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决定做一个二十四孝好妹妹。
不再缠着段御,不再死皮赖脸地跟着他。
所有人都说我变正常了,没有成天打着自己继兄的主意。
只有我那个「清冷薄情」的好哥哥,在某天将我摁在走廊阴郁的角落,吻轻轻痒痒落在我的唇角。
「怎么,不喜欢我了?」
「我从小养大的,亲一下怎么了?」
1
记忆停在了和段御闹脾气的那个下午。
之前磨了他好久,他才答应陪我跨年,可临到那天他又要加班。
其实我知道的,他不是要加班,他就是讨厌我。
我糟蹋了我哥一辈子。
所以那天我很早地离开了家,赌气地没有去找他,也没有把跨年礼物带给他。
我跟着认识没多久的朋友去了酒吧买醉,却在那晚被拖进了酒吧后面的巷子里糟蹋。
咽气的那一刻,正好新年钟声响起。
我想,估计我的死,是我哥最好的跨年礼物了。
2
再睁开眼的时候,依旧是酒吧喧闹的氛围。
可没了掐着我脖子的手,也没了缭绕的熏气,
我睁大眼睛,无比清晰地看见对面的女孩穿着我们小城一中的校服。
面前稚嫩的脸庞,与记忆中十几年前同桌的身影重合。
女孩跨住我的肩,朝我笑得张扬肆意。
「段嘉思,高三毕业快乐!」
「希望我们都能录取到自己理想的学校!」
那一年,我还没跟我哥摊牌我是个觊觎他的神经病妹妹。
也没死缠烂打地追着他,把他拖进一望无际的深渊里。
3
走出酒吧时,我又握紧了口袋里那个被汗浸得有些湿的纸袋。
这是当时的我能搞到的最大剂量的安眠药。
也就是在上辈子的今天,我把我哥迷晕了。
然后脱掉自己的衣服,将之前准备好的红颜料洒在他的床单上,躺进了他怀里。
第二天醒来,我眼眶红红,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我哥,克己复礼,清心寡欲,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三好生。
在那天,以为自己糟蹋了自己的妹妹。
我跟我哥说,我有精神洁癖,我接受不了除他以外的其他人了,他得对我负责。
我哥从小就宠我,对那时的我更愧疚得要死,就从了我。
这是我年少时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因为后来我哥发现真相了,他恨死我了,差点跟我断绝关系。
可没办法,我是他妹。
他年少时说过保护我一辈子,他这么傻的人,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4
进家门前,我把那袋安眠药扔进了垃圾桶里。
老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这辈子我决定,再也不缠着我哥了。
他的前途本来一片光明,不该被我拉进沼泽里。
走进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开着。
其实这没什么,因为我哥总是会给我留一盏回家的灯。
可是这次,我却被沙发上的人影吓了一跳。
每天雷打不动十点半之前必睡的人,这次,居然直挺挺坐在沙发上。
望着我。
我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悸。
我哥看我的眼神分为两种,发现真相之前,是无奈,包容,或是带着愧疚,发现真相之后,就是厌恶,疏离和冷漠。
却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就这么深深地望着我。
我说不清那是怎样的眼神,那里的情绪太浓烈了,有好有坏,晦涩不明。
就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我,要把我狠狠刻进他脑海里一样。
我出声喊他,他才终于垂下好看的眼睛。
轻轻出声。
「嗯,你回来了。」
我总觉得这声「你回来了」饱含着什么别样的感情,总之跟从前的他不太一样。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决定再不纠缠他,准备远离他的生活。
于是我扯了扯嘴角,拿捎带欢快的语气问他。
「哥,我这不也成年了吗,马上也准备上大学了。」
「我暑假能跟朋友住一起吗?就不跟你住了,也算提前适应下宿舍生活。」
5
我哥绝对发现我是想远离他了。
他那脸黑成那样,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
可我这是为他好,我这滩淤泥就不污染他这朵白花了,逃进洗手间的时候,我不停地给自己洗脑。
哪怕是重生后的现在,我还是不可救药地喜欢我哥。
我小时候被拐走过,我哥是爸妈领养的。
七岁的时候我被找回来,爸妈的工作很忙,总是他照顾我。
后来爸妈牺牲,我就只剩我哥了。
十三岁的时候,我发现我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我喜欢他,而我的喜欢,是酿成我跟他悲剧的根源。
所以,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玻璃窗前。
这辈子,就做他普普通通的妹妹就好。
不靠近,不打扰,安安静静看他幸福快乐的一辈子。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6
第二天,我哥沉默地看着我拟填报的志愿单。
「三个在青海,四个在新疆,还有两个在西藏。」
「怎么着段嘉思,要是月球能填,你是不是准备上到月亮上去?」
如果月亮能填我还真想上去,反正离他离得远远的就好,但我还没说出口,就触及到了我哥那暗沉的眼神。
他是真生气了。
于是我咽了咽口水,闭嘴。
「段嘉思,既然你不想好好填,那我替你填。」
他把我那张揉烂了扔垃圾桶里,重新抽出张新的填报单。
我盯着我哥骨节分明的手指发呆,心想他的字怎么能这么好看。
等他填完了,我才注意到。
在控制好我成绩的区间内,他填的学校,基本都是本市或者靠近本市的。
上辈子我喜欢他,填志愿的时候当然十个全填本省。
可我分明记得填之前问过他的参考意见,他有鼓励我多填填外省的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哥什么时候这么粘着我了?
我把填报单重新塞回书包里,支支吾吾。
「啊这个,终生大事,我还是慢慢考虑先……」
「哥,我跟西西约了出去玩,先出门啦。」
一声不吭垂着眼盯我的男人此时终于抬起眼,半晌,惜字如金。
「十点半。」
「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
「门禁。」
「……」
7
「什么?你说你哥不仅不让你报外地的学校,还给你加了门禁?!」
奶茶店里,我的好朋友惊呼出声。
西西算是我的狐朋狗友,初中及高中最好的玩伴,我藏不住事,几个要好的朋友都知道我对我哥那点心思。
上辈子,她一直主张叫我别再觊觎自己的哥哥,甚至在知道我用了卑劣的手段得到我哥后,失望地骂过我。
她说,我利用哥哥的愧疚心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最终报应会遭到自己身上。
以我上辈子的经验来看,她说的话是对的。
「我哥以前就没给我设过门禁,而且他现在比以前回家回的都勤了。」
我烦恼地揉着脑袋,
「你说他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
西西吸了口奶茶,略沉吟了一下。
「我觉得,大概还是在把你当成小孩子吧。」
「你得让他知道你成年了,得跟他有距离感了,也不是他可以随便管的了。」
她猛地一拍手,然后想到什么一样握住我的肩膀。
「对了!」
「要不——嘉思,你谈个男朋友吧?」
我愣了下。
男朋友。
对我来说,还真是个陌生的词。
上辈子我也不知道段御到底算不算我男朋友。
因为后来在我利用他的愧疚心之下,跟他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可他好像还真就从没承认过我是他女朋友。
连宝宝,老婆,亲爱的这种亲密称呼都没对我使用过。
我没想过人生伴侣会是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可西西的话却突然为我打开了思路。
万一,我还是能喜欢上别人呢?
万一,我还有其他真命天子呢?
我喜欢上别人,不就从根源上解决了我跟我哥的问题吗?
就在这时,西西拉住了我的袖口。
「嘉思,三班那个柳青源,你记得吗?」
「学习成绩巨好,斯斯文文的,之前不止一次跟我打听过你。」
「要不你俩发展试试?」
于是,就这样,我跟西西一拍即合。
8
之后的那几天,我跟那个叫柳青源的哥们加上了微信。
我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渐渐发现喜欢的游戏和动漫都有些相似。
然后又慢慢试着约出去玩了几天。
他就是那种很典型的邻家男孩,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虽然话不多,但干什么都很认真。
接着处着处着,我就发现我跟他有点处成了……哥们。
特别是游戏里他被怪物包围,然后我一招从天而降救他狗命的时候,特别像,心心相惜的好兄弟。
那天跟他打完游戏回来有些晚,就超过了段御给我订下的门禁。
我以为我哥过了十点半会遵守那个破习惯去睡觉。
却没想到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沙发里那道……身影。
我哥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其实他好像也没多生气,就视线黏我身上似的。
「去哪儿了?」
他声线混了点粘稠低哑,感觉像是喝了酒。
「跟朋友玩的有点晚了,哥。」
我乖乖地回答,他的眸色在一片昏暗里晦涩不明。
「跟哪个朋友?」
「……西西。」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男生的名字都快冲破喉咙,我还是临时变成了西西的名字。
我哥一声不响地看着我,半晌点点头,拿着自己的外套去了浴室。
不一会,浴室传出簌簌的水声。
于是我终于确定,我哥就是为了等我回来。
算算时间,这辈子他应该正处于刚步入社会的时候,从顶尖的政法大学毕业,进入优秀的律所工作。
我哥本来前途光明璀璨,上辈子就在他事业最关键的时候,他被以前一个他经手过案子的被告爆出,他和自己的妹妹有私情。
接着就沦为众人的笑柄,茶余饭后的谈资,打上了不伦的标签。
所以这些天,我有点有意避着我哥。
这叫脱敏治疗,我肯定会离我哥越来越远的,我哥总得适应我不在的日子。
其实我也得适应。
我怕真要走了,我会想我哥想到疯掉。
9
第二天晚上,我跟柳青源约了去看新上映的动漫电影。
出门的时候,我哥恰好回来。
他领带没松,在见到我要出门的那一刹那,脸就黑了。
「去哪里?」
「……跟朋友约了去看电影。」
我半真半假地回答。
「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我觉得他已经在尽力压抑着什么了,可我还得佯装不知道。
「你生日,哥。」
以往我们各自的每一个生日,都是陪着对方过的。
可是今天,我突然有了约。
「你知道啊。」
他掀唇轻笑了下,意味不明,站玄关那盯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还得把要说的话说完。
「我知道的哥,但是吧,咱们以后都要成家,对不对?」
「那总不能一起过一辈子吧,你有自由我也有自由,那不如从现在开始就……」
我话没说完,我哥突然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真好看,也笑得我冷汗直冒。
我以为他还会有什么动作,结果就是站一边,给我让了个道。
「去吧。」
……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都同意了,跨出这个大门,我的全身细胞都在抗拒。
仿佛好像真这么做了,我哥就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跨过门槛,把看不清表情的我哥甩在了脑后。
10
电影是个主打爱情的奇幻动漫电影。
但我看得却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我哥,这是我第一次没跟他在一起过生日,说不在意是假的。
可是我又知道,我不能再干什么都黏着我哥了。
我就在一片胡思乱想中渡过了整场电影,连故事的结局都没怎么看明白。
柳青源看出我恍神,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他就提议要不要整点夜宵。
我六神无主地跟着他。
我果然还是好在意我哥。
我走了后,我哥会去哪呢,他有蛋糕吃吗,会一个人待家吗,我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残忍。
街边是一片灯红酒绿,偶有吆喝的声响溢过。
手机响了两声,我有点神经质地打开。
没想到,真是我哥。
「电影好看吗?」
再普通不过的寒暄,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问的人,都有点不合常理。
我只能发一个憨憨表情包,然后回他:
「好看。」
「跟谁看的?」
「西西。」
这两个字发出去,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与我们相隔着一条街道,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我哥,正遥遥地望着我。
他的身后是个烧烤摊,也有不少跟他一样的白领坐着撸串,谈笑拼酒。
我哥这工作狂,生日当晚最后居然是出来应酬。
晚风吹过,我清晰地看到我哥嘴角扬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光看口型,我都能读懂那几个字。
「西西?」
「朋友?」
……
我哥生日当天我放了他鸽子,不仅放了他鸽子——
还出来和小男生约会了。
11
凉夜的微风划过,我哥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平平淡淡地望着我。
按理说,我不该害怕的。
直到在某一刻,我突然领会到他那个眼神像什么。
我哥很少凶我,上辈子,他发现我骗了他后,我三番五次勾他火,把他惹毛,
他回家把我拴在床上,一点一点解开自己领口的纽扣时。
看我的眼神,就这样。
我打了个激灵,觉得往事不太堪回首。
就看见,他身后那个烧烤摊的人开始喊他,一个大波浪的姐姐踩着高跟鞋就要往他身上蹭。
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我就觉得那个姐姐的红唇,快擦到他的耳郭了。
没过一会,他垂下眼眸,拿手机打字。
我收到短信。
「先回家等我。」
……我总觉得后面还得再加上「算账」俩字。
……
我熄灭了手机屏,看着马路对面。
车水马龙间,那个长发姐姐似乎有些喝醉,步伐却更加摇曳生姿。
快晃荡到他身上。
其实我记得她。
因为上辈子,她是最常跟我哥一并被提起的人。
他俩是搭档,知道他俩的人无不说郎才女貌,可后来我和我哥的事被爆出来,我哥事业一路下滑,她就没再跟他搭档过了。
我想,如果没有我,我哥这种清冷板正的白莲,最配她那样娇艳的玫瑰了。
这辈子,如果真要选嫂子,我觉得她也不是不行。
这么想着,我手上划拉着我哥发给我的消息,转头,看向拎着一袋鸡蛋仔猛炫的柳青源。
「小源啊,那个什么电竞比赛,是不是这几天要在成都开打了?」
他嚼了嚼腮帮,然后迷茫点头。
「我们去成都看比赛吧!」
12
于是在我哥生日那天,在他叫我必须回去的那天晚上,我离家出走了。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我哥这么管着我,有可能是我从小被他管到大,他习惯了,那么我消失几天,让他习惯习惯没有我的日子就好。
顺便,说不定还能撮合他和那个大姐姐。
等他和那个大姐姐在一起,知道那个大姐姐的好,说不定就忘了我了。
长痛不如短痛,我也早点习惯他有女朋友的难受。
到高铁站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买到票时,估计是我还没回家,我哥给我打了第一通电话。
我把电话挂了,他就一通接一通地打来,不断响起的铃声就像催命符,我都能想象到对面那男人脸黑成了什么样。
这下,我是连接都不敢接了。
索性,自以为很潇洒地拿短信给他发了两个字:
「勿念。」
就关机了手机,踏上了去往成都的高铁。
……
其实,我也不想那样。
但是我也感受到了,或许是我的改变,这几天,我哥也有些不对劲。
可是我真不能待在他身边,我怕我哪天控制不住自己,又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我哥真挺惨的,我难道再害他一辈子吗。
等他彻底失望,估计就会离我而去了吧。
反正我一直都不让他省心,这次,就当最后一次吧。
……
成都是一座挺多元的城市。
又因为比赛是这几天开打,多了一些老外,我跟柳青源把大街小巷都玩了个遍。
十八岁的年纪,总觉自己有着无数机会,张扬又肆意,找了间离江近的小酒馆,能从天南侃到海北。
那天晚上,我和柳青源其实喝的都有点多。
我趴着桌子哭,盯那个碧绿碧绿的啤酒瓶。
「我是真喜欢我哥,我有什么办法,我感觉我全身上下没一处不喜欢他的,我能怎么办。」
「你说,喜欢上其他人怎么就那么难呢,怎么就做不到呢?」
「我这什么毛病啊,有没有医生给我治一下,治一下是不是就能好了……」
柳青源挎着我的肩膀,扶着我往外面走,
他也有些喝多了,红着眼睛。
「唉,我懂你。」
「其实当初找西西要你微信,是我骗她的,就为了跟她多说几句话。」
「但她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吧?我真是,唉……」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凑近我,红着脸,满口酒气。
「但也幸好你不喜欢我,至少我多了你这么一个好『哥们』,难兄难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说到激动处,我感觉他眼泪都要蹭到我衣服上了。
我被他弄得也有点抑制不住泪腺,正准备跟他一起抱头痛哭地稀里哗啦时,
眼睛一闪,好像闯进一道人影。
我眨了眨眼睛。
再眨了眨。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离我们不远处,那个。
破开四周熙攘的人流,一动不动站在那,盯着跨在我肩膀上的柳青源的手的男人。
好像是我哥。
13
一瞬间,我脑袋清醒一大半。
略有些僵硬地将柳青源的手从我肩膀上移开,看着我哥。
其实他看起来没以前那么工整,衣衫有些凌乱,刘海也因为汗水而被抓撩起。
像是刚刚还在奔波,然后看见我后猛地停在那里。
就那么望着我。
眼神平常,不,那不是平常,那简直就是隐忍到极致的狂乱。
我离家出走,我哥这次真生气了。
是真生气,真正真正的生气,生气的不能再生气。
但我也没想过他真会跨越两三个省过来抓我啊?!
我扯了扯嘴角,没功夫管东倒西歪的柳青源,慢慢向我哥挪动。
「哥……」
想说什么,又堵到嗓子眼,他倒是没什么表情,平淡地开口问我。
「手机呢?」
「哦。」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尴尬地笑笑。
「不好意思,关机了……」
一打开手机,铺天盖地全是消息。
然后一看,里面有未接电话近一百个,全是我哥打来的。
……这次。我知道。
我是真犯事儿了。
他也在盯着我,不知道在盯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喊我全名,我一颤。
「段嘉思。」
「你是女生,我揍不了你。」
……
完。
我哥气疯了。
我大脑纷乱地思考,却真是张嘴也不知道该狡辩什么。
这确实是我的错,没报备,离家出走,还是在他生日当天,还是在骗过他一次的情况下。
我想到的唯一做法就是道歉,可偏站我面前的男人什么也不说。
他看我语无伦次跟他说对不起说了半天,而后轻轻开口。
「回家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我听过,上辈子,大学的时候我没听他话跟一个朋友跑去外地。
差点误入传销组织,他把我救出来后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我跟他脸也撕了牌也摊了,关系也发生过了,我想我哥能怎么惩罚我。
于是那天晚上回家后,他根本什么也没让我说,捂着我的嘴折磨了我一夜。
……
回去的路上,段御一句话也不跟我讲。
他的衣服重新被整理好了,一丝不苟,过安检交登机牌的时候礼貌而又妥帖。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就接了趟出远门的妹妹回来。
可那是飞机票,他连高铁都不愿意等。
期间,我有想过和他缓和一下关系。
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讨好地问他:
「哥哥,你要不要喝点饮料?」
他就垂着眼看我,那眼神,看两眼我腿就站不住了。
我就这么跟着他无声地回家,期间打开手机,把这些天漏掉的消息看了一遍。
有西西发给我的:
「嘉嘉,你怎么不回消息,你哥问我你去哪里了。」
「嘉嘉,你在哪里?」
「嘉嘉,我感觉你还是得回下你哥。」
「你哥要找你找疯了……」
我看到这条短信时,正巧,到家。
房间里黑暗一片,我哥关上门,咔哒一声。
我想,我也玩完了。
14
「段嘉思,你消失了整整五天。」
玄关处一片黑暗,我能听见他没一丝波澜的话语,自我的头顶传来。
「就给了你哥一条消息,『勿念』。」
「呵,勿念?」
「什么意思?不要你哥管了是吧?长大了是吧?这么着急忙慌地离开啊?」
「我对你特别不好,嗯?」
他说「嗯?」时小腿顶了顶我的膝盖。
我被顶得一哆嗦。
「不是,哥……」
我想了好久,可实在编不出辩驳的话,闭了闭眼睛,干脆破罐子破摔。
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是,哥。」
「我就是长大了,想远离你了呗。谁长这么大还得被自己哥管着啊。」
「咱们就,分开呗,从此分道扬镳天各一方,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个女朋友吧,我也会好好找对象的,以后也会带回家给你把把关……」
我闭了闭眼睛,其实我已经决定一辈子不婚了。
都是骗我哥的,但没办法,我就要他讨厌我,远离我,他的一辈子就不会那么惨淡了。
我深吸一口,把思考了好久的那句话一字一句慢慢说完。
「嗯。我不要你了,哥。」
话说完。
对面的人沉默很久,很久。
我抓着裙子的手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我心想着哥你赶紧给我审判吧,骂我是个小没良心的也好,赶我走也好。
你别真什么话都不说啊哥,我会很害怕的……哥。
下一秒,我被男人掐住了下巴。
我等了很久,等来一个缱绻,又熟稔的吻。
……
这个吻太熟悉。
熟悉到我会知道他会怎么攻城略地,搂住我的腰,将我摁在门板上,连我腿一软他拿膝盖顶住我的动作,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而这一切,是在上辈子,我和我哥发生关系后,他会对我做的。
毫无光亮的室内,我默默睁大了眼睛。
一个猜想在我脑海中浮现。
难道说,我哥也……?
「哥……」
我模模糊糊的称呼被他吞进唇齿间,他打定主意不让我说话,手指掐着我下巴,然后我知道他生气了。
这样的生气其实特别奇怪,我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此时的情绪,跟我刚重生那天,我俩第一次见面时特别像。
「哥,你也……唔。」
突然加重的吻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被推搡到玄关旁的鞋架,然而预想到的疼痛没袭来,我哥依旧如上辈子般贴心地护住我。
可是他的动作却并不温柔,我哥对我哪哪都温柔,连做爱也温柔,可今天的他却不一样。
所以,我总觉得我哥是有点恨我的,他没办法拿我怎么样,就以这样的方式泄愤。
唇间的桎梏被解除,于是他的吻就慢慢往下,舔吻过锁骨,我哥每一次炙热的呼吸,都能引发我的战栗。
黑夜几乎以一种无声缱绻的方式被拉长,我因为他的轻掠而声音走调,却急迫般想要问出那几个问题。
「哥,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哥,上辈子,我是不是死了?」
他忽然停住,不动,于是黑夜中只剩我俩交织的喘息。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真完蛋了,还在我哥面前装什么装,他也是上辈子的他,我多龌龊多卑鄙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于是我垂下眼睛,拉住他的衣袖。
「哥,我死之后,你……还好吗?」
我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回答,我想他难过哪怕一点点,可也许他根本无动于衷。
黑夜尤为寂静,我却在片刻中听见他意味不明的笑。
「你猜呢?」
这句话说完,我就被他捏着后颈扔在了沙发上。
「不是哥,我,诶……」
沙发上的玩偶因为两个人的身型而东倒西歪,然后我就知道我说不了话了,我哥知道怎么让我酸疼,也知道怎么折磨我,他现在就在折磨我,我稍稍仰头,看见月光漏进窗台的那一缕缝隙。
腰间的手熟练地将我的思绪拉回神,错落的吻落在眉骨。
我抵挡不住他的摆动,或许还是酒精上头,我勾住他的脖子,喊他。
「哥,哥轻点好不好?」
我被他拖着腰间祈祷,却换来他一声哼笑。
然后,加重。
我就知道,他还是上辈子那个他,在干这种事的时候成心不让自己妹妹舒服,但我也别无渴求了,那就像是释然了一样,他都还是他了,那我还装什么。
「哥,你倒也别有心理压力。」
我仰着头看着天外的窗光,不知道怎么的就还有心情讨论这个事,
「上辈子,是我自己活该的,是我自己遇人不……」
我被男人捂住了嘴。
话说不出来了,亲亲密密的吻落在我的唇角,像哄我一样。
其实我最懂我哥了,他这个人,就纯纯规矩板正,干事都按原则来。
可是我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划破他的原则,他没把我丢到屋外去,就说明他爱我。
这个爱是什么爱不重要,反正他没法丢弃我,没有我他的人生大概挺璀璨的,他被我硬生生拽到泥潭,变成一个和自己妹妹厮混到一起的混蛋。
我总觉我一辈子都在给我哥挖坑,死了也不放过他。
月光淅淅沥沥地漏进浴室里,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跟我哥到了浴室的。
反正就觉得好累,搂着我哥的腰就好了,一样坐的是红眼航班赶回的家,可他却还是有精力折腾我。
花洒冲下柔和的热水,我哥轻轻地在一片沉浮中搂住我,他的鼻尖磕在我的肩头,
好半晌,我也分不清那汇聚在肌肤上的热流是什么。
「你死之后,我处理了你的后事。」
汇聚着水声,他原本清朗的声线还是染上了哑。
「那几个人吸毒了,被判了死刑,我告的。」
就这样,寥寥几句,概括完了我的结局。
连多说一个字的余地都没有,轻飘飘带过,重新又拢进水声里。
以至于我心里那份对着我哥该死的作又蠢蠢欲动,攀上我的脖颈。
我仰着头问他。
「段御,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黑夜里他的笑缱绻而勾引,又该死的好看。
半晌吻落在我的脖颈,勾了勾我的眼眶。
「你说呢?」
15
如果我是一个明事理,有三观,很理智的妹妹,
此时我应该推开我哥,告诉他我俩是兄妹关系,并且提醒他按上辈子的经验,我俩持续发展下去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可惜,我不是。
我一把扑倒了我哥,浴缸里的水因为我们的动静而涌出一池,
「见不得人的情人关系,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宝宝啊?」
我真的是,今早有酒今朝醉,万一我明天就被卡车创死,至少眼前的哥哥是真的。
我搂住我哥的脖颈亲了他一下,我哥在所不辞地回应我,高挺的鼻梁蹭在我的耳郭上,
「宝宝?你就这么幼稚?」
于是场面再次不可收拾。
蒸腾的热气混合着喘息,长夜悄悄稀释成一个梦,理智瓦解的那一瞬间到底有多轻易,对我来说,我哥的一个吻就够了。
可是我嘴上嚷嚷,体力先不支,最后神智不清地被他抱着洗了最后一次澡。
他拿柔软的毛巾给我擦干,然后妥帖地将我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这时候,我的酒劲好像才上来。
在他轻吻我额头要给我关掉夜灯时,模模糊糊地拉住他的衣袖。
「哥。」
我哑着嗓子喊他。
在深夜里悄悄地问他。
「我走的那天……」
「你哭了吗?」
「……」
似乎夜寂寂了许久,撩起夏夜的蝉鸣,他才如恍然清醒般掖好我的被头。
「嗯。」
「哭得很大声。」
16
我哥说这句话就完全是在骗鬼。
我还不了解他,他肯定死死憋着。
我睡了这么多天以来最长的一个觉,再睁开眼的时候,身上还发懒,夕阳昏黄的光照映在床头。
我哥在阳台。
我歪了歪脑袋,看他将洗好的被子从篮子里拿出来,然后妥帖地抖平整,晾晒在一片璀璨的蝉鸣中。
爸妈走后,我哥基本承担着拉扯我长大的任务,所以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堪称……
贤夫良父。
他从阳台上走进来,然后看见我坐床上,于是垂着眼,不紧不慢地问。
「醒了?」
这么看着笼罩在柔和夕晖中的他时,我的鼻头就猛地一酸。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那份羞愧会猛地放大。
所以,当眼泪砸在床单上的时候,不仅我哥愣了,我也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的步调稍露出不易察觉的慌乱,走到我身前,拇指拂掉我的眼泪。
「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脑袋,视线一片交错模糊,
「我就觉得我……太混蛋了。」
「明明重来了一辈子,我就该离你离得远远的。离你远点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怎么还是这么龌龊,再毁了你一辈子我该怎么办啊……」
「段嘉思,要说混蛋,我也挺混蛋的。」
他的手指轻轻揉过我的脑袋,就像是以往无数个夜晚,我害怕时他的轻哄一样。
「爸妈那天出任务之前,我答应过他们要好好照顾你的。」
这好像是来来回回十多年来,我和我哥,头一次好好谈论这件事。
「你看我现在,把你照顾到哪去了?」
「上一世,我去过好几次爸妈的墓前,每次不是贡品被吹跑,就是纸钱被吹灭。」
「你说他们要是有在天之灵,是不是该气死了?」
「你骗了我的时候,与其说是生你的气,不如说是生自己的。」
「从那时候我早就该明白,如果我是个正直的哥哥,早就该在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跟你断绝关系,为什么不拒绝你的搂抱和亲吻?」
「我从那时候就意识到对你的感情一直都挺龌龊的,但我自控力不行,无法自拔,于是一直逃避。」
「好像逃一辈子就可以,你就能永远在我身边,我也不用面对我其实是个畜生这件事。」
「可是啊……」
说到这句话时,他突然顿住了。
他揉了把我的脑袋,亲了我唇角一下。
也不知道,算不算哄我。
「别哭了,哥去做饭了。」
……
我盯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把他的那句话补完。
可是后来,我死了。
在和哥哥约好的跨年夜那天,永远丢下他远去了。
17
夏日的蝉鸣重归盛大。
也临近最终提交志愿的日子。
毕业这么多年,我其实都有点不记得当初填了什么。
反倒是只在旁边看过两眼的我哥,倒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我跟他商量了下,没像我之前填的那么极端,也选了几座稍远的城市。
因为我哥说,按我上辈子的成绩,应该可以冲击那几所顶尖学府的。
填完志愿之后,我在门口等西西,日头完全拢入炙夏,连蝉鸣都拉着悠长。
我没等到西西,却等来另一个人。
单肩挎着书包的柳青源此时正颇为不满地盯着我。
……我才想起来我好像把这哥们醉酒丢在成都街头过。
赶紧去道歉,「实在抱歉,那天我……」
他摆了摆手,表示事情都过去了,然后鬼鬼祟祟地把我拉到角落,
「你知道吗?」
「西西跟她男朋友分手了。」
……我说这小子怎么不找我算账,那眼神,分明就是叫我帮忙撮合他和西西。
「你……」
我颇为同情地看着他,说来也巧,他和西西居然是从小到大的邻居,可是这么多年以来,两人的关系连发展的苗头都没有。
「你这什么眼神,赶紧帮我……」
他咬紧后牙,准备威胁我的时候,一道欢快的声线插入我们之间。
「你俩嘀嘀咕咕着干什么呢?」
西西背着手凑近柳青源,这小子立马跟触电似的弹开。
女生眨了眨眼睛,眼神之中有些失落。
……我可算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过这么久都没跟自己女神发展成功了。
「新湖路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一起去吃吗?」
我叹了口气,决定帮一帮那个躲在楼梯后面准备伪装灌木丛的少年。
18
夕阳的余晖错落在绰绰人流,傍晚的风因裹挟着江潮而并不炽热。
我跟西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没过一会手中的芭菲就见了底。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是人生中最悠闲的时间。
吃完了甜品西西嚷着要吃烧烤,大家都没事,就准备转场继续战斗。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我哥发个晚上不回家吃饭的消息。
就感受到西西搭在我肩上的手。
「嘉嘉,那不是你哥吗?」
我抬头看过去,又是隔着重叠的车流,黄昏晦涩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看见我哥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和另一名穿着职业套裙的女性走在一起。
我这才想起来,这家甜品店好像是离我哥工作的律所挺近的。
相貌上乘的人好像天生就有吸引他人目光的能力,况且两人都气质不凡,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我也在那一刻,理解上辈子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说他俩多么多么相配。
于是,本来要发出的短信,改成了另一个语句。
「哥,你在干嘛?」
我在马路的对面看着我哥垂头拿起手机回我。
期间我思考了无数次他的答案,估计就是在工作或者回家的路上,他绝对不会提那个美女姐姐的,因为他知道提了我肯定会乱吃飞醋。
上辈子就是这样,我哥被我的飞醋搞得烦不胜烦。
手机震了,我低头,发现我哥居然给我发了很多字。
「在回家的路上,有段路正好跟同事顺路,同事是女的,叫林妩。」
「你认识。」
……我哥他不按常理出牌。
我不死心,又发了几个字给他。
「哥,说这么详细,我会吃醋的。」
然后他停下来了,低着头认认真真给我打字。
「吃什么醋?」
……其实我很想告诉我哥,从上辈子起我就有点吃他和林妩的醋了,虽然我知道我哥这样的人,他要心有所属一定会跟我讲的明明白白。
但我该吃还是吃。
以至于我有点忽略,我哥那语气里的稍有……不理解。
直到,我看见。
那个穿着长裙,端庄舒雅的女人,在看见一道靠着机车的身影时猛地变得雀跃。
然后一个熊抱飞扑过去。
那个抱着胸倚着机车的人,也是名女生。
……
我上辈子好像吃错醋了。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男人也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
离得远我都能看见我哥脸上讥讽的笑,他低头,给我打字。
「段嘉思,我说怎么了,查我岗呢?」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跟异性出去故意瞒着人?」
「把哥哥留在脑后什么也不管了?生日也不陪我过,嗯?」
……
我开始觉得六十年后我和我哥吵架他都会把六十年前我没陪他过生日这件事拿出来说我一通。
虽然我确实不太占理。
我跟我哥隔空对话的那个空隙,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于是我就看见马路的对面,长发大波浪的姐姐,明艳地向我招手。
19
烧烤摊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演变成了这个样子。
反正大家既然都要吃晚饭,索性就一起吃了。
我和我哥坐一起,西西和柳青源坐一起,大波浪姐姐和短发姐姐坐一起。
来了个三方会谈。
「诶呀,真是年轻呀,今天才填完志愿吗?」
「那姐姐祝你们都考取到想要的学校,前程似锦哦。」
长发姐姐特别自来熟,站起来敬了我们一杯。
顺便,也朝我眨了眨眼。
「嘉思,虽然我俩没怎么见过面,但是我对你很熟悉哦。」
「毕竟你哥总是……」
后面的话,在我哥要杀人的目光里被她生生扼住。
气氛也随着串上的越来越多而逐渐活跃,柳青源这小子抖机灵一向很在行,把长发姐姐逗的咯咯笑,差点歪在另一个短发姐姐的身上。
这时候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姐姐就会伸出一根手指给她支一支。
后来我们才发现,那个沉默寡言的姐姐,其实是真的不会说话。
她们俩交流的时候,打的是手语。
林妩总是撑着下巴,眼含着笑意地看着她,不时弄点小动作,大概也是为了让她不那么在意。
晚风穿堂而过,烧烤店因为人潮涌动而逐渐热闹,这样惬意的时光,突然让我生生凝聚成一股不真实感。
一下子,喝酒就喝的有些多。
上辈子我哥工作忙的不着家的时候,我就喜欢偷偷喝酒,好像灌多了出现幻觉后我哥就会回家抱住我一样。
视线朦胧间,我看见,一跟西西对上话的就会开启极致社恐 plus 的柳青源,终于借着酒劲把她拉在角落研究什么东西,
长发姐姐垮着那个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女生,捏了捏她脸蛋,不满足,然后又巨响亮地亲了她一口。
我凑近了我哥,或许是上辈子和这辈子累加在一起的酒局经验,这个男人连喝上头都难。
眼神一片清明地望着我。
「哥,好像上辈子没在林妩姐身边看见那名短发女生了。」
我瞧瞧凑在他耳边说。
「嗯。」
他明晰的指节摆弄着我的杯子,好像说出什么话都云淡风轻。
「那个女孩后来自杀了。」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林妩后来没跟我哥搭档,不是因为我哥名落千丈,而是因为……殉情了吧。
「我们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好不好?」
我攥着他的袖口,因为酒精麻痹的作用,舌头还有些打结。
「那个姐姐我还挺喜欢的,我不想她过的这么悲惨。」
「嗯。」
我哥应得很轻,然后默默把我逐渐摸上他大腿根的手拿了下来。
我想着我可以拿自己喝醉了当挡箭牌揩他的油,于是有些肆无忌惮,没想到被他捉住了手。
然后慢慢地十指相扣。
澄色的灯光与雀跃的烟火下,我看着我哥满脸郑重地望着我,他这个人就又古板,又该死的有仪式感。
承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上辈子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无论是关于她的,还是关于你的。」
「段嘉思。」
就像是十二岁时我哥承诺会保护我一辈子。
然后,他就再也没放过手。
20
我是真喝多了。
到最后连走路都有点东倒西歪,最后站不住。
我哥就把我背在了背上。
勉强跟剩下的那几个人拜拜完,我哥就揣着我走上回家的路。
夜风混诉着无人知晓的寂静。
夜晚路灯吸引着扑扇而义无反顾的飞蛾。
我的视线模模糊糊,脑子也混混沌沌。
忽然想到上一辈子,我也被我哥这么背过。
那是,我刚被我哥拆穿我骗了他后的日子。
我哥几乎逃跑似的避着我,我理所当然地觉得是他讨厌我了。
其实那时候我也自暴自弃地讨厌自己,大学时认识的社团学姐带我去了酒吧,然后我几乎在一瞬间就 get 到了酒精如何麻痹人神经的魅力。
那几个晚上,就天天醉生梦死地溺在酒精里。
喝多了就能忘记很多事,忘记被我哥那冰冷的眼神看着的痛苦,也忘记心脏那份难熬的疼。
那天我依旧在躁动声能震响人耳膜的酒吧里灌下一杯杯酒,然后有人就趁机搂住了我的腰。
一瞬间我就意识到这不是我哥,我哥搂住我和其他人的触感是不一样的。
我推开那人,想挣扎,大声喊着,却被酒吧本就大分贝的声响完全盖住。
就在我大脑混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一拳把搂着我的人打倒在地。
……
思绪再回笼的时候,我被人背在背上。
街道安安静静,耳道还因为长期在高分贝的环境中有些堵塞。
树影绰绰。
我意识到,这次,背着我碰我的人是我哥了。
那是我俩三个月以来第一次亲密接触,我喝酒喝大了,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就搂紧了他脖子,问他。
「哥,你爱我吗?」
……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我上辈子到死都不记得。
这辈子却想起来了。
晚风簌簌,他还是应我了。
那一声轻捱,清晰而掷地有声,却还是留给旷无的夜。
「嗯。」
……
我趴在我哥的背上忽然笑了,他问我为什么笑。
我搂紧他的脖颈,问他,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缠着你不放吗。
他问为什么。
我说,
「哥啊,要是对我有一点不好,要是真伤害到我,我肯定某天就受不了走了。」
可是,我知道的。
你爱我。
番外:冬日,喧嚷和她的尸体
跨年夜那天好像下了近几年来最大的雪。
许海平整理着手边的资料,开庭之前发现了重大证据,导致他和段御在跨年夜之前都得加班连轴转。
段御,他和这个男人搭档着有一年了。
虽然对方因为之前和自己妹妹的风波而连降几级,但处理问题的手段和方式依旧高明优秀,这人甚至自律到让他以为和自己的妹妹厮混在一起是上帝给他赋予的唯一缺点。
我要是你,早就把那个妹妹抛弃了。
他看着那个有条不紊整理资料的男人,在心里默默嘀咕,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那个按势头该在今晚熬夜加班完成任务的男人,却在此时猛然站起了身。
「工作我带回去,先走了。」
他抬手看了下表,然后对许海平说。
许海平眨了眨眼睛,段御这种工作狂要是想放松下他当然赞同,可是把未完成的工作带回去,他还是头一次。
「有什么急事吗?」
他靠着椅背,揉了揉颈间,随口问道。
「嗯,陪家里人跨年。」
家里人。
那次事情曝光之后,谁都知道段御的家里人,只剩下那个缠着他的妹妹。
而且段御甚至没在他们面前避讳过这种事,倒看着……挺坦然的。
「跟她说了要加班,但似乎跟我有点闹脾气。」
男人揉着眉心,语气稍有无奈。
「很担心?」
「嗯。」
不是吧,一个成年了的人,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你这个律界精英,把工作看得比命重要的工作狂把工作带回去都要赶回家陪吗?
「你和你妹到底怎么办啊?」
八卦总是可以挑起人内心隐秘的好奇,他也是大脑混沌随口一问,话说出口才发现有些不妥。
「断绝关系。」
对面的人回得到挺快,他想,我去,哥们你这决定就挺对。
然后,就听段御继续说。
「然后结婚。」
好了,晚期了。
这种治好了也是淌口水。
「她要是想结就结,不想结我就陪她过一辈子。要是她遇到了其他喜欢的人,我让位,也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位在律界叱咤风云的前辈说疯话。
「走了。」
男人晃了晃雨伞,无比平静地跟他告别。
他坐在座位上目送男人远去,窗外的雪依旧很大,他伸了个懒腰,埋头处理自己的工作。
那是 2019 年他最后一次见段御,再见面是 2020 年。
开年的没几天,他参加了他妹妹的葬礼。
……
谁都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
小姑娘心情不好,去酒吧买醉,哥哥再去找她的时候,只见到酒吧后巷那几乎被白雪掩埋的尸体。
那几个犯人也找到了,有吸毒前科,搜捕非常轻易,案件发生的也偶然。
也正因轻易,因为偶然,才更加痛苦不堪。
他将那束花送到黑白照片之前,照片里的女孩唇角上扬,她哥哥给她选了笑得最好看的一张。
「节哀。」
他走到垂着眼看着灵堂来往人群的男人面前,妹妹葬礼的大小事都是他亲手操办的,穿着黑色西装,处理事情依旧无比妥帖,引导宾客,和老一辈交流,
垂着眼睛漠视地看着妹妹生前的闺蜜西西在葬礼之上大哭。
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大雪纷扬着落下,死的不是他养了几十年的妹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
之后的那几天,段御就他妹妹遇害的案件进行上诉,将那几个人告上法庭。
并且自己担任辩护律师。
段御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连轴转的工作狂,而且比以前更甚,几乎不再休息,就一直加班加班加班。
其实这样的状态非常不对,他好像只有塞满自己,才会不再想些什么。
除夕的前几天,办公室收到一个快递。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寄件人却并不普通。
是段嘉思,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妹妹。
问了,才知道是段嘉思生前就寄好的,这会儿才送到。
打开是一只玩偶小熊,摁一摁肚子,能发出来响声。
「咳咳,哥哥。」
录音条件并不好,参杂着嘈杂的杂音,却在某一刻恍然如亡灵般的沟通。
「这个小熊是送给你的跨年礼物啦。」
「本来是准备录一首歌给你哒,但你不陪我跨年, 所以就变成录音骂你咯~」
「不过,确实,我知道的, 哥,你工作忙嘛, 我可以体谅的,要我原谅你也很简单啊。」
「收到这个小熊的时候,就来哄我!知道吗?不准不哄我!」
「还有,下一个跨年夜, 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陪我过啊……」
「……」
或许是录音时间有限,就只录到了这里, 再按一次,又重复这段录音。
那天下午, 把自己全身心泡在案子里的段御,罕见地什么也没做, 就坐在椅子里,按那个小熊的肚子。
他没说话,也没哭, 就发怔。
从夕阳落下,到黑夜席卷深到不能再深的夜。
……
开年后就进行了二审,这个案子办的还算顺畅,
最后一场,许海平坐在下面看着段御面无表情地打着官司。
他辩词精简, 反驳到位。
好像这就是由他经手的无数案件其中之一,最后,法槌落下的那一刹那, 判定那三个人全部执行死刑。
案子结束的时候, 他就像是泄了特别大的力一样。
整理完资料,许海平略有些担忧地看着边松着领带边外走的段御, 鬼使神差地, 问出了那个问题。
「明天还来上班吗?」
听见这个问题时,段御也愣了一下。
夕阳在两人身后拉得无限悠长, 他看着这个眼神空洞的男人,一种无言的恐惧在内心蒸腾。
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男人转身, 朝他挥了挥手,手插在口袋里踏上回家的路。
……
除夕的那天晚上,是许海平最后一次收到关于段御的消息。
合家欢乐,一片爆竹的声响里,男人服用了最大剂量的安眠药。
他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短信第二天自动发到离家最近的殡仪馆, 提醒他们为自己收尸。
他把家里的钥匙留在门口, 躺在塞满冰块的浴缸里。
怀里放着一个玩偶小熊,永远永远地沉睡了过去。
?
其他人说。
段御。
或许就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妹妹。
他就没哭过。
从他妹死亡,到打完那几个人渣的官司。
段御, 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其实不是的, 那天晚上,许海平忘记自己的东西没带又折返,他在门口听见窸窣的响动, 手还是顿在了推开门的那一刹那。
总那么平静冷淡的男人,蹲在桌子底下,抱着妹妹送给自己的小熊。
哭得歇斯底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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