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萧玹失败的那日,所有人都见证了萧玹绕过我这个相伴他多年的太子妃,把曾许给我的皇后之位对他的白月光拱手送上。
作为失败的代价,系统挖走了我的玲珑心。
我再也不用受任务指使,尝情爱之苦。
后来萧玹红着眼跪在我面前:
「你的心呢……你百般爱我的那颗心……哪里去了?」
可我只是皱了皱眉,并不明白他为何而哭。
1
萧玹封后的那天,我站在台下,看他和穿着皇后吉服的庶姐站在金銮殿上,受万民跪拜。
万民中,有不少人望着我议论纷纷,他们说自潜邸相伴三年的太子妃不是皇后,偏偏叫那新寡的侯夫人入主了中宫。
旁人惊诧,我却只有心寒。我知道庶姐是萧玹从小到大的白月光,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庶姐依然存于他心尖。
衬得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我好像一个笑话。
系统提示我:「登上皇后之位是你攻略萧玹的终点。你失败了,抱歉,宿主。按照约定,我要拿走你胸膛里的那颗玲珑心。」
我最后一次望向台上的萧玹,胸膛里的那颗心像是有所感知一般,疼痛极了,仿若被人狠狠踩进泥潭里。
追逐萧玹的十年间,这颗心让我付出毫无保留的爱意。没有了它,我就无法去爱萧玹了。
可是,若没有了它,我也不会再有心酸痛楚、求而不得,更不会午夜梦回、辗转难寐。
我会变回一个怪物,可至少,怪物会活得轻松些,不是么?
我倦极了,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
2
我生来就缺少旁人的情绪,小时候我的娘亲百般疼我,可我却毫无情绪感知,我不知道开心为何,难过为何,可是娘亲从未放弃过我。
她也许失望过,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哭过,可她最终还是选择牵起我的手,耗费更多心力在我身上。
一次她带我去寺庙烧香,身边嬷嬷去解手了,娘亲从石阶上摔了下来,满头是血。
娘亲气息不稳但还在安抚我:「阿芜,回去找方才的方丈大师,求他们救救娘。」
我一动不动,茫然地望着她:「为什么?」
她顿了顿,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因为娘会死,娘死了,阿芜虽然不会伤心,可也没人跟阿芜说话了。阿芜再想找人问很多问题,可麻烦了,阿芜愿意那么麻烦吗?」
我娘是世上最了解我的,我最怕的就是麻烦。
我转身上石阶跑了一路,找到了寺里跟我娘说话的方丈,他找人把我娘救了回来。
我娘醒来了,身边的人都夸我为了喊人救她跑得全身是汗,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看着我:「我的阿芜是最乖的。」
只有我爹回来后大发雷霆,除了娘之外他也最了解我,他觉得我娘受伤跟我脱不了干系。
「怪物,降生那日我便该掐死你!」
我爹在我身上感受不到孺慕之情,便日日对我没有好脸色,所有的父爱倾尽在会冲进他怀中撒娇的庶姐身上。
虽然庶姐是他遇到我娘之前被丫鬟算计所生,可因为我的存在,庶姐从小过得就比我这个嫡出的要好。
我爹会给她带独一份的礼物,会每天去看她功课如何,会因为她发烧骂得一屋子仆从跪下。
他说得对,我本就是个怪物,就连嫉妒庶姐的情绪都没有。
可到了十一岁那年,娘亲弱症入体,就要死了,即使我没有情绪,也想着娘说的麻烦一事,我不想让她死。
系统那时候找到我,跟我做了一个交易:成功攻略萧玹,我就能拥有和常人一样的心。
我问系统,能不能把攻略成功的奖励换成我娘活着?
它拒绝了我,说生死天定,它没有那样大的神通。
「对于常人,该守在娘亲的榻前哭一哭,有了这颗心,你也可以。」
我便点了头。
可按照我当时不通七情的状态,攻略萧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系统把一颗剔透的玲珑心借给我,塞进了我的胸膛。
娘亲弥留之际的最后那年,我的爱让她很开心,她是笑着离世的。
后来我一直拿这颗心来爱萧玹。
3
系统把它从我胸膛里取出时,我痛得落了眼泪。
那心原本剔透无色,只是我用它爱了萧玹这么多年,它已经长入我的血肉,就连取出时,都是血淋淋的,好像一朵嫣旧的玫瑰。
除了我,无人看得见那团如火的血色光芒,一点点消失殆尽,焚烧过后连灰烬都不剩。
我为了那深植血肉的种子被连根拔出而哭,旁人只以为我因失去皇后之位而悲痛。
萧玹远远看了我一眼,剑眉微蹙,唤来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不过片刻,两个太监便朝我走过来。
「珍妃娘娘,皇上让咱家送您回宫。」
听到这称呼,叫我想起萧玹娶我时的正妻之礼。
到头来,我竟成了妾。
这时候,那颗心已经彻底脱离了我的肉体,就连因为我的想法而即将蔓延开的疼痛也停止了。我迷蒙睁开眼,恍惚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脸颊一片湿凉,我用指尖轻触,迷茫地垂眸。
有人要来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冰冷的话语脱口而出:「别碰我!」
那太监被我的动作踉跄了一下,脸上挂起讥笑:「珍妃娘娘,您再待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会惹得皇上厌弃,他交代咱家可别让您破坏了他心爱之人的封后大典。」
不知为何,我潜意识中觉得他口中的那几个词该是能刺痛我的,可也只是脑海一瞬的念头。
事实却是,我仿若在听一个陌生人的过往。
再看向面前幸灾乐祸的嘴脸,我淡淡扫过台上恩爱的帝后:「封什么都与我无关。」
说完我转身离开,任凭那尖声尖气的太监跑回去跟萧玹告什么状。
反正萧玹于我,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4
回去的路上,系统问我是否还能想起和萧玹的开始。
我当然记得我和他之间发生的所有事,甚至记得起每一瞬间的每个细节。
缺失的,不过是当时的心情。
我十一岁那年,娘病入膏肓,太后心疼我小小年纪便要失去母亲,时常召我入宫陪她。
我本想时时刻刻守在娘的身边,用一颗饱满真切的心看顾她,可她说太后是为了我好,让我不可拂了太后的面子。
某次进宫,我看到了在冷宫门前晒太阳的萧玹。
庶姐说他是皇子,可皇子怎会穿着破衣烂衫,一副嶙峋瘦骨的样子呢?
系统提醒我,攻略可以开始了。
借来的玲珑心让我第一次知道,让一个人开心的方法,就是对这个人好。
我是相府的嫡女,即便我爹不喜欢我,可也算得上人人尊我,还有太后的照拂,我便轻松让人给萧玹置办了棉被和御寒的衣物,还有一些便于保存的吃食。
后来每次入宫,我都会让人准备他的东西。几次下来,他的模样比我初见时好了不少。
出宫前,他拦住我的去路。
少年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消瘦的脸部轮廓凌厉,雪天里更显俊逸非凡,好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寒刀。
因长期被克扣食粮,不及长开的身量在风中发抖,眼中警惕和疑惑交织:「为何帮我?」
我想说,为了那颗心。大夫说我娘活不过明年除夕,有了那颗心,我也可以让她最后的日子是开心的。
我庶姐早就不耐烦了,劝我无果,闻言语调顿时扬起:「为了让六皇子日后发迹了,好生记着我妹妹。」
萧玹的母妃为生他难产而死,皇帝厌弃他,让他自己独自居住在冷宫中。他长至十三岁,未能与先皇见上一面。
那么多皇子里,就属他,最没有发迹的机会。
庶姐讽刺完,催我快些走了。我却听见萧玹飘落风中,尤为固执的声音。
「我定会记着你的,孟芜。」
我想,他当时也许没骗我。
他的确记着我。
可也始终忘不了我的庶姐孟溪。
5
我送走了我娘,她笑着闭眼的那一刻,系统告诉我,我要继续用这颗心,就得攻略萧玹到最后。
我本是无意继续的,一开始也只是为了我娘而已。可因着那最后一年我对我娘的体贴爱护,以及在玲珑心的作用下,我守在她灵堂三日不吃不喝哭得昏厥,我爹对我的态度全然变了。
玲珑心让我有了贪念,我渴望父亲像对待庶姐那样对待我,还有萧玹,我那样诚恳地待他,少女心思毫无保留地全系在他身上。
于是我选择了继续。
我对萧玹更好了,任何欺负他的人都会被我狠狠教训一通,就连当时被我爹宠得骄横的庶姐,也因为总是在我面前讽刺萧玹的出身,被我不留情地回了好几次。
庶姐讽刺他,背地和当面都毫不顾忌,我却注意到萧玹的目光总会落在我庶姐身上。
庶姐已熟练掌握该怎样赢来他人的爱慕,喜笑嗔痴皆激荡人心。
我这样靠着借来的心钻进人潮,假装自己不是怪物的人,可完全不能与她相比。
庶姐长得美,加上她很会发挥自己的优势,泪盈于睫时男客们都抢着给她捡手帕。
她本就该有好姻缘的,阻碍众多倾了心的观望者的,也不过是庶女出身这一条。
当时刚打胜仗的武亭侯,就不顾一切地娶了她,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我站在桥下,跟桥上负手而立的萧玹对视。
他当时已经替自己从先皇那里谋得了几分好感,日子也好过多了。毕竟他的母妃死在了先皇最爱她的时候,经他筹谋,劣地也会轮转成助力。
可我知道,他野心勃勃,光是这样还不够,他的目标是身为皇子必须争抢的那个位子。
娶了庶姐,他便更难去争抢了。
所以庶姐出嫁的一年之后,他来相府向我爹求娶了我。
可那日桥上,我亲眼见了他对庶姐的执念,盛在眼中,深不见底。
即便后来他与我成了夫妻,也始终放不下我庶姐。
否则也不会在初登基、民心不稳的现在,急急纳了新寡的庶姐做皇后。
6
萧玹和孟溪来得很快。
我刚回去用完膳躺下不足半个时辰,两个人便相携着走进了我的庭院。
孟溪脸上泪痕未干,萧玹将孟溪半拥着搂进怀里,垂眸时连嘴角的弧度都柔和下来,可抬起头,望向我的黑眸中却是一片淡漠。
「封后之礼已成,你还赖在中宫做什么?」
我与他少年夫妻,对他好了七年,成婚已有三载,十年来都追逐着他。
他要做什么我便以百般的努力来帮他实现,连同从我爹那里讨来的欢心也全数用以支持萧玹。他从最受忽视的冷宫皇子到了中宫太子,我便从皇子妃到了太子妃。
只是他彻底荣登大位,便不要我跟随了。
当初先皇故去,身为储君的萧玹奉先皇遗诏带我一起入了宫,他这些年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太子妃,是以我方入宫,底下的人理所当然地把我安排进了中宫。
这些日子以来,萧玹忙着处理堆积的政务,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便是把自己臣子的孀妻接进宫来照顾,一不留神,就把人家照顾成皇后了。
说来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来看我,却是怪我鸠占鹊巢。
我那可人的庶姐,愣是把一身贵气凌人的皇后吉服穿出了扶柳之姿,她指尖攥着锦帕一角,轻声啜泣:「妹妹已经住惯了,不必如此的,陛下叫我住在哪里都是一样。」
庶姐说话时,手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是武亭候的遗腹子,却在当今皇后的腹中,倒是怪滑稽的。
萧玹垂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握紧了孟溪的手,又朝我冷了脸:
「你听不明白吗?溪儿是你的姐姐,你哪里有尊她敬她?」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尊和敬是为何物,我全然不知。
他对上我的视线,居然滞住片刻,很快又移开了。
孟溪上前来拉住我的手:「阿芜,我并非有意与你争抢,侯爷没了,我本也想一走了之,实在是陛下诚心待我,叫我又唤起生念来。父亲说你最会体谅人了,你就当可怜姐姐了,好不好?」
体谅是什么,可怜又是什么,这两人一口气给我出了这么多难题,我只好向系统求助。
它似乎叹了口气,告诉我,只要我离开中宫,这两人便顺意了。
如此简单。
我招呼丫鬟来收东西,四周环顾了下,然后直视面前的两人:「东西有点多,不过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收拾完,你们等等。」
虽说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可我娘从小手把手教了我处事之道,我也不全然是榆木脑袋。
我这样好言语,萧玹却还是没有笑,他盯着我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庶姐则一脸意外,似乎我的反应并不合她意。
换做从前,别人多看萧玹一眼,我恨不得从那人身上剜块肉下来,何况到如此地步。
收拾完出门,我被萧玹叫住。
我回过头:「陛下还有事?」
他盯着我许久,不放过我脸上的任何表情:「明日起,你每日来这里给皇后请安。」
我应允道:「臣妾记得了。」
然后大步走出。
7
新院子距离中宫很远,这意味着我每日要起早一点才可赶上请安。
丫鬟映月一到便吐槽:「偏僻成这样也就罢了,洗扫也得半日,屋顶还全是坏的,下雨怎么办?」
若系统没有取走那颗心,我大概会比她更加愤慨,可现在我并未觉得有什么浓烈的情绪,只是觉得既来之则安之。
翌日我很早便到了中宫,在厅堂等了许久,庶姐姗姗来迟:
「让妹妹多等了,都怪陛下,竟罢朝一整日都歇在我这里。」
凤钗斜插入发髻,娇媚的脸上透着红润,不难想象封后的昨夜发生了些什么。
可我只是个奉旨来请安的,不明白她为何要与我说上这么多。
她见我毫无反应,不免觉得媚眼抛给瞎子了,脸上表情收了好些。
「孟芜,你还是输给我了,我要你好好看看你的少年郎是如何与我恩爱的。」
我从小到大,就只有萧玹一个少年郎,庶姐是知道的。那时我凭依着那颗心,爱恨都浓烈。我亲口告诉庶姐,萧玹是我此生唯一的少年郎。
当时庶姐与我在茶楼上座,指着下面为她打架的世家子弟:「少年郎嘛,要多少有多少,一个有什么意思?」
许是我的傻气叫她忘了慎言,她甚至自顾自道:「你看三皇子,死去的太子是他的一母同胞,又有武亭侯这样一路提拔上来的部下,萧玹怎么比?」
她觉得我眼光极差,动辄嘲讽,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她的脾性,她亦是在我面前从不掩饰,连争端都是难起的。
可只有萧玹于我而言是不同的,那十年间,大夏无人不知我爱惨了他。
庶姐当然知道,也许当下她更是期待着我为此发狂。
若我没重新成为一个怪物,我定然要失控,要癫狂哭喊,骂了她又抓着她裙边苦苦哀求:「世上那样多的少年郎,你为何偏要来抢我这一个?」
想到这里,我庆幸不会有那样的时刻了。
否则可真是副难堪的丑模样。
后来我每日请安遇见她与萧玹在一起的次数都多了。
我看着他们恩爱,心中涟漪都不起。
前朝有人上书,说我庶姐狐媚惑主,以孀妇之身入主中宫,扰得萧玹三日里非有一日不上朝。萧玹不仅当看不见那些奏疏,还把对庶姐口出恶言的几个大臣骂了一通。
我蓦地想到,若是他们知道了庶姐甚至还身怀有孕,难不成要撞死在大殿廊柱前?
只是这消息被萧玹压下了,除了庶姐与他之外,便只剩下我爹和我知晓。
映月一语成谶,那日遭逢大雨,屋顶一直无人修葺,我睡到半夜,被豆大的雨点打得身上都疼,天亮时甚至烧昏过去,等退烧时已到了中午。
映月抓着我的手哭道,她去太医院请不到人,听说整个太医院的人一早就被萧玹叫去给皇后保胎了。映月去中宫,门外的人也不肯帮她通报,还赶走了她。
她只从太医院求来了一包药,可我昏沉之际怎么也不肯喝,生生靠着身子熬了过来。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口有了动静,欣喜起身:「娘娘,恐怕是太医那边得空了!」
可不过片刻,她回来,望着我满眼心疼之色。
萧玹派人来,问我为何不去给皇后请安?
8
映月都气哭了,我只是打了个哈欠,收拾了一番就出门,跟着他派来的人到了御花园的水榭处,远远就见萧玹和孟溪在喂鱼。
孟溪手上的鱼食没了,娇笑着伸手朝萧玹讨要,萧玹身侧放着装鱼食的桶,他亲手抓了一些递给她。
不知怎的,竟触动了我某桩记忆。
我们成婚的第二年,回宫路上遇到了一条狗,那是一条通体黑色的狗,有气无力地卧在路边。
那狗不好看,也不讨喜,甚至连乞食都不会,旁人走近了便龇牙显凶,没人愿意给它吃的,它饿得皮包骨头。
可我胸膛里揣着那颗玲珑心,哪里看得了这个,我叫停了马车,把食盒里醉春堂的点心递给萧玹,让他投远些喂给那狗。
萧玹不接我的点心,只是淡淡看一眼就有了判断:「天生恶犬,不会感激你的,这样的怪物,死了也好。」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陡然打落在我心间,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
我望着那狗狼吞虎咽的样子,眨了眨眼:「它生来就如此了……」能怎么样呢?
我那时的样子大抵太傻,萧玹乐不可支地掀下车帘,含笑的眸子和着戏谑:「太子妃,你夫君如今在朝中正遇恶犬拦路,你偏去饲食,成亲时我与你说过东宫是我的,中宫是你的,如今我的已经拿到了,可你如此不替你家夫君着想,还要不要中宫之位了?」
我在玲珑心的影响下,两手支着下巴,如往常那般盛着满眼欢喜,专注地望向他:「你才重要,我没关系。」
萧玹被我灼灼的视线望得偏过头,微不可闻地叹息:「你这小傻子。」
他还说:「你好好待着,我自会给你取来。」
他分明说过那样的话,若是诺言,那他未践,若是谎言,那他何必哄我?
人心好复杂,哪怕我花费十年,也不解其中真意。
还好,不属于我的心我已经还回去了,如今什么于我都是不痛不痒。
也许,我更适合做一个怪物。
萧玹看见我过来,原本飞扬的眉色即刻滞住:「封后大典不过半个月,你就停了来中宫请安,珍妃,你到底知不知道尊卑有别?」
我看到被半拥在他怀里的孟溪闻言唇角上扬。
毕竟她这一辈子唯受尊卑之苦,如今也扬眉吐气了一回。
「陛下说让我学着掌皇后之权,臣妾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呢。」
萧玹沉默片刻,望着我:「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似有暗涌,又看不真切。
孟溪已经笑了出来:「那就,让妹妹去这池水边看一个时辰的鱼可好?再多我总舍不得。」
「长个教训便罢了。」
正午日头正盛,我站在池水边上,不过一刻钟汗水便黏了满身,脸被晒得火辣辣地疼。
我虽然不通情绪,可身体反应却比常人更大,常人觉得有五分痛意,我受着却有七分。
但凡万物,草木生灵,皆会趋利避害,怪物也不例外。
我身后的凉亭里摆满瓜果点心,雾色纱帘随着微风吹起晃荡,那二人相偎的影子低声软语,在说着什么。
我意识混沌起来,望着池中那鱼儿嬉戏间一圈圈晃荡开的水光,突然觉得那水有致命的吸引力,我只觉得若是能泡进这池水中,身上的燥热便能够消解。
我终于纵身一跳。
落水那一刻,我只觉得连日来从未这般舒服过。
而我沉入水中不久,不知是谁即刻随我跳了进来,恍惚中将我拖出水面,用力捏住我的下颌往我口中度气。
9
我昏迷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我爬起来,头还有些晕,听丫鬟一报时辰,我起身梳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碗苦药,就朝着皇后寝宫走去。
父亲也在此处,萧玹体谅庶姐,特意让人请来,让他与庶姐闲话家常。
庶姐见了我,目光从我病容未愈的脸上扫过,一言不发。
直到我像平日那样跟她请安。
庶姐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可瞧见了,您怪我薄待了妹妹,可她不是好好的?」
父亲冷峻的目光从她身上移过来,打量了我许久,柔下嗓音:「阿芜,你如今对萧玹是如何看的?」
我说:「他是皇上。」
他沉吟道:「他还是你的丈夫。」
「哦。」我应了一声,迷茫道,「有什么区别?」
我爹闻言浑身一僵。
浑浊苍老的目光停在我身上,似乎以为我受了刺激,以告罪者的姿态缓缓跟我说着话:
「你姐姐做了皇后,并非执意要与你争抢,你可明白她的苦处?我叫她接受陛下迎她入宫,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陛下对你向来不错,他念着你姐姐这么多年,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上次送你姐进宫,爹就与你说过,她如今身怀有孕,武亭侯一死她全无依仗,待在侯府那样复杂的门庭讨不得什么好日子,陛下又应允了会对她腹中的孩儿视若己出……」
「你若因此有了芥蒂,爹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总归错在于我。」
我爹肯这样好声好气地和我说话,与我这十年间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毕竟玲珑心最是不染尘埃,这些年乖巧听话、孝顺懂事我桩桩做到了极致。也许正是如此,我爹才更是愧疚,愧疚于这样无辜的我要被迫与自己的姐姐分享丈夫。
庶姐进宫那日,父亲来看我,我哭肿了眼,父亲却道我如此不扛事,往后有更多人进来后宫,我拿什么去争?
「阿芜,你太过单纯,不适合中宫之位,你姐姐若是能坐稳这位子,日后也可照拂你一世。」
我与萧玹夫妻三年举案齐眉,父亲端水把庶姐端到我们夫妻之间,说我还得仰仗庶姐的照拂。
他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何必到这种时候还一副愧疚难安的模样?
上一次父亲这般劝我,我哭着发泄自己的痛楚叫他厌倦不已,他的那一点愧疚也在他说我不堪大用之后拂袖一并带走了。
可如今我对所谓的家人没有期待,也没有怨怒,更不会求救。
跳出情感维系之外,看待事情就更简单了。
「这后宫里只有你的两个女儿,无论哪一个做皇后,你都高枕无忧,两全其美的打算,何错之有?」
我口吻平静地撕开人尽皆知而又百般掩饰的体面,我爹和我庶姐却睁大了眼看着我。
我爹捂着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孟溪扶着他,朝前一步:「你怎可对爹说出这种话来?」
「我说的不是事实?」我对着一旁的父亲直视过去,「你力排众议托举孟溪,哪怕流言难止,朝堂却都能给你孟相几分薄面,此举阻力很小,令你唯一不安的便是我,你想让我体谅你,若不体谅,便是我不孝,一个不孝的女儿,你也不必抱有愧疚。」
「其实不必如此担心,我不会孝顺你的,也谈不上体谅。」
我爹颤抖着肩膀,对上我毫无表情变化的一张脸,便颓唐地瘫倒在地。
庶姐暗自打量我,唇边忽然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爹看向我的目光开始染上熟悉的恐惧,仿若一下老了几十岁。
除了我娘之外,眼前的二人是唯一知晓我那段天生凉薄过往的。
看来他们明白我又变回十一岁之前的那个怪物了。
只是我爹怎么不与那时一般,叫嚣着要掐死我了?
反倒神伤至此?
过了许久,他似是不死心地抬起头,眼里盛着探究:「阿芜,你还想你娘么?」
「她不是早就死了?」我歪着头,面色如常,语气称得上冷漠,「我为什么要想一个死人?」
没有玲珑心之前,我没有情感维系,连爹娘都不曾喊过,而有玲珑心的那十年间,一提起我娘,我就会哭得眼泪都止不住。
我爹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滑稽地睁大眼,口中嘟囔着什么,看我的眼神又惧又怕。
倒是我庶姐,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中皆是痴狂与欣喜:「萧玹一定想不到,这才是原来的你。」
她什么打算我不清楚,我依然冷静道:「不,他应该想得到。」
究极因果,萧玹早在放弃我的那刻就早已选定了结局。
10
我回来的时候,萧玹在我的院中等我。
他上下打量我:「做什么去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我如实答。
我话一出口,他突然变得烦躁不安起来,挥手遣散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病成这样还要出去乱晃,你是不是故意想让人觉得我与皇后苛待了你?」
我不解他哪来这样大的火气:「臣妾没有。」
萧玹拦住我将蹲身行礼的动作,忽然伸出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我看你是病好得太快。」
下一刻我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往内室帐中走去,我和他偎得极近,听得他边走动,边响彻在我耳边的沙哑嗓音:「你既然学不会好好歇着,朕来教你。」
与他做了三年夫妻,我也不是全然不通人事。
我从来对他都是有求必应的,哪怕在身子不爽利的时候都舍不得拒绝,他知晓这点,为我偶尔大胆的言行面红耳赤,有时候也苦恼地同我说:「小傻子,你得亏是嫁给我了。」
我咯咯笑着,眨巴着眼回他:「我要是不能嫁你,也会想法子翻墙来找你,阿玹别急。」
通常话一出口便成了烈火烹油。
如今我心中空空如也,对这事并没有比吃饭喝水更特别的感觉。
我甚至想,他沙哑的声音,眼中氤氲着的色欲,大抵和我第一次去皇后宫中请安,他宿在庶姐那里是一样的。
萧玹解了我的衣带,揉乱了我垂在胸前的发丝,细碎的吻沿着我的皮肤一路往下时,一抬头,对上我一双睁得清明的眼。
我以一种好奇冷漠的眼神淡淡看着,这叫他错愣着停下了所有动作,脸上的欲求之色一丝丝褪尽,甚至褪得有些苍白。
我表情未变,只是嘴唇动了动:「皇上,怎么了?」
我全然不懂他为什么剥了我许久的衣服,却在抬头看见我的表情之后就见鬼般怔愣住,过后又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拾起套上。
他走开,颤抖的手收在袖中,与我背对而立,好一会儿才独自出门去。
11
庶姐自从确认我变回从前之后,每日请安后都不肯放我走。
她让我替她做很多事,有时候是欣赏萧玹献给她的只此一颗的南海夜明珠,有时候是在她和萧玹依偎一处品茶时,给他们弹琴伴乐,有时候是让她宫里人端来一堆布料,说我这个姨姨该给她腹中孩子做些衣裳。
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知道我恢复成怪物便不会难过了,她才这般变本加厉?
萧玹寿宴前,她把我关在祠堂里手抄十卷佛经,后来拿那佛经献给萧玹,说她不眠不休抄了三日。
萧玹夸她用心,将南越送来的巨宝珊瑚盆景赏了她。
南越在萧玹眼中,一直是个弹丸之地,把刚收到的贺礼转手赠予宠后这样的事,他做起来眼都不眨一下,南越使团也只得憋着气赔笑,继而埋头喝酒。
我正在百无聊赖地揩去指间墨渍,周遭如何全然不理会。
这寿宴中人,除了看我笑话的,便是对庶姐以臣子孀妻入得中宫独占圣眷羡慕嫉恨的。
只有一个人,端来酒杯要与我敬酒。
我认出他是南越的太子成翰,当年他还未坐上储君之位,被自己的兄弟追杀,被我和萧玹出手搭救。
我看着他手中端持平稳的酒杯,脱口而出:「太子要谢恩,该去找陛下。」
他笑起来坦然而明朗:「当时我虽然昏迷,可还是听到,萧玹不愿救我,是娘娘一直坚持,还要亲手帮我包扎,萧玹才松口的。」
他不知道,那时候有玲珑心,我的怜悯同情重极,若放到如今,我可能比萧玹还要冷血些。
我怕麻烦,便喝了酒,他果然就没有多扰我。
寿宴上庶姐为萧玹安排的节目有好几个,我看了一会儿就倦了,离席去了宴后的假山池水。
没想到又遇上了成翰。
我落座在石桌前,他靠着假山,问我今日的鸟雀叫声是什么样?
「我少时被父王打废了一只耳朵,剩下的一只也听不清过于尖厉的声音,只好借娘娘的。」
这人真是好麻烦,我想,不过还是借了些书上的词句向他形容鸟声,告诉他尤其四处静谧,身处此间,这雀鸣嘲哳和在星天之下别样动人。
而后我直白发问:「你把这个秘密隐藏了这么多年才坐上储君之位,何必向我暴露?」
他轻笑:「只觉得娘娘与我有些相似……娘娘是这世上少有,完美之人。」
我摇摇头,指尖轻点胸膛中央:「我这里就残缺着,与你那只听不到的耳朵一样,看不出来罢了。」
他在月色下笑得更开怀些,漆黑的眼中盛着陡然的星子:「如此,我们更是同一类人了,不对么?」
我重新回到宴中,看见庶姐正在将一个剥了皮的葡萄塞进萧玹口中。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席散后,他喝多了酒,居然破天荒撇了庶姐,来我屋中砸了一地的花瓶,说我没有给他准备生辰礼。
宫仆作鸟兽散,我被他制住,动弹不得。
那个晚上,衣裳勾缠散了一地,萧玹混着酒气的热息喷薄在我脖颈处,我全程睁着眼,看他迷乱着贴过来的脸,与他掀起的滔天浪潮。
等醒来,身上酸疼一片,萧玹已不见踪影。
我很少起这么晚,等赶去中宫,庶姐没有露面,她身边的丫鬟走了出来,高仰着脸:「皇后娘娘说珍妃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委实伤了娘娘的心,珍妃应该知道如何补过吧?」
皇后一日不出殿外,我便在她宫门口站到了正午。
日头烈起来便不用继续了,庶姐果真善解人意。
孟溪的手段层出不穷,我不禁怀疑是不是因为知晓我不会有情绪,她才变得这样肆无忌惮?
虽然于我,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手段罢了。
萧玹夜深了来看我,动作轻得像是怕我碎了一般。
我兴味乏乏地闭上眼。
在怪物的眼里,世事单调,趣味之人少之又少。
萧玹和孟溪都只会重复同样的事情,实在没意思。
我又想起了萧玹寿宴上那个人。
他还算有趣。
12
在被庶姐不断磋磨和萧玹暗自沉默呵护的那段时日里,我每晚都到那棵花树底下,和成翰说会儿话。
细说来,主要是他把朝堂之事拣有趣的说给我听,给我逗闷子。
「今日我身边那几个做使臣的老古董提醒我去跟萧玹讨一桩婚,大夏的姻亲于我继位有益。」
「我便去了。」
「大夏待嫁的世家小姐里我选不出来,便直接告诉萧玹——」
「我要你。」
我抬头迎向他的视线,他那双桃花眼里真真假假,皆由笑意化成的迷雾掩盖。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我隐约猜得到不是什么好话,成翰已经说了出来:「他说,要考虑下。娘娘,你的陛下,成亲三年的夫君,居然真的会考虑将你许给他人?」
他这副故作震惊的模样成功逗笑了我,我给他指了条明路:「你若说的是孟溪,你今日便会直接被赶回南越。」
成翰讶异于我的坦然,似乎我完全没有被萧玹的回答伤害。
我想说,我们没有心肝的人是这样的。
他深深看着我,而后失笑垂眸:
「娘娘是个顶妙的人。」
我不懂受用,反倒觉得成翰是我见过最恣意的人。
他花言巧语论斤称,不要钱般往我身上砸,一开始我觉得有趣,听得多了耳朵都有些麻,等见第十面,我撕开他的面具:「你不用对我笑了,萧玹看不见的,看见了也不会如何。」
从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和我是同一种人,所以我才会对他产生兴趣。
不要说人,哪怕怪物也对自己的同类喜新厌旧。
他要是不能让我感到有趣,那我明日便不会再来。
「那可不一定。」成翰收了那些伪善的笑,看起来顺眼得多,说出的话也让我重新提起兴趣,「你嫌无聊,那要同我回南越吗?」
他告诉我他接到南越皇帝病重的消息,这趟回去,没有意外他就要继位了。
我出声拒绝:「我已经嫁过皇帝了,这没意思。」
十日间,他似乎已经对我有些了解了,很快就接口:「可你没有当过皇后,不是么?」
13
出逃的时间定在庶姐生产那日。
因着临盆之期愈近,庶姐这一月来,已经很少找我的麻烦,我每日只需请安后就可回去,生产前半个月,庶姐慈悲起来,免了我的请安。
她临盆那日,我与映月互换了衣裳,坐进了南越使臣的马车。
出宫那一瞬间,我觉得所见皆无比新鲜。
那日天色一早便不好,马车在雨雾中疾驰了半日,就迎来了更加猛烈的雨势,我随着南越车队的一行人下马去,在驿站歇了不久,身后就传来了车马行进声。
萧玹骑马披着满身雨水,出现在我视野中时,我不禁恍惚。
庶姐今日产子,他竟将她扔下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与成翰并肩站在一处的我,脸色铁青,一双眼深不见底,隐约是暴怒前的征兆。
「过来。」他低声道。
成翰看了眼萧玹身后的军队,伸手将我搂在怀中,脸上浮现出轻佻的笑意:「萧玹,听说你的皇后娘娘今日生孩子了,你不陪着候着,须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被我戳穿之后,成翰很少拿出这一面对待我了。如今他为了气萧玹,嘴里说着,手也不老实起来,牵过我的一缕发丝吻在唇边,端是亲密模样。
萧玹瞳仁里的光黯得可怕,将一把弓箭攥得骨节发白,对成翰最后警告道:「我许你南越来做客,可没允你带走我的人。」
「我可没有,」成翰始终轻笑着,「这是大夏的宫女,却也是我钟情的人,是我南越未来的皇后。」
萧玹一次次被他激怒,气笑了:「你的,皇后?」
一声令下,萧玹身后的军队将驿站团团围住,拉弓拔剑,南越使团虽然也有自己的护卫,可比起萧玹带来的人,委实不够看。使臣们一个个跪在成翰跟前,求他别掺进大夏的后宫事了。
「你们怂什么,我把她带回去,她就是我南越的人,就是我南越的后宫事。」
成翰边说着边收紧了我腰间的手,他与使团说话之际,我看见对面马上的萧玹面若冰霜,高高扬起了弓箭,又对准了我……腰间的那只手。
我平静地看着他蓦地松手,成翰中箭屈身,身边的南越使团混乱得声声呼喊着殿下围拢过来。
我与萧玹久久对视,他喉咙微动,似乎刚出了气,也似乎因为我方才的表现语调平缓下来,呼唤我的声音称得上温柔:
「过来。」
14
南越使团离开之后,萧玹将我带回了宫,将我幽禁在院中,不让任何人同我接触。
「我射那箭时那般慢地让你看清,成翰分明看见了也不躲,你也丝毫没有替他挡那一箭的想法。」萧玹实在太过满意,倒像是我这样的表现叫他连气都消没了似的。
他抚上我的脸:「他太自以为是了,你心里都是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我不禁想,喜欢与爱这般麻烦么?拿自己的命替别人挡箭,便是喜欢这个人;若不挡,便是喜欢另一个。
世人有太多怪物不能理解的东西。
「孟芜,就因为他许了你一个皇后之位,你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了?南越那么小,它的后位你也看得上?」
怎么,我在大夏当妃子,无聊了还不能去南越当皇后了?
我淡淡说:「你不给,他却乐意。」
「他乐意?」萧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不过告诉他,那箭上抹了毒,想要解药,就得把你还回来,你猜怎么着?」
「他拿了解药,头也不回就滚回南越了。」
萧玹脸上是掩不住的嘲笑,我试图以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他定然觉得我作为一个出逃失败的宫妃,该羞耻不堪。
一心逃离他,中途又被人放开,我在哪里都是要被人撇下的。
可作为怪物的我顶多有些遗憾罢了。
原来成翰并不是我的同类。
15
我逃宫的事被萧玹压下了,派来我宫外驻守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讳莫如深,只当我惹了皇上厌弃,要被禁足成这样。
回宫后,萧玹日日歇在我宫中。
新来的丫鬟说:「亏了皇后产后亏损,否则皇上怎么会来找娘娘?娘娘该日日为皇后娘娘祈福才是,若不是她,这君恩也落不到娘娘身上。」
这话称得上逾越,我不曾计较过,却不知道为何传到萧玹的耳中去了,第二日我便没再见过这个丫鬟。
萧玹时常盯着我看,手掌钳住我的脸,将我捏得吃痛,然后陡然放开,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
「孟芜,你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什么是对的?」
我问,他从来不答,薄唇却抿得更紧。
萧玹更古怪了,他与我行房,开始睁着眼睛,紧紧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的表情,我被迫望着他从情动时刻意隐忍,到观察我的表情变化后一脸失望的模样。
然后我打了个哈欠。
「皇上好了没?臣妾困了。」
萧玹伸手蒙住我的眼睛,像是我眼中的满不在乎刺痛了他似的。
「孟芜,你还爱我么?」
他问完,又如平日那般并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而是低头狠狠吻上我的唇,与我纠缠着,似乎这样,他才有底气继续说下去。
将我放开后,萧玹颤抖着手抚摸上我被吻得微肿的唇:「我知你受了委屈,这一切很快结束,到时候我会让你报复回来,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他不知道,从前回不去了,对于怪物孟芜而言,从前是百般无趣。
而对于从前的孟芜而言,没有了玲珑心,她终究还是会变回如今的怪物。
16
我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逃宫的消息,许是回想起了我十一岁之前种种让他心底发凉的事,领着一众道士来找萧玹,说我被邪祟上了身,要施法驱散。
萧玹当即冷下脸,将我爹痛骂了一顿:「丞相若是太清闲,朕倒是可以给你派个剿匪的公差。」
他骂走我爹后,却显得没那么平静。
萧玹不只晚上歇在我这里了。
他每日从我这里起床,都要磨蹭上许久才去上朝,下了朝又会赶快回来。
朝上那些大人们却无一人如从前骂庶姐那般来骂我,甚至还有人说我才该坐中宫之位,有望拨乱反正。
这回萧玹全然不理他们如何说了,任凭流言漫天,肆意中伤我庶姐,萧玹也当没听见。
他同我说起从前的一些事,说我为了帮他赢得母妃的遗物,打马球摔得躺了半个月,说他没当上储君前被其他皇子设计陷害入狱,我为了帮他脱罪,熬夜查了好几日的案卷,又在帮他送饭的途中累倒。
还有诸如此类太多我为他做过的事,他反反复复说,叫我很快就倦了。
我打断他:「皇上,这些事我都记得。」
他脸色一白,原本平静的眸色风雨欲来,却也没拦住我接下来的话。
「你说我做那些是因为爱你,那么现在,我大抵是不爱你了。」
也不爱任何人,毕竟我没有心了。
萧玹似乎难以接受这一点,他口中喃喃说着:「不可能,不可能。」
萧玹拂袖而去。
他开始寻找我爱他的证据,甚至不惜自己创造。
他让人扮成刺客,在我们出游的路上跳出来,刺客挥舞着剑朝他刺过来时,我本能地离他远了些,刺客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果断,勉力补救,避开了萧玹的要害。
刺客走后,我才过来,看着他滴血的臂膀,平静地提醒:「皇上,你流血了,痛吗?」
萧玹全然不管自己那条血流不止的臂膀,他红着眼,突然笑起来,却流了满脸的泪水,那样悲伤。
「孟芜……」他拖着受伤的手指着自己的心脏,「你知不知道,这里才痛。」
我无辜摇头,让太医帮他治手的时候也顺便看看他的胸口。
17
萧玹再也没来过我宫里。
我只觉得日子越来越无聊,甚至希望萧玹再安排几个人来砍他。
好在庶姐没有给我无聊的机会。
她派人来请我过去,我不禁怀疑,萧玹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庶姐出月子了?
她抱着孩子,我在她脸上看到了娘亲的影子,这让我发怔。她突然抬头:「这一个月来,我身子亏损,想必皇上听了我的建议,不再如从前那般冷落妹妹了?」
原来萧玹是听了她的话才来的,可她说完,一副等着我谢恩的架势,这挺奇怪。
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也不是很乐意同萧玹睡觉。
阿姐见我一言不发,看着孩子,低头温柔笑道:「这嘴巴,倒是越看越觉得像皇上了。」
我看了一眼,随口搭话:「不像。」
说的是实话,本以为要被怪冒犯了,可庶姐完全不见恼,抬头定定地看着我:「可他就是像呢,妹妹,你得相信了。」
一触到那双眼睛,沉沉对视上片刻,我便知晓了她的意思。
按时间来算,那个时候,先皇病重,我与萧玹内忧外患,忙得不可开交。
他那时候竟然顾得上与我庶姐有首尾。
难怪,难怪父亲对我那般愧疚,又生庶姐的气,难怪萧玹千难万难也要将庶姐扶成皇后,浑不在意她新寡又身怀有孕。
因这腹中的孩子,本就是他的啊。
愤怒、悲伤、震惊,这些情绪我是没有的,只是从腹间传来绞痛,叫我眼前一黑,有些坐不住,伸手去扶旁边的梨花木椅头。
庶姐的声音如鬼魅一般,响彻我耳边:「想来我与皇上蹉跎了好些年,如今也算尘埃落定。」
我不禁想起我的那十年,被那颗玲珑心绑架去付出情爱的那些年,又是否算得上蹉跎了呢?
我没有谜底,总是想不通的。
18
萧玹果然开始陪庶姐,我闲着无聊出宫散步,也能看见萧玹与她在亭子里,两个人距离很近,脸上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并未跟随他们,却常常能碰见。
那天,庶姐远远地看见了我,她依偎在萧玹怀中,朝我笑道:「阿芜,昨日我不小心将风筝钩到树上去了,你能帮我拿下来么?」
庶姐说早前不想让人看着她与萧玹恩爱,遣散了身边的人,她有些累了不想去拿,皇上更是不合适,就看见我了。
萧玹远远看我一眼,便埋头喝酒,似在逃避什么。
至于么?拿个风筝而已。
我的丫鬟上前去,庶姐却忽然怀念道:「阿芜小时候爬树是最厉害的。」
她这般说,萧玹又心不在焉不作声,我娘曾教过我,这叫言外之意,我回过味来,把采在手中的花交到丫鬟手上。
「我去拿。」
庶姐很满意地笑笑:「谢谢。」
正如庶姐所说,我小时候爬树很厉害,因着我没有害怕恐惧此番心情,爬起树来比其他人快许多。
我很快就站在了风筝下方的树杈上,垫脚去够风筝,就在我摸到风筝尾部的两根垂带时,脚下的树杈突然一阵撕裂声,紧接着我身子一空,随着那根断裂的树杈一起落在地上。
几乎是炸开的疼痛,侵蚀了我所有的意识,我两手杵在地上摸到一片粘稠血色,耳边是萧玹目眦欲裂的呼唤。
19
我小产了。
腹中的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算算时间,是萧玹寿宴那晚醉酒来寻我怀上的。
而如今,那孩子当着萧玹的面,被活生生摔没了。
太医跪在地上朝萧玹陈情,说完也不敢抬头,静待帝王怒火。
「出去。」年轻的帝王声音冷酷,没什么异样。
所有人离开后,萧玹坐在我的床边,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他伸手抚摸我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停住,颤抖不止。
「孟芜……你是不是累了?」
「是我错了吗?明明很快都会结束,明明我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我没等来他的话,就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萧玹,你为何要让人抱走我的孩子!你要对他做什么?」孟溪脸色很差,走近了跪倒在地,「把他还给我!」
萧玹似没看见她,只顾将我脸颊边的乱发捋至耳后。
「你不就想要那三张兵符吗?我全部给你,全部给你!」
「那朕与孟芜的孩子怎么办?」萧玹不近人情的声音如千年霜雪,「你以为,你加上你替我死去皇兄生的那个杂种,死十次便够还吗?」
孟溪变了脸色:「你怎么……不!不是!那是我和侯爷的孩子,你不要胡说八道!」
庶姐那般尖厉的叫喊让我快忍不住睁开眼。
庶姐腹中孩子的爹到底是谁?我恍惚回到了十多岁时,我看着茶楼底下那么多为她打架的男人,好奇哪一个能得她钟情。
在他们的话里,我拼凑出了那段辛秘的过往。
庶姐的爱慕者众多,就连当年拥趸最多、距离立储仅有一步之遥的三皇子也是其中之一。庶姐与他情投意合,三皇子也许下了将正妻之位为她保留的承诺。可因着庶姐不是嫡出,三皇子若当真求了这门婚事,对他夺嫡可谓是自断一臂。
三皇子大抵对孟溪出自真心,不能娶她还要忍受心上人被全京城世家男子惦念,他想出的办法是让与自己交好的武亭侯娶了庶姐,而自己娶了姜太傅的独女。
这些年来,与其说庶姐是侯夫人,不如说她是三皇子的外室。
萧玹讲述这一切的语气冷漠刻毒,末了勾唇笑意凉薄:「三皇子为了来见你死在了路上,武亭侯亦是。什么武器能比得上你呢,孟溪?」
他像是对自己棋盘上的一颗落子满意夸奖道。
孟溪被这样的语气扰得心底发寒,红了眼道:「你当年还不是对我情根深种,大夏的男人都是这副贱样,三皇子口口声声说不会负我,却在哄我出嫁一月后就娶了别人,武亭侯口口声声说要护我一世周全,可却对他那一大家子人欺负我不闻不问!只有你萧玹,你这三年对我妹妹,难道不是把她当成我的替身么?」
萧玹压低声音,我听到他嗤笑道:「朕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心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胡说!你当年分明钟情于我,这是人人——」
「若不装出那副恶心样,朕那难对付的三哥怎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说来你还得谢谢朕,若没有朕推波助澜,他怎会迫切地想娶你?虽说在他心里最终还是皇位更高一着,可你们总归能相守了,不是么?」
帝王之心凉薄,萧玹好似是天生的帝王料。
我掀开眼皮,正好看见庶姐跪在地上身体却颤抖着朝后退,眼神像是瞧见了什么怪物。
庶姐对着我这个真怪物都没有过这样害怕的神情。
萧玹还在继续,语调不变丝毫:
「三军兵符交出来,你生的那个三哥的孽障朕会派人安全地送到大夏某个农户手中养大。你若不交,我便告诉武侯府那些人,我这便宜侄子的身世,顺便把人也交给侯府。」
「你对侯府的家宅生活最熟悉不过了,不是么?」
庶姐同我爹哭诉过,侯府兄弟妯娌一大堆,姬妾横着往后门抬出,自从武亭侯死了便更是腌臜手段不断,我爹心疼坏了。
我听得感叹,萧玹可真不是个东西。
庶姐怨毒的目光几乎要把萧玹盯穿,口中满是不甘:「你怎能这般对我!我手握三军兵符,我是皇后!」
「皇后之位从我与孟芜成亲那刻起便注定是她的,她命弱压不住,这才让你来帮她开个光。」萧玹卸磨杀驴的刀一点也不抖,深深刺进庶姐心口,「你猖狂了这么久,仗着那三块破兵符欺负我的孟芜,我如何对你,受着便是。」
三军兵符原来在萧玹眼中只够让他放过庶姐的孩子。
庶姐也听出了这层意思,难以置信地摇头,嘴张合了几次,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她往旁边一瞥,突然跟睁开眼的我对上,她颤抖的肩膀突然定住了,转而嗤笑:「萧玹,你够狠心,可你不是最狠的。」
「孟芜。」庶姐喊我。
我看见萧玹的身子一僵,却不转头看我,而是似有所感地朝着轻笑的庶姐出声警告:「住口!」
庶姐不为所动,对我道:「你的孩子没了,原本你只要像我一样辛苦怀胎十月就能生下他了,可如今他还没出生就死了,你不要难过。」
我被抓回来之后,听说庶姐生产了足足一天一夜,叫得哑了嗓子才把孩子生下来,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痛苦。
想到这,我松了口气:「幸好死了。」
萧玹晃荡了下身形,扶住床头,脸色苍白得闭上了眼。
庶姐却那般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大殿内。
「萧玹,这就是你的报应,你为了兵符哄骗我,为了哄骗我伤了她,你活该得到这一切!你最好为她留着心里的位置,我要看到你被折磨一生一世!」
庶姐被人拖下去了,我看着萧玹的背影,他坐在床沿,一直没动,许久才转过身来,颤抖的手抚摸上我的脸。
「皇上?」
萧玹翻身上来,躺在我身侧,将我搂在怀里。
「孟芜,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他对我说话,我却觉得,他更像在安慰自己。
「可我不想要孩子。」孩子被意外流掉后,腹下仍是一阵阵无休止的疼痛,我再也不想受这么一回了。
「皇上可不可以赐我不会有孕的汤药?」
萧玹抚着我后颈的手一顿,许久才哑声道:「你曾经与我说过,要同我生儿育女,要让他们比我们幸运。」
我不以为意:「皇上还说过中宫之位要留给我呢,可见有些话不必当真。」
后颈的鼻息忽地止了,哀伤的眸光落在我身上。
半晌之后,我听到他说好。
20
萧玹次日做了两件事,一是宣见了我父亲,要他事无巨细地将我的事全然告知。
二是从太医院要了一碗汤药,他自己喝了。
「那个药喝了也会痛的,你不能,朕才活该痛。」
喝的是男子绝育的药,他说完便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到一丝感动和心疼。
他前两日带我回溯往昔,说曾经他随军出征回来,我抚摸着他背上的伤疤又哭又骂。
可是萧玹,我如今哪里来那些东西呢?
我这张无情的嘴终究叫他失望了:「若我想与其他男子在一块儿又如何呢?还是换一碗我喝的吧。」
他闻言砸了手里的空碗,然后又轰走了闻声来收拾的宫仆,自己蹲下身,沉默着捡满地的碎片。
那碎片不知让他想到了什么,他握了半晌,埋头抖着肩膀,直到血滴到地上了,方晃过神。
烛火葳蕤,他非要赖在我这个地方,抱着我不撒手:
「你第一次进宫,我便看见你了,那个时候,你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是与周围人隔开了,后来你给我送东西,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时候你是我见过情感最充沛的人,你直白热烈,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喜欢,你让我觉得,原来我也能有幸至此。」
「我太想与你站在一处了,孟芜,我本就是阴沟里爬出来的人,能用的便也都是些阴招,我表现得对孟溪倾心,逼着三皇子尽早将孟溪安排了,他却也不蠢,打发完孟溪便盯上你了。」
「他惹恼我了,我便往他的幕僚里塞人,劝他锋芒须敛。他这才歇了心思,求娶帝师之女。」
「与你成夫妻,是我机关算尽,也是三生有幸。」
「可我要走到更高处去,也要带你一起去,我甚至无法回应你,便是为了不让人寻着一点端倪,我让你这些年都没得到对等的感情。」
「还以为当我拿到那一方玉玺便够了,我要把全天下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可是还不是时候,一直不到时候。」
「武亭侯家宅不宁就算了,还是个蠢货,父皇信骁骑将军,骁骑将军死后将三军兵符给了他,他竟然拿那兵符来讨好孟溪。我答应你要给你挣下中宫之位,可在那之前我定要让这个位置是干净稳当的。孟芜,是我错了吗?」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我随便听了点,便如往常一般没了兴趣,打了哈欠:「皇上,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随后不再有声音,我却觉得有一道视线久久停在背后,随着那压抑的抽泣一起,在夜晚的寝宫里格外哀伤。
21
孟溪被送往北疆的那日,萧玹带我去送行。
我知道他是想为我出气,扣下庶姐襁褓中的孩子,又让人将她发配到北疆,寻的罪名便是私吞兵符。
这于萧玹立朝初期而言罪名算得上大,加上看不惯的人寻着由头痛打下水,我爹舍了一身剐去,也只替庶姐争到了改流放。
萧玹还放出了消息,皇宫门外万人空巷,皆是来看皇后被流放的。
可我看着庶姐那挺直瘦小的身影,并没有什么感觉。
我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她是骄傲的孔雀,我便是冷漠的乌鸦,而且庶姐大部分磋磨人的手段,都是在她知晓我又成为怪物之后开始的。
一如我得到玲珑心能感知言语羞辱之后,她从未欺负过我。
我与庶姐的关系,并非常人口中那般争论不休。
「阿芜,你能抱抱我么?」
她笑中有泪,我一步未动,她无奈摇头。
我爹也来送行,望着消瘦的庶姐颇于心不忍。
「阿芜,圆了你姐姐的愿望吧。」
我本是该转身走的,可庶姐眼中奇异的光芒叫我出神,只一愣就被孟溪抱了个满怀。
她在我耳边说:「阿芜,我这一走,我们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了面了,你会想念我吗?」
我面无表情,也不想做任何回应,她似乎早就猜到了,却只是一笑,没放开我。
她忽然压低声音:「待在宫里一辈子,便是你想要的?你不是最受不了一成不变的东西了?」
我的姐姐,如今世上最了解我的人,缓缓给出那引诱我的蜜糖:「萧玹会关你一辈子,相府外,皇宫外,偌大的天地,阿芜不想去了么?」
22
顷刻间的变故,从场外百姓中冒出数百人围上来,这群人行伍之风,却穿的百姓常服,宫门侍卫怕误伤不敢贸然出手,场面混乱不堪。
在劫囚人的出手下,庶姐很快带我隐进人群,上了宫侧等待已久的马车。
那混乱的打斗推攘中,我看见萧玹不顾阻拦要往人群里走,满脸焦急地在人群中大喊着我的名字。
而很快接受庶姐提议的我,正坐着马车一点点离开这个困住我们的皇城。
庶姐从来都是很有野心的人。
她年少时便试过自己能做什么事,闺阁诗会宴席,便是她能发挥的全部。在她眼中,那是如此简单。男儿为她一笑寤寐不安,为她的美貌为她的才情争抢她一颗心,偏只有得到她的心思。
她选了三皇子,三皇子再表露衷情也不肯娶她。
她嫁了侯府,武亭侯心中有她却不肯为她在宅中撑腰。
甚至十几年来让整个大夏都以为对她情根深种的萧玹,对她都只是障目哄骗罢了。
那年楼下那么多拜倒在她裙下之人,竟没有一人可全她能被真心爱护的这份心思。
「连你,我的好妹妹,这些年为萧玹做了那么多,所谓的大局便能叫他舍了你,可见男人本就是不值的。」
「你那么炽烈地付出,他该死。」
孟溪不知道,我没有过机会去选择萧玹之外的人。
她眼神空茫茫一片,像是在与一味求索镜花水月的过去告别:
「他拿走我的一块肉,我便拿走他的一块肉,这才心中舒坦。」
我不关心这些,只是盯着窗外变幻不停的景象:「什么时候到?那里好玩吗?」
庶姐停了述说那些前朝往事,伸手过来擦掉我发间的一片枯叶:「爹不喜欢你这副模样,可我却很羡慕,若我是如此,倒也能省下很多忧心。」
23
庶姐带我去了武亭侯生前驻守的封地上。
她交了三张军符,最后一张是假的,而她昧下了三皇子曾经倾尽心力训出来最勇猛的那支军队。
她女子之身,又先后嫁与武亭侯和萧玹,按说那支唯三皇子马首是瞻的军队怎么也不会奉她为主,可这对于庶姐而言似乎算不了什么。
她不知道从何处抱来一个婴孩,骗说萧玹想杀的人被她找回来了,有三皇子生前的书信,为自己所生的孩子作身份证明,那支军队的众将士都感慰三皇子的恩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听了她的吩咐。
我在那块大夏以南的封地待了几个月,几月间听说萧玹带兵一路攻过三个关隘而来,庶姐叫我写封书信给萧玹。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待庶姐说不写就把我的吃穿住都降级,我赶忙提起了笔。
我把我和系统绑定,以爱萧玹为初始继续爱他为目标,却因为后位易人,任务失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庶姐说,那日萧玹颤抖着手在城门外看完了信,流着眼泪大笑出声,郁结之际咳出血来,捂着胸口从马上倒了下来。
大军撤回的第二个月,我背着包袱向庶姐辞行。
庶姐:「吃腻了吗?住腻了?」
我不客气地点点头。
庶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而后替我整理了下衣服:「去吧,虽然我知道你没长心眼,不过能长还是长个。」
我:「怎么长?」
庶姐烦躁地甩甩手轰我走, 我走了两步她追在后面说:「阿芜,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怀孕了,我没有要害你的打算……那时候,我甚至想让萧玹与你和好。」
她说从我小产开始便日日愧疚不安, 自从我变回怪物, 她便在萧玹面前多是讽刺几句, 从来不是故意叫我受皮肉之苦。而在那之前,我有玲珑心的十年间,她在我面前讽刺的是萧玹。
说来孟溪倒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这样适应我怪物不怪物的了。
我:「你好你坏,你是什么样的都随意,我不会记恨,也不会难过, 你不用告诉我。」
孟溪一直没说话,等走到很远,我回头,她举起手掌,掩面默默哭泣着。
倒好像那些痛苦,我的姐姐替我感知了。
24
后来我独自走过了很多地方,独来独往,难免会招致形形色色的人,也许是因为我那双一看便空茫的眼,麻烦却一直找不到我身上。
五年间,我好像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接受过陌生人的善意, 与一面之交把酒言欢, 学着集市上的人往小乞儿的破碗里扔铜板。
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叶浮舟,漂泊无依,又自由自在。那些遇到的人和事, 虽说没有心无法感触, 可一点一滴都自然记下。时日久了, 偶尔也会觉得胸口微微发热, 奇妙极了。
听说萧玹除了政事,对其他的事都没兴趣, 有大臣倚老卖老要把自己的女儿塞进他的后宫里,萧玹直接将人革职。
孟溪翻遍大夏的乡间终于找到了她的孩子,只是那孩子被双亲呵护备至, 她远远见了面落了泪便独自回封地了。
他们的人生都挺麻烦的,那么多的纠葛牵扯。
他们都曾派人跟过我一段时间,后来我说不要跟了, 也就没有了。
大概他们终于接受了我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事实。
喝口茶的工夫,对面就坐上了一个人。
我抬起头, 对面熟悉的桃花眼盛满笑意。
成翰后来给我写过信, 都被萧玹拦了。我机缘巧合很久之后才看到, 信中说他那日是被随行的使臣打晕带回南越的,后来再怎么逃跑都逃不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在临位之际暴露自己耳疾的秘密?
他说:「有人告诉过我世间最好听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只剩一只耳朵, 若是日日听那些老家伙的教导,早晚也会废了。」
我娘曾经说,我也许终其一生都没有常人轻而易举能拥有的东西,需要更多的感受才能填满自己, 但正因如此,我可以无所畏惧,去自己获得。
我似乎正处在这个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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