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之宴
魔法蜜罐:你是银河赠与我的糖
初雪那天,男朋友忍不住吻了他的前女友。
我是在学校表白墙推送的「#初雪之日,吻尽浪漫」活动照片中看到的那个女孩儿。
拍摄者很会抓拍角度,在有些昏黄的路灯下定格,投下两人修长的剪影。
那女孩儿被他用长长的黑色毛呢大衣裹在怀里,身高差让他脖颈低头的弧度变得都很动人。
我只透过照片看到她微卷的棕色长发和脖子上围着的奶白色围巾,她就那样与他依偎,与周围簌簌落下的雪花相得益彰。
往下翻动,这张照片已经被评论区评论成我们学校今年初雪出圈情侣神图了,各方网友都在推测到底是哪个院哪对情侣能这么登对。
01
我看的入了神,许久才察觉到眼角的一片晶莹,北城冬天冷冽,泪并不滚烫,冰冰凉凉的贴在脸上。
直至此刻,我都好像永远无法触及到我好不容易才追逐到的那个人,哪怕他是背叛,哪怕他是与前女友旧情复燃,我都只能隔着一层浓浓的雾,从别处得知,然后再默默将我的辛酸苦楚掩埋在风雪里。
02
我 5 岁生日那天,岑屿恰好搬来大院。
10 多年前的北城,很多老居民和军人家属仍旧是几户几户的人家住在一个四四方方居正的大院子里。
听爷爷说,这个新来小伙伴的爸爸去了天上,没有办法再陪他了。他告诉我一定要好好同这个新朋友相处,命苦的孩子更需要陪伴与关爱。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爸爸也总是不在家,他们说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保卫国家。
我有时也很想爸爸,想爸爸过年带回来的玩具和好吃的腊肉。
可我还是能见到爸爸,所以应该是他更可怜些吧。
我把白天的生日蛋糕切了一大块儿,拜托妈妈给我放在了冰箱。
爷爷给我做了一个木头板凳,有时伙伴们不在的话,我经常在大院门口坐着逮蟋蟀玩儿。
今天不一样,我很快就会等来一个新伙伴。
黑色的小轿车冲我们院子这边缓缓驶来。
初春下了雨,雨停后一片大雾弥漫,岑屿从车上下来,穿着穿着长袖的衬衣衬裤。整个人像是覆上了一层雾气,冷冷冰冰的,眉目是俊朗英挺的黑,嘴唇抿在一块儿。
可能我见识浅,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男生。
也许是面对好看生物的天然本能,我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再凑近一点,想和他握个手。
被岑屿躲开了。
我尴尬的冲他母亲打了招呼,心里发出果然如此的叹息。
就像院子里以前有一条奶白色的小拉布拉多犬,奶乎乎的可招人疼,我对他倾注了我所有的耐心,它前些日子差点丢了,我还冒着大雨挨家挨户的去寻。
可后来它还是没有回来,还是撇下我跑了。
这以至于后来岑屿知道他是如何与一条小狗作了相同参照物时,冲我脸黑了好久。
我怕新朋友会讨厌我的唐突,只默默跑回屋子里,从冰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那块儿留下了一大圈我最爱吃的芒果蛋糕,赶紧拿给他。
虽然卖相有一点点不好,但是那是我忍住没吃的,最想吃的一块儿。
岑屿的表情很一言难尽,有一点嫌弃,有一点害怕。
「是我吓到他了吗?」我问岑屿的妈妈。
徐阿姨尴尬的笑笑,说岑屿有些认生,她怕我难过,还是收下了我的蛋糕,并祝我生日快乐。
这就是我与他的初相识,不算愉快的开始。
我好像天生就会搞砸事情,譬如第一次认识岑屿,我用刚刚玩过虫子的手想要握他的手,譬如我想送给他我最喜欢的芒果蛋糕,可他对芒果过敏。
6 岁时,我和岑屿才算勉强真正认识。
原因无他,岑屿 5 岁那天秋天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因为受寒又体虚,孱弱了很多。泛白的脸像是即将破碎的白瓷。
我去瞧过好多次,岑屿都是寡淡着神色。
我回来便央求着问我那神通广大的爷爷,怎么才能救救他。
爷爷年纪大了,看院里的小辈们都很亲切。他亲自介绍了北城他交好的有名中医给徐阿姨。
岑屿的病情渐渐转好,我再去找他时,他已经愿意同我时不时说话了。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是我很开心,我觉得我也为我的小伙伴尽了一份力。
过年时,岑屿一家来拜访,岑屿郑重其事的给我爷爷鞠躬道谢,爷爷发给他一个好大的红包。
爷爷说他很喜欢岑屿这个孩子。
我看着岑屿的脸色已经红润许多,大病初愈,营养跟上来。他穿着红色的小毛呢外套,身量也长了一些,整个人多了一些烟火气。
我悄悄的躲在旁边脸红。
因为,我也很喜欢岑屿。
我拉着他一起到院子里和其他的小伙伴放烟花,我将手里的烟花棒点燃,递给了岑屿。
他看着烟花在眼前绽放,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嘴角露出了罕见的笑意。
我有些明白我为什么很喜欢靠近这个好看的小冰块儿了,因为想要给他温暖,想要让他展颜,想要多一份生活的满足感。
我的新年愿望很简单,当时就已经实现了。
就是和岑屿做永永远远的好朋友。
7 岁时,我和岑屿一起上了北城市实验小学。
这时候的小孩子好像都有用不完的精力,我每天放学总想着偷偷往外跑去疯玩,而岑屿则是循规蹈矩的骑车回大院。
妈妈总说我没有一个女孩子的样子,没办法,她只好拜托岑屿放学和我一起回家。
岑屿同意的很爽快,因为一物降一物,他总有治服我的办法。
他的身量并不是高中才突然长起来,而是每年稳定快速的增长,因此总是压我一头。
整整六年,我都算是屈服于他那不怒自威的眼神。
我真的害怕一个不注意,他会揍我一顿,然后漫不经心的拖回家。
夕阳的余晖总是照在回家的那条路上,洒在每一朵盛放的花朵身上。
他总是会制止我想要采摘的蠢蠢欲动的手,然后惯例往我手里塞一盒牛奶,跟我说摘花会变矮,喝牛奶才能长高。
我看着他每年都比我高的个子,只能隐忍的点点头。
03
9 岁时,岑屿报了一个围棋班。
这很符合他的个性,就像他总是喜欢摆弄乐高这种繁杂的玩具一样,他喜欢掌握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喜欢事物达到一定高度后进行突破的满足感。
爷爷也很喜欢和他一起下棋,下象棋下围棋。年幼的岑屿天赋异禀,学东西很快。
偶尔我会回家后又跑出去玩,再回来时天都黑了,看到小小的灯笼照着爷爷和岑屿那一方角落。
他端坐在那里,清瘦的背脊直挺着,无论输赢,喜怒皆不形于色。
偶尔我也想闲下来,缠着他让他同我下最简单的五子棋。
岑屿大抵是真的很惊奇怎么会有我这种一条路走到黑的姑娘,都不知道去堵他的棋子。
「笨蛋,你得这样走……」
他总是边无奈,边教我怎么去赢他。
10 岁时,岑屿送了我一份特别的礼物。
我一直知道他喜欢规整的东西,也喜欢规整的时间,我的生日恰巧是 5 月 5 日,今年又逢第十年。
是一支风筝,他在手工课上做的风筝。
不同于所有有关于我接触过的,关于他的那些规整的东西。风筝上面绘满了各种颜色的花,五颜六色的,很像我们回家路上遇到的那些花的品种。
他同我说:「花摘下来很快就谢了,不如留在风筝上,你想看的时候,就抬头。」
我生日那天下午,岑屿同我一起在院子里放风筝,漂亮的风筝被一根细线牵动着,飘飘摇摇在天上。
我们往天上望去,岑屿的神色很复杂。
我大概好像懂了他一点,他在思念他的爸爸。
爷爷给岑屿也做了一个木头板凳,夏天的夜晚,我们就喷好花露水,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有时他会给我指天上最亮的星星,对我说那里有他的爸爸。
我有些心疼的握住他的手,他没有躲开。
12 岁时,我和岑屿又一起小升初到了实验中学。
那一年,班上的同学流行起了 qq。
上了初中,男男女女都有了性别意识。
小姐妹们会偷偷私下里讨论哪一个男孩子最帅,谁谁谁和某某某是不是在暧昧。
那一年,我面对岑屿时,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那一年,岑屿的课桌里开始有了情书。
他的五官在初中时已经相当出众,清隽的容貌加上一等一的学习成绩,足以收获无数少女的目光与情愫。
每天放学回家,我会匆匆和岑屿道别,然后飞速跑回房间,拿出妈妈给我买的手机。
戳戳他的头像,看看他的个性签名有没有改,看看他的空间又添了多少访客。
周末时,我会拉着他一起看当时流行的台湾偶像剧。
岑屿总是说这些剧没有营养,却还是叼着吸管冷着一张脸听我叽叽喳喳说男主好帅好帅。
我把两只手交叉搭在下巴处,目光总是被旁边坐着的岑屿所吸引,他盯着屏幕的侧脸棱角分明,修长的手指拖着牛奶盒。整个人就像个一个画里走出来的好看的小王子。
我在心里默想,他长大一定比这些男主角还要好看。
我用我对他那十层厚厚的滤镜担保。
「看你的电视剧。」他酷酷的把我的头摆正。
我没有错过他被我盯着时,泛红的耳朵。
14 岁时,我的第一本日记本记录完成。
小学时我总想着疯玩,除了能勉勉强强坐下来完成作业,其他时候压根不愿意拿笔。
也许是因为少女一些别别扭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上了初中,我花了一个星期零花钱,忍了一个星期不吃零食,买了一个超级厚的日记本。
意料之中的,这个日记本里「岑屿」两个字出现的频率非常高。
那几年,因为想岑屿,我发呆的次数有点多。
有时他来找我,会有些恶趣味的敲一下我的后脑勺,再拽一拽我的马尾。
我恼羞成怒的拍他,又不敢拍的太重,气道:「干嘛呀!」
岑屿笑笑,把背后的糖葫芦献宝儿似的拿出来。
「给你好吃的还不开心?小白眼狼。」
我装作气愤的白他一眼,装模作样的接过糖葫芦打量。
是水果和山楂混串的糖葫芦,黄色的芒果表面有一层白白的糖霜。
我怔愣着,看着岑屿染了逗弄笑意的眼睛,心怦怦跳的飞快。
总角之宴时,我结交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
豆蔻年华时,我意识到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04
15 岁时,岑屿已拿下围棋业余 5 段,钢琴 9 段的好成绩,加之年级常年前三的成绩,他已被市一中提前录取,不再需要中考竞争。
他好像天生就对黑白感兴趣,岑屿对规则很敏感,也许在他的世界里,非黑便是白。
他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和目标,并坚定的为之执行任何人都无法打破。
也是在这一年,在我意识到喜欢上他以后,开始不得不正视与他的差距。
我成绩平平,考市一中大概是无望,有时很容易犯迷糊,喜欢红色,最讨厌的颜色就是黑色。
我喜欢的东西,岑屿好像都不太感冒。
我也清楚的明白,这些年,他包容我的居多。
他在我面前并不是冷若冰霜,有时也会试图用耍宝逗我开心。
他会尽他所能督促我的学习,哪怕我感觉他已经很不耐烦。
他可能也不太理解我们凡人面对数学最后一道函数题时就好像在看英文字母的难堪。
15 岁岑屿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他在少年宫的钢琴演出。
他弹钢琴时,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扬,一个个轻快的音符从他的手指下冒出来,渐渐响彻在沉寂的音乐大厅,明媚如春般温暖的曲调,点亮了每一个听众的心。
演出谢幕时,岑屿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舞台灯打下,打在他黑色的燕尾服上,清霁俊朗眉目,翩翩少年温柔清澈的目光,遥遥向我传来,晃我心神。
听众走完后,岑屿拉着我从台下走向那架他演奏时用的钢琴。
他坐在这架钢琴前,静静掀开琴盖,底下黑白琴键仿佛流动着耀光。
他开始为我弹琴,弹着他送给我的《春之曲》,那曲调里像是含着春日的氧气,有时热烈,有时悠扬。
我听的入了迷,也真的听懂了他所表达的对我的生日祝福。
那天他很郑重的对我说:「乐渝,谢谢你陪伴我这么多年,你是我最珍贵的朋友。」
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起伏中又归于平静,脸上难掩分离的悲伤。
他在跟我告别。
徐阿姨改嫁了市中心的一位中年富豪,岑屿也要搬到市中心去了,正好他要去的高中也在那附近。
我与岑屿从小便在一起,上学时一起出门,放课时一起回家。
我们总是坐在爷爷的茶桌那里一起吃饭,我会把我爱吃的,不爱吃的通通分享给他。
我会把我的情绪肆无忌惮的讲给他,岑屿会默默地摸着我的头作无声的安慰。
他有时也会强迫我坐在他的卧室里,听他弹一首首高难度到我听不懂的钢琴曲,然后作为奖励,带我一起去吃雪糕。
他也是一个很好哄的人,那次我把他好不容易搭好的模型碰碎,岑屿也只跟我生了半天气,放学时还是默默载我回家。
他是我父母和爷爷口中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我见证过他一路走来的努力与荣誉,我明白他这样光华耀眼的少年总是会飞出那一方小院,去往更广阔的天际。
风筝线在飞的越来越高时,剪断对风筝也是一种解脱。
就如同我考不上市一中一般,我根本来不及追逐上他越来越快的步伐,也会在未来淡出他的世界。
夕阳油画般的红透过少年宫西式琉璃窗折射进来,落在了钢琴键上,映亮了他好看的脸庞。
我明白,青涩的少女心事总是掺杂着诸多不舍与遗憾,新的日记本里也不可能还有那么多岑屿的名字出现,以后的糖葫芦也得我自己买。
他的自行车后座也没办法再载我回家了。
17 岁时,岑屿在 qq 上找我,邀请我去参加他在市某音乐厅的钢琴演出。
自打他离开大院后,长时间的不见面导致我们的联系不可避免的逐渐减少,他只会在过年时回来拜访,我看到他越来越拔高的身姿,越来越清隽明澈的样子,欣慰中又有一点辛酸。
我喜欢的男孩子成长的越来越好,在这样一个暗恋过程里,我由原来的天真烂漫,慢慢变得有些敏感自卑。
在我不瘟不火的生活里好像失去了他一样。
他很少发空间,要发也是多半转发一些音乐演出或者是参加的围棋比赛等。
我还是惯例会时不时点开他的个性签名看看有没有异常变化,然后发现他果然没改后再松一口气的点退出。
他的头像好几年都没有变,是我拍的他给我买的第一串糖葫芦。
大概我就是这么小气吧啦的一个人,我害怕岑屿的生活里出现新的朋友,可能会慢慢取代我的那种。
我也很傻,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说,他没有发一些关于别人的日常,没有换头像,就代表还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我把衣柜翻了个遍,找到了一条我最喜欢的白色裙子,又去偷偷涂了妈妈的一点奶茶色唇釉。我看到电视里那些弹钢琴的小姐姐都是穿着白色的长裙,她们看起来温婉可人。
我默默想,也许岑屿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会喜欢这种端庄的女生呢。
我带着前些时候去庙里为他求来的平安符,怀着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欣喜。按约定时间,踏上了去音乐厅的路。
入会是岑屿分享过来的电子邀请函,扫一下码核实身份就可以入场。
这并不是一场岑屿的独奏,已经有很多位优秀的青年弹奏曲目。在岑屿之前,出场了一个女生,她同样穿着奶白色的拖地长裙,明媚昳丽的身段和容貌,配上高超的琴技,很快便惊艳全座。
可我却陡然不安起来,这样的直觉往往预示着一些不好的事情。
果然,在她谢幕时,女孩俏皮的冲台下眨了眨眼,然后状似退场。
下一秒,幕布又拉起。
舞台暖光在地面上投下的两道身影狠狠晃了我的眼睛。
我的心脏在看清岑屿和她牵着的手时开始生疼起来。
她说:「我要邀请我的好搭档与我再奏一曲。」
「荣幸之至。」
岑屿说着,转头看向那个女生,专注的眼神里仿佛盛满了她。
岑屿给我的座位是前排,我能清晰的看到,也明白那样的眼神我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
哪怕是我 15 岁生日那年,他看我的眼睛都远远没有那样,热烈到足以令对方心动。
我怔愣着低头看着那个我为他求的平安符,感受到眼眶汹涌而来的一片潮湿。
05
那天,我没有见到岑屿,他发来抱歉消息,说晚上有聚餐,来不及见我,让我回去时注意安全。
我像个偷窥狂一样趁人不注意,溜到了后台,我仿佛一定要证明些什么才能悲哀的甘心回家。
在妆造间,我看到了他,舞台上那个光华夺目的他,此刻正举着手机给那个漂亮的留着棕色卷发的女孩子拍照。
他脸上露出浅浅的温柔笑意,眼神牢牢锁着她。拿着手机给她看成片。
女生娇俏地假意锤他,嗔他拍的不好看。
他也不恼,就那样轻轻摸一摸她的头,逗她开心。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如何迈开步子走出的音乐厅,夜幕来袭,北城的夜风刮的我眼眶生疼。这里是比我们小镇那里更为繁华的市中心,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那些车水马龙间一点都没有烟火气。
连我唯一熟悉的那个人,那些原本属于我的温柔瞬间,也不再属于我。
我强忍着泪意打车回家。
还是乖乖点开 qq 想给他报个平安。
叮咚……
特别关心发动态的提示音传来。
他罕见的晒了一些演出图片,有他的,有其他选手的。只最后一张照片格外扎眼。
是他和那个女孩儿的合照。
他冲镜头笑,五官比平时更清风明月般明朗。头微微歪向身旁的女孩儿。女生靠在他身侧,留着温柔的棕色长卷发,刘海碎发软软的搭在额头上,五官温婉大方,抿着嘴看着镜头,同他一起比剪刀手。
底下评论都是一群我不认识的人的起哄声。
是看起来登对又耀眼的两个人,那是属于他们的圈子。
我又点开他的头像。
他不知何时已经将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糖葫芦照片换下。
换成了一张模糊的白色长裙女孩儿背影。
岑屿从前很安静。
夏天,他经常会乖乖坐在我爷爷的躺椅上,听蝉鸣,听雨落,听我追蝴蝶的笑闹声。
我总是在大片大片的蓝色天空下,拉起他的手,带他去看很多小镇不一样的风景。
少年迎风而立的站在旷野中,阳光洒下来,草地上有我们的影子,他回头冲我轻笑。
那样的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现在站在舞台上,站在聚光灯下,站在那个女孩子的身旁。
他的眉眼在这样光华夺目的城市里,依旧灼眼,依旧骄矜。
阳光光芒万丈,可惜不再同时照耀他与我。
17 岁的夏天,我明白了许多。
原来吃甜吃久了,真的会上瘾。
原来风筝游丝一线,总会挣开束缚。
原来暗恋总是只有开花,却没有结果。
我开始习惯我的生活里逐渐没有了他的事实。
即将 18 岁的新年前夕,外面下着细雪,我骑着自行车去到了镇上王叔的糖葫芦店铺。
晶莹剔透的山楂和各色水果都裹着白白的糖霜,柜台看起来五颜六色的,与雪景分外相配。
在那里,我碰到了岑屿。
又是时隔许久才见到他,他头发较半年前的音乐会时短了一些,五官线条早就脱离幼时稚气,更加分明,整个人的气质在黑色毛呢大衣的衬托下显得清冷极了。
短暂的几秒沉默后,我只能扯起嘴角笑着同他打招呼,「岑屿,你回来啦。」
岑屿也冲我笑起来,只是平添了一些久别未见的生疏感。
「昂,回来看看大家。」
再也不同于以前,从他走的那天起,从他去了繁华的城市中心生活起,他换了头像,有了新的伙伴,有了喜欢的女生开始,这样的小镇就不再适合他,我们之间无形中就拉开了距离。有种无名的窒息感在我胸口蔓延,我浑身上下都有些难受。
岑屿最终在我百般推脱下,还是替我买下了一支串着芒果的糖葫芦。
回去的路上,我推着车和他不咸不淡的交流。
岑屿:「乐渝,你最近很忙吗?」
我摇摇头,否认道:「还好吧。」
岑屿语气显得有些落寞:「可是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复了。」
我怔愣了一瞬,这样的情况应该是在音乐会之后,我无法很坦然的同岑屿讲话,也无法直视那张他的女生背影头像。
我只能打马虎眼儿含糊过去:「对不起啊岑屿,我妈让我多操心学习,手机我就看的少了。」
岑屿点点头,沉默了几秒,他停下脚步,同我说:「乐渝,我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如果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的。」
岑屿或许明白长大的疏离在所难免,可他永远不会明白,我们十多年的感情,却回不到以前,不是因为他做的不好。
是因为这样的感情早已变了质,我喜欢上了他,可他喜欢上了别人。
我恍惚着点点头,没说什么,糖葫芦的芒果不是应季,有点发苦,一口咬下去,酸涩在嘴里化开。
06
岑屿年前便被通知顺利保送北城大学,他和徐阿姨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同镇里的街坊领居报喜。
我爷爷也很高兴,邀请岑屿和徐阿姨大年三十来我家吃羊肉火锅。
我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和岑屿一起过年了。
小时候,我像院里的小霸王,总是硬拽着他到处疯玩儿,大了一点儿时,岑屿已经比我更会交际,偶尔还得我躲在他身后当个小鹌鹑。
只是在过年的时候,我们俩周围都只有相熟的家人伙伴,两个人都笑的很开心,很轻松。
这次总是不太一样的,幼时相熟的异性伙伴在分开重见后,周围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爷爷一双慧眼如炬,他仿佛能透过我故作坚强的外表看出一些东西。
晚饭后,他打断了大家对我们别扭氛围的调侃,让岑屿陪他一起下棋。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也在心底有些失落。
我根本考不上北城大学,也许这次见面后,又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何年何月了。
岑屿离开之前,我邀请他在院子里放烟花棒。
夜晚,暗色的天空上稀松点缀着几颗明星,大院儿门口高高悬挂着两个红色灯笼,是这晚最瞩目的两抹亮色。
我把在库房里尘封已久的那两张木头板凳又搬了出来,拿布子仔仔细细擦干净后邀请岑屿坐下。
岑屿似是想起从前,定定看着我没动,眼神里掺杂着复杂。
我笑望他,「坐啊。」
岑屿闷闷坐下,如今他身姿修长,长腿屈下时已显得拘束。
我们一同望着天上的星星,如同幼年无数个夜晚,并排坐着的两个小人逐渐拉长,也在拉远,从熟悉到变得陌生也不过须臾。
他开口:「乐渝,你是不是一直怪我离开。」
我已然感受到眼睛有点酸涩,因为我不得窥见天光的暗恋,我还要失去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吗?我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我只好半真半假违心开玩笑道:「是啊,你有了新朋友,都不回来看看我。」
听着我的调侃,岑屿松了一口气,回复:「怎么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都是。你知道我那段时间练琴忙。」
他的声线冷清,如今对我说话却是细声细语的温柔与安抚。
我赶紧撇开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情绪,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岑屿歪头,扯了扯我盘在肩膀的麻花辫。
「你又哭鼻子啊?」
「才没有好吗!」我忍不住回头捶他。
岑屿看我又笑又哭的鬼样子,赶忙从口袋里拿出来纸巾给我擦泪。
「乐渝总是哭总是哭,可我还能哄得好对吧。」
他边说边笑,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每次我摔倒狼狈时,他扶我起来,又嘲笑着又哄着,拍拍我身上的灰,再把我努力背到他瘦削的背上。
那时他的神情与现在的岑屿逐渐重合,氤氲在我的泪光里,像是惊艳了一整个春日的繁花,在我心里死灰复燃般绽放。
如果失去他的代价很大的话……那么我愿意退一步,退一步,换他在我心里能留的久一点。
「岑屿,你回去会忘了我吗?」
「你这嘴一天到晚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可你有…有新朋友了。」我还是不敢说出女朋友那三个字,我一想到那张头像就浑身发疼。
岑屿摸摸我的头,将我手里攥着的平安符拿出来,放在他的口袋里。
岑屿:「我没有朋友会愿意送我平安符的。」
我不好意思道:「谁说送你的诶!」
岑屿也别别扭扭补充:「我也没有朋友会像你这么傻,闹别扭也不愿意跟我说。祖宗你好歹打开手机看看,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打了多少个语音,你都不接。」
我羞赧极了,站起来瞪他。
「那我到底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岑屿还是坐在那里,姿态闲适,额发被夜风吹起,少年意气不减。
他托着腮,眼睛里化不开的认真。
「早跟你说过了,你还不信。」
我脑袋突然有点发晕,想起 16 岁时,他第一次正式钢琴演出,他冲我正式告别时,眼里也是这样的认真。
岑屿站起来,拉着我走向门口外的榆树下,我望着前面的他,已经比我要高一个头了。
他站定问我:「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点点头,这里有一个「地下秘密基地」。
底下埋着一个很大很大的铁皮盒子,里面是我给岑屿做的,还有岑屿给我做的很多手工玩具。
几年前,岑屿将要离开,徐阿姨整理东西,发现了许多我给他送的小玩意儿,而我家也有许多他送的,包括那个风筝。
我们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东西都埋在这里,永远也不会随着变迁而丢失。
代表希望乐渝与岑屿的感情永远如初。
岑屿回忆,声线分外清澈,「当时怎么说的?」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我与他都释然相视一笑,声音同时响在夜风中。
那天以后,我和岑屿又恢复了联系。
他会和我分享他的练琴视频,我偶尔也会问他一些我不会的数学题。
仿佛一切都没变,也仿佛是变了,可我们多年默契,都假装不知道。
岑屿开始逐渐喜欢上摄影,经常会制作一些个人 vlog 分享出来。
视频经过剪辑并不长,可我还是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他离我越远越远,越来越好的生活。
视频里面,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留着一头温柔的棕色卷发,不穿校服的时候,总是一袭长裙,有碎花的,有纯色的,每一条都很好看,每一条衬得她都很温婉动人。
岑屿经常举着相机,偷偷潜入他们一起练琴的琴房,在背后拍那个女生。女生错愕回头的眼神在看到他时一霎时温柔下来,好看的杏眼含着几分嗔怪与压抑不住的雀跃。
我明白,我怎么可能看不出,那是看到喜欢之人的欢喜。
他好像很爱捉弄人,以前也总爱揪我的马尾。可大概是那个女孩子的一头长发实在美丽柔顺,他也会有不舍得碰的时候。
他在镜头里笑的也很开怀,嘴边的酒窝还被镜头里的女孩子作势戳过,他也从不恼。
07
又有时,是他们的朋友给他们录并排坐在一起弹琴的背影,窗外的日光投进来,投在好看修长的两双手上,投在地上的影子,那一双影子离的越来越近,逐渐重合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我看着他带她走过繁华的中心大街,看着他给她买香草味的冰淇淋,看着他带她打卡有名的小吃,看着他镜头下女孩子亮晶晶看着他说「好吃」的眼神。
看着他总是在笑着给她拍或是好看的、或是搞怪的视频。
看着他们在舞台上光华夺目,配合默契的完成一场又一场的钢琴演奏。
看着他们生活中的车水马龙,看着他们相视一笑的甜蜜与美好。
18 岁这一年的春天,许多好看的小花都争相在小镇开放,天空的颜色也格外澄净,空气里都洋溢着芬芳。
这一年春天,岑屿告诉我,他要和那个他喜欢的女孩子正式表白了。
那个在城市最繁华中心和他一同肩并肩的女孩子,那个在他的镜头里总是抿嘴轻笑的女孩子。
在他朋友的记录下,冲岑屿害羞的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看到岑屿那么开心,隔着有些抖动的视频屏幕,我看到他眼神里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喜欢和爱意。
少年少女明媚如朝阳,他们在祝福中有些害羞的拥抱在一起。
这条告白视频播放完毕,岑屿在聊天框告诉我,他从来没那么高兴过。
我把揉搓着沾满泪水的纸巾从脸上拿开,在手机上慢慢敲字:
「我知道啊,恭喜你。」
恭喜你得偿所愿啊,岑屿。
5 月 5 号我生日那天,岑屿的礼物如约而至。
是一根很精致的银制蝴蝶项链,栩栩如生的蝴蝶用银线穿在中间,像是正展翅高飞时却被永远定格。
岑屿一并寄过来的祝福卡片上,是他一贯劲瘦凌厉的瘦金书法体:
「祝乐渝 18 岁生日快乐,愿你破茧成蝶,高考一切顺利。」
我在微信上跟他道了谢,把项链和祝福卡片收在了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那天大年三十除夕夜,我最后见他时。
在那颗榆树下,我们互相释然后,他正要转身离开,梦里的我突然叫住了他。
我颤抖着声线:「岑屿!」
岑屿清梧的背影停住,他转身看向我,清冷的脸庞露出疑惑神色。
很奇怪,那一刻,我仿佛嗅到了空气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嗅到了冬日初雪后的雪香。
梦里,树下,我执着说道:
「岑屿,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岑屿紧紧抿着嘴唇,并没有开口。
我尽力将心跳平稳下来,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那个人,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只要他的视线看向我的每一刻,我的心就跳的飞快飞快。」
我缓缓走近他几步,慢慢的有了哭腔:「可是,他飞走了,离我越来越远,他有了新的朋友,有了他喜欢的女生,他好像没有抛下我,好像又抛下我了。」
我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冲他哀伤道:「我感觉心很疼,我该怎么办啊,岑屿……」
他听完,转头便走了,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模糊。
从梦里醒来后,我屈腿静静看向窗外不远处的那颗榆树,岑屿从前说这棵树也叫「榆」,和我们俩很有缘。
其实那天,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跟岑屿说。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树底下的那个铁皮箱子里,藏着那本我写了许多个「岑屿」的日记本。
埋着我所有所有,所有的少女心事。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刚刚达了北城市的一本线。稳妥起见,选择了北城一个普通一本理工大学的冷门文科专业。
我也踏出了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小镇。
除了一些必需的东西,我并没有带走些什么,这里的所有记忆早就刻在了我的心里。
暑假时,岑屿曾带着那个女孩子回到了小镇玩。
他向我郑重介绍了那个女孩子。
他笑着说:「乐渝,这是周知宜,我的女朋友。」
我冲她礼貌一笑,并不敢作过多打量,我怕看得越多,我便会越自卑。
周知宜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听说她是从宜南来的,讲起话来是南方的吴侬软语调,声音细细软软的很动听。
笑起来眉眼弯弯,眼里是对岑屿满满的依赖。我原本以为,我多多少少会有些嫉妒她。
可如今真的见过,对这样好的女生,我却连一丝一毫的嫉妒都生不起来。
只是还是会很落寞,看着他们总是相视而笑的样子,看着他们牵着手走过我们曾经玩闹过的地方。
有时候想一想也很难受啊,我喜欢的人的目光总是牢牢追随着另一个女生,
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没有上大学以前,我也会疑惑,我以后会遇到像岑屿这么好的人吗?
我并没有放弃喜欢,但是和岑屿的交流不可避免的慢慢变少,可我也并没有觉得需要去破坏现在的局面。
岑屿还是岑屿,我还是我,有时会相交,有时又会化作两条平行线。
这是我们成长道路上必经的过程,我们是朋友,也仅此而已了。
上大学后,我遇到一些小麻烦。
理工类大学的女生比例很少,我的周围也开始出现了一些追求者。在舍友的鼓励下,学习之余,我也尝试着想要接触别人,拓展自己的交际圈。
可是岑屿的影子总是在心头盘旋,绕啊绕,我绕不开他。
很多男生看到我不远不近的态度,也知趣的不再打扰。
我有时刷朋友圈也会看到岑屿和他的女朋友,岑屿不经常秀恩爱,只是偶尔会分享他和周知宜的一些日常。
我如今的心态已经平和了一些,有时甚至还会在评论区祝福和调侃他们。
也许这样经年累月的感情会在一次次眼睛和心被刺痛后变得越来越淡,也许再过几年我大概可能会完全放下他,也许岑屿和我注定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我已经开始从心底劝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我在尝试从关于他的情感漩涡中走出去。
08
19 岁这年春天,岑屿出了一场车祸。
原因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岑屿是因为酒驾,撞上了路边防护栏,这才出的车祸。
我赶到北城市人民医院时,在病房里看到了一脸颓然的他。
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岑屿的脸被刮伤,胳膊也打上了石膏,眼神空空的,没有焦距般丧失了神采。
他朋友把我叫出来,一脸后悔的向我解释道:「他是真不要命的灌酒啊,本来我是给他叫了代驾的,结果一个没看好,自己拿上钥匙开车走了。辛亏是撞到护栏,没别人受伤,不过这下好了——刚考的驾照也没了……」
我心头一阵无名火蹭的一下激起来,岑屿的爸爸就是因为在酒驾而命丧黄泉,他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咬着牙冲进去,在看到岑屿泛清茬儿胡子的脸时冷静了几分。
这幅仿佛丢了全世界的反常样子,怕是遇到了坎儿。
我坐在他旁边,盯着他身上的蓝色病号服,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时,岑屿沙哑的声音开口道:「乐渝,她不要我了…」
他颤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倏然抬头看他的眼睛,是湿润的,正无助的看着我。
原来是分手了……
我嗡动着嘴唇,质问的话停在半中间,心搅在一起。
他继续补充,眉头紧紧皱着,像个丢失了糖果的孩子:「她说她上了大学好像就不喜欢我了,我不相信,我就去她的学校找她,我看到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吃饭……」
我听着他难过的诉说,内心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有些疲惫,很疲惫很疲惫。
我看向他时,他与小时候的那个岑屿有些重合不起来。
我曾经在心底里宝贝的男生,在我的印象里,他是清冷的,是优秀的,他一步一步努力走好他的路,他是令我感到骄傲的一个存在。
可如今,他因为分手,因为喜欢的女生,他竟然放弃了他一直遵守的原则。
我有些失望的质问他:「岑屿,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所以呢?所以你就去灌自己酒,去酒驾?你拿你的生命开玩笑?如果真的出了事呢?你让徐阿姨怎么办?你让你在天上的爸爸看着怎么办?」
说罢,我还是觉得真的很难受,我实在是无法接受他竟然去酒驾,气的眼泪都出来了。
岑屿也有点发懵,他惨白的脸被我奚落后显得更加可怜。
他呐呐开口承认错误,扯了扯我的袖子:「对不起乐渝…我那会也喝懵了,我没想那么多。」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躲开了手,低头叹气道:「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遇到问题,你会解决,不是在这里破罐子破摔。」
我不想再看他颓唐的样子,起身准备出去。
岑屿有些紧张的唤我:「你要走了吗?」
他大概心里也很脆弱吧,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明白他话里显露出来的紧张之意。从小到大他都是顺风顺水,他总是得到一些东西,所以失去的时候,他才会不解,才会有些崩溃。
他无法置信自己失去了喜欢的人,也害怕和他的朋友因为自己而疏离。
我很了解他,岑屿其实很胆小。
他大多时候其实都不能接受他失败的结果。
我站着没动,冷静地回他:「岑屿,你辛辛苦苦练琴这么多年,你真的想功亏一篑吗?」
他伤的是手,也是他这么多年努力的心血。
说完,我没回头看他,继续说:「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他的嘴已经起皮了。
晚上,徐阿姨来和岑屿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自觉退出门外,把肩膀缩起来,靠在医院走廊,闻着消毒水气味,脑袋放空。
手机叮咚作响,我打开一看,是舍友担忧我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我连忙说快了,并不想让她们担心。
呼。
岑屿本性总是骄傲的,也不知道这次和周知宜分手对他打击会有多大。
抛开我之前喜欢他来说,作为他的朋友,自然也不希望他沉湎于此而耽误了自己。
如今就只能希望徐阿姨可以好好开导他吧。
又过了一小会儿,徐阿姨和岑屿说完话,从病房出来,冲我感激了一番,还坚持要送我回宿舍。
时间确实不早了,我并没有推脱。
我隔着玻璃看向病房里的岑屿,许是接受了母亲朋友的关心,他看起来比白天时精神还要好一些。
我凝望他闭目养神的样子,像是盛放骄傲的玫瑰被人折断,惋惜又可叹。
他似有所感,睁眼时眼神如鹰隼般一下子锁定了我。
隔了空间距离,只遥遥对视,多年默契,我便明白他心里的苦楚与哀伤。
他抬起手,我看到他白皙的手里紧紧攥着的红色平安符,我看到他冲我缓缓开口,口型是:
「乐渝,对不起。」
岑屿懂了,就如同我懂他坚韧优秀外表下的脆弱,他也真的懂了我一天的担惊受怕,他明白我对他生命与安危的珍视。
我倏然潸然泪下,为我心里这份不得窥见天光的感情。
那一刻,枯藤般的内心好像长出了几颗新芽。
不是为了岑屿,而是为了我自己。他并没有辜负我什么,更没有承诺我什么,可我偏要撞向南墙,我强行给自己上了一层枷锁,给他镀了一层我压根就够不到的光。
或许也许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合适的身份,就如同我 6 岁新年时许的愿。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隔日,我带着粥来病房看岑屿。
岑屿醒得很早,医生例行检查后,说岑屿伤在手,并不严重,只要再恢复几天就可以回家休养。
岑屿变得寡言冷静了一些,他的一些朋友来看望他,岑屿也会欢迎,更不避讳和周知宜的分手被大家提起来,他甚至仅仅只有昨天见到我时表现得失态无助。
其余时候,他又是那个骄傲的岑屿。
晚上,徐阿姨给岑屿送了饭就离开了。
我靠在病房的沙发上玩游戏。
岑屿看向我,哑着嗓子问:「在做什么?」
我把手机冲他一晃,随口道:「开心消消乐。」
岑屿用没伤的左手撑着头看我,调侃着:「8 岁玩到 18 岁,老掉牙了哦~」
他为什么总是爱混不吝逗人。
我停下游戏,转头跟他认真强调:「拜托你大少爷,严谨一点!这个游戏上线才 5.6 年好吗?再说我只是上高中后才偶尔玩几下,你又不知道。」
说完,岑屿沉默了好几秒开口:「那三年,我们好像联系的少了很多。」
因为他的离开,因为那场演出,我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岑屿,我远离了他的生活,他开始不知道我的心事,不知道我的喜好,不知道我的喜怒哀乐,不知道这一切从前我们都会彼此分享的事。
我不知道怎么的,胸口突然有点憋闷,有什么东西在迫切的呼之欲出,我抿了下唇才问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总不理你吗?」
病房里的空调声频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不断呼出的热气将我的脸烫的有些绯红。
岑屿有些疑惑,眉头轻不可察的皱了下,「是因为那次音乐会?」
确实,那是一次明显的转折点。
这次,我没有继续打马虎眼,岑屿不接受朋友的欺骗,我更不会容许自己再自欺欺人。
我呼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正欲开口跟他好好谈谈。
这时,病房突然冲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我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急急忙忙跑进来的女生。
是周知宜。
我顿感不妙,赶忙转头看向坐着的岑屿。
果然,他平淡的表情有些崩塌,眉头拧的更紧了。
周知宜哭得梨花带雨:「对不起小屿……你……你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岑屿语气开始明显起伏,「谁让你来的?」
周知宜已经哭的上接不接下气,被训了一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岑屿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疼,就那么一瞬间,却还是被敏锐的我捕捉到了。
我垂下眼,觉得刚才内心勇气可嘉的自己有点可笑。
我冷冷开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你走什么?要走也是外人走。」岑屿急忙叫住了我,他坚定的语气让周知宜不可置信得睁大了杏眼。
周知宜期期艾艾开口:「小屿……我……」
岑屿继续痛隐着说:「周知宜,请你搞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还是你打电话亲口通知的我。走吧,我不欢迎你来关心我。」
周知宜踱着脚步,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岑屿,岑屿索性转身躺下,负气撇过脸不再看她。
她临出门时还回头求助般看了我一眼,美人垂泪实在可怜。
我冲她摇摇头,眼睛里也掺杂些无奈。
我并没有对周知宜冷脸,也并没有再和她搭话。除开岑屿这层关系,我们甚至就是永远不可能认识的陌生人,也不可能成为朋友。她的所作所为也不关我的事,当然,我也更不会随便去因为别人的事而去指责另外一个人。
说穿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而岑屿只是我的好朋友。
我想起刚才他那一抹对周知宜心痛的神色,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顿痛了一下。
是啊,他只是我的朋友。
09
病房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我够到沙发上的遥控器,然后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
我走过去坐在病床边。
岑屿死死地闭着眼睛,颤抖着的眼皮还是暴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安。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背,唤他:「岑屿——」
岑屿闷闷地低声:「嗯。」
我倏然忍不住低笑起来:「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幼稚,一生气就这样。」
小时候也是,每次他同我置气时,都会搬着那个小板凳默默坐在大院门口拿树杈画圈圈。
我得端着我妈妈做的粘糕去哄他,他这个人,在吃的上面真的完全没变过,从小到大一直爱吃糯叽叽的那种,小女生爱吃的东西。
岑屿猛地翻身从病床上坐起来,撇着嘴巴看我,「乐渝,我嘴巴苦,想吃阿姨做的粘糕了。」
大概生病的人露出这样可怜又渴望的表情总是会令人怜爱。
听罢,我只好笑:「我妈还在咱们镇里,你要我怎么给你弄。」
岑屿低下头,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后脑勺,中间是一个可爱的发旋,看着很像多年前院里丢的那条可怜的毛茸茸奶白色小狗。
他久久不愿意抬头看我。
他低着头小声说:「原来这就是失恋的感觉啊。」
我看着他,心疼又无奈,心里默默想:
即便我从来没跟他在一起,可他这样的感觉,我大概经历好多次吧。
我伸手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头,企图能多少安慰他一点。
岑屿冲我靠近了一点,头渐渐抵住了我的肩膀。
我知道他只是寻找一种依赖感,可肩膀下的心还是急速跳起来,只得僵硬着身子不敢乱动。
这时,岑屿开口:「乐渝…」
我飞速眨了几下眼睛,有点小紧张的接话:「嗯?」
岑屿无奈:「你好像在摸小狗……」
「……」
很好,不愧是岑屿,我真是服了。
我伸手毫不客气的揪住了他发旋那儿窜起来的一撮呆毛。
岑屿头被迫上扬,急急喊疼:「诶,疼疼!」
我白他一眼,把他从我肩上拽起来,怼他:「疼就对了,疼你才长记性!」
岑屿突然笑了,笑的很开怀。
这是这两天来他第一次笑,少年面容上透着如春雪初融,云来雨霁般的轻松笑意。
我看着他,我喜欢了他这么久,都差点忘了,他也只不过是一个 18 岁的少年啊。
他也会在生命的长河中,对很多东西感到迷茫与不解,会难受无助,会失望怅惘。
是了,他也会如我一样爱而不得啊。
我忍不住哄他:「要不要吃芋泥糕,明天给你带。」
岑屿乖乖点头:「要!」
我笑着逗他:「那你学两声小狗叫?」
岑屿如果背后长了尾巴,一定在讨好的冲我摇。
他清澈的嗓音带了少年独有的朝气蓬勃:
「汪汪。」
我笑着准备离开,视线扫过他摆在床头的那个平安符,那是我爬了好多层山阶才为他求来的。
我的少年啊,我在心里默默祝福他,祝他不要再沉溺于过去,祝他能早日云开雾散,彩彻天明。
岑屿出院那天,徐阿姨专程绕到学校来载我去医院。
一路上,她同我闲聊起了岑屿。
徐阿姨保养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岁月痕迹,她语重心长道:「小渝,你和岑屿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可那孩子性子大概是被我养的有点倔,阿姨老了,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你没事了也多跟他聊聊,开导开导他。」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说,「我会的,放心吧阿姨,再说阿姨看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好看呢。」
她笑了笑,叹气着冲我道谢。
我看着她一身名牌,一举一动都体现着嫁入豪门的贵族气质,可神色间却总有落寞和沧桑。
我曾经听岑屿偷偷抱怨过,他在那个家过得有时也会很累,他甚至有时被母亲劝着,不得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心里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飞速而过的景色。
葱郁翠绿间,总是跃着几缕阳光,正是春意盎然的好天气。
我闻着腿上摆着的为岑屿买的花束中传来的芬芳香气,募地想起岑屿很喜欢春天,他也理应属于这春天。
时光的滚轮静静在转动,我的生活又回归到了平静中。
也算有所不同,岑屿联系我的频率较之前更加频繁了些。
我了解岑屿,那天医院他问我的那个问题,因为周知宜的突然来访,我没有来得及解释。
可在他看来,是他做的不好,他在竭力弥补。
但其实失恋的阴霾有时依旧会存在在他的字里行间。
有时我们语音时,我会听到他舍友在和女朋友通视频,在那之后,岑屿的语气听着明显有些低落。
再比如偶尔我们约着吃饭的时候,他看到别的情侣甜蜜时的复杂眼神。
我看着他有些落寞的神色,心里也不知道是何滋味,只机械的咀嚼着嘴里的事物。
如果是我的舍友或者其他姐妹在情感上遇到了渣男,我会毫不犹豫的陪她吐槽,在深夜陪她破口大骂渣男。
可岑屿不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我们并不是可以说这些的关系。
因为我们有过隔阂,我们之间横亘距离,我们之间,是我单方面暗恋他。
我无法全方位的开导劝慰他,只能希望时间可以抹淡他心里的伤痕,也希望他可以不要放弃自己的爱好。
我试探着开口:「岑屿,你是不是很久没去琴房了?」
岑屿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搅拌盘子里的事物,「嗯…是因为最近最准备计算机竞赛。我们组需要拿金牌,我得…」
我还没听完,就出声打断了他试图继续往下扯开话题的一些借口。
「岑屿,15 岁你送我的礼物是什么?」
岑屿垂下眼眸,眼睫投下阴影,他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春之曲》。」
我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继续问他:「你喜欢那首曲子吗?」
岑屿这才抬眼直视我,语气添了几分坚定,「喜欢,我喜欢春天。」
「马上就要我生日了,我想听你弹。」我冲他展开笑容,企图感染他的情绪。
岑屿抿着唇,我不愿意深究他这一刻有没有想起周知宜,想起他们一起练琴的那些岁月。
我只明白,岑屿不应该囿于一段已经过去的感情,作为朋友,应该给予他正向的鼓励和引导,他应该有很美好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没有我。
10
那天吃完饭,岑屿送我回学校,
天将将要黑,只留下几抹深红色的夕阳。晚风总是温柔又有点肆意地不断抚发。
我皮筋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能用手时不时打理吹到脸上的头发。
岑屿有些散漫的在我旁边走着,目光落在我的头发上,「你头发都这么长了。」
我垂眸看着散在胸前的长发,也有点惊讶:「是诶,都想不起来上次剪是什么时候了。」
岑屿定住打量了我片刻,突然舒朗笑道:「我可以指定你生日来听我弹琴的发型和裙子吗?」
我翻了个白眼,真是懒得搭理他,「你又发什么神经。」
岑屿怕我又和小时候一样捶他,赶紧站的离我远了点,继续调侃:「没什么,从小看你就和个小霸王似的,大了也没见你穿过裙子。」
我忍住想打他的冲动,在心里默默吐槽。
为你穿过的,那次专门为你一个人穿的白裙子,可惜你没看到。
我心里一股闷气涌上来,脚步加快,很不想理旁边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岑屿追上我,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又生气啦?」
我装模作样:「我才不穿,懒得理你。」
他笑着作投降手势状:「好好好,你穿什么都可以,反正乐渝最好看就对了。」
我忍不住瞪他:「你是不是住院把脑子烧坏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嘴。」
岑屿看起来很是轻松,少年眉目间都是张扬如阳光的肆意,胜过这夕阳的神采不知几许。「没什么,就是不想你总是因为我生气和哭。」
我眼睛里骤然涌起一股热意,生生忍了下来。
「切…你知道就好,不要每天都像个小孩子一样。」
岑屿点点头,收敛了笑意,表情也正经起来,他说:
「乐渝,让你担心我,对不起了,我以后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还有,谢谢你。」风声里,他的道谢声轻轻传来。
那一刻,我看着他郑重的眼神,好像明白了,他在感谢我们十多年的情谊,感谢我在他困难无助时仍然试图扶他一把,感谢那么多次或大或小的冷战与别扭后,我都没有放弃。
唉…没关系啊这个傻瓜,谁让我那么不争气的喜欢你。
人生总是有许多许多次追寻,可大多时候都是追寻后的不可得,就连释然和纠结都是间歇性进行。
岑屿虽然和我同龄,可他从小到大都是一路绿灯的畅行。
他有聪明的头脑,不需要为了学习而去彻夜拼死拼活的努力,就能获得接近满分的成绩,保送全国最好的大学。
他有出众帅气的长相,勾勾手就有很多女生为他趋之若鹜。
徐阿姨改嫁后,连他的家世也水涨船高。
他甚至没有受过什么太大的挫折,所以我也原谅了他因为想要追寻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可避免的对我的忽视。
总有犯错的时候嘛,他愿意改就好了。
我在心里默默劝服自己,也生了几分希冀。
也许在我们一起前行的路上,他也会停下脚步认真看看身边的我呢。
思绪转回,我转身冲他摆摆手。嘴边荡开笑意,然后继续向前走。
19 岁夏天,北城的温度出奇高,酷暑难耐,暑假时,我和岑屿便商量回镇上避暑。
我们都很想念幼时在小镇的夏天。
湛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橙黄色的麦子在田野里肆意生长。清晨时一层薄雾笼罩在小镇上空,鸟雀叽叽喳喳的鸣着,日出落在青山绿水蓝天间,是耀眼的红。
我和岑屿早早起床,来到菜地里帮我爷爷摘辣椒。
我从出生就在小镇长大,这些活儿做了不知道多少遍。可岑屿一整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摘辣椒的手法也生疏的不行,我只好停下手中动作,走到他跟前给他演示。
「真笨啊岑屿,不能直接拽,你抓住根部转一下再摘…」我伸手把他头上的草帽压的实了点,边指挥他,手下继续利落摘着辣椒。
猛一间,岑屿摘辣椒时辣椒蹦出来的汁水溅到了我的眼睛里。
「啊…有点疼。」我半闭着眼睛,沁出了生理泪水,手不敢揉。
岑屿急忙停下手中动作,弯腰凑近看我。语气紧张,「怎么回事?是我溅到你了吗?」
他的草帽帽檐沾上了清晨凝的露珠,这张无比熟悉的俊俏脸庞甫一放大出现在我面前,长长的眼睫上也有露珠,黑色的眸子剔透清澈。
许久没有和他靠的这样近了……我还是无法抑制的心跳加速。
他近 20 岁的年纪,经过失恋那次打击到现在,也有半年时间了。如今他再无颓唐之色,意气风发的灼然少年气全写在脸上。
我呼吸声渐渐加快,热气扑在他的鼻间,他眼睛眨了几下,侧脸有些红了。
晨风浮动,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在我们之间蔓延。
我反应过来不对劲儿,赶紧伸手用力推开他。
岑屿有些踉跄的后倒几步,有些局促的咳了两下。
我立马掩耳盗铃扭回身子继续摘,「好了好了,就是辣了一下眼睛而已。」
谁知岑屿竟不依不饶,追问道:「眼睛不舒服…那你脸红什么?」
嘿;-),这狗东西…非要跟我掰扯这是吧。
「那你脸红什么了?太阳照你屁股墩了?烫的你脸红??」我大声呛他。
岑屿不说话了……
一个人蹲在旁边,捡起一个树杈来在地上比划。
又高又瘦的身体,缩成一团,显得有点滑稽。
我抿抿嘴巴,尝试错开这个话题,「喂,摘的够了,我们回去吃早饭吧。」
岑屿专注的拿着树杈在地上写写划划,没有注意到我逐渐向他靠近。
透过他劲瘦的背,我看到他苍劲有力的瘦金体,在地上写出来也分外好看。
「坏乐渝。」
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是一个小女孩,凶神恶煞的凶着小男孩儿。
形象生动,简单明了,表达岑屿有一点委屈的心思。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岑屿闷闷应:「笑什么!这画的是事实。小时候你就这么吼我的。」
我乐此不疲逗他:「我以前也是这么吼院儿里那条小狗的。」
岑屿抖动了下肩膀,蹭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回头再一次凑近我,他比我高整整一个头,压迫感瞬时间袭来。
岑屿屈起手指,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专注的看向我,无奈纵容着说:「我是小狗行了吧,你眼睛还痛吗?」
我无法再看他温柔的眼神,只得错开目光回应:「不疼了。」
岑屿倏然笑起来,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打下来,照在他的侧脸,留下漂亮的金色痕迹。
「那回去吃饭好不好?」
「哦……今天我妈早起要炸红糖粘糕。」
岑屿笑意不减,「阿姨做的,我得吃光。」
我跳起来伸手拍他头上的草帽,「那是我妈,我应该吃的多才是。」
岑屿撇撇嘴,「好,那我勉强分你一块儿。」
「小气鬼!」我吐槽。
岑屿语气轻柔,从风里传到我的耳朵。
「害羞鬼……」
那天早上,我总觉得岑屿有一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好。
也许是他有些绯红的脸,也许是他俯身摸我头的眼神…
那个暑假,大概是我近些年来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时隔多年后回忆起来,那时青涩又懵懂,周围是熟悉美丽的家乡,有爱我的家人,有我的至交好友。
我和岑屿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早起时,我妈妈总会给岑屿多备一份他爱吃的饭菜。岑屿很挑食,索性妈妈的手艺极佳。
岑屿每次被我从床上拽起来,闻着院里的飘香味,便会乖乖跑去洗漱吃饭。
上午,日头上来,我和岑屿就窝在他房间的沙发上看电视,暑期档的《还珠格格》,我们俩看了一遍又一遍,且乐此不疲。
岑屿总会给我准备好我爱吃的零食,我看的入迷时,他就拿起薯片和饼干一片一片往我嘴里送。口渴了,还没等我开口,橙汁就已经送到嘴边。
午饭的话,一大家子人吃的比较多,我和岑屿就在大人旁边打下手。岑屿真的很幼稚很幼稚,总趁我不注意拿面粉偷袭我。
于是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在一个饺子里加了芥末,煮出来时特意端给他吃,呛得他眼泪汪汪看着我。
傍晚凉风习习,我们会一起并排坐在大院门口乘凉,与来来往往结束劳作的邻居打招呼。
岑屿长得好看,又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因此在镇里的名声很好。
我经常拉着他去赶集,有一次还被镇上卖菜的阿姨调侃,说岑屿真有出息,说我们俩这么多年被看着长大,总算是一对儿了。
当时我急急忙忙摆手想要冲她说不是,被岑屿笑着拉起手就走。
「你不想解释解释吗?」我被岑屿牵着,有些疑惑的问他。
岑屿扬眉,话间半真半假的逗弄我:「你就圆了阿姨的梦吧,她肯定是看咱俩颜值相配才说的啊。这是变相的夸我们乐渝好看。」
果然,我被他的调笑顿时转移了话题的重点,回他:「得了吧,我看某人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岑屿笑着没说话,轻轻挠了下我的手心。
我感受到脸颊急剧攀升的温度,努力将视线转向别处。
夕阳的余晖下,是我们相携归去时,一高一低的剪影。
七月末时,小镇下起了
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雾浓浓的笼罩在天空上,憋闷的人喘不过气。
岑屿没有适应了这种多变气候,有些中暑,晚上更是发起了高烧,徐阿姨没有回来,便是我来照顾他。
我去看他时,他脸色泛着病态的红,半梦半醒着躺在床上,我把我妈熬的白粥放在了他旁边的桌子上。
雨声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棂上,屋子里混进来草木泥土的潮湿味。
我攥干了凉手巾,给他一下一下擦着脸,用物理降温缓解他的难受。
岑屿也许是听到了动静了,半睁半醒状态下,朦胧的双眼微睁,如松玉般眉目在看到我时又安心的睡去。
我听到他嘴边呢喃着的呓语:
「乐渝……」
我有些心疼的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他输送一点我手上的凉意。
「我在啊,你别怕岑屿。」
小时候,爷爷和我说,岑屿失去了爸爸,身边也没有像我这么多的亲人,是个很缺爱的孩子。
他就像他送给我的那个风筝。风筝越飞越高,他渴望冲破这小小一方院落,飞往更广阔的天空。这座小镇,这里的我们,也许并无法带给他他所向往的璀璨人生。
可那游丝一线却最不牢靠,稍一不注意,风筝线便会断裂,他会在不可靠的世间孤独的飘摇。
所幸,岑屿又是幸运的,这里有他所爱的轻松与明媚,他所亲近的人们与土壤,他所留恋的景色与阳光。
这里有在他迷茫孤独后,仍旧愿意做他后盾的我们。
那根牵着他的线虽然纤细,却总不会折断。
暑假结束,从小镇告别回北城那天,岑屿与我都很不舍。
徐阿姨派司机来接我们,我趴在车窗边,看窗外飞速而过的小镇景色,岑屿在我旁边坐着。
我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车窗外透进来阳光,在他眼睑下投了小方阴影,平添了些脆弱苍白的美感。
「岑屿?」我叫他。
岑屿转头看我,「嗯。」
我:「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舍不得这里。」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回去比在这里要累多了。」
岑屿咬了下下唇,斟酌着开口:「乐渝,以后夏天我还能继续回来吗?」
「当然可以啊,这里一直都是你的家。」
「你会陪我吗?」岑屿的语气很低沉,里面含着我看不透的情绪。
我张开了口,承诺的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
岑屿静默着观察我的神色。
我会陪他吗?
我可以陪他一年,三年,那之后呢,之后我们有了各自的情侣和归宿,我们还会像这个暑假一样,还会像从前无数个有彼此陪伴的日子一样吗?
看着他认真的眉目,我竟然开始踌躇起来。
我看得懂他眼里的依赖,看得懂他想要向前一步的试探。
那我该怎么回应呢?
我早已习惯于在暗处看他,那假设他驻足回头冲我伸手时,我该怎么应对呢。
看我没说话,岑屿的声线逐渐低迷,似有几分迷惘若失。
「晕车的话和我说,给你拿了薄荷叶。」
我点点头,慌张的将视线移开。
我与他两个人各怀心事般坐在后座的两边,没再说话。
11
9 月初大二开学,学生会换届之后,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
我由于在校人缘一向不错,做事也比较勤勉认真,于是就顺利晋升文艺部副部长。
10 月份要和体育部联谊举办一场迎新篮球赛,部长把一切交涉事宜都交给了我。
那段时间除了上课,我就在忙这个事。岑屿约我出去吃饭,我是真的腾不开时间,他也总给我打视频,有好几个我都没接住。
看着他发过来一长排可怜兮兮的狗狗表情包,我长长叹了口气,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临到头,我倒是不敢多想了。
这时,手机微信又弹出一条新的提示消息。
是体育部前几天加的一个学弟。
林少珩:「学姐,看到你们部的啦啦操队员啦。」
接着第二条弹出。
「你今天没来球场监工吗?」
然后是一个卖萌打滚的表情包。
这是那天我去体育部交材料,迎面进门时就撞上了他。是个很高很高的男生,胸膛特别硬,撞得我有点头晕,错愕抬头间,我感受到了他向下呼出来的浓浓的热气,带着朝气蓬勃的少年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他澄澈明朗的声音道歉道。
我揉着头晕晕乎乎抬头看他,他看到我的一瞬间,星星似明亮的眼神呆愣着没移开。
「没事没事。」我准备绕开他走进去。
他反应过来,撑起胳膊到门上,挡住我的去路。
我开始疑惑望向他。
这男生穿着红色球衣,眉目看起来是不可否认的清爽帅气,长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眼神却是少年独有的纯净,高高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看起来热烈又张扬。
「啊…你是来交材料的文艺部学姐吗?」我打量他,看到他扭头冲里面的体育部部长疯狂挤眉弄眼,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我只得点点头。
他顺势掏出手机,边打微信边说,「学姐给我吧,正好我们部长让我多历练,我来跟学姐交涉这部分材料好吗?」
说完,他便示意让我扫码加微信,还眨了两下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像在放电。
这一通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我有些失语,我看向里面的体育部部长,部长……部长在假装抬头望天花板。
我被磕的晕晕乎乎的,抿抿唇,只好同意加上了他。
结果…那就是我相当后悔的一个决定,这学弟简直就是一个话唠。
一个岑屿已经叫我应接不暇,结果这又来一个话唠学弟,偏偏他确实是有正经的事在问我,只是会在事情中间穿插一些直球到让人无法回复的话。
比如…
林少珩:「学姐不来的话,我觉得我打球都没啥动力。」
我:「今天有点累……」
林少珩:「那我打完球给学姐带奶茶?你是不是喜欢喝芋泥啵啵的对吧。」
我:「你怎么知道?」
林少珩毫不避讳:「我特意打听过了啊,问过文艺部其他的学姐,我还知道你喜欢二食堂三楼的糯米鸡,行涧园的烧麦,果乐果香的芦荟汁…」
他如数家珍般的给我发。
我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像个海王,毕竟他可是能第一天加我就跟我说……
「学姐真好看,我好像对你……」
「一见钟情了。」
雨丝细密落下,有渐涨的势头。
体育部和文艺部联谊的彩排只能暂时取消。
我让辛苦排练的学妹们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和体育部的干事们一起收拾残局。
林少珩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我身后的伞里,我伞并不大,他的大半身子还露在外面。
我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一点,但由于伞高的限制并没有离他太远。
林少珩垂眸注视着我的脖颈,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怒瞪他:「干嘛?」
他讨好的笑笑,桃花眼眯起来,显得浪荡又多情。「没带伞,只能和学姐挤一挤了。」
我无了个大语,不客气的回怼他:「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你怎么不去蹭你们部长的伞?」
林少珩竟爽快承认:「当然啊,我心可是都安学姐身上了。」
我:「……你好油。」
他凑近了一点,劲眉轻扬:「那学姐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好努努力让你满意。」
我呛他,准备夺过伞继续收拾,「我喜欢话少的。」
林少珩没说话,直接抢过我手里的伞,推着我的后颈带我往屋檐下走。
他将我送到不会淋到雨的篮球馆里,低着头望向我,一双眼睛看起来清凌凌的勾人心魄。
「学姐的伞先借我一用,你好好在这呆着。」
我被他瞅着,呆愣愣地问:「你要帮我收拾吗?」
高高瘦瘦的少年已转身跑进雨幕里,问言转身冲我展开笑容,白色的衬衫衬得他越发清隽,在屋里撑伞回头的场景就像青春剧里的画报一般动人心弦。
「这些小事,交给我喽。」
他清澈的声音隔着雨幕向我传来,明明是有些不正经的玩笑语调,却莫名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过一会儿,手机微信消息传来。
是林少珩,我没戴眼镜,只看到馆外面摆着的音响旁有一道白色身影,很像他。
「帮了学姐小忙,可以请学姐吃饭吗?」
「熊猫卖萌.JPG」
噗……一整个心机 boy 了属实是。
12
林少珩插科打诨惯了,每次找借口约我吃饭,一路上都在耍宝,想方设法逗我开心。
不得不说,他真的全方位无死角了解我的喜好和日常。
我爱吃什么零食,爱喝什么口味的饮料,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平时喜欢去哪里自习,甚至闲暇时候爱追的剧和综艺,他都慢慢的全部知道了。
我真是服了他的大言不惭,却不免被他时不时的幽默和品味所感染。
当然是说他对美食的品味,跟他吃好吃的,大概是我在学生会活动疲惫一天后最快乐的事了。
一开始我还有些抗拒和异性接触,但是他这么一个开朗性子,好像很难没有人不想和他做朋友。
这也是个情商高的,追人就懂得打入内部,我的那些舍友们早就被他用零食奶茶攻击所收买了,整天在宿舍跟我吹林少珩不得了,这是个大帅比,我不跟他在一块我就抱憾终身…
他虽然一身潮牌踩着 aj,在外看起来就是个酷哥,但处事作风却丝毫不见骄矜,反而很接地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
才来学生会没多久,他就已经和所有干事和部长打成了一片,做事同样高效完成,我周围基本所有朋友对他都赞不绝口。
「有点自恋的小帅搞笑男。」我这么评价他。
林少珩在我旁边撑伞,装模作样的理理头发,在我旁边显摆,「只是小帅?」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也不是,你挺好看的,就像只求偶的公孔雀。」
林少珩撇嘴,委屈巴巴道:「那母孔雀好像不太好看,学姐跟天仙儿似的,还是不要贬低自己了。」
我:「……」
我不想再搭理他,他却喋喋不休的继续贫嘴。
「学姐听说过一句话吗?」
我:「什么啊?」
林少珩神秘的笑笑,我转身看他,他漂亮白皙的腕骨与黑色伞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几滴雨水打在上面,那双眼睛温柔多情,衬得他莫名奶萌萌的。
「烈女怕缠郎。」他一语双关,语气笃定又自信。
我倏然脸烫的不得了。
「学姐脸红啦?」他又逗我。
我慌忙移开目光:「没有!我只是…只是被你死不要脸的精神打败了。」
林少珩幽幽叹气,语气确是透着上扬和开心,「唉,只是精神打动了学姐可还不够。」
他坚定地说:「我要学姐摸摸我的头说……」
「最喜欢你了。」
我看着他专注看我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我,那目光烫的我脸红起来。
「臭不要脸。」我惯例骂他,心却霎时小漏一拍。
林少珩被我吐槽习惯了,早就形成了免疫。
「学姐这么优秀,以后多笑笑才好看,总生气会长皱纹。」
我:「正好,我长皱纹就不好看,就能摆脱你这个烦人精了。」
林少珩把我送到宿舍楼下,转身撑开他的伞,冲我朗声喊,「学姐最好看了!」
我看看周围来来往往几个女生看向我们这里,赶紧嗔他:「你给我小声点!」
林少珩不依,吐了吐舌头,边在楼下绕圈走边放出更大的声音,「我为学姐举大旗,看谁敢与她为敌。」
楼上顿时闹腾起来,传来众认识的,或者看热闹的不认识的姐妹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音。
我社死的不行,气极了跺脚:「林少珩你神经病啊!」
他就站在那,压根不在意那些起哄声,就满心满眼般宝贝的我看着我。
少年明媚张扬又肆意,有些傻傻的看他的心上人,混不吝的话里却含着真诚的爱意。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大佛,我准备转身走进宿舍楼里,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我打开一看,是岑屿……
我接起来,岑屿漠然冷淡的语气从听筒传来,把我刚才有些热的身体降了一点温度。
他语气无波,仿佛掺着冰碴子,「你在哪?」
我眨眨眼,回复:「在宿舍楼下啊,准备回去了。」
他:「为什么不看微信。我晚上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我想着先不用跟他提林少珩这号人物了,随便扯了个谎,「不好意思啊岑屿,刚才和舍友吃饭去了,就没看到。」
「那你回头。」他淡淡的,继续平静说道。
我心猛的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从周遭袭来。
我缓缓挪着脚步回头望去。
不远处,岑屿站在雨幕里,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一袭黑色风衣显得他气质更添冷冽。
他正定定直视着我,一张苍白的脸,神情寡淡。
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滚动着压抑的情绪。
晚上冷气重,突然觉得有一丝的凉意顺着我后脊背爬上来。
没顾得上撑伞,我赶忙跑进雨里朝他奔去。
岑屿将伞撑过我的头,垂眸看着我,唇紧紧抿着。
「是有急事吗,怎么突然来了?」我莫名有些紧张的看他。
岑屿收敛着神情,伸出另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将我脸颊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捋在耳后。
「想你了。」
我听到他沙哑的语气传来,却顿时感到不知所措。
「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是谁?」岑屿直白提问,完全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斟酌着开口道:「学生会的一个学弟,我们结束活动就一块儿吃了饭。」
「所以乐渝电话也不接,不是和舍友吃饭,是骗了我对吗?」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岑屿这个人,真的很害怕欺骗和失去。
童年的时候,他父亲跟他说晚上回家给他带飞机模型,却在回家的路上出车祸而意外离世,岑屿苦闹着很久不肯接受。
后来,徐阿姨将他从小镇带走,说又给他找了一个爸爸,岑屿不能在用哭来宣泄,他只能忍耐。
再长大些,他遇到了他的初恋周知宜,她也背叛他,骗了他。
现在,他以为,我也是这样。
这些本来该属于他的,都一次次离他而去。
我摇摇头,只好继续补充:「你别误会,我是怕你多想才…」
岑屿定定注视着我,夜风吹着他额前乌黑的碎发,他对上我的目光,突然俯身,单手紧紧扣住了我的腰,将我向前一搂,紧紧的抱在他的怀里。
铺天盖地的清冽气息向我传来,我感受手脚一阵接一阵的酥麻感。
是岑屿,是他在抱我的实感。
他将下巴抵在我的锁骨处,头发撩的我的脖子有些痒。闷闷的声音传来,
「他喜欢你是不是。」
我脑袋有些发晕,不想再骗他,沉默着没说话。
岑屿又问:「我看你冲他笑的很开心。」
我立马反驳:「哪有,你没看到吗?我快被他气死了好吗!」
……
气氛有点不对劲,突然沉默下来,岑屿不再说话了。
他顿了几秒,从我的肩膀处起来,清泠的眼神里氤氲了水光,眼角的泪痣衬得他神情无助又可怜。
我募地又觉得他真的好像我小时候喜爱的那条白色小狗啊,摇尾乞怜的样子惹人怜爱。
岑屿隽意的脸又靠近我几分,薄荷味的淡香袭来,我下意识的放轻了呼吸。
「乐渝。」
「嗯?」
「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他分外挫败的语气有些无助。
我似有所感,不自觉间心已经跳的飞快。
「为什么?」
「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他的声音传到我的耳畔,我霎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没有回避我的视线,继续一字一句说:
「天天做梦都是你,你要我怎么办啊乐渝。」
大学的夜晚,有细密的风声,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有楼下许多对依依不舍的情侣。
那一刻,我感觉有一汪脉脉清泉在我心间流淌而过,转而带来的是飞速下坠的瀑布,一下一下在我心口冲撞着,激荡着。
早就数不清喜欢了他多少个日日夜夜了,有过被打击,白天是斩钉截铁的在脑子里说再也不喜欢他了,晚上躺在床上在那里自我虐恋情深的辗转反侧,第二天又没出息的看到他就脸红心跳。
知道他有女朋友后,我自觉不想再打扰他,我自以为我经过这些年的磋磨,我可以很正常很正常的面对面前这个人。
他是陪我幼时一路走过来的好友,是我放在心底最深处暗恋了很久很久的人,是我的清风明月,是我的苦苦相思不可得。
也是他,他现在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同我说:
「喜欢我。」
岑屿看着我在发愣,他摇摇我的肩膀,「乐渝?……你是被吓到了吗?」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眼里已经渗满了泪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泪从何而来。
曾经我无数次奔向他时的热忱欣喜,都是我的拐着弯隐秘的爱意,那样的喜欢不得天光,那样的辛酸悲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只会远远的站在那里,日出照在他脸上,我隔着厚重的云雾,悄悄在内心无法自已。
我伸出手胡乱的在脸上擦泪,边哽咽边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
岑屿酝酿开口:「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你生日,也许是从暑假。可等我发现的时候,我的眼睛就已经粘你身上了,不见你的时候,每天上课都在时不时想你,想你吃的好不好,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继续补充:「你最近很忙,比我忙多了,我都联系不到你。我来想看看你,结果我看到了别人逗你笑,我看到了别人跟你说喜欢你。乐渝,我真的忍不住,害怕你被抢走,我感觉心都裂开了一样难受。」
说完,他有些怯,脸已经很红了,挫败地低下头。
「对不起乐渝……你骂我吧,我擅自开始喜欢你,破坏了我们十多年纯洁的友谊。」
他小声道歉。
我噗的一声破涕为笑,揉了揉他低下的头。
「岑屿,你真的好像小狗。」
谁知岑屿这次竟没有反驳,他乖乖的任我摸,
开口哄我。
「嗯……做你的小狗。」
「随便你逗……」
「你别不要我就好。」
我心乱如麻,心里憋着许多许多难以言喻的事情,但我明白,我暂时无法回应他的感情。
我习惯了追逐,我得需要时间。
我斟酌着:「岑屿……嗯,我得想想。」
岑屿急忙抬头看我,清澈的眼睛透着紧张。
「嗯,没事没事,我没有怎么追过人,但我想试试,我来追你,我等你点头。」
我看着他这幅样子,仿佛看到了 16 岁时,我穿着那条白裙子,只身从小镇而来,眼里闪着期待,去赴我心上人的约。
有雀跃,有忐忑,有欣喜。
我没办法拒绝这样的岑屿,我点点头。
「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岑屿笑起来,抬起手一下一下帮我擦脸上余下的泪痕,他小心翼翼追问:「那你呢?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我撇下眼神,小声嘟囔:「你明知故问吧。」
在宿舍楼锁的前一刻,我勉强推开岑屿的抱抱攻击,他快把我抱的热化了。
我冲他告别,转身哼着歌回宿舍。
一回到宿舍,我赶紧跑到阳台,看到他在楼下冲我招手,好帅啊啊啊啊啊,我在心里疯狂感叹。
哎,有时候上头了藏都藏不住。
舍友们看我一脸春风得意的表情,纷纷八卦的凑上来问我楼下的大帅哥是谁,她们可都看到了。
我也不想瞒着,哼哼嗓子:「没谁,朋友啦。」
舍友们性格都好,问言立马装模作样起哄:「哦~是你那个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吧。」
我在刚来时,其实早就跟她们提过岑屿。
「嗯嗯…就是他。」我有些害羞。
「瞅你这小样儿,他跟你表白啦?」舍友 A 激动道。
我抿起唇笑,点点头。
「你答应啦?」
我摇摇头,「还没有,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还没想好。」
舍友 A 继续:「那就再观察观察,看他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准男朋友的样子。」
准男朋友吗……不可否认,我在听到这个词时,甜丝丝的感觉在内心悄然发酵。
是的吧……岑屿跟我表白了,那表白了的话,说明他也很喜欢我,如果一切安好的话,我们是否也可以从青梅竹马顺利转正,变成情侣了呢?
这时,舍友 B 遗憾的叹气。
「唉,只是可怜了我们林弟弟,到底是天降没抵上竹马啊。」
我这才想起还有林少珩…
我摸起手机,看到他已经发了几条消息。
最上面的是偷拍我活动时的照片,他加上了一层星星滤镜,照片被他拍的好看极了。
「学姐真好看,像模特一样。」
「卖萌也没用.JPG」
「今天也好喜欢学姐……」
岑屿的消息恰时而来。
岑屿:「小狗暴击.JPG」
岑屿:「乐渝大人开开恩,抽个空一起吃饭好不好。」
啊……我深呼了一口气,简直要一个头两个大了。
13
我决定把林少珩约出来好好说清楚。
我承认,之前与他待在一起很开心,那种无忧无虑轻松的生活,是之前的十多年我与异性相处完全无法感知到的一种莫名快乐。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应该也享受着被他坚定选择的那种悸动感。
但现在这个局面,既然我选择要去接受岑屿的话,就不能再让林少珩误会能继续追我了,这对三个人都不太好。
10 月下旬的天气已经转冷,但经过一场雨后,天气晴朗,晌午的日头照下来仍然有些晃眼。
我约了林少珩在学校一家咖啡甜品店,这是他之前带我常来的一家。
远远看他冲我走过来,长臂松垮散漫的提着一杯梅子汁,纯然无害的俊脸惹得周身经过的女孩子频频侧目。
「学姐,这个给你喝。」他高高的个子,走到我面前,挡住了猛烈的日光,冲我微笑着递过来饮料。
我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憋了一肚子的话暂时没有直接放出来。
我接过饮料,对他道:「咱们进去说吧。」
与他点完单落座后,我思来想去的认真措辞。
林少珩也不急,将右手臂撑在桌子上,托着脸,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看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准是猜透了我有话要说。
平心而论,这个人比岑屿会更了解现在的我。
我与岑屿从 16 岁开始就长期处于不怎么见面的状态,小时候的一些习惯虽然也有保留,但是人总会潜移默化的改变,对很多事情的想法和性格也会有所差别。
不可否认,林少珩事事都想让我快乐开心,我还没开口他都能明白我想吃什么喝什么,事无巨细到天气一点点热都会帮我挡光,很多很多细节…
这种明明白白坚定不移的诚意真的很打动我。
可惜我喜欢岑屿早就成了习惯,我有时候真的很舍不得岑屿难过。
「林少珩……」我开口。
他笑起来,把服务生端过来的泡芙用叉子掰开,将我不喜欢吃的奶油拨到自己的盘子里,把泡芙皮放在了我这边。
「学姐有事直说吧,你跟我客套什么。」
我有些不忍,深吸一口气,准备速战速决。
「林少珩,这段日子很感谢你,学生会的活儿很忙,谢谢你陪我一起放松和吃饭,我很开心有你这个朋友。」
他眼神有了一些变化,垂眸显得几分落寞。
「学姐,我在追你,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
我:「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说清楚,我也曾经尝试过面对新的感情,可是我……」
我只好把这段经历分享给他:「我有了一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我觉得我肯定是忘不掉他的。所以,所以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说完便有些愧疚的看他。
他沉默了几秒,林少珩虽然总是给人一种混不吝的感觉,但他正经起来却总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端方,这与他的教养也有关系。
「没关系的……只是学姐,你喜欢的这个人,他也在像我一样的喜欢你吗?」
被林少珩这么一问,我想起岑屿,想起他那天因为吃醋而直球的告白,他和林少珩的喜欢,给我的感觉并不一样,岑屿的喜欢仿佛掺杂着更多的依赖。
可他不会骗我的……
我于是坚定的点点头。
林少珩笑笑,脸色已经有了苦涩。
「那我很羡慕他,比我到学姐身边的时间早。」
我心里泛起涟漪,我感受到了,是一抹心疼。
「林少珩,你很好。祝你也能遇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不用像追我一样这么累,不用总是想尽办法却还是改变不了单箭头的事实,不用感受得不到的滋味。
林少珩却调转话头:「明恋不成,那我就只能继续暗恋学姐喽……」
我有些不解他的执着,「你……又何必,那么多喜欢你的女生。」
他冲我眨眨眼,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还逗我:「学姐该不会觉得暗恋你是犯法的吧?」
我想起自己也在暗恋,赶紧摇摇头,「那倒没有。」
他故作难受的叹气,「唉,谁让我就这么喜欢你。我以后可以不追你,不打扰你。但是好像暂时没办法放弃喜欢你。」
他继续补充:「如果学姐觉得他不合适,说不定还能考虑我呢?」
我默了默,心道这不就是备胎吗……
他好像通过看我的表情就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学姐,我可不是备胎哦,说不定啊……总有一天我会打败那个人。」
他像是胜负欲被激起来的样子
我忍不住开口吐槽:「对,不是备胎,你有点茶茶的喔。」
林少珩气定神闲的喝了一口咖啡,催促我:「快吃泡芙皮,一会就不酥了。」
我点点头,这么快就被他绕进去了,这件事算是处理了,又好像没处理好。
他那副伤心又不伤心的神态,总让我觉得莫名疑惑,仿佛这个人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样子。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岑屿有时会来学校看我,我与他散步在种满大树的道上,看着叶子变黄掉落,直到光秃秃的只留下树干。
他的相机开始频繁的记录着我。
起初我有一些不好意思,面对镜头的时候很腼腆。可岑屿在专注一件事情时,仿佛会魔法,他每次夸我好看的时候,我真的在镜头里自信了很多。
他专注看我时,少年眼睛笑起来弯弯像明月,声音如涧泉一般动听。
「别怕,乐渝,相信我。」
我的衣服上有时会落下枯叶,他举着相机凑近我,帮我温柔的拂下去。我甚至能隐约嗅到他身上的薄荷淡香。
他会试图逗我笑,陪我聊天,带我去琴房给我弹琴,然后陪我一起去上公共课,偶尔无聊的厉害,我扯着他陪我下五子棋。
岑屿再也不会说我笨,他每次把赌约定成输了的人请吃饭,然后再故意输给我。
他会牵我去我他们学校附近的小吃街,给我排队买芒果糖葫芦,买冒着热气的芝麻饼,买雪白雪白的奶酥。我难得看这么接地气的岑屿,伸出手来给我擦嘴角的碎屑。
他的唇畔总是带着笑意,真的仿佛有在给予我温暖与陪伴。
我有时会觉得这样被岑屿认真对待的日子很不真实,距离他和周知宜分手已经一年了。
我也会忍不住多想,岑屿真的完全走出了初恋带给他的阴霾吗?他一年以前是否也会像现在追我这样,对周知宜撒娇求关注呢?
我无法想象他们曾经的日子,岑屿那么炙热的喜欢过她,那样明媚优秀的女孩子,和我有许多许多不同。
那他喜欢我什么呢……
他上次跟我说不知道,可我更不知道。
11 月悄然来临,为了迎接不期而至的初雪,北城几个大学的学生会高校联盟早早就开始筹备活动主题。最终几个主席敲定今年一定要浪漫一把,用初雪和情侣的吻来联系,主题就叫#初雪之日,吻尽浪漫。
新媒体中心的部长时不时来找我商定海报设计的相关事宜。
北城大学也有参与,岑屿也是北城大学学生会的,大概也知道了这个活动。
我心里隐隐约约浮起期待,他会不会在这样一个有点特殊的日子约我再次告白呢,那我大概可能,会同意吧。
这段时间,我算是被他坚定地选择着。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在一起试一试。我明白身份的转换对于我们两个来说或许有些困难,毕竟习惯了 10 多年的朋友相处的方式。
但我愿意试一试,只要岑屿向我走来,只要他的喜欢坚定不含有杂质,我也情愿向他走去。
很快,初雪之日来临,可岑屿只是惯例的发了发了早安,后续并没有约我的想法。
我想着也许他可能没有注意到节日主题,就准备晚上等所有情侣接吻照片评选出来以后,我给他看,如果他还不明白,那我就浅浅明示一下这个呆头鹅。
一整天,我都待在学生会,时不时和新媒体运营的干事交流网络情况,看看各板块海报有没有出错。
夜幕而至时,林少珩给我带了一杯热热的珍珠黑糖奶茶。
他来了,同众人打了招呼,长腿一伸,轻快地坐在我斜对面的桌子上,把奶茶吸管插好,推到我面前。
我忙着浏览照片,看最新数据,今年的照片很多,情侣们在初雪之日接吻,氛围感拉满。
我冲他笑了笑,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连轴转忙了一天,真的很渴。
晚上 9 点多的时候,一张新上传情侣接吻照片的票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蹭蹭蹭的往上涨,短短半小时,从百名开外一跃到了榜首,学生会办公室的同事看到照片也是啧啧感叹怪不得这么高的票数,果真是郎才女貌加上这么有气氛的感觉,简直神了。
听他们的议论声不绝,我也有些好奇,把往下滑动的鼠标快速往上拉。
岑屿的身影就那么明晃晃出现在我眼前。
照片里的场景下着雪,暖黄的灯光,黑色的毛呢大衣,他在和周知宜接吻。
周知宜微卷的棕色长发和脖子上围着的奶白色围巾,她就那样与他依偎,与周围簌簌落下的雪花相得益彰。
起初我有些不可置信,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惊疑,我仔细又看了好多遍。
确认是他后,就是漫长的无力感袭来,我有些不知所措,更不想去打开手机找岑屿兴师问罪。忙碌一天的疲惫已经填满我的身心,许久我才察觉到眼角的一片晶莹。
林少珩看到我这幅样子慌了神,赶紧抽出纸巾递给我,有些紧张的问我怎么哭了。
我勉强的稳住心神,告诉他有些累,想回去了,拜托他帮我处理剩下的事情。
14
我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宿舍走。
手机没有任何发消息的提示音。
寸寸细雪洒落在地上,月光投下,衬得校园一片晶莹剔透雪白。
许多对情侣手挽手亲亲蜜蜜的从我身旁擦身而过,他们的笑闹声不时传入我的耳朵,我感觉到感官仿佛已经有些模糊,我听到雪声,嘈杂声,听到脚步声,听到商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
我伸出手,触到了雪,有些冷。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牵着岑屿的手,在下满雪的小镇大院里,我们一起在雪白上踩脚印,一起堆雪人,我把冰凉的雪球偷偷塞到他的帽檐处,激得他哆哆嗦嗦回头瞪我。
就那么喜欢了他好多年啊,喜欢的抓心挠肝,喜欢的日记里都是他,喜欢的有时没有了自我,喜欢的开心,也喜欢的自卑委屈,从我那么幼稚时就开始喜欢,喜欢到今天。
我突然很想哭,很想痛痛快快的哭。
自记事起,我从来没有放声大哭过。妈妈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坚强的乐渝总会找到跨过坎坷的办法。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我的家庭很幸福,可爷爷和徐阿姨跟我说岑屿从小很不容易,我作为他的朋友,在他遇到磨难的时候,我都是想方设法让他变得好起来,企图用我的乐观来感染他。
我想尽力不要麻烦别人,我想大家都要幸福平安,我想我的生活就这么静静平安的过下去。
我想岑屿好,我想他好好的,被他随叫随到,难过开心我都陪着他,有难关我陪他一起过。
他失恋,他不想弹琴,他怎么样我都陪着他。
哪怕他的未来没有我,我都甘之如饴,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我什么时候想过自己,我有为自己哭过吗?每次想起他的时候,我那么多心酸无助他知道吗?我那么多关于他的小心思他知道吗?
因为他的一句喜欢,一句想我,我又很开心很开心了,他勾勾手指我就出现在他面前,我又不想生他的气了,我又屁颠屁颠想和他在一起了。
我被一个人牵动情绪了很多年。生气是他,开心是他,无奈是他,如今难过也是因为他。
他是谁啊,他真的有那么好吗,他又凭什么现在这么让我难受啊。
我突然觉得我真的好累啊。
我真的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在大雪里感觉哭了很久,手脚已经有些冰凉。
头顶一把雨伞将我笼罩,我抬眼看,是林少珩。
少年修长的身姿挺拔立在风雪里,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垂头看我,一双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
他蹲下身子同我平视,另一只没举伞的手抬起来,晃了晃手里我没喝完的那杯奶茶。声音很轻很柔,差点就要掩碎在风里。
「学姐,奶茶还没喝完。」
我看着他,他清澈的眼睛仿佛已经洞悉人心,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没有问我为什么伤心。
可他好像又都明白。
我死死抿着嘴唇,委屈的泪一大滴一大滴往下落。
林少珩啧声:「心疼死了,可惜没手给你擦泪了。」
我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顿,解释:「我没事,就是觉得事情好多好乱。」
他:「我知道。」
我继续装模作样:「绝对不是因为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少珩:「喔。」
我冷静了会儿,看他还好整以暇看着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我:「你帮我处理完事情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出来找我。」
林少珩轻描淡写说道:「第一刚才已经票出来了,我也没事情,谁知道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小哭包。」
我忍住想打他的冲动,从地上起来,强打精神,「行了,别嘲笑我了,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林少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坚定又灼心。
「学姐,我那天说的话永远作数。」
我迈开的脚步定住。
我没有回头,也没遮遮掩掩,在风里玩笑又认真回应他:
「你别白费功夫了,我今天哭就代表我要封心锁爱了。」
林少珩并不在意我的一次又一次拒绝,他的声音轻飘飘入我的耳朵
「那我就做那把钥匙。」
他朝我走来,把伞和奶茶塞给我,一个人又跑进雪里。
黑色的冲锋衣衬得他身影与白雪有了鲜明对比,逐渐在我眼前模糊。
是夜,我躺在床上。
岑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送过来。
「通话未接听」
「通话未接听」
「通话未接听」
「乐渝,对不起,我在做实验,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照片怎么会突然冒出来。」
「这是去年的照片了,去年我和…她,但是今年什么都没有发生!」
「怪我,我疏忽了真的。」
「乐渝,求求你接电话啊。」
「……」
辗转难眠间,我将思绪放空,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镇。
金黄色的麦田长在盈盈小溪两侧,河畔都是茂盛的蒲苇。
我坐在一叶小舟上,岑屿就在我的前方站着,只有一个背影,却如清风明月般明净美好。他站的又高又远,我拼命的向他划行,可是梦里的风太大了,把芦苇杆吹的弯下腰,把我吹的离他越来越远。
岑屿这时回头,冲我轻笑着,有些暗淡的天光打在他的侧脸,他面前变成了无数荆棘丛生,他走了两步便被划伤,他便不走了,在那里叫我的名字,让我快来,快来。
可我也划不动了,我被落在了沼泽地里,我哭喊着,我害怕岑屿再受伤,我也祈求有人帮我一把。
突然,舟后驶来一艘大船,那船看起来比我的要大的多,很气派很高大。
船上站着一个少年,穿着长款黑色冲锋衣,他从船板上投下一阶长长的扶梯,我听到他安抚我的话:「乐渝,爬上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救你出去。」
梦里的我赶紧顺着梯子爬上去,终于,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浮光掠影间,他的眼睛清净澄澈,盛满了星星碎波,日光照下来,鼻梁上的一颗小痣让我晃神。
「林少珩……」
他走过来,擦干净我的泪,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到了船舵口。
他一字一句同我说:「哭有什么用,你想救他吗?」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岑屿,已经很模糊很模糊了,但我还是点点头。
「我教你,你只管往前开。」
总有一段横冲直撞的试错之途,但也有人永远愿意坚定的站在我身后,为我掌舵。
我从梦里惊醒,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钟。
我打开岑屿的聊天框,他一刻钟之前还在给我发消息道歉。
「我知道,我没有误会你,我们今天谈谈吧,岑屿。」
谁知岑屿竟秒回。
「你终于回我了。」
「好,我们见面吧!我一定跟你解释清楚。」
经过梦境,我起伏不定的心仿佛找到了一点宁静,我淡淡回复他。
「那今天 9 点,就在鼓楼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厅。」
岑屿来时,他显得很匆忙,整个人大概是一晚上没睡好,精神有些颓靡。
岑屿落座后,就开始继续解释:「乐渝,那个照片真的是去年这个时候的,你也知道,我和周知宜还没分手,我真的不知……」
我懒得再听这些解释,径直打断了他。
「岑屿,我问你两个问题,你想好再回答我。」
他:「好……」
我深呼一口气,把早就在心里的质疑都说出来。
「第一个,这张照片你还没有从你手机里删除对吧?」
我一早就知道这大概是去年他和周知宜初雪时候拍的照,之前岑屿给我拍 vlog 时,我发现他的相机里竟然还留存有关于周知宜的痕迹,其中就有初雪那天的一些视频。
当时我只觉得岑屿心大,我沉浸在他说喜欢我的喜悦中,我忍下了这件事。
「不止照片,我不久前和你在一起时,还在你的相机里看到了周知宜。你为什么没有删?」
岑屿呐呐:「乐渝我马上删……我跟你保证,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我摇摇头,无奈:「岑屿,我太了解你了。这个问题我都能替你回答,因为你选择了逃避,你不想回忆起和周知宜的从前种种,所以你连返回去删除照片和视频的勇气都没有。」
我继续补充;「照片昨天发出来,经过传播发酵这么久,你身为学生会干部,你明明有权利让他们撤销,可你没有。」
「因为昨天那张照片,不仅刺痛了我,也刺痛了你,你都不想去跟所有人解释周旋,你不想让他们知道照片里是你,你不想回忆起去年初雪。所以你只选择来向我解释,你以为我误会了你,对吗?」
岑屿垂下眼眸,热切紧张的眼神变得空虚,没有再敢直视我。
我:「第二个问题……岑屿,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因为作为你好朋友的我,十多年来一直陪在你身边,你早就习惯了有我。你认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你,如果我有疏远的迹象,你会担惊受怕,你害怕失去我,但是你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失去我。直到我开始忽视你,直到我学弟出现,你有了危机感,你觉得你的乐渝要离开了。」
我吸了吸鼻子,忍着不断翻涌而来的哭腔,继续说:「你在权衡利弊之后,你觉得你应该喜欢我,这样我就不会离开你了。」
「是这样吗岑屿,你喜欢周知宜只用一眼就能动心,而喜欢我却是这么久的纠结和权衡利弊。」
我终于忍不住,泪从眼眶滑出来。
原来我都明白,我一早就知道我们不合适,但我还是陪他走过一段没有结果的路。
有些人,天生就只适合做朋友,我曾经那么欣喜的想要扭转,却败给了现实。
岑屿的语气也带着痛苦:「乐渝,我喜欢你啊,哪怕我意识到的时间很长,可我现在心里只有你,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不想你。」
我:「岑屿,我没有怪你,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也不可能真的在一起。作为你朋友,我从来都不会埋怨你有时逃避现实,埋怨你总是长不大,我会陪着你一起度过难关。」
「可作为恋人……不行。」
我懂你的苦衷,我理解你的不愿面对,可作为恋人,我会失望。
我少时遇到了一个很惊艳的人,然后喜欢了他很多很多年。
某天,我终于等到了他的回应,可惜错的不是时机,而是那无数次数不清的犹豫。
很遗憾,我没有早点有勇气说出我喜欢他,也很遗憾,岑屿成长的太慢,待我等到他说喜欢我的时候,只余无奈。
人生这条前进路途漫漫,我很悲哀的发现,岑屿不是那个可以陪我一起走下去的人。
无数个错过的瞬间,让我真的明白。
「岑屿,我们不合适。」
我擦干净眼泪,冲他笑着说道。
15
结局篇
我言已毕,起身准备离开。
岑屿低着头,在我经过他身旁时,突然拽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对上他的眼神,他眼里渗着红血丝,眼睑下铺着两片浅青,无助的眼睛红通通的看着我。
他在哭……
上一次他这样,还是他出车祸那次。我顿时感受到心已经被掰成好多瓣,碎片扎疼得我发昏。
怎么办啊,心拧成了疙瘩,我该怎么安慰他,这一次换做我是当事人,我该怎么帮他。
这是我这么多年潜意识的应激反应,对待岑屿这个人,无论怎样,他早就刻印在我心里。我永远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他的语气染着浓浓的失落,开口唤,「乐渝。」
我抿着唇,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我承认,昨天我让自己有意忙起来,是不想再回忆起那些过往。可是等我看到照片的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害怕你伤心。」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店里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周围很寂静,我的视觉感官开始清晰,因为岑屿边说边站起来,缓缓靠近我,他的面孔覆着一层淡淡的阴影,却又在晨光中十分隽意明净。
他突然松开我的手,转而触碰到了我的脸。
下一秒,我的下巴被抬起。
视线相撞,他的唇就这样猝不及防覆下来。
是软软的触感,是轻柔如羽毛般扫过的力度,是相接时彼此心跳如擂鼓,是呼吸交融,是我的初吻,是岑屿突然而至的吻。
那里面带着珍惜,带着小心,带着不舍,许多许多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他停留了几秒,又极为留恋的压重了几分,我看到他闭着眼睛时眉目沉醉的神情,心早就被搅动的乱如团絮。
岑屿吻完,便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俯身在我耳畔低语,喘息声糜糜。
「那我告诉你,是忍不住,像这样情难自禁。」
「我不想再跟你解释那些过去的东西,你也不会听,时间能证明,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我承认,你变成了我的习惯,我根本没打算戒掉这个习惯。」
我嗡动着唇,被岑屿的行为搞得无可奈何。
「岑屿……你有没有认真听我……」
他很委屈:「我有,你没看出来吗?我在利用你对我的心疼。」
「我说过,我要追你,我不想放弃。」
「如果要我退回去只跟你继续做朋友,我不甘心,我会嫉妒以后你身边那个人。」
「乐渝……不要用一件事打死我好不好。」
我这才想起,岑屿自小学习围棋,任何他下过的棋局在他的脑袋里都有破解之术。
他很擅长与敌人的心理博弈。
击溃我的心理防线,往往很简单,只需一招「美人计」。
隔天,周知宜向我申请了微信好友验证。
我同意以后,是她发过来的道歉声明截图,她承认是因为她对岑屿的不甘心才造成这次乌龙事件发生。
并说岑屿已经联系相关人员下架了那张参赛照片,和周围所有有关和她的朋友都解释清楚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最后,她给我剖白心迹。
周知宜:「不是岑屿让我来找你的,我好几次想联系他,他压根就没同意申请过。只是看到他这么坚决的态度,我就明白,跟他没可能了。」
「我知道他喜欢你,也许在很久以前,你们俩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我疑惑道:「怎么说?」
周知宜:「那次跟他去小镇的时候,我发现岑屿很不一样,整个人都是很轻松快乐的开朗,和天天练琴都在刻意压抑着自己的他不一样,和他想法设法逗我开心表现出来的快乐不一样,他好像天生应该归属于那个小镇。一开始我不明白反差从何而来。后来我懂了——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神,总是看着你。因为那个小镇有你。」
「乐渝,他这个人太傻,等他真的明白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已经错过了,我已经这样了。希望你等等他,别再让他失去他最重要的东西了。」
岑屿和我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微信时不时会互相关怀,偶尔一起出门坐地铁物色美食,假期时再回小镇避暑。
渐渐的,我有些不想再沉湎于感情中,我也不想将生活的重心全放在这上面。
我没有再回应他的爱,自觉退回到了我们之间最舒适的生活圈。
而岑屿也不急,就像他说的,需要用时间来证明我们是否合适。
我们都太年轻,我们之前,总是在想是不是某个点会让对方觉得不开心,这样战战兢兢的处理感情并不是我和岑屿最终的归宿。
无论是我身边的岑屿还是林少珩。
我们都需要成长,都需要在某一刻,步调一致,才能奔赴未来。
大三的时候,我因为绩点优异取得了去千里之外的上淮大学交换一年学习的机会。
林少珩又犯了神经,成绩比我还好,却放弃了去北城大学交流的机会,也选择了去上淮大学。
我不想理这个中二病青年,让他别在我跟前叽叽喳喳要不要一起订机票。
临行前,我特意让岑屿也请了几天假,我们俩又回到了小镇。
我们一起走过了小镇的各处,有我们常去买糖葫芦的大爷店,又碰到了那年赶集时调侃我们的阿姨,走过了金色的麦田,走过了乡间小路。一起感受了清凉的风,闻到了泥土的芬芳,吃到了特产的桃酥和奶果,看到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起又放了风筝,一起包了饺子。
我们一起努力再去重温童年种种。
他骑自行车载我偷偷溜到了我们的初中,我们一起又听着里面的读书声,我们一起回忆着。
恰时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好像是《氓》。」我冲岑屿道。
岑屿也感慨,「嗯,讲青梅竹马的故事。」
……
我被他载着,在回家的路上,在他后背,夕阳投下剪影。
我盯着相携的影子,轻轻开口问他:「岑屿,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岑屿:「快 20 年了。」
我笑逗他:「我们会不会像他们一样,镜花水月,闹得最后反目。」
岑屿坚定不移,「不会,我永远不会那么对你。」
我看到路边的花,不由想起曾经种种。
我起了心思,猛的抱紧了他的后腰,挠他的痒痒。
岑屿的车被迫骑的歪歪扭扭。
「乐渝!」他大声叫我。
我笑的很是开怀:「给我摘朵花,小时候你就不让我摘!不然我还挠你。」
岑屿无奈:「小鬼,摘花会长不高。」
那一刻,夕阳下,我与幼时那个暗藏心事的少女的影子逐渐重合。
她坐在心上人的身后,她甚至不敢碰一下他的腰,可她一定很想回应彼时的岑屿。
「没事,你长得高,有你保护我就好了。」
16
夜幕降临时,小镇格外安静,大院门口的灯笼照亮了门前的那颗榆树,天空顶着一轮皎洁的月亮。
那两个板凳已经完全坐不下我们俩了,岑屿索性从库房里搬出来一个长凳摆在门口。
我们俩并排而坐,听着夜晚的蝉鸣声。
我手里玩着一根狗尾巴草,那是岑屿妄图假装是花来骗我的一根草。
「岑屿,小时候这颗榆树是不是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壮,它长得可真快。」
岑屿目光始终落在我这里,脸上挂着浅浅笑意,问言,他才转头打量那颗树。
「嗯,树也有在好好长大。」
我有些伤感:「可它还一直在这里,我却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岑屿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温度传来。
他面容似乎添了层柔和的复古滤镜,有种画报的层次感。
「可你的根在这里。」
「无论我们飞往多远,我们永远归属于这个小镇。」
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神,坚毅又沉稳,经年累月,他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默默疗伤,需要我去哄的小男孩了。
可他永远会那么清澈明净的看着我,眼里满满都是我的倒影。
我思绪百转千回,心思突然萌动,我凑到岑屿耳边,冲他耳语。
「岑屿,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轻笑,声音温润:「什么啊?」
「这颗树长得这么好,是因为底下埋着咱俩的那一箱小时候的玩意儿。」
岑屿抬眉,「我知道啊,那不是咱俩一起埋的吗?」
我作神秘状的摇摇头,「也说不准我偷偷加了些宝贝呢。」
岑屿也笑,配合的疑惑着:「什么宝贝我还不知道。」
这时,手里微信提示音想起,是林少珩,他问我什么时候启程,他想一起走。
我轻笑着,用手指戳键盘回复他。
岑屿仿佛知道手里那头是谁,他有些落寞的移开了目光。
我瞅他一眼,笑着抬头,看向天空的那一弯明月,清凌凌的挂在云间。
「等我回来吧,如果有机会,我就告诉你。」
尘封的箱子下,在我日记本的末页,留着这样一段话,是我少时很端正娟秀的字迹。
老师说我们镇的麦子就像金子一样,在阳光的照耀下很美。
可我觉得,那片金色麦田上,总是有两个小小影子,其中有一个少年——
他风华正茂,他像一件无比珍贵的宝贝,他在最好的年纪,在我心间闪闪发光。
榆树叶旁的风声将我吹得清醒几分。
那时,小小的我或许还不知情爱,但年少亦有慕艾。
我选择遵从内心喜欢上了站在麦子旁的清瘦少年岑屿。
如今,我也该遵从内心,去寻找自己的天地。
临出发在机场,悉悉索索的人群来往,有的回到了家乡,有的要去远方。
时隔多日,我见到了林少珩。
他好像又瘦了些,脸旁的棱角更加分明,整个人精气神都成熟了很多。
他就静静站在那儿,手松松垮垮搭在行李杆上,冲我露出毫无防备的笑,还是那个总爱耍宝卖乖的少年,永远在我面前保护我,或是站在我的身后安慰我。
我缓缓冲他走近,他顺手接过了我的行李箱。
恍惚间,我想起了在学生会拦住我去路的红衣少年,想起了在雨里为我撑伞的他,想起了他每一次的插科打诨,想起了他买的一杯又一杯我爱喝的珍珠奶茶,想起了他在学夜里对我坚定的告白。
最后,我想起了那个梦,那时为我掌舵的林少珩。
我想,或许他应该也能在未来站在我的身边。
林少珩状似不经意地询问:「学姐,谁送你来的?」
我听出了他话语里的紧张,故意卖关子逗他:「怎么啦?」
林少珩瘪嘴冲我苦哈哈道:「是那个情人节照片上的人吗?」
我惊讶于他如此敏锐的察觉能力,一时没有解释。
林少珩将我们两个的行李办好托运,又沉默了几秒,问我:「学姐还喜欢他吗?」
我对视上他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面有紧张,有难过,有挣扎,还有一个我。
我倏然一笑:「不是他送我来的。」
林少珩松了口气,坚定道,
「所以他不能怪我在这儿撬墙角喽。」
说罢,他将我的手牢牢牵住。
我挣了挣,他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很热,很烫,也很坚定。
这是我活了二十多年,未曾体会到的满腔爱意。
我笑了下,没有再挣开。
幼时,岑屿曾和我下了一次围棋。最后环节时,我的白棋耍诈,突出他的黑棋重围,我靠悔棋取得了胜利。
欠他一次后悔的机会,如今也算还了。
他是我多年来一直追随的一道光,可光的光芒太甚,有时甚至会将我灼伤。
我知道成长的路上不会有一帆风顺,经历十余年种种,岑屿也带给了我许多回忆。
可我知道,我们除了那些回忆与梦,已经不再合适了。
每一个分叉口的选择,岑屿不会和我一样。从他离开小镇起,或许我们的人生轨道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们两个人固执的想要相交,却总是落得两败俱伤。
如今,我要踏上新的征途,他会是我一直的朋友,也是我一生的挚友。
「看你表现啦。」
我冲身旁的林少珩说。
他这么好,或许值得一个回应。
上淮市区有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大道,每逢春夏季,这里郁郁葱葱,一片绿意。
林少珩带我走遍了上淮市的大街小巷,我们一起吃了小吃街的仙豆糕,林少珩将纸皮小心的从糕点上剥下来,再喂到我嘴里,他手上糊了一层渣,我好笑的掏出纸巾给他擦手。
我们一起买了当地爆火的波波奶茶,他已经摸透了我爱喝的口味,我们逛街时,我手上一定会有一杯。
我们一起做了陶艺和手工,他好像无所不能的样子,将我做的丑的要死的杯子夺过去,把他那个精美的送给我。
我们还一起去了有名的纪念碑馆,林少珩的镜头感很强,指导我摆这样那样的动作,将我拍的十分唯美好看。
我们一起上课,一起走在校园,如同每一对热恋的情侣,偶尔他克制的亲了亲我,俊脸爆红,害羞的将我搂在他温暖的怀里,闷闷的在我耳朵边喘气。
这些这些的所有,原来我是可以得到的,像每一个被爱情滋润的女生,我更加充实,也更加快乐,没有弯弯绕绕,也不再患得患失。
林少珩可谓给足了我安全感与满满的爱。
一年交换结束,临行前,我们一起在月老庙下许愿。
林少珩在我旁边,替我挡住太阳,他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摇摇头,害怕不灵验不想说出来,但在心里默默回应他:
「希望每一年,你都可以在身边。」
17
回去的路上,林少珩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16 岁那年,我只身一个人偷偷跑到少年宫看岑屿演出。
林少珩当时也有表演项目。
他在后台遇到了我。
「那时我看到了一个女生,眼睛哭的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小兔子。」他回忆道。
「但我没想到,就那么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让我念了这么多年。」
「上天好像知道我每年许的生日愿望,我希望可以再见那个穿白裙子很好看的女生一眼。」
「学生会遇到你那天,是我的生日。」
「那是我出生起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上天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他将我抱在怀里,我靠着他,抬头看他眼睛有些湿润。
我有些心疼的抱紧他。
林少珩柔柔亲了亲我的发顶,继续道:「我说对你一见钟情,是真的,不过不是那一天,是过去想你的每一天。」
「我都,矢志不渝钟情于你。」
我心里酸胀,又被感动的无以复加。
原来在我每一个为岑屿难过的夜里,也有一个少年,默默的在喜欢着我。
天若有道,我们兜兜转转相遇了。
「我喜欢你。」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对林少珩讲这句话。
我喜欢他,喜欢他的张扬肆意背后小心翼翼的爱,喜欢他的明媚温暖,喜欢他总是保护着我。最后,我喜欢他这个人,喜欢与他的点点滴滴,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毕业了,嫁给我吧,乐渝。」
「我已经等不及想娶你了,宝贝。」
林少珩牵着我,我感受到了他有力的心跳声。
毕业后,我又回了我们的小镇。
这一次,我带上了林少珩。
岑屿也在,是我将他约回来的。
有些事情,一定要说清楚。
岑屿看着我们紧紧牵着的手,落寞的垂下了眼。
这么多年,我到底不忍他这样不开心。
我轻声唤他:「岑屿……」
岑屿开口,沙哑的声音有几分颤抖:「你是……选择好了吗?」
我看了一眼林少珩,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继续跟他说:「岑屿,我们还会是朋友,谢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我想我明白我的未来了。」
未来,一定要有一个满眼都是我的人,陪在我身边。
我将埋在榆树下的日记本挖了出来,递给了岑屿。
「上次我跟你说,等我回来,我就告诉你我的秘密。」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一辈子我都不想再提起,暗恋你,成了我的一道伤疤,让我疼了很多年。」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我愿意面对了,也愿意忘记这个伤疤了。」
再见,我曾经那么喜欢的一个少年,我们走过许多的路,一起度过很多难关,有过许多小镇的记忆。
我不会忘记,但不再因此沉湎痛苦。
我与林少珩一起在小镇游玩了一段时间,我将过去我喜欢的地方带他都走了一遍。
为了弥补那个想要再见我一面的少年,我将他带入了我的回忆。
后来,林少珩向我求婚,我们一切进展的很是顺利。
婚礼那天,岑屿没有来,却送来了一份礼物。
我拆开看,是一只纸风筝。
和当初他送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只在纸的末端写了一行字,是他清秀的字迹。
「祝你平安喜乐,不再添愁。」
我怔怔的望着这行字,心里才明白过来。
他看了日记本,他明白了少时乐渝的苦楚,希望我过得真的开心幸福。
谢谢你,我在心里默默回应他。
婚礼开场,伴娘进来催促我动作快些。
「来了来了……」
我提起婚礼裙摆,聚光灯打下。
我被爸爸带着,朝他缓缓走去。
远处,林少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帅气逼人,耀眼的不像话。
他轻笑着伸出手,深情的望向我。
我回之微笑,牵住了我的丈夫,我的未来人生伴侣。
交换完婚戒,林少珩抬头看我。
他有些得意的挑眉,语气里满满都是开心,「林太太,我的表现你该打几分。」
如同那天在机场,我回他的看他表现,他在跟我要一个答案。
我郑重的回应他:「一百分。」
在爱情的这张答卷里,林少珩在我这里永远没有扣分,他一直是我人生里的满分。
林少珩没再说话,低头吻了下来。
他说:「我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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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3 15: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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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蜜罐:你是银河赠与我的糖
段长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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