫保鸡丁，他还要确定，我是想吃胡萝卜还是鸡丁……
他长得好看，吃东西的样子也好看，吞咽的时候都斯斯文文的。
并且，还贴心地跟我形容口感：「这口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我猜这只猪生前一定经常做仰卧起坐。」
噗，我被秦轩的话逗笑，嘴里的止疼药都觉得好喝许多。
20
我和秦轩网聊的时候，他总是模仿明星的声音，陪我飙戏，满足我的演戏梦。
有一次我问他，你有看我偶像的《河东狮吼》吗？
「你的偶像是张柏芝？」
「是古天乐古仔啦！」
「四兄弟，里就来扛我？」
「屁！」
「是电影里古天乐对张柏芝说的那一段特别长的台词，我们能不能演一遍啊！」
「不尴尬？」
21
我好像迷迷糊糊，睡了很久。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很厚的玻璃罩子里。
我像戴着降噪耳机，身边的人声音都离我很远。
我看到小米在哭，她疯了一样在求杜医生救救我。
我想抬手给小米擦眼泪。可我发现，我根本动不了。
我的眼球转动，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秦轩。
他也看到了我，在我床边跪下，把耳朵凑近我的嘴。
我说，「秦轩，谢谢你啊，你完成了我对人生的，所有梦想。」
秦轩有些手足无措地，他直摇头，哭着说：「没有啊苟淅淅，你别这么知足好不好，你别放弃行不行啊。」
可我的嗓子，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而后，秦轩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附身在我耳边，用颤抖的声音念起了一句台词。
那是《河东狮吼》，我最爱的，也未曾与秦轩对话过的台词。
「从现在开始，我只疼你一个，宠你，不会骗你，」
「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情，我都会做得到，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
「永远觉得你最漂亮，做梦都会梦见你……」
秦轩的塑料粤语还是那么难听，而且台词也断断续续。
但我还是很想跟他说出下面的台词。
可嗓子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而僵硬。
周围声音越来越小，我像是溺水的人，逐渐被抽干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秦轩把我的手拉到他胸口，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他说，「淅淅，我喜欢你。」
「这句话，我用我自己的声音说的，你能听到吗？」
「我之前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对女孩好。
可这是你最后一次，我一直怕我搞砸了。」
……
他每说一句，就要顿一下，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
但伴随着他的声音，我的身体，犹如被榨出了最后一点力量。
我用这仅存的力量，抬起了手，摸着秦轩的脸。
我察觉到，我现在可以说话了，这股子力量，能让我说上一句，或者两句。
我想跟他说他做得很好。
我想问他到底有没有看见我贴在录音设备上的那张便签纸。
我想说，谢谢你啊秦轩。让我在这个夏天之前，谈上了恋爱。
我想说，秦轩，我真的，好爱你。
可我想说的太多了，我怕我一旦开口，却讲不完，我该有多难受啊。
于是，我就是尽力让我的嘴角弯起来，笑起来，迎上他的目光。
用这股力量，让他知道，我很开心。
用这股力量，让我可以，多看他几眼。
初夏黄昏，我从未觉得身体如此轻盈。
阳光洒在我身上，我最后一次抬手去摸秦轩的脸，只摸到了一手的泪。
黑暗袭来的时候，我不是很怕，因为我也曾经被人爱过。
完
番外 01
我确诊癌症那天，公交摇摇晃晃，我看着隔壁座的中学小情侣愣神。
猛然发现，我这辈子还没谈过一次像样的恋爱。
我随意翻着 appstore，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条交友软件的广告。
这个软件上可以按照声音挑选自己喜欢的男性伴侣。
我选了一个大叔音，特点是温柔。
没聊两句，我就听出对面是个小屁孩了。
因为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他说，睡不着。
按理说，熟悉套路的大叔，这时候应该会说，为了陪你。
但好像年轻男孩也还不错，至少不油腻，我想。
于是我说，见面吧，明天。
秦轩愣了一下，说我不提供别的服务的。
我不怀好意地笑，说你怕啦。
他嘴犟说我是男生我有什么好怕的，还主动问了我地址。
「就在我家楼下的小餐厅吧。」我念了小区的名字。
我穿上自己最年轻的裙子，画了最嫩的妆。
后来没想到，这个男孩陪我走完了人生。
那天，看完电影的时候，秦轩喝了许多酒，
他迷迷糊糊地问我，「姐姐，以后你做鬼也别忘了我，好不好。」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好啊，姐姐答应你。
番外 02
01
我叫秦轩。我和苟淅淅认识，是为了帮我朋友的一个忙。
他是我业余配音的时候认识的人，叫小纪。
小纪做了一个社交软件，准备做一个声音男友的噱头。
一个礼拜，700 块，只要你充钱，就可以选任意声色。
这个软件只存活了一个月。
关键是，只有苟淅淅一个人充了钱。
我和小纪看着这个苟淅淅的证件照头像，觉得这个女孩可真虎啊。
不过她也算运气好，700 块钱就买到了我的独家 vip 服务。
当时聊了七天，她又充了 100，加了我微信。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谈天说地，什么都聊。
我俩的第一次，其实并不成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一股劲儿，想霸王硬上弓，结果直愣愣地栽倒在我身上。
我当时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其实手都在抖。
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只能算是暧昧。
可我却总是控制不住想起她。
她笨拙地偷拍我的样子，
脸红的样子。
我在医院，见过许多生死离别。
但是从未见过她这样充满激情地奔向那个未知的地方。
02
那天我在她家，借着酒劲儿抱着她，问她死后能不能也记得我。
她以为我喝多了，偷偷亲我的额头，又抱着我说了许多话。
她说希望我以后能一个人好好的。找一个健康漂亮的女朋友。
她还说自己没有拿走我的清白，是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这个女孩，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神却永远干净透彻。
03
她走之前，把她的小乌龟「小狗」托付给了我。
我问她，以后我还有什么能帮她吗？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我能不能学学她的声音。
我试着学了几次，却总是学不像。
她说没关系，反正我嗓子就很粗，而且我爸也不见得记得我的声音。
「只要你跟他说，借钱，他很快就会挂掉。」
「一年打一次就行，让他知道我活着就可以。」
04
她走之后，我跟我爸又喝过一次酒，
他喝得醉醺醺地，递给了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妈妈正式风华正茂的年纪，依墙站着。
他说那年我妈妈走之后，李姨一直在陪着他。
有人爱就挺好的。我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但我的爱人，她值得我完完整整的一生。
胡同口，冷风呼啸，我拿着淅淅的手机给她爸爸打电话，
电话嘟嘟几声，就断掉了。
我愣在冷风中，看着她的手机背景，是她偷拍的我。
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不远处那个女孩，就这样走进我的生命里。
于是，我学着她的声音，给备注[秦轩弟弟]发了一条语音：
秦轩弟弟，我也好想你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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