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知道,嫀姬的修为已经很高了。
待到那具老妪的身躯,彻底枯朽腐败,便是她成仙之时。
她绞着她的五脏六腑,俯身趴在她身上,用尖细而骇人的声音,吃吃地笑——
「想出去吗?与我结下契约,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钱财,美貌,权势,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点头。」
1
小柳说不出话来,她疼得厉害。
她蜷缩在瓮里,嫀姬的包围之下,拼命摇头。
不要!什么都不要!
嫀姬没见过比她更固执的人,她愤怒难消。
小柳在一次次的疼痛中昏厥,复又醒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年幼时缺失的记忆,统统想起。
她还在嫀姬的回忆之中,看到了自己的爹。
那时他脸上还没有麻子,仅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
曹自白是西京人氏,幼时家境尚可,遭人拐卖后被装进了一个逼仄的匣子里,只能露出一个头来。
匣子是被焊死的,他在里面待了三年。
吃喝拉撒,每天有人管他。
他们想将他养成一个侏儒,将来去街边杂耍卖艺。
最后好不容易,他因染了天花逃得性命,辗转来到了沂州。
他是注定长不太高的少年,脸上还因天花落下了瘢痕。
但他心善,即便露宿街头,乞讨为生,也尽全力地帮衬着不如他的人。
小柳看着他打杂工,脏活累活都肯干,哪怕最后到手只有几文钱。
他安顿在乡下的时候,凭借自己的辛劳,开始腌大酱。
挑担走街,还因此捡到了无家可归的张婆婆。
曹自白认识冯掌柜时,其实仍是一个卖大酱的穷人。
彼时他还刚把自己积攒的钱,给了急着嫁女儿的胡大叔。
这种境况下,他在私娼里见到了罗氏。
曹自白惊艳于她的容貌,但他本性老实,未打算行什么苟且之事。
是罗氏拽着他的衣裳不放,苦苦哀求:「你别走,别走。」
「你今日若是出了这个门,我会被妈妈打死的,我掀开衣服给你瞧,她们整日拿针扎我。」
罗氏哭得梨花带雨,她说她叫芸娘,今晚是第一次接客,是清白之身。
曹自白错愕,紧张。
芸娘杏脸桃腮,哭哭啼啼地便将他推倒在身下。
回去之后,他便茶饭不思,打定主意要为她赎身了。
嫀姬在这之前,其实早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是她找了很久的「真善人」。
她以老妪之身,许他高官厚禄,许他美人在怀,他从未动心。
最后他的妥协,只是为了想给喜欢的人赎身。
桌上烛火幽幽,瓮里露出一个头。
老妪用羊眼睛盯着他,让他割破手指,在瓮上花押。
张婆婆在门外看着,大骇。
她拼命地阻拦,可是她的儿已经铁了心,跪地对她道:「瓦裂甑堕,两手空空,左不过是贱命一条。」
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老妪要了他的性命。
因为最开始她就是这么说的,只要他十年的寿命。
为罗氏赎身的银子,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倾家荡产。
曹自白不仅没有倾家荡产,腌酱的手艺还比从前更甚。
他此后又开了糟坊,生意一直很好。
他不是个贪心的人,从未要求过嫀姬给他出众的样貌,数不清的财宝。
他甚至深知,自己要求得越多,日后遭到的反噬越重。
张婆婆尝试过救他。
起初他们还住在乡下的宅子,婆婆几次三番,拿着绳子绑起菜瓮,将它驮出去扔掉。
可是每一次,它都会比她更早回到家。
桌上烛火幽幽,瓮里探出的老妪头,眨巴着羊眼睛,摇晃脑袋,哈哈大笑。
嫀姬对张婆婆老朽的灵魂没有兴趣,只有恶趣。
婆婆对她毫无办法,扔不掉,又锤不破。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期盼,希望那一日永远不要到来。
与魔订下契约的人,没有生路。
因为它狡猾奸诈,所有的交易都是以「十年寿命」做噱头,哄骗人来花押。
而那份阴阳契约的法则,是人死魂消,才算终了。
坐庄的是魔。
人是货物,货物只需花押,命和魂就是它的囊中之物。
只要它想,还可以要求更多。
所以那一日,嫀姬再一次从瓮里爬了出来,开口管曹自白要一个孩子。
小柳紧闭着眼睛,捂上耳朵,瑟瑟发抖。
嫀姬在她耳边狞笑:「知道吗?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给我一个孩子,我可以让他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否则我会立刻收回他的一切,他会暴毙而亡,妻女不得善终。」
「那晚你就在门外,你看着他说『仙家,虎毒尚不食子』,哈哈哈哈,你说,他最后吐口,答应把哪个女儿给我了?」
小柳死死地捂住耳朵,连连摇头。
嫀姬的声音无孔不入,钻到了她的脑子里。
「你听到了,我知道你听到了,你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听到他说会把你给我,换一家人的平安,可怜的孩子,你当时吓傻掉了。」
「哈哈哈,虽然他隔天想用油烫死我,但他那晚确实答应了,他明知道你会死,还是把你给我了。」
「他选择了玉蕊,舍弃了你。」
他选择了玉蕊,舍弃了你。
他选择了玉蕊,舍弃了你。
他选择了玉蕊,舍弃了你。
小柳捂住耳朵,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是的,他选择了玉蕊。
那年他冲出糟坊,抑制不住狂喜,激动地说着:「死了!死了!柳儿,爹把它烫死了,烫死了!」
「柳儿!柳儿!你想吃什么,爹都给你买!爹最喜欢你了!爹一辈子都能护着你!」
爹最喜欢你了,所以爹把你献祭给了魔鬼,不过不要紧,爹烫死了它。
小柳失声痛哭。
她想起来了,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亲耳听到曹自白说,会将女儿小柳,献祭给魔。
她的脑袋当时嗡鸣作响,一片空白。
后来是出来找她的婆婆,捂住她的眼睛,将她带回了屋。
五岁的小女孩,因为不愿接受爹对自己的舍弃,进行着自我开解,反复为爹洗脱,然后选择遗忘了这段记忆。
那确实是她的一场噩梦,她早已记不清。
可是嫀姬逼着她清醒,面对现实。
小柳不明白。
她不明白啊。
爹最喜欢她了,明明最喜欢她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
她幼年时最爱的人,唯一爱她的人,也会在玉蕊和她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玉蕊。
而她最亲的姐姐,为了能够取代她嫁给苏勉,竟也与嫀姬做了交易。
嫀姬声音尖细,狰狞地笑:「你那个愚蠢的姐姐,想让你消失,又没胆子杀你,最后竟然舍了十年的寿命给我。」
「她为了一个男人,宁愿少活十年,也要让你死。」
她说得都对。
乡下院落的酱坛之中,二尺高的瓮,静悄悄。
起风了,落叶了。
一年又一年了。
玉蕊终于要嫁给苏勉,搬去苏家宅院了。
离开之前,她和罗氏在收拾东西。
苏家的马车在门外候着,准备离开时,罗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的目光四处打量,迟迟地望着。
玉蕊唤她:「娘,该走了。」
小柳看到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的脚步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看玉蕊,而是开口问她——
「你跟娘说句实话,小柳还活着吗?」
玉蕊神情错愕,她愣了一下:「娘,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什么意思。」
「娘是怀疑小柳的失踪与我有关?」
玉蕊的眼泪瞬时便掉了下来,「我怎么可能害小柳,小柳是我的妹妹,她不见了,我也很急。」
「我知道娘记挂小柳,但是她已经不见了,这既是件伤心事,咱们今后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的,我会孝顺娘,娘便把这事忘了吧。」
罗氏攥着帕子的手,收得很紧。
她回头,愤怒道:「我是不喜欢小柳!打小就不喜欢她!我还卖过她!但我没想过让她死!」
「娘,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太伤心了,小柳已经没了,我们还得活不是?」
玉蕊伸手去扶她,轻泣出声。
罗氏转过身去,用帕子捂住了脸。
过了许久,她情绪稳定了下来,仰头敛了敛眼中的泪。
然后她终于转身,选择了跟玉蕊一起离开。
富贵日子,就在眼前。
锁院门的时候,玉蕊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酱坛之中那个二尺高的瓮上。
是的,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就在里面。
如同娘知道,小柳的失踪,就是与她有关。
2
小柳在瓮里待了三年。
最后一年,院门再未被人打开过。
所有人都已经将她遗忘,接受了她没了的事实。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嫀姬问她:「恨吗?怨吗?只要你答应舍了十年的寿命给我,我便把你放出去,许你数不清的财富,给你倾城的容貌,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还可以尽情地报复她们。」
小柳不搭理她。
彼时小柳并不知道,嫀姬的阴阳契约是人死魂消,想要的其实是她的灵魂。
她只是单纯地不愿与她做交易,后面被问得烦了,干脆问道:「你当年说只要我爹十年的寿命,为何最后又出尔反尔,管他要小孩?」
「我管他要小孩,又不是白要他的,我说了让他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呢。」
小柳和嫀姬在一起三年,纵然她仍是可怖的骷髅脸,羊眼睛,她却已经不再惧怕了。
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嫀姬阴险狡诈的样子,有点滑稽。
小柳笑出了声:「骗鬼呢,你一会儿要十年的寿命,一会儿又要小孩,一会儿又说不给的话他会暴毙而亡,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自己清楚。」
「那你说,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和你做交易的。」
「为什么?」
「因为我婆婆。」
小柳看着她可怕的面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爹死的时候,你在灵堂找上了我,婆婆知道你下一个目标是我,她早早地搓好了绳,佝偻着身子也要把你驮走,你说是为了什么?」
「婆婆她不愿我步入爹的后尘,拼死也要护着我,我若轻易被你蛊惑,怎么对得起她?」
「你不要白费力气了,财富,样貌,乃至权势地位,我什么都不要,我的两只手就这么大,该抓住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落下,但不属于我的,我绝不会去拿。」
「不要想着用我缺失的东西来压垮我,我不稀罕,蜉蝣的衣裳穿得再好看,最终也会一死,但在这世上,只要有一人真心待过我,我便不会失落,掉进你的陷阱。」
「换句话说,即便世上没人真心待过我,我自会真心待我自己,人首要爱自己,知善恶,才永远不会上当,被你这妖物诱惑。」
「你说要给我美貌?省省吧,你那么丑,我比你好看多了。」
嫀姬面容扭曲,掐住她的脖子,将长长的指甲塞入她的口中:「你应该当个哑巴,这张嘴太讨厌了。」
「你和那个老婆子一样讨厌,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可她硬把我驮上山,死了也不肯去投胎,还想坐在瓮上压着我。」
「若非是她拖延了时间,你早就是我的了!你长大了,变得狡猾,不好糊弄,比你爹还要不进油盐!」
「人活着不过匆匆几十载,放任了自己的贪和欲又何妨,我愿意把什么都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三年时间,小柳没什么变化,反而是嫀姬疯魔了。
她把小柳抠成了一个哑巴。
然后忍无可忍,将她踢出了她的瓮。
小柳摔倒在院子里。
家中长久无人居住,已经处处苍凉。
院里落叶枯败,檐下结了蜘蛛网,酱坛子全都蒙了一层厚灰,像野外荒坟里无人问津的骨灰坛。
小柳趴在地上,喉咙处一片腥甜,从嘴里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
她披头散发,衣裙破烂,摇晃着站起来的时候,满嘴的血顺势往下淌,滴落在地上。
她的脸白如纸张,鲜血肆虐,活像是骨灰坛子里爬出来的鬼。
但是鬼笑了。
脚步踉跄地朝着屋檐下的台阶走去,一屁股坐下,仰面朝上,大口地喘息,咧着嘴无声地笑。
出来了。
自由了。
活着真好。
3
小柳没有去找玉蕊麻烦,也没有去见苏勉。
人性善恶难辨,是非太明,她不想去面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不能原谅玉蕊,又无法苛责于苏勉。
玉蕊选择舍了十年的寿命给嫀姬,终将会为自己的恶付出代价。
而苏勉不知她失踪的真相,只是移情别恋娶了她的姐姐罢了。
小柳哭过,怒过,恨过。
可如今的她无处申冤,又有口难言。
三年,再多执拗,终也是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罢了。
人皆有七情六欲,世间充斥贪嗔痴,怨气难消,终会生出心魔。
以他人的恶来折磨自己,小柳不愿。
那就忘了吧。
她对自己说。
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在之前失踪的时候,罗氏没把她的衣物给扔了。
小柳用了几天时间,将里外打扫干净。
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养好了自己的嗓子。
那被嫀姬抠坏了的嗓子,并非全然不能说话,只不过声音喑哑晦涩,怪难听的。
如今的小柳已经孤身一人,没人说话,后来也就真的做了一个哑巴。
她默默地在家翻柜子,没找到自己之前攒下来的那笔钱。
想来罗氏和玉蕊离开的时候,已经将各处搜刮了个干净。
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苏勉给的那块玉佩。
那是她一直放在身上的东西,连睡觉也不曾摘下。
当年在土匪寨子,苏勉说这块玉佩送给她,将来她若是离开,可找个地方把它当了,能留下钱财为她傍身,也不枉他们相识一场。
可如今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小柳仍旧舍不得当了它。
她宁愿每天徒步去山上摘野果充饥,咽那些苦菜荠菜,也不想让自己活得没有念想。
大雁南飞的时候,她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个与她同生共死的苏勉,早就死在土匪寨子里了。
玉佩是他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是的,那个一脸虔诚,说着「纵是白璧微瑕,满堂美人,忽独她与我目成也」的苏家大公子,在她心里已经死了。
他死了,她才能活。
小柳将脸埋在膝盖上,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无声地哭,咧着大嘴号啕。
她想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像极了一只狼狈的蛤蟆。
像就像吧,她不在乎。
没人会在乎。
哭过之后的第二天,小柳就把自己收拾干净,去了镇上。
镇上仍是老样子,热热闹闹。
她去了石头巷曾经的家,穿过巷子口,走完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
曾经的曹家糟坊,早已经易主,成了一家染布的作坊。
她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泪眼蒙眬,仿佛看到门口又停满了驴车,伙计们忙里忙外,搬货,招呼客人。
婆婆颤颤巍巍,隔着老远冲她招手:「柳!快进来,婆婆煮了糖水给你吃。」
后院的胡大叔应该在烧菜吧,案板上的菜和肉剁得梆梆响,然后哗啦啦地全部放进一个锅里。
「小东家,你碗里的肉不香吗?怎么不吃,不吃给我。」
那名叫四喜的年轻伙计伸筷子去她碗里夹肉,被胡大叔一巴掌打在头上——
「咱小柳的肉你也抢,欠揍了是吧。」
年幼的小柳,仰着脸傻笑:「我碗里的肉太多啦,吃不完的。」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蛤蟆掌柜,只有在看到自家闺女的时候,才会一脸笑,然后伸手摸她脑袋。
「柳儿,多吃肉,能长高。」
恨他吗?
二十岁的小柳,泪眼蒙眬地低下头去。
恨他。
也爱他。
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
便如同散了的故人,归于人海,再也不见。
小柳去了镇上集市。
曾经的菜贩子大伯年纪大了,已将营生转手。
但小柳还是在一个馄饨摊子找到了他。
馄饨摊是他的孙子四九开的。
四九是个跛子。
小柳从前经常见他。
因腿脚不便搬货,他无法跟着菜贩子大伯经营摊子,只是偶尔过去帮忙算账。
小柳认识他的时候,才十岁。
四九也不过十三,是个样貌普通的跛脚少年。
他性格有些孤僻,不爱与人说话,小柳追着他喊「四九哥」的时候,他总不爱搭理。
人终究是会变的。
小柳来找菜贩子大伯,是想借钱。
菜贩子大伯看到她后情绪激动,问她失踪这么久到底去了哪儿,当年连衙门的人都来找她。
小柳笑了笑,只是用手比画,不说话。
菜贩子大伯不懂,问她比画啥的时候,四九走了过来,递了纸笔。
小柳感激地冲他点头。
她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像是蜈蚣乱爬,但四九看懂了——
外出,欠账,借钱。
外出做生意,欠下了账,想借点钱。
「傻丫,你不说实话,怎么出去一趟不会说话了?成哑巴了?」大伯皱着眉头,追问她。
小柳垂下眼睫,没有反应。
临了是四九拿了钱袋过来,借给她十两银子。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让她坐下,端了碗馄饨给她。
四九的馄饨很烫,薄薄的皮,裹着一丁点肉,汤汁鲜香。
小柳恋恋不舍地喝了个精光。
回去的时候,她一步一回头,冲四九比画——
「谢谢四九哥。」
四九站在他的馄饨摊前,褐色布衣,素来冷硬的一张脸,被热锅里升腾的雾气渲染出几分柔和。
他抬头看着她,笑了下。
4
小柳失败了。
她原想着重新买佐料,还做腌酱的营生,结果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艺废了。
如同那年爹死后,糟坊里的酱,味道发苦发腥。
她知道,是嫀姬的缘故。
虽然那个二尺高的瓮,已经消失在了她的院子里。
借来的十两银子,打了水漂。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也不知道如何去偿还这笔钱。
她起身再次去了镇上四九的馄饨摊。
沉默不语,写下一句「对不起」。
四九没说话,照例给她下了碗馄饨,端给她的时候,说了句「不打紧」。
他又拿了十两银子给她。
小柳眼泪哗啦啦,回家之后看着院子里没用完的那些菜和佐料,起身去和面蒸包子。
包子没蒸好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罗氏红着眼圈,冲到她面前,又哭又笑,抱着她哭:「柳儿,娘的柳儿,你这三年跑哪儿去了,回来了怎么不找娘,若不是听人说起,娘还不知道你活着。」
小柳被她抱着,神情木讷。
真奇怪啊,从小她就盼着娘对她好,盼着她能关心自己,将自己抱在怀里。
现在好像实现了,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了。
激动的只有娘,她紧紧握着她的手,哭完之后,拉着她往外走——
「走,娘带你去苏家,今后不会让你受苦了,你姐姐还在等着见你,她身怀有孕,不方便过来。」
小柳是不愿见她们的。
可是罗氏不依不饶,也不管她什么反应,硬拉着上了马车。
既是如此,见一面也好。
小柳心想,她总要知道,玉蕊见到她会不会怕,有没有后悔当初的抉择。
然而她想错了。
她在玉蕊的脸上,是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只有对她这个妹妹的关心和疼惜。
她穿着绫罗绸缎,发髻上珠翠金簪,养尊处优久了,人圆润了一些,比从前更美了。
罗氏也是,想来日子过得很舒心,面上的尖酸刻薄也没了,一脸慈爱。
好像只有小柳,经过三年的折磨,人瘦如柴,生不如死。
玉蕊当然不会露出半分的变化,她是提早知道小柳活着的消息的。
她哭得死去活来,直到贴身伺候的丫鬟扶着她,一脸焦急:「夫人别哭了,仔细肚子里的孩子。」
她隆起的腹部,少说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玉蕊用帕子擦泪,拉着小柳的手,神情怜悯:「柳儿,从今往后,姐姐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真巧,和罗氏说的一样。
她们闭口不提过去的三年,只说过去了便过去了,回来了就好,人要往前看。
小柳见到了苏勉。
依旧是记忆中那个风流倜傥的公子,面如冠玉,眉眼狭长,与从前并无变化。
他方从外面回来,脚步不急不慢,随手将脱下的披风递给小厮,眸光望向小柳,笑了一声——
「小柳,好久不见。」
小柳,好久不见。
那道温润的声音,使得小柳胸腔里的那根弦,有隐隐崩断的危险。
小柳的手在抖,遏制不住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而打过招呼之后,那个人再未看她,面容平静,走到玉蕊身边,对她道:「姨妹来了,你安排便是,何必非要我回来?」
玉蕊哼了一声:「小柳走失了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你这当姐夫的不该招待?」
「夫人招待便是,我事情多,哪里顾得过来。」
「你整天就会拿这话搪塞我,忙成这样,干脆不要回来了。」玉蕊娇嗔,手放在肚子上,「我和孩子,你还管不管了?」
「天地良心,我忙成这样是为了谁?」
苏勉喊冤,随即俯身下来,也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温柔道,「这小子今日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你?」
夫妻二人,你侬我侬,感情羡煞旁人。
小柳遏制不住了,转身离开。
罗氏追她到外面,连声叹息:「别难受了,你和他没缘分,娘以前就说过,他这样的人物你守不住,自成婚后,外面那些女人还不照样往他身上扑,也就你姐姐貌美,性情温婉,才算抓住了他的心。」
「你瞧,不过三年,他就忘了与你的情分,如今你姐姐又身怀有孕,他紧张得很呢。」
「柳儿,你放心,娘与你姐姐商议过了,一定会为你寻一门好的婚事,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
小柳没回家。
罗氏和玉蕊根本不会让她回去,又拉又拽,二人泪水涟涟,惹得府内下人在背后议论纷纷。
「真不识好歹,净会作怪。」
那位名叫陈庆的管事倒是不错,看着她连连叹息,私底下劝了句:「柳儿姑娘,这都是命,没办法的事,你要看开。」
对,都是命。
她命不好,才在大婚前的一个月失踪,致使苏勉与姐姐生了情。
三年后,苏勉当初对她的那点心思,早就烟消云散。
她竟还盼着他会说些什么。
如今娇妻在怀,他能说什么?
为自己的移情别恋表示歉意?
算了吧。
那就算了吧。
小柳在苏家住了两日,她并不搭理罗氏,对玉蕊的态度亦是冷淡。
她是要离开的。
然而离开之前,玉蕊再次找了他,开口便道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她先是说:「你姐夫有一好友,是城西开绣庄的吴家公子,他原先的那位夫人病故了,现膝下有一子一女,我原想着把你说给他,但是你姐夫说……」
玉蕊欲言又止,看着她道,「你姐夫说,吴公子眼光高,未必看得上你。」
「他倒是也提了一人,是他身边的小厮,名叫旺儿,你姐夫说他品行不错,人老实,将来娶了你,也是在府内伺候,他必定不敢嫌弃你,你以后的日子也过得舒心。」
一个在府内伺候的小厮,还要担心他会嫌弃她。
小柳心想,也是,她如今不仅貌丑,还成了个哑巴。
配个小厮也算不错了。
小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反应。
玉蕊的眼睛真漂亮,漆黑干净,似宝石一般。
她镇定地呷了一口茶,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小柳,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姐姐,若是不同意,姐姐也不会逼你,无论如何,姐姐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哪怕是拂了你姐夫的面子。」
小柳突然很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毫无顾忌地咧开嘴巴,发出喑哑难听的晦气声音。
她起了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猛地拍了下,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玉蕊。
玉蕊吓了一跳。
「小柳,你做什么?」
小柳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勾起嘴角,笑了笑。
玉蕊突然紧张起来,身子后撤,大声喊人:「来人呐!来人呐!」
丫鬟下人来了一群,还有跟过来的罗氏,慌慌张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玉蕊喊着肚子疼,很快被人搀扶走了。
罗氏紧跟其后。
小柳看着他们离开,眼神冰冷,顷刻也转了身。
这次离开苏家,无人阻拦。
5
小柳打算离开鹿溪镇了。
她要带着十两银子出去闯荡。
去哪儿呢?
苦思冥想许久,她打算去大都。
听闻那里比沂州还要热闹,遍地繁华,处处是做营生的机遇。
她本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谁也不说。
然而临走之前,还是想着去见四九一面。
在那儿吃了碗馄饨,小柳将提早写好的借据给了他。
二十两银子,她将来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还他。
四九看了她许久,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一定要走吗?」
小柳点头。
他本就是话不多的人,闻言又是一阵沉默,最后竟打开摊位上的钱匣子,将里面的碎银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装在钱袋子里给了小柳。
小柳不肯要。
四九硬塞进她手里:「拿着,穷家富路。」
小柳眼眶湿热,没有拒绝。
她打算明日离开的,傍晚从镇子归家,意外地又看到门外停了辆马车。
是罗氏。
她如今可真是讲究,来看小柳,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
兴许是觉得从前亏欠她的,想尽量弥补。
新衣裙,漂亮的首饰,以及城内糕点铺子里好吃的点心。
她替玉蕊道歉:「你姐姐不是故意的,别生她气,她只是没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柳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她想要什么?
很明显,罗氏自认为很了解她,她犹犹豫豫,开口道:「你从前,不是喜欢那个卖鱼的黄二狗吗?他至今还未成亲,要不娘去找他说说,看在苏家的面上,他肯定很乐意娶你,到时候娘会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小柳沉默了。
罗氏以为她的沉默是默认,欢欢喜喜地就要起身:「娘现在就去!你在家等信吧。」
她走之后,家里又恢复了冷清。
小柳拿出了纸和笔。
那还是从前玉蕊留下的东西,灰扑扑的砚台还能磨出墨来。
她在纸上一笔一画、歪歪扭扭、认认真真地写——
「飞鸟尽,偃鼠亡,情义断,母恩偿。」
就当她死了吧。
这张纸留在桌子上,终会被她们看到。
鹪鹩巢林,死于荒野;偃鼠饮河,溺亡水中。
该还的,已经还清。
小柳无牵无挂,终是离开了。
她在外面只闯荡了三个月。
运气顶衰,一路打尖儿遇黑店,贩茶叶被骗,搭个船还能翻。
那死里逃生的三个月,短暂又漫长,恐惧与慌乱并存,终于让她意识到了不对。
直到身无分文,沦落到街边乞讨,她又回来了。
家里的那张纸条不见了。
想来是被罗氏拿走了。
小柳好饿,饥肠辘辘,晕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屋内漆黑一片,隐约可见嫀姬盘坐在她面前,一双羊眼睛泛着幽光。
果不其然,她怪笑一声,声音尖细骇人:「可怜的孩子,你差点又死了。」
小柳睁着眼睛看屋顶,打算无视她。
她俯身上前,如同在瓮里那样,匍匐在她的身上,诱惑她——
「你看,没人在乎你的生死,唯有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你会平步青霄,将他们所有人踩在脚下,踩在泥里,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死。」
「所有欺负过你的人,都将付出代价,让他们跪在你的脚下瑟瑟发抖,卑贱如蝼蚁之人,连你的一根脚趾头都够不到。」
「你想要的东西都将得到,你会像神明一样被人敬仰,为了讨你的欢心,男人们前仆后继,争相跪拜,区区一个苏勉,算得了什么。」
小柳听着听着,直接就听笑了。
她只有在嫀姬面前,才能肆无忌惮地用毁了的嗓子说话——
「滚。」
「你都要死了,白在这世上走一遭,甘心吗?」
「滚。」
「别傻了,良善与赤诚并非人的本能,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放任自己又非你的过错,何苦哀哉。」
「滚。」
「你弱而不振,人必辱你,利刀割心,你又不是菩萨身,别逞能了。」
「滚。」
「似你这等蠢人,如扶不上墙的烂泥,活着有何意义?」
「滚。」
嫀姬气到鼻孔冒烟,一把伸出手来,掐住她的脖子:「你穷途末路,为何非要倒行逆施!为什么!」
「没有欲念之人,不如去死!」
小柳被掐得窒息,死死握住她干枯的手,无声吐字——
「自知者明。」
我并非没有欲念,只是我想拥有的一切,除却自己给的,皆不稀罕。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不贪。
若成了你口中平步青霄、被人敬仰的神明,那根本就不会是我。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所以我永远不会成为与狼共舞的狈,效忠于老虎的伥鬼。
瓦裂甑堕,两手空空,贱命一条。
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厚爱自己。
贱命一条,想要的话,也请凭本事来拿。
执拗的小柳,不贪的小柳,厚爱自己的小柳,终于又成功地把嫀姬气走了。
她挨到了天亮,腹中饿得如火在烧,顾不得其他,迈着虚弱的步子去了镇上。
在四九的馄饨摊,一连吃了三碗。
再要的时候,四九不肯给了。
「歇一歇再吃,会撑坏的。」
小柳眼睛红红,愧疚地向他表示,钱暂时还不上了。
四九摆了摆手:「不打紧。」
热火朝天的馄饨摊,四九那张冷硬的脸,使她觉得温暖,想哭。
这个跛脚的男人二十有三了,至今没有成婚。
小柳也不知为何冒出这个念头,反正还不起钱了,不如嫁给他。
孤零之人,遭受了太多的苦难,如漂泊水中的船,想要靠岸。
所以她当真站到了他面前,比画比画自己,又比画比画他,做了个凑成一对儿的手势。
四九愣了下,先是没反应,后来转过身去,道了句:「不行。」
「你以后来馄饨摊帮忙,我管你饭,把你当妹妹待,别的不行。」
小柳有些沮丧,还有些难堪。
他之前那么痛快地借钱给她,几次三番,她还以为他喜欢她。
果然是她想多了,高看了自己的脸。
6
在馄饨摊帮忙的第十天,为了方便做事,小柳搬到了四九家里住。
自她开始去摊位帮忙,菜贩子大伯就空闲了。
他每天很早起床,天不亮就在屋外喊:「傻丫,吃饭了。」
菜贩子大伯手艺不错,会蒸菜窝窝,煮稀饭,炒两样小菜。
粗茶淡饭,热气腾腾。
偶尔家里的母鸡下了蛋,他会塞一个煮好的给她,叮嘱她趁热吃。
四九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出摊的时候喜欢自己忙活,让她可以晚去一会儿。
小柳担心过嫀姬。
怕她因为她,来打搅四九和菜贩子老伯的生活。
提心吊胆了许久,不见动静,她才逐渐放心。
嫀姬应该对她死心了吧,毕竟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时日久了,谁还会对烂泥感兴趣。
小柳没再等到嫀姬,反倒是有一日,在馄饨摊看到了苏勉。
镇上新开了家钱庄,东家姓苏。
苏勉只是路过馄饨摊,没吃早饭,顺便要了三碗馄饨。
苏家大爷身边跟了两名下人,与他同坐。
他原本在同他们讲话,交代什么,直到小柳将馄饨端上桌, 才愣了下。
是小柳愣了下。
苏勉反应很淡,眼眸幽深, 看着她了无波澜。
语气更是稀松平常:「你怎么在这儿?」
小柳没说话,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不想丢人,干脆转过身去,没有理会他。
直到馄饨吃完, 苏勉付钱离开,才又站到了她面前, 冷冷道:「你倒是心硬,留了个劳什子的字条,害得你姐姐哭了许久。」
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厌恶。
小柳愣住了。
直到他走远, 她仍半晌回不过神。
凭什么?
他凭什么这么说她?
她理解了他的移情,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记恨他。
可是哪怕念及当年在土匪寨子的救命之恩, 他也不该用这种眼神看她。
不能因为她好欺负,就得寸进尺, 都来踩一脚吧。
小柳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
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她馄饨也不卖了,围裙一甩,径直跑上了街。
苏家新开的钱庄门口, 她就站在外面, 等着。
一个时辰后, 果然看到苏勉走了出来。
小柳像头愤怒的牛犊, 直接站在了他面前, 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脚去,恶狠狠地踹他的腿!
忘恩负义的男人!
把你腿踹瘸!
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土匪山寨。
当初就不该背你, 让你疼死在山林里。
把你腿踹瘸!
踹瘸你腿!
坏心肠的男人!
小柳铆足了劲,拳头紧握, 发泄似的连踹他好几脚!
苏勉直接被踹蒙了。
他还没来得及呼痛, 小柳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踹空, 人直接坐地上了。
屁股好痛。
好丢脸。
好多人围着看, 指指点点。
小柳啊啊啊地站了起来。
她不服输, 眼睛猩红地盯着苏勉,用头对准了他的肚子,像一头牛犊子似的恶狠狠地撞了过去!
去死吧!撞瘸你腿!
这次成效很大,苏勉没防备,直接被她顶飞了。
二人齐齐倒在地上。
小柳趴在他身上,猛地抬头, 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苏勉依旧没反应。
准确地说, 他怔住了。
那双幽深漂亮的眼睛, 怔怔地看着小柳的眼睛,闪过一丝茫然。
小柳伸出手去,啪!
给了他一巴掌。
苏勉的脸被打偏, 保持着那个姿势,迟迟没有转过来。
出完了这口恶气,小柳从他身上爬起来, 掏出怀里他曾经送给她的玉佩,恶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力道太大,玉佩碎了。
苏勉的眼睛红了。
备案号:YXXBEDn7beJQyniDvG56WhDZ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