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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情自缚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他曾经许诺此生娶我一人为妻。
五年后他脱离南蛮掌控回到开封,带着他身披铠甲的士兵站在林府门前,用他宰相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告诉我。
我往后…
便是他府上最卑贱的婢妾。
1
「姑姑前些日子同我讲,这林氏曾经和宰相是对青梅竹马呢!」
「呀?那她怎得沦落成婢妾了?」
「你们不知吗?五年前宰相被南蛮俘虏以后,林氏她缘由都不问,更是不愿意等,转头就和别的男人好上了!」
「竟是这样?!」
一阵唏嘘声落下,把我淹没在舆论里。
若问事实…
那便同他们说的一致吧。
宋雁如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我朝历代以来最年轻的宰相。
五年前,他刚戴上副相的帽子便受圣上之命亲自与南蛮使者谈话,却不料南蛮不是个讲理的东西,竟趁机将宋雁如俘虏。
他们把宋雁如强制性押回南蛮,这一囚,便是整整五年。
圣上那几年不肯同意南蛮的猖狂要求,宋雁如则一个人在南蛮卧薪尝胆。
直至第五年,宋雁如发现了南蛮的破绽,我朝这才抓住机会,悄无声息地派兵把宋雁如接了回来。
他的回来,无人知晓。
还记得那日他不管不顾地喊着我的名字闯入林府,我震惊到说不出话,唯剩眼眶欲落不落的泪。
五年不见了。
五年的时间让他变得不似记忆里的白衣卿相,面若玉冠。
他单穿着一袭简单的竹墨青衣,面色憔悴,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
明明两个人都见了面,动了情,然而我们却相顾无言。
他就那么站在远处,难以置信地红了眼,失望透顶地盯着我,盯着我一袭鲜红嫁衣,头戴凤冠…
从未想过,他再次见到我是在我正试着嫁衣,贴着红妆,为明日出嫁做准备时见到的。
宋雁如眼中潋滟起水雾,失望透顶地夺门而出。
第二日,他在我出嫁之前变成了真正的宰相。
破南蛮,立大功,实至名归的宰相此年才二十七。
圣旨一下,开封各路达官显赫的贵人都前去宰相府恭贺,结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了一道命。
「何君贪污纳贿,即日起革职贬出开封!」
众人意会,却不敢反驳,异口同声地恭维宰相决策英明。
一日之内,我和何君的事传遍开封。
林府成为万人非议的对象,路过林府的路人都要对林府大门指指点点。
可我连跟宋雁如辩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宋雁如转头便接受了圣上赐婚,赐婚之人乃是圣上最宠爱的河阳郡主。
而我紧随其后成为宰相府的婢妾。
没有任何仪式,宋雁如带着他身披铠甲的兵站在林府门口,冷漠地俯视着我,居高临下地告诉我。
我往后…
便是他府上最卑贱的婢妾。
2
他们撕碎了何君给我的嫁衣,把我押着带回了宰相府。
「林氏,你如今已然不是林府的大小姐,做事就要手脚麻利些,免得主子降罪,你就少不了受皮肉之苦了。」
掌事姑姑拿着鞭子站在我跟前,眉眼似刀子。
我不得不加快了搓衣力道,冰冷的水刺得我指尖生疼。
突然,一鞭子毫无预兆地落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磨磨唧唧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敢偷懒了?」掌事姑姑龇牙咧嘴地训斥道。
我低着头,嘴里只剩五个字:奴婢知错了。
一旁的下人们掩嘴窃笑,掌事姑姑更是心满意足。
曾经众星捧月的富商千金沦落如此,谁不想来踩一脚?
哪怕到了深夜,我仍然在后院里一个人洗衣服。
这时,宰相身边的丫鬟绿竹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
「宰相唤你。」她冷冰冰道。
我知晓她的意思,一声不吭地起身去房间收拾了一番。
每次宋雁如唤我,无非是那档子事,在我身上发泄他的欲火。
这次也一样,我刚进来就看见他衣襟半敞地坐在床榻旁,长发垂在身前,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毫无感情地凝视着我。
关上门,我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他清冷的声音才响起:「在等什么?」
话中意思只有我明白。
我咬紧了下唇,备受屈辱地在他面前一件一件脱去衣服。
每脱一件,就仿佛刮了一层我的皮。
可是我不能抱怨不能哭,否则会被他羞辱得生不如死。
就像第一次,我因为不肯,因为哭闹,所以他把我丢在院子里,让所有的侍女小厮看着赤裸的我,看着毫无尊严的我…
我想过一头撞死,解脱自己,可我又想着被我连累的何君,以及尸骨在外多年的父亲。
尊严和忠孝,我始终选择了后者。
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找到爹爹的死因。
教训只能有一次,我认输了。
如今我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硬是憋着泪,闭着嘴,任凭宋雁如寒冷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扫过。
那种感觉,宛如凌迟一般。
他缓缓起身,走到我跟前,冰冷的指腹碰到我的皮肤上。
「姑姑打的?」
我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顺势看去,在我的胳膊上,已经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鞭痕,有的出血结痂,有的泛红鼓起,有的则是一条紫色的瘀痕。
「若我此刻是何君,不是宋雁如,你会不会主动靠过来,而不是每次都像上刑场一样视死如归?」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阴狠起来。
还不等我开口,宋雁如便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然后把我往床上用力推去。
「看来姑姑下手还是轻了,你这样的女人,用鞭子可打不痛。」
他跪到床间,抚去我眼角没兜住的泪,薄唇吐出的话字字诛心。
「林檎,你这辈子都欠我!」
3
床幔随着我们的动作飘荡,在月色下显得旖旎动人。
可床榻间的我和他,却像极了一对仇人,他待我毫无温柔,用尽了蛮力要让我疼,要让我痛苦,还不允许我哭,不允许我有一丁点抵抗的心思。
和他在一起的夜晚,总是那么漫长,堪比酷刑。
一事结束,他会毫不留情地拉起筋疲力尽的我丢到床下,让我跪在旁边举着香炉为他守夜。
因为这便是婢妾该做的。
尽管身上冷得发抖,双手都举酸了,也得撑下去。
撑到第二天早上我走出他的房间,两条胳膊像废了一样打颤为止,他才满意。
这是我应该遭到的报应吗?
可三年前,宋雁如不是已经派人报复我了吗?
难道他忘记了?
看着宰相府的大门,我居然会回忆起和宋雁如在一块的回忆。
那年我还是闺中小姐,他则已经跟着他的父亲进出皇宫。
有一次他带了贵妃娘娘赏赐的糕点,揣兜里跑了两条街从宰相府来到林府,到的时候糕点稀碎。
「啊…我…」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粉末状的糕点,「我不知道会如此,我只是认为好吃,想给檎檎尝一尝,可我怕它凉了,赶命地跑回来,结果忘记了会震碎它。」
我忍俊不禁,毫不在意地拿起粉末倒在嘴里。
还是温热的,味道如他所说,甚好。
见我这样都愿意吃,他惊了一下,但转瞬又笑了,和我一块坐在林府门前,尝着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糕点。
「檎檎,你等我以后当了大官,我要在府里招几个大厨,每天给你做不一样的糕点,檎檎想吃什么,他们就必须做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擦去我嘴角残留的渣子。
我们把未来憧憬得如梦如幻,神志不清地坠在里面,根本不想爬起来。
闭上眼睛,把曾经的念想斩断,我揉着酸疼的胳膊回到了属于我的地方,那片窄小肮脏的仆人院。
掌事姑姑见我回来晚了,气得拿鞭子把我狠狠打了一顿。
「还把自己当何夫人呢?何君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乞讨呢!现在你有机会服侍宰相,是因为郡主没有过门,等郡主来了,你什么东西都不是!你还不知道呢吧?今日郡主就会来府上。」
原来今日郡主要来,难怪全府上下忙活个不停。
我捂着被抽出血的后肩,唯唯诺诺地跪在姑姑面前:「是,奴婢明白了。」
「今天之内,你必须将府里全部的恭桶洗净,否则,就不必吃晚饭了。」姑姑横了我一眼,拿着她的宝贝鞭子离开。
瞧着周遭其他仆从幸灾乐祸的笑容,我只能忍气吞声。
我早已经没有了靠山,还有何底气与他们抵抗?
无非是任人拿捏,任人欺辱。
4
五年前,我盛名一世的爹爹为了救宋雁如而死在了马匪的手上。
死得蹊跷,来人不劫财不抢钱,单单为了杀我爹爹。
我报了官,没人管,我求了人,没人应,林府遇难,平日里那些献殷勤的『朋友们』竟无一人愿意帮林府。
他们不想关心我爹爹是怎么死的,即便是我说了,马匪来得蹊跷,也无人理睬。
他们只知道林府没落了,要远离林府,不能扯上关系。
爹爹离世,许多商铺倒下,我不得不一个人强撑着林府,变卖了林府全部的东西去打发那些要债的上门,他们就像索命的恶鬼。
第一年我还清了,第二年他们便索要子虚乌有的利息,那已经不是要债,而是抢劫。
他们要林府宅邸,要林府地契,甚至到了最后开始要我。
没有爹爹的日子,我成日就像躲在林府的丧家之犬,连声音都不敢出。
原本我也想过着这样的日子挨到宋雁如回来,不管他是死是活的回来,我都愿意等。
可我有心,他却无意!
他不信我,他害了我!
我望着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想再回忆那一晚的噩梦。
按部就班的,我坐在院子里刷恭桶,累了一上午,等中午好不容易要休息了,掌事姑姑莫名其妙的要我去月落庭。
月落庭乃是宰相主院的一处湖中亭,四季景色宜人。
我来不及收拾身上的脏衣服,洗了把手就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月落庭内,有一美人,她巧笑倩兮地坐在宋雁如身侧,玉指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樱桃,那红樱桃衬得她肤色如雪,美得不可方物。
她便是河阳郡主。
掌事姑姑率先看见我,便立马禀告:「宰相,她来了。」
宋雁如快她一步地看向我,那双动人的眸子总能准确地定在我身上。
在他们几个人的视线下,我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嗯…」河阳郡主突然抬手捂住鼻尖,「什么味道呀?」
掌事姑姑连忙对我训斥道:「大胆奴婢,刚洗了恭桶就来见宰相和郡主?你是诚心不守规矩?」
听到恭桶二字,郡主脸色大变。
宋雁如压低了一对剑眉,视线在我身上打量着。
「奴婢知错…」
我连忙认错,心知掌事姑姑是故意刁难我,完全不给我时间让我换洗衣物,可我没地方说。
说了…也不会有人帮我做主。
郡主身边的贴身宫女皱着眉头走到我面前来:「污秽东西,浪费了郡主想见你的一番心思!」
刚说完,她便朝我腹部重重一脚!
根本没有时间反应,我毫无防备地直接从栏杆翻过去摔入湖水中。
浸没在水中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到了一声着急的檎檎…
5
「好好在湖里把自己洗干净了,去去味儿,省地让郡主烦心!」
那宫女气势凌人地站在亭子内,冷眼瞧着我在湖里扑腾个不停。
每一次浮出水面的间隙,我都会看向亭子里的人。
河阳郡主的嫌弃,掌事姑姑的嘲笑,大宫女的冷漠,以及…
宋雁如的事不关己。
他明知道我不会水,他最清楚我不会水的!
曾经我同他一块去鱼塘,我不小心跌入湖里,是他救了我。
他还因为那一次意外吓得几个晚上做噩梦,后来提起此事还抱着我哭了很久。
那时,他告诉我,他以为自己要失去我了,害怕得夜不能寐。
曾经多珍视,现在便多无谓。
是我活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终于我没了力气,身子逐渐往下沉,才听到有人大发慈悲地唤了一声。
「还不下去把人捞起来?」
那是宋雁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整个人湿漉漉地从湖里被救起,我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吐着湖水,发丝沾着落叶,黏在头上,十分恶心。
抬眼看去,宋雁如正温柔似水地扶着河阳郡主走到我面前,贴心地示意她月落庭的几处台阶。
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把河阳郡主视若珍宝般,可他的动作又是那样熟悉,和曾经待我时如出一辙。
见我在望着他,他也只是冷漠地瞥了我一眼。
如今的我,和光鲜亮丽的河阳郡主比起来,定然是云泥之别吧。
不过我已经不想争了,从三年前的那一晚开始,我便不争了。
所有的情意和希望,早已经被他亲自断绝。
「以后见到郡主,记得把自己拾掇干净了!」
大宫女阴沉着脸甩下这句话,跟着她的主子离开。
宋雁如亲自去送河阳郡主,临走前,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我。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我自然知道我的一切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与其奢望他可以给我一点生机,倒不如自求多福。
这世上除了爹爹和娘,没人会真心待我,永远不可能。
6
回去以后,我在柜子里怎么也找不到干衣服,估计又是被哪个不待见我的侍女故意拿走了。
算了,习惯了。
这时身后出现了异动,掌事姑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她对我扬起眉梢,抬手抚摸发髻,露出那对新添的惹眼玉镯子:「林檎,你事还没有做完呢,怎么敢私自回来的?」
我猜,这一定是河阳公主给的吧?
单单是一面,我便知道这河阳公主不喜欢我,且不说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要见我,光是她没有阻止她身边大宫女暴行的这一点,我都可以看出个七八成。
那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因为宋雁如?
我不是早已经被宋雁如厌弃了吗?哪来和她抗衡的能力和资格呢?
总之不管缘由如何,我都想和她们撇开关系。
「姑姑,你想做什么,或者受命于谁的吩咐,我都不想管,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会和你们任何人为敌。」
掌事姑姑愣了一下,然后告诉我:「除非宰相彻底放弃你,否则…」
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林檎只想活下去,心里没有任何人,林檎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林府,为了尸骨在外的爹爹。」
说罢,我越过她进了院子里,穿着湿透的衣服继续干活。
一声不吭,头也不抬一下。
之后掌事姑姑并没有再找我了,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帮我。
穿着湿衣服一下午,到了晚上,衣服被我晾身上晾干了。
好不容易忙完了,院子里没有热水沐浴,我便坐在仆人院的台阶上,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吃着冷硬的干馍馍。
夜幕星色点点,月光照不尽前方的路,我也看不见我的以后。
忽的,我瞧见了一抹人影。
是宋雁如。
他负手走到我跟前,垂下眼眸冷漠地瞅了一眼我手中的冷馒头。
「便是这些?」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不作答。
接着他又看向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衣服:「白天的衣服干了又穿,为何不肯换?」
明知故问,我一样不会回答。
也许是没了耐心,他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向他。
「我在同你说话!」
我瞧出了他眼底的怒意,即便他力持着理智。
可我不想和他说话,哪怕是一句。
因为只要一开口,我定会说出三年前的怨恨和质问。
我不想自己变得那么可怜。
「好。」
他红着眼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把我拽了起来,拖着我就往别处走。
一旦我挣扎,他只会更加用力,用力到仿佛要捏碎我的胳膊。
到了他的院子,他把我狠狠丢在地上。
「来人!」他双眸荫翳,厉声厉色道,「既然林小姐不长记性,那便继续取月落庭的湖水来浇灌她,直到她明白自己的错!」
仆从们只听吩咐,不敢有别的疑惑。
不一会儿,一桶又一桶的湖水就被小厮们提过来了。
宋雁如坐在屋檐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而我跪在院子里,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扬起下巴,倔强地承受一次一次冰冷刺骨的湖水。
哪怕冷到我浑身发麻,嘴唇发紫,心肺收紧,他也没有心软一下。
他不心软,我何必求饶。
7
昼夜颠倒,我赶不上黎明便晕倒在地,整个人浸在冰凉的水泊里。
想阖上眼睛,但不甘心的意念驱使着我看向宋雁如,看向他那张冷漠到毫无破绽的俊美容颜。
他明明恨我恨得毫不遮掩,眼底却藏着一份我看不懂的隐忍。
想看懂他,看透他,可惜我如今实在乏力。
曾经的两相生厌,何不是年少时的情愫缠绵呢?
五年前,我们彼此给了彼此一个最坚定的承诺,以此给我们数年相识的美好年华画了一个美满的结尾。
「檎檎,我来年燕归之际便带着十里红妆求娶你,可好?」
「那可说好了,若是第一只燕子飞过林府屋顶,我便不应你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守约!」
他说完那话的第二日,便被圣上亲封为我朝的副相,掌握大权。
我替他高兴,也替他感慨。
年少有为,乃是众人所艳羡的成功,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荣耀点,他跌在了此处,被南蛮所俘虏。
那日我得到消息,不顾爹爹的阻拦也要去找他。
可我终究是去晚了。
待我赶到开封关前时,南蛮的队伍早已走远,马车上押着的正是宋雁如。
我朝着马车追了过去,却根本追不到,只会离马车越来越远。
没有人拦着我,士兵们只是冷眼看着,因为他们知道,我就算是喊破天,追断了腿,宋雁如也回不来。
那晚爹爹找到我,心疼地把我带了回去,让仆人给我热了一碗姜茶,告诉我,他会想办法帮我把宋雁如带回来。
我知道爹爹跟南蛮境外有走商生意,便抓着爹爹的袖子,哭哭啼啼地求爹爹一定要想办法,一定。
结果这一定二字变成了爹爹的催命符。
在南蛮境外,爹爹遇刺,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追悔莫及,哭得撕心裂肺,我想出城找爹爹,城外士兵却不允许我一个女子私自出城。
于是我从开封的头磕头磕到了开封的尾,求人帮我。
事实呢?
没人理睬,徒劳无获。
后来有一位爹爹生前的挚友告诉我,那群马匪的功夫是宫里的路数,叫我不要再查下去了。
我不听,我求遍了爹爹生前的朋友,也没有得到一个人的帮助。
8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要债得越发过分,我便想躲起来。
可偏偏就是我要走的那个夜晚,一群人闯入了林府。
他们是宰相府的人。
「宰相临走前有交代,若是你想离开,便是背叛,只要背叛,那便不再是他的人了!」
领头那人话说到嘴边多了几分猥琐的笑意,他对着身边几个兄弟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你们想干什么!」我精神紧绷,如临大敌。
「对不住了,林小姐,这可都是宰相的意思。」
一句宰相之意,林府上下仆从被杀戮殆尽,一个活口不留,而我也成了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人人亵玩。
他们恶魔般的笑声缠绕了我一晚上,嘴上还不停地提醒着。
「这都是宰相的意思。」
「宰相不信你会安分守己的等,早就派我们守着林府!」
「宰相在试探你,结果你真的要跑,可见人心不过如此。」
「林檎,宰相放弃了你,你认命吧!」
「……」
这些利箭般的话,声声入耳,句句入心,刺得我面目全非,千疮百孔。
也许我命不该绝,在领头人想一刀了结我时,六扇门的何公子听到声音疑虑地赶了过来。
他救下我时,我连衣服都拼凑不齐,哭成了泪人。
但他怜悯我,不曾把我的事往外说,还给了我一口饭吃。
自那以后他经常帮我,久而久之,我便信任了他。
也许在那一刻,我心底这一片废墟中唯一的希望仍然是宋雁如,可给我真正希望的人却是何君。
我仍然固执地守了宋雁如三年,我不信他对我如此残忍。
见我不死心,何君被迫无奈地告诉了我一个震撼人心的真相。
「林檎你醒醒吧,宋雁如虽然人在南蛮不曾有自由身,但他年年都给河阳郡主写信,年年不断。」
「年年不断…」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何君。
他不知为何躲开我的目光。
「六扇门的消息是开封最全的,我之前就想告诉你,可我怕你承受不住,其实圣上早就有意将河阳郡主赐给宋雁如了,只是五年前他说再等等,因他家里…他家里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没有断了关系。」
得知真相,我跌坐在地上,恍然大悟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多么狼狈、多么可笑。
原来我的一片真心,不过是宋雁如眼中的尘埃…
9
「宰相,她似乎昏过去了。」
「那就继续把她泼醒!」
「可是…」
「可是什么?」
仆从蹲在意识模糊的我跟前,用手指在我鼻尖试探一二,然后慌张地说道:「林小姐的呼吸…微乎其微。」
我听见了他的话,想坐起来,但身子使不上一丁点力气。
隐隐约约间,我竟然看见宋雁如仓促地朝我跑了过来,他不顾自己一袭白衣,不顾我浑身湿透,半跪在我的面前,将我小心翼翼地整个人抱起。
我的脑袋没有支撑力气地靠在他的肩头,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他嘴里一声紧张又害怕的檎檎…
而后,我便昏迷了过去。
但凡那时我有力气,我一定毫无保留地把他推开。
我说过,我再也不想坠入宋雁如的怀里。
等我再次醒来已然是晌午,屋里的大夫正在收拾东西起身离开,我刚要作声,便有人快我一步地喊住了他。
「刘大夫,她可有大碍?」
原来是宋雁如的声音,他在我一尺之外的屏风处。
「这…」大夫犹豫了一下,叹气道,「林小姐长期身子匮乏,畏寒又畏冷,果脯都是问题,便不说身体的康健了。」
闻言,我倒是松了口气,最起码没有致死的病。
宋雁如却不然,他用急迫的口吻对刘大夫命令道:「既今日起,你留在府中,给我好好地把她调养好,要用什么、吃什么,尽管告诉下面的人。」
「是,奴才明白。」
「除此之外…」
宋雁如说到此处顿了顿,而后才开口。
「她身上的疤痕,你想办法给她去掉,檎檎爱美,不喜这些。」
「是,奴才谨记。」
说罢,大夫退出屋子,留下隔着一扇屏风的我和宋雁如。
他还记得我爱美?
真是难为他了…
可我记得更清楚,我身上的每一处疤痕,都是他宋雁如三年前亲自派人留下的,过往经历,历历在目!
过了一会儿,宋雁如才绕过屏风来到我床前,有些惊讶地看着已经苏醒的我。
「你何时醒了。」
「方才。」
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我撒了谎。
宋雁如松了口气,眼神从一瞬间的无措变成现在的冷漠,和平日里一样。
「你身上的疤痕…哪来的?」
他寻了一处位置坐下,自然而然地用棉布沾了水,为我擦拭脸上的汗。
「与你无关。」我说得冷漠。
宋雁如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常,像没事人一样。
「宋雁如。」
我突然喊了他的名字,只是喊的是他的全名,不再如记忆里一般。
他恍如隔世地望向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
我眼中再一次盛起沉重的泪。
「为什么要毁了我?」
宋雁如愣住了,他的眼里闪过许多异样复杂的情绪。
但不论是多么纠结错乱的表情,我都认为不重要了。
10
我们曾经耳鬓厮磨发誓要此生此世永远在一起,可我们也曾经因为遥隔千里互相猜忌互相质疑。
「你放了我,好不好?」
这一次哀求的呻吟,算我破釜沉舟。
他原本亮了一下的眼神再次暗下去,沉默半晌,不愿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以前爱过你,雁如。」
短短一句话,让宋雁如力持着的理智土崩瓦解。
他颤抖着唇,眼神躲闪个不停,分明不敢看我,却又想看我。
「可你在我最爱你的时候,亲自把我给毁了。」
宋雁如皱了一下眉头:「檎檎,你在说什么?」
「三年前,宰相府兵卫,林府屠门,你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我听不懂…」他的眼里毫无杂质。
我失望地闭上眼睛,从眼眶里推出一滴泪水。
「好,你想听一遍,我便告诉你!」
「你被南蛮带走的那一年,我爹为了去救你被宫里人杀了,我自此无依无靠。」
「我一个人变卖了家底还了两年的债,可在第三年我要为了躲开那群穷凶极恶的疯子,便打算离开开封另谋生路,只为寻一处避人耳目的地方好好地等你回来,而你,却疑心我背叛你…」
「你派你宰相府的侍卫屠尽林府上下,血染整个府邸,还…还让他们轮番侮辱了我!我的疤,就是三年前你手下人干的!」
「桩桩件件,你当真是失忆不记得了?」
「或许,你只记得你的河阳郡主,所以才年年书信不断吧?」
把那段压抑的回忆再一次说出来,几乎用完了我最后的力气。
我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看向那个不似从前的宋雁如。
他的眼里闪过惊愕、不解、怀疑,以及…心疼。
就在他准备开口与我说什么时,外面传来嘹亮的一嗓子。
「宰相,圣上招您入宫!」
11
「檎檎,你等我回来。」
他一改这段时间的冷厉态度,怜爱地抚摸我的脸,满眼都是心疼。
「我一定给你一个解释,你相信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而后,他起身离开,独独留下衣袖在我眼前飘过一瞬。
可他这一去,一连十日不曾回来。
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继续等他,孤零零地坐在主屋的门槛处,望着再一次的日落,和再一次的东升。
久而久之我心觉不妙,决定出去打听一番,结果刚出府,就在府外不远处的街对面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蓑衣,戴着草帽。
何君?!
他神色紧张地朝我跑来,拉着我的手腕把我带至无人巷子。
「林檎,我查到了,我都查到了!」
「什么查到了?」我疑惑地担心道,「你怎么回来的,开封城门允许你回来吗?」
「先不要管我,我告诉你,我查到杀你父亲的真凶了!」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看向四周。
「是圣上!」
我瞪大了眼睛,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要胡言乱语!」
何君掰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被宰相贬了以后,一个人去了你所说的南蛮境外,我本想找到你父亲的尸骨,但是这么多年了,恐怕尸骨早已经消失在荒野了,所以我就想替你找到真凶,于是我潜伏在南蛮,经过这一个月的旁敲侧击,我这才弄清真相!」
「真相…便是圣上故意以宋雁如为棋子,把他升到宰相的位置,送给南蛮当人质,他根本没有想过宋雁如可以活着回来,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开战的借口,一个占据南蛮地界的借口。」
「宋雁如只知道一心效忠于圣上,他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每次跟圣上的回信都会落名河阳郡主,并在给河阳郡主的书信里藏一段给圣上的密函!」
什么?!
12
我一时脑子混沌了起来,不知道哪是真,哪是假。
「林檎,你知道为什么宋雁如十日都回不来吗?」
「为何?」我问这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他为了你,忤逆了圣上,决意解除和河阳郡主的婚约,河阳郡主当场离席,哭得伤心欲绝,她可是圣上心尖上的宠儿,圣上大发雷霆,将他软禁,宋雁如怕圣上用你威胁他,特意快马加鞭将我召回来,目的便是带着你离开开封,暂避风头!」
我擦去控制不住的眼泪,情绪起伏地说道:「我不信,我不信宋雁如,三年前,我记得清清楚楚!」
何君望着我,叹气道:「那是圣上的手段!」
我怔怔地回过头,满眼惊诧。
「河阳郡主很早就爱上宋雁如了,圣上怕宋雁如回来仍然要娶你,但他知道无法断了宋雁如的念想,便先把你毁了,让你对他断了念想。」
「可你救了我,为何圣上没有再派人把你我二人一起杀了?」我不解其意。
这时,他脸上出现了愧疚: 「我也是圣上的棋子…圣上知道你若死了,才会真的牵制宋雁如一生,让他在最爱你的时候失去了你,所以圣上要你活着,活着和他恩断义绝,所以才派我救了你,好趁虚而入。」
原来…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如梦幻泡影,句句都是庄生晓梦迷蝴蝶。
我周围到底有什么才是真的,有什么才是假的?
「林檎,当务之急是离开开封,免得…」
「滚!」
一气之下,我大力地甩开他的手,红着眼,望着他。
「我对你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吗?」
何君黯淡地站在原地,一脸受伤。
良久以后,他声音沙哑道:「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而后,他一个人身影落寞地离开了。
我没有挽留,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宰相府才发现宋雁如回来了。
13
他坐在月落庭,一言不发地盯着底下的湖水。
「宋雁如。」我轻声呢喃。
他没有回头,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湖水,和我说:「檎檎,原来我付出一切也不过是圣上的一枚棋子。」
我心底猛地一收紧,控制不住地疼了一下。
眼前的宋雁如,我竟提不起半分恨意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轰动整个开封的恐怖声音。
「宰相宋雁如与南蛮有勾结,此次能安然无恙回来便是收了南蛮的好,他是我朝的卖国贼啊!」
「宰相宋雁如与南蛮人勾结,宰相宋雁如与南蛮人有勾结,当杀,当杀!」
「宋雁如出来受死!卖国求荣,遗臭万年!」
我不知所措地看向门缝外,宰相府外堆积起来的都是开封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扔着白菜和鸡蛋,指着宰相府谩骂。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
而宰相府内,仆从们走的走,逃的逃,没人再理会所谓的宰相。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想拦都拦不住。
掌事姑姑从我面前走过时,欲言又止,却不知为何又什么都没说,而是把手里拿一枚玉镯子塞在我手里。
「拿着,另谋生路吧。」
我望着大家散去,目光再一次回到了宋雁如面前。
他见我在看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一抹笑,和五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我宋雁如一身傲骨,从不隐于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天知道,地知道,我心自知道。」
这番话,隔世经年。
外面的百姓在砸门,提着刀的士兵们也在砍锁,声音一重叠一重,死死地压在了宋雁如身上。
「檎檎,你信我吗?」白衣青年就站在月落庭内,逆着光望着我。
年少时,他也曾站在逆光之处,远远地对我高喊:我将来一定娶你,你信吗?
那时我笑着应声,我信。
可现在,我是止不住泪水地说道:「我信…」
不论多少次,我都信,也许这就是我的劫难。
「在这世上,我只要你一人信我便足矣…」宋雁如笑着对我张开双臂,「檎檎,可以再奋不顾身地朝我奔来一次吗?」
我更加止不住泪,眼睛酸疼。
「就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门外的声音愈发狂烈,我的脑海里像走马灯花一样,闪过无数我和宋雁如的回忆。
他不惜摔得一身伤给我抓来田鸡,为我炖汤。
他不管城东的痞子把他按在地上打,也要帮我抢回纸鸢。
他不顾圣上杀头之罪,也要忤逆河阳郡主的婚约。
他无畏永恒的骂名,也要再一次和我相守。
那我,有何畏惧?
我擦净眼泪,朝着我记忆中的白衣少年奔去。
在他怀里,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檎檎,可以重新爱上我吗?」
我闭上了眼睛,把答案藏在了生命的尾声,士兵们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我和宋雁如坠入无底的月落湖。
宋雁如。
我在。
你听好了,这一次我要让风把我的故事再一次带去开封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云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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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8 18: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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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每天一碗热干面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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