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无耻的病人
神外医生手记:脑子的事,没小事!
我在医生职业生涯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个小伙绝对属于最不要脸、最无耻的那一个了!
我一度犹豫要不要把他的故事写出来,因为我怕会带坏无辜的读者朋友。
「都别拉着我,我去揍那个王八羔子,还要点脸儿不?还是不是人?CTMD!」
老李哥气冲冲地走向 13 号病床的病人,被我和另外的吴老师拉住了。
老李哥是个好脾气的大夫,平时都不怎么说脏话。
今天他这么生气地大吵大闹,居然是要去揍一个病人。
甭管您信与不信,这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是真的。
这年头,人人拿着手机可以当自媒体爆料的年代。
医生如果殴打了患者,被爆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轻则社死,重则丢掉工作,甚至更严重。
我和吴老师赶紧把他拉住了,生怕老李哥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好不容易把老李拉到办公室关起来,让他冷静冷静。
「干吗啊,犯得上吗?你不是平时脾气挺好的吗?人家还是病号呢,你把人打了,怎么不得拘留啊?」吴老师不停地劝老李哥。
「有这样的傻逼玩意儿吗?什么人啊,看我不今天揍死他,妈的!」老李哥今天真的是很生气了,平时都不怎么说脏话的大夫,今儿像个爆竹一样被点着了。
我们俩没有办法,扣住老李哥在办公室,各种安抚情绪。
然后给主任打了电话。
好一阵子之后,老李哥的情绪才算平复下来。
主任和护士长也过来了,到了办公室,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把情况和主任汇报了一下,说 13 床那个男病人,不仅输液的时候故意摸护士姑娘的手,还各种言语调戏给他输液的护士。
当班护士委屈得不行,和老李哥说了,李哥实在看不下去了,要去揍他。
彭主任没说什么,拧紧了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护士长说:「怎么又是 13 床那个烂人啊,主任您可得管管啊,给我们家小护士做主啊!」
13 床,确实住了个烂人。
不是伤口烂了,而是人心烂了。
真的很烂很烂的烂人。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一丝不挂的病人
一个早上,我到科室上班以后。
值班医生分给我一个特殊病人。
院总分病人的时候告诉我,这是个特殊的病人,注意多请示汇报。
他越这么说,我就越好奇。
病情交接单都没来得及看呢,我就赶紧来到重症监护室,想看看到底分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病人。
因为这关系到我今后几天的重要工作呢。
我一边走,一边看昨天晚上的病情交接单。
看性别应该是个男性患者。
名字那一栏备注着「无名氏」。
这更增加了我的好奇感。
走到重症 3 床床边,看见一个男性,面目颇为白净,约莫 25 岁左右,躺在那里,闭着眼睛。
我大体看一眼,没看见什么特殊伤口之类的,头上和其他部位都没有包扎敷料。
本着爱护病人的意识,我轻轻地走了过去,在病人耳边轻声说话。
我说:「您好,醒醒,我是您的主管医生。」
小伙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一脸难受的样子叫道:「哎呀喂,大夫,我好难受啊。你赶紧给我看看啊……」
「您好啊?您叫什么名字啊?哪里不舒服啊,给我说说吧。」我轻声问道。
「大夫……我……想不起来了,我头疼想吐,胸口疼得厉害。」患者又把眼睛闭上了,一脸难受地说道。
我看看护士交接班的单子。
病史那栏写着「车祸外伤后头胸部疼痛 3 小时」急诊入院。
「行行行,胸口疼是吧,我看一下好吗?」我一边搓手,一边准备掀开患者的被子。
我把病人的被单掀开,发现这个病人完全裸体,什么都没有穿。
我很奇怪,因为虽然重症监护室对于昏迷的病人因为监护插管等要求全裸,可是像这种意识相对清楚的,应该会给个内衣内裤穿着的,至少穿个单薄内衣啥的。
毕竟清醒的人,都是不习惯裸着身体的,尤其在陌生的医院环境里面。
不过,看到患者意识清楚,我就放心了。
我又看了一眼他的监护仪。
血压还稳定,130/80,心率 92 次/分,血氧 98%,这些指标都很正常啊。
这样生命体征相对平稳、意识清楚的患者,为什么会放到重症监护室呢?
因为这个病人只是单纯的心电监护和吸着点儿氧气,心电监护上只是心率稍微快些。
我不理解,看了看床头牌上的诊断。
床头牌子上诊断那栏写着「胸骨骨折、心包积液、脑震荡」。
于是我顺手给患者做了体格检查。
摸到胸骨的时候,他一把把我的手给推开了,喊道:「哎呀,疼,别摸这儿!」
我说道:「好的好的,这就检查完了,检查完了啊,没事了。」
通过检查,我发现病人的身上很干净,除了胸骨的地方有处挫伤,瘀青,小腿的地方有擦伤,其他地方都很干净。
此外再没有其他阳性的检查体征了。
书本上讲到骨折后,触摸骨折的地方会有摩擦感。
可是实际工作中,意识清楚的患者,骨折的地方是不会轻易让你触摸的,那会增加他的疼痛感。
这个小伙子就是如此,胸骨处一摸就疼得不行,手都给你推开了。
检查完患者,我说:「还有哪儿不舒服吗?给我说说吧。」
患者又闭着眼睛,看似很虚弱地说道:「哎哟,大夫,我头晕,胸口疼得难受啊,你给点儿什么药啊……」
「那个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受的伤啊?」我赶紧问道。
「哎哟,哎哟,大夫,我都和她们说了好多次了,我不知道怎么受的伤,你就别问我了,赶紧给我用药啊……」病人闭着眼睛,根本不拿正眼看我,显得非常不耐烦。
眼看着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我只好先离开。
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患者声音中气十足,而且明明意识清楚,却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所以,我只能去问了问护士妹妹:「那个,这个病人有随身的衣服吗?钱包?手机啥的?」
值班的护士妹妹说:「没有,什么都没有,昨天从急诊送过来时就是一丝不挂的。」
这样我就更奇怪了,一般送过来医院的无名氏,虽然都是三无人员,但至少都穿着衣服啊啥的,没有身份证、钱包不奇怪,奇怪的是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这个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我后来去问了昨天夜班的大夫。
侯大夫一脸疲惫,跟我说道:「哎,小杨啊,这个病人啊,CTM 的,真是个奇葩,昨天晚上折腾死我了!」
我突然感到心跳加速,心想:「我去,又分给我一个奇葩病人啊,不要啊,我实在不想管这种病人了啊。」
侯大夫停顿了一下,跟我缓缓说道:「这个患者,很特殊,120 急诊送过来的时候,说是自己开车撞到了树上,去的时候就一丝不挂,虽然清醒,但是患者就是自己不知道自己叫啥名字,而且还没有家属,没有缴纳一分钱押金。按照无名氏办的住院手续。」
侯大夫继续说道:「意识这么清楚的病人,就是什么都不说,昨天晚上,我只能按照流程请示代理院长,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社会资源,可是没有办法,把我折腾坏了。」
过来一会儿,侯大夫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这个人啊,搞不好是在装傻,你可得小心点,不过,他那个胸骨确实骨折了,还有心包积液呢,你也得小心点。」
听完,我后背不禁升起一阵寒意,这种患者,为什么总要分给我呢?
清醒的「失忆者」
神经外科呢,经常会见到失去记忆的人。
但是这个这么清醒地说自己失去记忆的人,让人看了之后不由得有些怀疑。
了解情况后,我大概有了一种猜想——假装的。
看了患者的片子,头部 CT 没什么问题,但胸骨确实断了,不过还连着呢,不用做手术,心包积液,量不大,暂时可以保守治疗。
我后来了解到,这个患者本来应该收到胸外科治疗的,但是因为患者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失去了记忆,胸外科的大夫为了保险起见,强烈要求收到了神经外科。
我当时内心就呵呵,这个胸外科大夫还真是被患者给骗了啊。
为了看看患者到底有没有失去记忆。
下完医嘱,我又去和患者聊了聊天。
「您这个怎么受的伤啊?」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
「啊,不知道?怎么受的伤不知道啊?那你有什么家属吗?我找他们去了解一下情况。」
「有,我爸妈。」
「那他们在病房外面吗?」
「在**省呢,过不来!」
「在**省?确实过不来,那北京还有其他亲戚朋友能过来吗?电话有吗?」
「不知道,我忘记电话了,想不起来。别再问我了,我头疼……」这个小伙子做出一副冥思苦想后头痛的感觉,拒绝了我的再次提问。
看到这里我就知道了,嗯,这个事情很蹊跷啊,明明神志很清楚、很明白的一个病人,怎么一问三不知啊。
脑震荡,大家可能不是很熟悉,有个典型的表现,我们叫作逆行性遗忘。
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患者会把受伤当时以及受伤以后的那段记忆忘掉,但是自己受伤前的记忆一般都会没有问题。
可是,这个裸男,自己却忘了自己叫什么?但是又知道自己家乡在**省!
每个人的姓名是可以印在脑海中的问题,纵使脑出血半昏迷的患者,很多都能说出自己叫什么名字来!
这分明就是在撒谎!
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且不说他有没有受伤后的脑震荡,单纯从他头上我连一个包、一个瘀青都没摸到,CT 也好好的,我初步估计脑子就没有受伤。
我的人缘还是可以的,在 120 车队里面也有自己的熟人。
我赶紧找内部人士打探情况,没想到还真是问到了。
猛哥,神一样的消息灵通人士。
他告诉我:「杨哥,这个患者特别鸡贼,你可得小心点儿。」
「咋回事啊,哥。」
「我们接到了 120 电话赶去现场。说自己撞车了,胸口特别疼,需要急救。」
「我们去了现场之后,远远就看见一辆老年代步车斜撞在一个树上,车门敞开着,有个小伙子躺在地上,旁边有个小伙子陪着他。
「我们想着这个应该是家属。」
「没想到旁边那个小伙子看到我们 120 来了之后,我们还没下车呢,那站着的小伙子就开始给地上躺着的小伙子脱衣服,脱得一丝不挂。」
「然后就在我们要叫住那个人的时候,那个站着的人拿着衣服赶紧跑掉了,头也不回地就跑了,根本叫不回来。」
「我们寻思这是不是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呢,可是打劫我们见过,抢劫别人的衣服到一丝不挂的我们还真是没有见过啊,毕竟内裤多脏、多恶心啊。」
「我们没有办法,问了地下躺着的男子,那个男人是干啥的,怎么把你衣服都脱光了,男子说不认识,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所以呢,如你所见,我们拉了个裸男回来,没错,是个一丝不挂的裸男,从 120 车拉到了急诊。」
「老年代步车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找不到。」
「问这个裸男,他只说胸口痛得厉害,无法呼吸。」
「我们估计啊,老年代步车撞树了,方向盘顶住胸口那个位置了,裸男的胸口有个很明显的瘀青,我们不敢耽搁,赶紧往医院送了,送到急诊,也报告了保卫科。」
「保卫科也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当成三无人员,开始抢救流程了。」
「对啊,那个裸男什么毛病啊?会不会死啊?」
120 的大夫就是好奇,喜欢问东问西。
我告诉他,暂时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方向盘把胸骨撞断了,同时造成了急性的心包积液,不过问题不大。
陷入两难境地的治疗
这个患者我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倒是心包积液,其实也是很可怕的。
如果积液量持续增加,会造成心包填塞。
打个比方,鸡蛋首先是被一层膜包裹的,这层膜外面才是鸡蛋壳。
心脏也是如此,强壮的心肌周围有一层纤维做的膜包裹。
但是现在因为受伤,心脏和包裹它的膜中间形成了积液。
积液量持续增加,会影响心脏的收缩功能。
增加到一定的量,会导致心肌无法收缩,也就是医学上说的心包填塞——会导致患者死亡。
这个没有名字的患者到底有没有记忆丧失我不管,但是放任这个心包积液量不管,如果患者猝死了,可是非常麻烦的。
所以,入院后,我一直慎重补液,间断重复做心脏彩超检查,观察积液量的变化。
至于折断的胸骨,X 线片上看到骨折不是很厉害,所以可以保守治疗,完全不用手术治疗。
这种损伤,就是典型的车祸后的车把损伤导致的,也叫方向盘损伤。
请示了医务部的领导,他们的建议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稳定,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
至于欠费这个问题,领导没有回复怎么办,只能科室自行垫付。
我的乖乖,又收了这样的患者,真的好头疼啊。
在监护室里面重症监护了 2 天之后,患者的病情比较稳定,复查的心脏彩超也都比较稳定,于是我将患者转到了普通病房 13 床。
到了普通病房,面临一个重要的问题。
患者怎么吃饭?
其实以前我丝毫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因为真正需要治疗的无名氏患者,哪怕欠费,吃饭也不是问题。
因为这些患者都是真正的重症患者,要么靠营养液续命,要么可以输液治疗。
反正都是欠费,走医院的治疗费用就可以了。
然而这个清醒的无名氏患者,基本已经不需要输液治疗,完全可以经口进食。
普通患者都有家属,可以买饭或者每日从医院食堂订,而订饭的费用是能走住院费的。
你说这个无名氏,住院费用欠着就欠着吧,可是吃饭的伙食费医务部可没说怎么办啊。
请示了医务处领导,结果被领导怼了回来,自己解决!!!
和主任也请示了,最后想到的办法就是,我们每天买饭的时候,给这家伙带一份。
我们吃啥他吃啥。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
下一步就是身份问题。
无论我们怎么问他,就是坚持说自己不知道姓名是什么。
警察来了一次,做了一些笔录,因为没有身份证等信息,也就没有了下文。
无名氏的咸猪手
治疗到大概五六天的时候,无名氏已经神志清楚,精神良好了。
恢复得真是好啊,丝毫看不出来他是个病人。
可恨的是,这个家伙开始嫌弃伙食不够好。
每天我们查房的时候,都会和我们抱怨:「主任大夫啊,能不能给弄个猪蹄什么的吃吃啊,天天喝粥、吃馒头,我吃不饱啊……」
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仿佛就看到了一个地痞无赖躺在了我们的床上。
然而我们真的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和我们相处了几天之后,居然他能知道我们科室大概有几个大夫,每天值班的护士也能基本认清了,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个家伙真的是个人才。
尤其是,他知道了我们的一个漂亮护士——婷婷。
婷婷是刚毕业来转科的护士,只负责每天白班的输液和病人照看。
只怕是第一天转出到普通病房的时候,这个家伙就惦记上了我们的婷婷护士。
婷婷长得很好看,尤其手很白,每次给他扎针输液的时候,婷婷说,都能感觉到 13 床用强烈的猥琐目光盯着她。
然而婷婷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快速扎针输液之后走开。
婷婷是刚上班的护士,比较胆小,没有向护士长反馈这些信息。
终于等到第 5 天的时候,婷婷再次给他输液的时候,这个猥琐的家伙趁着婷婷不注意,在婷婷白皙的手上摸了一把,并且满脸淫笑地问道:「妹妹啊,你有男朋友吗?」
婷婷那一瞬间感觉受到了侮辱,虽然很慌张,但是她还是忍了下来,完成扎针输液任务后非常委屈地跑到了护士长那里哭诉。
可怜的小护士,还没有开始正常的职业生涯,竟然遭受到了如此的侮辱。
那个时候我刚上班没几年,除了专业素质过硬,沟通交流方面还差很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和上级大夫李大夫说了。
老李哥哥是个嫉恶如仇的人,本来对 13 床每天嫌弃伙食就够厌烦的了,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简直怒不可遏。
然后就出现了开头一幕的情况。
当然,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怒。
第二天,这个事情传遍了整个科室,大夫护士全都知晓了这个令人恶心的家伙干的卑鄙事情。
何去何从?
当然,我作为主管医生,发生这样的事情,再次给我造成了沉重的心理压力。
因为那是我刚开始职业生涯的头几年,我也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
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向主任和医务处的领导汇报。
口头汇报,书面汇报,都写了。
几乎每天一次。
当时也可能是医务处的领导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在和心脏外科研究了患者的心脏彩超,得到了「患者病情逐渐好转,暂时无突然死亡的可能」这个信息之后。
医务处领导亲自批示:「维持基本治疗!」
什么叫基本治疗?
这 6 个字,看似很简单,可是让我何去何从?
患者没有地址,没有家属,连衣服都没有,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让他出院?
谁接他出院?
什么叫维持基本治疗,治疗到什么程度?
万一让他出院之后病情加重了,再来医院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万一……?
我想的问题太多了,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
毕竟这个人真是太不要脸了,我们那么多人对他怒目而视,可是每天早上查房的时候,他居然能内心坦然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我们。
还经常和其他护士嬉皮笑脸的。
见过不要脸的,可是真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后来,看他病情基本不要紧了,我们把他每天的液体都停掉,完全不输液了。
同时,在发生了咸猪手事件之后,护士长给他换了个老护士看护。
这个老护士王老师,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完全不惧这些东西。
她扬言这小子再敢动手,就打断他的手。
也不知道是碍于王老师的气势,还是看到了王老师那双青筋暴起的双手。
反正那之后,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再没碰我们护士了。
但是,一个星期之后,我们还是忍无可忍了。
主任还是那么淡定,劝我们要冷静,要冷静,我们真的很火的啊,主任,你不能为了你的乌纱帽,让这种垃圾住在我们病房里面不走吧!
患者一分钱没缴,已经欠费好几千了啊。
每多住一天,就会多发生一天的费用。
他花着科室的钱,吃着我们的饭,欺负着我们的人,病情还逐渐好转了。
终于在一个星期二的下午,主任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主任给我们分配了任务,这个季节正好是 9 月份,天气微凉。
主任很神秘地把护士长和我们几个大夫召集到了一起。
然后镇定地开始布置任务。
「张大夫,你家里有多余的不穿的大衣没有,明天带一件过来!」
「杨大夫,你家里有破旧不要的鞋子没有,明天带一件过来!」
「王大夫,你家里有破旧不穿的内衣裤没有,明天带一件过来!」
「钟大夫,你家里有破旧不穿的裤子没有,明天带一件过来!」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主任要干什么?
我们知道要这些衣服大体是给这个畜生穿的,可是都这样欺负我们科室了,怎么还要给他送衣服送鞋子呢?
主任非常严肃地对我们说道:「明天早上把这些衣服都给我带过来,给那个家伙穿上。然后,我会给他 100 块钱,护士长,你明天晚上 8-9 点左右让病房门敞开着……」
我非常惊讶地问道:「主任,您这是要干什么啊?」
主任异常严肃的说道:「没有办法了,只能让他出院了,但是正常出院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让他走了……」
「啊!」我长大了嘴巴,「这个……主任,能行吗?他走吗?能走吗?他万一不走怎么办啊?」
我惊诧地问。
「事已至此,没有办法了,他的心脏彩超在逐渐好转,目前病情平稳,多在我们医院耗一天,就浪费我们一天的医疗资源。」
「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了。只能让他自己走了,走了之后我再和医务处汇报吧,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主任冷静地说道。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们错怪了主任啊,作为一科之长,他其实更关心科里的事情。
无名氏对于我只是我自己的病人,是我自己的事情。
然而,对于主任,每个大夫每个护士遭遇的事情,对于他自己而言,都是自己的事情。
这个时候,他不出面,谁来出面。
第二天一早,我们拿来了各种旧衣服,让无名氏穿上了。
这家伙穿上衣服之后,还有点儿精神呢,毕竟也是个年轻小伙子。
我面无表情地问他:「哥们,想起来你怎么受的伤了吗?把你衣服拿走的那哥们怎么不来看你啊?」
这家伙,突然很诧异地看着我。
他没想到我已经了解到了他受伤后发生的情况。
不过诧异几秒后,又开始乐呵呵地试穿衣服。
光了几天屁股之后,突然穿上衣服,还挺高兴的。
他一边试裤子,一边和我聊天:「没想到你知道了我的事儿啊,嗨,那天没注意,开老年代步车,撞到了树上了,方向盘把我的胸骨这边顶住了,当时没把我给疼死。」
「呵呵,你想起来自己怎么受的伤了啊!」我讽刺地说道,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你却没有办法,我虽愤怒,可既然决定放他走了,也不便再发火了。
「嗨,这不来北京打工嘛,没钱啊,我得看病啊,只能出此下策,对不住啦哈哈。」他继续笑着说道,脸上丝毫没有任何羞愧的表情。
果然如此啊,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内心何等「强大」啊,呵呵,我只能呵呵。
目前来看,赶紧送走这个瘟神是最重要的。
「嗨,不过,看你们对我还不错的份上,我就直说了吧,我打电话给我同事的,让他过来,然后把自己脱得精光,手机钱包全给他保管了,然后我就在那里等 120 过来接我抢救去了。」他继续说道。
「什么?你不觉得你这样太无耻了点儿吗?」我咬着牙吐出来几个字。
「嗨,没办法了啊,我也没啥钱啊,来北京闯荡没挣到什么钱啊,我只能出此下策啦」这个家伙笑呵呵地对我说。
「对了医生啊,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是不是该出院了吧?」这个无耻的家伙试探性地反问我道。
估计从他拿到我们给他的衣服的那一刻起,他也猜到我们想让他走了。
「行了,我都知道了,你今天晚上走吧,喏,这是我们给你的 100 块钱,你出去打车还是坐公交啥的都行,今天晚上就走吧,晚上 8-9 点我们给你把大门开着。」我冷冷地说道,「你走了之后,就再也别回来了,我们就当作不知道了,你也别再找我们麻烦了。」
「是吗,太好了啊,哈哈,感谢你们啊,白衣天使,你们真的是太好了。」无耻男笑着说道,他一边笑一边整理自己的鞋,「我说,就是你们给我找的这个鞋大了点儿啊……」
他不知道,当时我站在那里,愤怒地握紧了拳头,我真想上去给他一拳。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再和他说话了,我感觉到深深的恶心和反胃,那一刻,这样的家伙真的颠覆了我的三观。
那天晚上,我们心照不宣地打开了科室的大门,这个家伙穿着一身衣服,潇洒地走出了我们的科室。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家伙。
至今,我也不知道这个家伙叫什么名字。
事情过去 6 年了,我还记得这个无耻的家伙。
只是我每每想起这个事情了,却不再有任何愤怒了,因为这就是世间百态吧。
不知道是同样的事情我见到得太多了,还是我自己逐渐变得成熟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我长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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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1 17: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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