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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是雪色动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036 更新:2026-06-08 13:49:54

我刚拿下甲方的订单。

对方负责人陈岸的老婆就找上门,泼了我一脸热咖啡。

「勾搭别人老公,臭不要脸。」

我狼狈不堪,瞬间反应过来我是「被小三」了。

于是,我果断报警,并立刻去做伤情鉴定。

我以为公事公办就能了事。

但我没想到,这会是我不幸的开始。

1

周一一早,我刚到公司。

一个身穿粉色羊绒大衣的女人飞速起身,将手里滚烫的咖啡泼向我的脸。

我来不及闪避,整张脸几乎承接了杯中全部的液体。

褐色的液体正沿着我的头发、鼻梁、脸颊往下淌。

脖颈、衣物无不遭殃,我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眼前的粉衣女人颇为得意,手里捏着空杯,下巴抬得很高。

办公室瞬间涌出许多人。

我被小贾拉去洗手间清理。

「帮我报个警。」

「那个人……是谁啊?」小贾一面拨着报警电话,一面试探问道。

我清理着头发,镜中的我脸上满是污迹,唇色惨白,十分狼狈。

我摇了摇头。

「你不认识?」小贾惊讶。

「不认识。」

我用凉水将脸清洗了好几遍。

可是没多会儿,我脸上依旧泛起一大片被烫伤的红。

「哎呀你的脸!还是赶紧去医院吧。」

我盯着镜中自己的脸:「事情处理完再说。」

我用纸巾将脸上的水擦干,而后深呼吸了下,往前台接待处去。

大厅聚满了人,两个身穿制服的民警背对着大门。

吵闹当中,有个人对着我的方向喊了一句,「她来了。」

民警转身,「你就是单雪?」

粉衣女人正满脸忿忿,嘴里念叨着:「小三,臭不要脸!」

我用力咬了咬下嘴唇,似是在努力克制情绪,「我是单雪。」

「你报的警?」

小贾立马抢话:「是我是我,这个女人用咖啡泼人,滚烫的!你们看她的脸!」

民警凑上前来,看了看我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说:「这个得去处理一下吧?」

我说:「我要做伤情鉴定,这个人恶意伤人,可我根本不认识我。」

「她是小三!勾引我老公!」

站在一旁的粉衣女人走上前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如果不是被人拉着,怕是恨不能贴上前来扯我的头发。

我不耐烦地将她的手撩开,「请问你老公哪位啊?」

近看才发现这个女人皮肤很黑,身上的粉色衣服与她极不相称。

脸很长很长,几乎是横向的两倍多。

一只硕大的鼻子好似天桥上高耸的观赏性拉杆,忽得拔地而起,突兀地横亘在两颊之间。

「你装什么啊!骚货!」

她嘴巴里不干不净的,眼里喷着火。

民警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声音极为干瘪地提醒道:

「有事情说事情,情绪不要这么激动。就算她真的勾引了你老公,那也不是你伤人的理由。」

我的脸在发烫,努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愠怒:

「我没有勾引任何人,而且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老公陈岸,你敢说你不认识?!」

女人声线拔得又高又尖,似是要让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你们上周末去开房,开房记录我都有,你当我傻子吗?!」

我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旁边销售部同事的议论落入耳中:

「陈岸……不就是那个要跟单姐签六百万单的大客户吗?」

2

我去医院挂了号,一级烫伤。

医生仔细看了我的脸:「还好没起泡,怎么会烫到脸的呢?」

我极为平静地笑了一下。

我无比庆幸地想到,大约因为早上迟到。

那个女人等了许久,咖啡早已没有刚做好的时候那么烫,我今天才不至于毁容。

结好款去药房配药时,我接到了销售总俞方的电话。

「脸怎么样啊?」

我找药房,误入了急诊室,狭小的空间里乌泱泱一堆人。

他们沉默地坐或蹲着,有压抑的啜泣声藏匿在这沉默里,生怕惊醒身边人一般。

「还好,不是特别严重。」我眨了眨泛酸的眼睛。

那头听见我这么说,像是松了一口气,「既然这样的话,那下午要不就去警局撤案吧。」

我捏着单子的手一滞。

「刚刚陈总给我打了个电话,意思他老婆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行了,这么大的单呢,没必要跟大客户过不去。」

我冷笑了一声:

「和解是不可能的,到现在他一句道歉都没有,现在还跳过我去跟你谈条件,他有尊重过我吗?」

俞方沉吟了下:「等你回公司,我们再谈。」

可是等我回到公司的时候,俞方却外出了。

公司同事都关切地跑来查看我的伤势。

眼神里装满的不是担忧,而是对于整件事情前因后果的好奇和八卦。

我很想解释一番,但心里也很清楚,从陈岸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摘不干净的了。

这个金钱至上的世道,为了做成业绩,往往有人愿意牺牲一点什么。

更何况,陈岸所在的公司恒森集团是出了名的难啃,一长溜想合作的乙方在排队等。

我刚入职的时候,就听说前面跟进的销售没一个成功的。

可偏巧我接手没两个月就说快要签单了,任凭谁听了都免不了浮想联翩。

然而我之所以能够这么快有进展,并非因为什么潜规则。

而是我与陈岸原本就是前同事的关系。

那时候我俩都还是职场新人,在一众老人的压榨与排挤下抱团取暖,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

大约是因为这曾经革命友情般的相处,后来我俩先后离职的这些年,也一直保持着朋友圈互相点赞的友好关系。

所以当我带着公司资料找到陈岸的时候,他不仅没有排斥,还非常高兴能和以前的同事达成合作关系。

想到这里,我还是决定给陈岸打个电话。

可是电话拨出去,听筒里却传来冷漠的「电话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被拉黑了。

转到微信界面,我仅仅发出一个问号,聊天界面就快速跳出「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的友好提示。

我胃里的一团怒火蹭得一下就蹿至脑门。

3

到快下班的时候,俞方才回到公司,把我叫到办公室。

还未等我坐定,她就开门见山:「如果你不和解的话,恒森那边你就别跟了。」

我惊讶地盯着俞方的脸,「这算什么,过河拆桥?」

「甲方的要求,没办法。」俞方说,「不然这单签不成。」

「本来这单也是我争取来的!」

「可现在你搞砸了。」

「是我搞砸了?」我讥谑一笑。

「至少在陈岸看来,是你搞砸了。」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沉吟片刻说道:

「原本合同还有几个细节没敲定,我约陈岸再细谈一下。但是他把我叫到万豪,说他们在那边开年会,事实上我也就是跟他在大厅聊了一会儿,顶多一刻钟,敲定完合同细节我就走了。是他老婆不分青红皂白,现在揪住我说我是小三,这什么意思?我没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被泼了咖啡,还得把客户让出来?」

俞方听完,皱眉:「那就和解啊。」

「可是……」

「不甘心?」俞方拆穿我。

我的脸上写满了愤懑。

「想挣钱,就得学会忍耐。」俞方一面回着微信消息,一面漫不经心地说,「你刚来面试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从事我们这一行。做销售就是得舍得下脸面,尊严算什么,赚到钱才是最实际的。」

我原本从事的是行政工作,前面所在的公司因经营不善裁员。

刚刚跨入三十岁大关的我未婚未育,早就没有过多的职业选项。

入职这家公司的销售是我破釜沉舟的选择。

见我不说话,俞方转换口吻:

「你如果不和解,陈岸的老婆顶多也就留个行政拘留的记录,听说她本身也没有工作?对于她来说,其实影响也不是很大,可是对于你来说,你很可能过不了试用期,你之前说自己房贷压力很大,那你的房贷要怎么办?人总是要为五斗米折腰的。」

我静静听着,许久不说话。

俞方还想说点什么。

我唇角扯出一丝笑,看向俞方的眼睛:

「俞总,我承认你说得都对,可是我也不想为了挣钱就莫名其妙地忍让,背上莫须有的黑锅。这事我还是希望能想清楚再做决定,不论最后我选择和解与否,结果都由我自己承担。」

俞方也随之露出一个略显轻蔑的笑来,「给你两天时间,你自己考虑清楚。」

走出俞方办公室的时候,时针早已划过七点。

白天热闹的办公室,此刻已经走空,有些过于安静。

我也不觉得疲乏或者饥饿,只深切地感受到脸时不时传来的火辣辣的疼。

我在工位上坐了许久,手里捏着手机,刷了许久的明星八卦。

这段空白的时间里,我的大脑似是在放空,可是又在不自觉地筛选着有效信息。

被公司裁员后,我与交往两年的男友也分了手。

应聘现在这个岗位时,我就几乎已经想好了自己的退路。

现在也不过就是回归那一刻的心境,还不上贷款的话就把房子卖掉,不过就是从头再来罢了,这个结果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

想到此处,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既然如此,总归要先尝试做点什么才行。

那么第一步,大概还是得先找到陈岸再说。

4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恒森集团楼下拦人。

我手里提着一杯咖啡,颇有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味。

很可惜,我还没这么不讲道理。

只见陈岸打着呵欠从外面走进来,一边刷着手机。

一边和旁边一起进来的同事说着话,脸上挂着闲适的笑意。

我快步上前,将陈岸和他同事都吓了一跳。

「……早。」陈岸面孔一僵,笑容滞住。

陈岸的同事向我看了两眼,而后跟陈岸打了个招呼就先上楼了。

我几乎是将手里的咖啡硬塞到陈岸的怀里。

「陈总,昨天你老婆特意跑我们公司请我喝了杯咖啡,今天我来还人情。」

声音大到叫方才端详我的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探究。

我狠狠瞪他一眼,对方却哂笑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陈岸面露讪讪之色,手忙脚乱接住咖啡。

「因为陈总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所以我没打招呼就擅自过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陈岸将我拉到一边,带着十分歉意:

「我也没办法,是我老婆拿着我的手机把你拉黑的。我没办法联系你,所以才直接打电话给你们俞总。」

我嗤笑一声,看着陈岸那张状似无辜的脸,直奔主题:「那合同怎么办?」

「现在的情况就是……」

陈岸似是十分委屈,「你这边如果不和解的话,我就真的没办法跟你签合同了。当然你的医药费,我会赔给你的,不让我老婆知道。」

「呵。」我感到一阵反胃,冷笑道,「为什么你不向你老婆解释清楚?那天之所以有我的开房记录,是因为你的大客户没有带身份证,是你借用了我的!」

「我知道……」陈岸嗫喏,「可是我老婆不是那么通情达理的人,她不相信我。」

「那你就甘愿她这么误解你?」

「那怎么办呢……」陈岸似是全然与事件无关的样子,万分无奈与无辜。

我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如果陈岸来硬的,我还能接招。

可偏偏我打出去的球,全都被他躲避掉,似乎我今天不应该来这一趟,好似我根本追问错了人。

深切的无力感在我的体内蔓延。

「如果我就是不愿意撤案和解呢?」

陈岸似乎在这一刻恢复了冷静,「那我们之前谈好的,就只能作废了。」

「陈岸,你但凡对我有点愧疚之意,也应该帮我把合同签掉吧?」我感觉自己就快压不住怒火了,「你老婆不分青红皂白把我烫伤,现在还想逼迫我和解,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对面的男人抿了抿嘴唇,「是的,我理解你。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啊,我也没有办法。」

再多说一句都像是对自己的侮辱,我沉默而又愤怒地后退两步,拉开与陈岸之间的距离。

我忽然觉得陈岸的脸上写满了懦弱与推卸。

可是愤怒毕竟解决不了问题,刚走出恒森的办公大楼,我就接到了俞方的电话。

「恐怕等不了你做决定了,今早尚杰过来跟我说,陈岸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他,希望能跟他签约,不想跟你再合作。如果你这边选择不和解的话,公司恐怕要把恒森放给他去跟进了。」

说着,我叹口气,「你也知道的,甲方指定是很难推翻的。更何况尚杰是老板亲自招进来跟我打擂台的,我也不能跟他正面刚,所以——」

听着俞方那未完的话音,我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丝冲动地说:「那就和解吧。」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不管你和不和解,背后都会有人议论。既然如此,还不如先把钱赚到兜里。」

5

撤案时,陈岸是陪他妻子一起到场的。

我的脸虽然褪了红,可是却在经历一次格外严重的蜕皮。

陈岸的妻子穿了一件艳红的羊绒大衣,脸上挂着肆意的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那张略显恐怖的脸。

警察例行公事地将和解书给到双方,顺便教育了几句。

我只觉大脑充血,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

然而,陈岸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直至双方签字完成,他的妻子带着得意的尾音说:

「单雪是吧?你知不知道就算你签了这个,你的合同也是签不成的?」

我面带怒意,看向陈岸,「什么意思?」

陈岸声音不大,像是很无奈的样子,「早上才收到的通知,公司之间合作需要避嫌,因为我们是前同事关系,有违廉洁协议,所以我已经跟你们领导打过招呼了,你们公司内部同意配合换人对接。」

说着,他捏紧他妻子的手,「我也没办法啊。」

远处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一大团乌黑的云正一点一点靠近。

我觉得后脑处闷闷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

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彻彻底底地耍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警局,却看见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后,我转身,嘲讽地向陈岸妻子:

「你这么喜欢陈岸啊,那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吗?要不要我教教你啊?哎呀我忘了,是不是陈岸根本不想和你接触?」

看到陈岸妻子表情剧变,我感受到了一丝爽快,沉闷的心里好不容易隙出了一条缝。

「你胡说什么!」陈岸着急地辩白。

我不知道陈岸之前是怎么跟他妻子说的。

我猜可能会说是我单方面的勾引,也可能是其它什么,总之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吧。

只是,世界上的便宜哪能都让一个人占了。

我唇角挂着冷笑,边往停车场走去。

乌云越压越低,一场暴雨在即。

公司里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不少,尚杰跳得比谁都高。

他一早收到内部消息后,就已经向俞方显摆过了。

我回到公司就被俞方叫去了办公室。

「你把之前跟陈岸谈好的细节,跟尚杰那边交接一下。」

「俞总,公司这样做,未免太让人寒心了。这个单子是我跟进来的,是所有人都失败之后,我为公司争取到的。现在说换人就换人,平心而论,换做你能接受吗?」

我眼中有隐隐克制的泪意。

俞方反问:「现在这个阶段,你觉得这些还重要吗?你的关系已经断了。」

我极为生气:「凭什么我必须配合交接?」

「你是公司一员,从公司角度出发,你配合工作是应该的。格局要放大一点,不要局限于眼前这点利益。后期单子如果顺利签订,公司会跟尚杰那边商议,酌情考虑给你一点业绩提成。」

我明白过来,现在尚杰名义上仍然是俞方的下级,从成单的角度来说,无论是我还是尚杰签单,最终都是她的收益。

职场上,人人自危,没有人真的会为他人考虑什么。

我跑去楼梯间透气,却听见有人在讲话,正要撤退,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看不出我是这种人啊,看着挺正气的。」

「哎,人不可貌相嘛。」

「干嘛插足别人的婚姻,现在闹得一身腥,男人到了关键时候就把自己撇干净了。」

「说起来也有点惨。」

「惨什么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听得清楚明白,其中一个是销售部同事,另一个是前台小贾。

我一句话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6

上一家我所在的公司氛围很好,每个人相处都十分融洽。

在全体被裁员的时候,公司耍了点心机,散布了只裁一半员工的流言。

原先相处融洽的同事忽然变得面目不清,有人为了自保,不惜余力地诋毁他人。

大约就是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人总是比自己想象要更复杂一点。

想要争取什么,只能靠自己去努力,寄希望于他人是不现实的。

钱也好,名誉也好。

恒森集团又不是陈岸一个人的公司,他也是有上级的。

理论上是这样……

可是想要见到陈岸的领导,却也是难如登天的事。

我搜寻脑海里能够调动的信息,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几天后,我就第二次见到了梁开明。

那段时间,尚杰与陈岸那边接触紧密,不过合同却没有太大进展,大约恒森的流程漫长。

只要合同一天不签,我就还有机会,我不禁乐观地想道。

我有意延伸自己的活动范围,时不时地会到恒森的办公大楼下转悠。

之前和陈岸闲聊时听他提起过,他们公司虽然有食堂,可是到了中午还是有很多人跑到楼下餐饮店打牙祭。

那天我格外灰心,大约是因为连日来的挫败。

我在恒森楼下的面馆吃完面,去隔壁的咖啡店点了杯美式,我以为又会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结果却是梁开明主动上来打了招呼。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他歪了下头,用眼神示意我对面的位子。

中午时分,不大的咖啡店里挤满了人,我面前是仅有不多的空位。

那一刻,我的双眼被点亮。

「没有。」我利落地回答。

梁开明坐下后没有说话,也同样点了杯美式,安静地刷着手机,似乎没有和我搭话的打算。

我啜着咖啡,犹豫再三,还是试探性开口问他:「请问你认识陈岸吗?」

对面的男人抬头,抬高眉看我,愣神片刻,似是恍然:「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点头,「之前我来找过陈岸,在恒森楼下。」

「啊,对对,你那时候脸……」说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这么看,还没好透?」

烫伤后皮肤表层蜕去,露出来的底层并不均匀,脸颊上左一块右一块的斑驳。

我不自然地垂下头。

「梁开明。」男人从口袋的名片夹里掏出一张名片。

「单雪。」我快速地收拾心情,交换完名片以后开门见山地说,「这么说可能很唐突,但是方便跟你要一个陈岸领导的联系方式吗?你拒绝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是最后试一下。」

梁开明略略眯起眼来。

就在我以为对方会直截了当拒绝我的时候,却见他勾起了一边唇角,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来。

「我就是。」梁开明声音爽朗,嗓音里饱含笑意。

我感到嗓子发干。

由于情况出乎意料,所以我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尽量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梁开明听着,没有打断我。

我感觉到对方一直在观察我,他那张俊朗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成熟与世故。

在听完我的自述后,他只是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而后爽快又坚定地说了一句:

「跟我合作吧。我帮你拿到单子,你帮我让他出局。」

7

这之后,他们又正式约了一次饭。

吃的苏帮菜,梁开明点的单。

酱爆螺蛳,盐水河虾,腌笃鲜,蚌肉金花菜,香椿炒蛋,还有个鸡汤馄饨。

两个人,满满一桌菜。

我咂舌:「太多了吧。」

梁开明笑了笑:「别急,好多酒呢,或许一会儿菜还不够。不喝点酒,有些话可不好说。」

说着,从椅子后面拖出一箱黄酒:「银国色,喝得惯吗?」

我瞪直眼睛点头,「都行。」

梁开明话多又开朗,谈天说地的,不拘小节的样子。

可是却又张弛有度,全程节奏都被他掌控,什么时候添酒,什么时候碰杯,什么时候浅谈,什么时候言深,均由他调控。

逐渐地,我觉得酒有些上头,头很重,身体却轻飘飘的。

「其实,你说的被叫去万豪那天,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年会。」梁开明酒喝开了,话也向着直白走去,他笑得呼哧呼哧的,像是觉得我傻透了。

我整张脸通红,眼睛也迷蒙着,我又羞又恼。

我像是在酒精的海洋中挣扎,极力为自己找回一点颜面,「我其实也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虽说也有公司年初开年会,可是哪有人年会那么闲,有空跟乙方见面的。」

「你主动帮忙开了房?」说话间,梁开明又开了一瓶黄酒,把我的杯子填满。

我茫然地摇头,「也不算,是陈岸说要请我帮个忙,我正好带着身份证,就顺便帮了他。」

说话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被陈岸算计了。

从前共事时,他就很清楚我向来有带着身份证的习惯。

梁开明又笑起来,一时被呛疯狂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息,他问:「你见到他所说的大客户了吗?」

我摇头。

对面的人显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过,」我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我那天车钥匙落在了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返回去拿的时候看到陈岸坐电梯上楼,当时还有点疑惑来着,年会大厅应该是在另外的方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像个傻子。他就是吃准了我肯定会带身份证,拿我当幌子呢。」

梁开明笑了笑,「不想知道这个大客户是谁吗?」

「想,但是更想拿下单子。」转而问他,「要不,还是谈谈合作的事吧?」

「你放心,我会让你拿到单的。」梁开明并不急着交底。

「那你又为什么急着让他出局,他不是你的下级吗?」

梁开明扯起嘴角,略带嘲讽地说:

「我要的不是职位,而是资源。可是他来公司的年限比我久,跟的老板我也撼动不了。」

这回轮到我笑了起来,「原来你只是个挂名领导啊。」

梁开明也不觉尴尬,只是微微一笑,「他恶心我,我也会恶心他,不然你的合同早签了。」

我瞪直了眼,搞半天陈岸所说的那个「前同事避嫌」是真的,而且还是面前这个人搞出来的。

「你不仅仅是想把陈岸一个人搞走吧?搞走他,就能撼动你原本撼动不了的人了?」

「这你就别管了。」

我觉得自己呼出的空气都能让闻见的人醉了,我问梁开明:「所以,我该做点什么?」

「查查他的大客户呗。」

重音落在「大客户」三个字上。

我皱紧眉头,这件事的难度系数一点也不低。

梁开明看穿我,「人的潜能是无限的,要对自己有信心。」

8

俞方曾经有句话:「一个顶级的销售,一定也是个优秀的情报员。」

我觉得自己为了签个单,何止情报员,简直可以去当私家侦探了。

每天一到下班点,我就冲向恒森集团楼下。

梁开明会发消息告诉我陈岸具体离开的时间,等到陈岸的车子从大楼驶出,我便紧紧跟上。

陈岸的作息非常规律,除了个别饭局,下班后一般都是直奔健身房。

他会在健身房待满两个小时,常常是我在车里等到打瞌睡,才会见到他的车出来。

我甚至觉得陈岸本人乏味得叫人厌恶。

那边梁开明拖着合同进度,一边调侃:「就没想过进去看看?」

我盯着发光的「健身房」字样,咬咬牙,尾随陈岸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有热情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推销起他们的健身场地和课程。

「一定要请教练吗?」我问道。

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当然不是,只不过在教练的帮助下,可以规范动作,也不容易受伤。如果您有一定基础,也是可以自己练习的。」

我心中一亮:「那你们这儿有女教练吗?」

「当然有的,您可以看一下我们教练的资料。」说着,工作人员就递过来一只 IPAD,供我浏览。

我粗粗扫了一遍,状似无心地说:「其实我有个朋友是你们这边的会员,他每天都来,所以我就想过来看看。」

「您朋友现在来了么?」正是下班后健身高峰时间,工作人员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遥遥一指,「就那个。」

工作人员笑容灿烂:「岸哥啊,他的教练是这位。」

说着,她熟练地将 IPAD 翻页,指着一张帅气的照片,「铭羽,我们这儿最受欢迎的教练,尤其受女会员的欢迎,所以他的课程也排得最满。您如果想跟您朋友选择一样的,可能还需要跟他 check 时间哦。」工作人员无不骄傲地说。

我看着那页简洁的教练个人介绍,不置可否。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转身离开了健身房。

我坐在车里清理思绪,忽然手机震动,是梁开明打来的。

我接通了,但没说话。

「灰心了?」梁开明今天的声音意外的温柔低沉,他像是透过电波就能了解我心中所想。

我叹了口气,「其实,今天公司领导找我谈话了,说我状态不对。如果再不开单,就要面临劝退了。」

「想喝酒吗?」

「喝不下。」

「那去打球。」

我犹豫了下,说:「好。」

梁开明轻笑一声:「一会儿地址发你。」

本以为是打羽毛球,结果到了地方才傻眼,竟是乒乓球。

梁开明一身黑色运动装,显得皮肤又白,人也年轻了好几岁。

他脸上挂着闲散的笑,神采飞扬的,一手捏着乒乓球拍,边向我招手。

我对于乒乓球的记忆,恐怕还得追溯到少年文化宫,当时喜欢的男孩子打遍少年宫无敌手,自己便也跟着买了一把对着白墙垫了好几天的球。

可惜,天赋稀缺,没几天就丢开了,连同喜欢的男孩一起。

不过梁开明的技术也并没有十分高明,发的球质量只能说是普通,还能让我接到几个。

两人隔着球桌,一面因为不停捡球而气喘吁吁,一面又为自己和对手的菜鸟技术笑得直不起腰。

休息时,我边喝水边说:「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要打乒乓球了,它撞击桌面的声音真的很解压。」

梁开明望着我,嘴角吟着笑,「其实是因为时间太晚了,我没有预约到羽毛球场地。」

两人同时发出一阵爆笑。

头发黏糊糊地贴着额头,我仰起脖子喘息。

梁开明伸过手来,将我额前的刘海别至耳后。

我愣住。

却见梁开明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

运动分泌多巴胺,我的情绪终于好了一点。

第二天,我驱车去了万豪。

「上个月,我的身份证落这儿了,能麻烦帮我找一下吗?」我说着谎言,眼神却格外淡定。

入住信息清晰可查,我的话似是很有道理,但是前台却也斩钉截铁地告诉我:

「我们最近收到的遗失物中,并没有您的身份证。」

「可以麻烦看下监控吗?」

「这个是需要向我们的安保部门申请审批后才可以查看的。」

我显示出无助与无赖,「可以麻烦帮我申请一下吗?身份证重新办理,真的很麻烦的。」

前台似是小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带着职业微笑给部门经理打电话。

审批流程等待了许久,我才得到了查看监控的许可。

可是查看到的监控当中,前台明确地将身份证给到了我,而后我便离开了酒店。

「当天你没有入住吗?」安保经理狐疑地问我。

「啊,我把房卡给了我老公,就出去办事了,后来是他自己一个人住的。」

安保经理盯着我,脸上挂着同情,「一个人啊?你老公?那你应该问他嘛。」

我叹气,「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咯。」旁边的安保小弟贼兮兮地笑。

我见查不出结果,只好离开安保室。

一筹莫展的我,站在长长的通廊,给梁开明发消息:「失败。」

穿堂风萧索,将我的心吹得冰冷,我似乎在这件事上耗费了太多的工夫,偏离了自己原本的跑道。

梁开明没有回消息。

我走到了停车场,将手伸进口袋,却没有摸到车钥匙。

我忽然想起车钥匙应该是落在了安保室的桌子上。

我赶忙返回去拿的时候,还没走近,就听见安保小弟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女人啊,就是傻。」安保经理大声地用方言说道。

我轻声走近,却见安保小弟背对着大门,在用手机对着监控录像。

那手机转录的监控里,赫然是陈岸和那个前台给我推荐的健身教练….

9

我快速地在门口将眼前景象抓拍了下来。

安保经理见到我,明显有些慌张。

我上前抓起车钥匙,然后半要挟半请求翻录了监控视频。

我给梁开明打了个电话。

通电话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梁开明,你说得对,我是应该对自己有点信心,我不干刑侦可惜了。」

梁开明在那头发出闷闷的笑。

「我是不是应该把视频发给他老婆?」我问。

梁开明沉默了下,然后说:「我们部门下周有个家庭聚会,你要来吗?」

我愣住。

电话那头轻咳一声,「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大场面还是需要你亲自见证一下。」

「哦哦,」我迅速调整,「我只是在考虑今后合作的『避嫌』原则。」

梁开明发出低低的笑声来。

事实证明,梁开明做事很稳妥,他和自己的助理打了招呼,我作为助理的亲属出席。

梁开明的助理是个很年轻的男生,刚毕业没多久,单身狗,全程都尽责地将我牢牢地护在身边。

我走哪儿,他跟哪儿,说是「领导交代的工作内容」。

家庭聚会安排在太湖边的别墅,行程很满,又是烧烤,又是打球,又是骑车。

只是这一切,在我看来,都不及陈岸夫妇看到我时的惊愕来得精彩。

「你怎么在这儿?!」陈岸的妻子率先发出惊呼。

我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她身上这件玫红色的羊绒大衣依旧与她的肤色极不相称。

还没等我回答,我就被小助理拖走了。

不远处,梁开明淡淡一笑,像是满意极了。

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知为何,我对他充满了信任,我竟真的放肆地玩了一整天。

到了晚间,大家喝着酒,唱起了 KTV。

陈岸夫妇无比甜蜜地唱了一首《你最珍贵》。

隔着偌大的房间,我与梁开明交换了一个嘲讽的眼神。

一曲毕,在场众人都奉上了客套的掌声。

掌声还未停息,忽然灯一暗,众人惊呼。

梁开明十分淡定,带着助理地去查看电路。

黑暗中,我打开手机,从相册中翻出了那个视频。

在灯亮起的一瞬间,点击了投屏。

我唇角挂着冷笑,看着陈岸错愕惊恐的脸庞,随后与他妻子四目相对。

「你这个贱货!」随着陈岸的妻子一声尖利的叫喊,扭曲的面孔越来越近。

她从茶几上随手捞起一只玻璃啤酒瓶,高高抡起,而后狠狠地向我砸来。

随着在场众人的惊呼,我所预料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

梁开明从身后抱住了陈岸的妻子,她手一滑,玻璃酒瓶砸在了地砖上,一时间碎片四溅。

陈岸的妻子几乎疯狂地甩开桎梏着她的双手,边哭边吼。

梁开明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用身体将我们隔开。

众人见状,赶紧将陈岸的妻子拉开。

我惊魂未定。

面前的梁开明满头汗,紧紧护着我,眼神闪烁,像是在说「对不起」。

10

「陈岸被开除了。」

这是在计划之内的。

虽是部门家庭聚会,可是隔天集团上下都知道了,还闹到了各大媒体平台上。

恒森是个有影响力的大集团,为避免更多的负面影响,快刀斩乱麻。

梁开明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自己的手上药水。

那天我还是受伤了。

那天满地狼藉,是我跟梁开明收的尾。

他俩一句话也没说,可却又像是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收拾完,他们到院子里喝啤酒。

「冷不冷?」

初春的风寒意浸骨,院子里的樱花树开得正盛,灯光下显得格外蓬勃。

我缩了缩脖子,接过梁开明递过来的啤酒。

「你手怎么了?」梁开明问。

我翻过手来,这时才发现手背被玻璃划伤了,血已经沿着一条长长的口子凝固了。

「没事。」我揭开啤酒易拉罐,口吻轻快地说。

梁开明看了我许久,而后说:「你的战斗结束了。」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而你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梁开明也跟着轻声一笑。

陈岸被开除后,尚杰那边的合作中断。

我向俞方申请将恒森移交到自己这边,继续跟进。

公司没有明确表态,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默许了。

陈岸向来将资源拢在自己手里,所以尚杰并没有通过陈岸接触到恒森的核心,只得自觉放弃。

没过多久,恒森就将这个项目公开招投标了。

我约了梁开明吃饭,还是上次那家店,我也带着一箱银国色。

两瓶下肚,两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只见我嘴角盈笑,认真问他:「这次可以交底了吧?当初,你是不是有意接近我的?」

梁开明静默不作声,目光灼灼望着我,「你的脸已经好了。」

我顺利地拿下了标,令公司所有人惊诧不已。

流言并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

可是我却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俞方说得对啊,只有钱赚到兜里才最实际。

与恒森的合作很顺利,有些对接的琐事也并不需要惊动梁开明。

每次我去恒森对接具体事务时,梁开明不是外出,就是在开会。

还有一次,他在办公室和人谈事,爽朗的笑声不时地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事情谈完后,一个身材高挑匀称的女人从他办公室里走出来。

三月份,她穿得比夏天还清凉。

我站在助理的工位旁核对票据,一抬头和出来送客的梁开明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刺眼。

我很久都没再跟梁开明联系。

五月的某一天,我的朋友生孩子,我去医院探望。

走到半途,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竟是「梁开明」。

「陈岸老婆被抓了。」

我感到很惊讶。

原来没过多久,陈岸妻子就去健身房闹事了,闹得人尽皆知。

陈岸在健身房打了她一巴掌。

回家以后她就给陈岸下了药,陈岸因此进了急救,可是药量过大,造成了不可逆的大脑损伤,运气好的话,可能会在床上度过下半生。

说完后,梁开明叹口气,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我拿着手机,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又误入了急救区。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让我想到陈岸,想到他妻子,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还好。」

两边俱是沉默。

好半天,才又听见梁开明调侃:「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说什么呢?」

梁开明噎住,「就问问我最近怎么样啊。」

我笑出了声。

「梁开明,生命太脆弱了,我们活在当下好不好?」

梁开明不说话,半晌沉沉地叹出一口气,「一小时后,老地方见。」

我驱车前往,油门踩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笃定。

梁开明已经到了。

他立在门前,双手插着裤兜,也不说话,只微笑看我。

风有些大,吹乱了头发。

梁开明走上前来,伸出手,拨开遮住我眼睛的头发。

「我搬了箱酒。」他说,「不喝点酒,有些话可不好说啊。」

我跟在他身后。

玻璃门倒映出我的身影,发短利落,嘴角吟笑,动人极了。

(全文完)

作者:星河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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