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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首的遗孀:你们必须血债血偿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854 更新:2026-06-08 13:49:58

自首的遗孀:你们必须血债血偿

刑侦笔记2:身边人心最难明

一个女人走进大队自首,她说她杀人了。

她说她杀了她老公。

时间、地点、手法,完全一致,可警方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这是一桩没有目击证人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来自不同人的口供。

我的师弟是她的律师,却招招要置她于死地。

然而随着案件的侦破和发展,我愕然地发现,她在利用我,把她老公一家人,统统送进监狱。

那一年,我还是一个刚分到刑侦大队里的小萌新,肩膀上扛着一毛一,坐在大队的接待桌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当时局里在搞「接访接待」活动,每个单位都要有接待岗,而我恰好形象不错,经验又很水,被领导摁在大厅最合适不过了。

那天,大厅里来了一个女人,穿着很朴素,上身套着一件深蓝色却显得过于肥大的 T 恤,黑色的长裤好像很久没洗过,沾满了泥水点,脚上踏着一双当地农民很喜欢穿的土黄色解放鞋。

她化了妆,用厚厚的粉底掩饰着黝黑的脸,嘴唇也特意涂得鲜红,但化妆手法却很一般,脸上和脖子泾渭分明地分成了黑白两道。

她一直在接待大厅里徘徊,时而去看宣传栏,时而去看公示板,却不肯坐下,我好奇地盯着她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我问她有事吗,她却只是对我笑笑,也不说话。

良久,她终于靠了过来,盯着我胸前的姓名牌看了看,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问道:「请问,自首是不是从轻发落?」

「自首?您……犯了什么罪?」我有些懵。

自首一般都是去找派出所,跑到刑侦大队自首的事儿,还真的很少见。

「杀人!」她眼神认真地说。

「杀人?杀谁?」我更懵了,不由得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我伸手去开栏杆的门,脸因为迷惑和紧张,绷得紧紧的,看起来有些……僵硬。

「张明亮,我老公,我杀了他……」她又很认真地说。

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她甚至还安慰我说:「我不跑,你不用怕。」

我赶紧喊人,她一点不慌,反而如释重负。

「我杀人了,我杀了我老公,张明亮!」她眼神熠熠生辉,看着围过来的警察,显得有些亢奋,主动对着手铐伸出了手。

我们赶紧把她带进了审讯室。

「我杀了张明亮……」她坐下来,很认真地强调。

我当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女的是不是有病?

但她很清醒,面对审讯室里好几个警察,却不慌不忙。

我查遍了最近的报案记录,却发现根本没有「张明亮」被杀和失踪的记录!

「你怎么杀的,什么时候,在哪里?」大队长亲自向她问话。

她却把脸转过来,盯着我,很肯定地说:「我只对他说。」

我只是一个刚进刑侦大队的萌新,还没有独立办过案子,连审讯,都是跟在老刑警屁股后头做个笔录,连问话资格都轮不上,还经常被老刑警骂:「问询记录写得跟坨屎一样!」

她这话让我莫名其妙。

「要不我什么都不说。」她又大声地说,确保每个人都听到了。

大队长把审讯本和笔往我手上一塞,说:「你去问。」

我只能赶鸭子上架,坐在了审讯室的主位上,旁边坐了个老刑警给我压阵。

坐在审讯桌这边的我,更像是被审讯的那个。

头一次当主审,我手心冒汗,喉头发紧,说话声音的腔调都有些发颤。

这时候,在警校里学过的、老刑警教过的所有发问技巧,统统飞到了爪哇国,找都找不回来。

老刑警用脚在桌子下踢了踢我,让我镇定一些。

那女人笑了,主动先开口了:「我叫秦文慧,我杀了我老公张明亮,呃,应该叫前夫……」

「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杀的?」我模仿着大队长的语气,故作威严地问。

可颤音还是出卖了我内心的紧张。

「03 年 6 月 16 号,在秀清山的文峰亭,我把他推下了山崖……」她用手比划着推的动作。

03 年?那是 5 年前的事了,难怪我找不到关于「张明亮」的报警信息。

这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老刑警。

老刑警问了她几句话,可她一个字都不答,就定定看着我。

「我这算是自首吗?」她问我。

03 年我还在警校,压根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个案子,而且我真不知道,案发 5 年后有人突然来投案,这算不算自首。

「应该,算吧……」我犹豫着。

「那,我应该判多久?」她又问。

「这个……要看法院,我们是侦破机关,不负责判决。」我已经开始不知道怎么应付她的问话了。

「那是不是要先把我关起来。」她又问,言语中带着兴奋。

「是的,在侦查期间,你应该会待在看守所里等候。」我终于能答上一句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心头的石头放下来了,想了想,又说:「我要见我的律师,这是我的权利对吧?」

她竟然还有律师?这下不光我不懂了,连老刑警也搞不懂了,我们两人狐疑的目光在半空交汇。

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我让她给律师打了个电话,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穿着西装,提着一个硕大的公文包的律师,急匆匆地跑进了我们大队。

我直接愣住了,这人是我高中的师弟钟烈,他看到我,却也没觉得意外,迎上来握着我的手:「师兄,又见面了,又见面了。」

钟烈也是今年刚拿到律师执照,秦文慧是他的头一个刑讼当事人。

寒暄完毕,钟烈恢复了律师的专业,冷着脸对我说:「我要见我的当事人。」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我拉住他。

钟烈没答我,坚持要求见秦文慧。

在他来之前,我通过警务系统,调阅了关于「张明亮」案的一些资料。

03 年的 6 月 16 号,的确有一个叫张明亮的 33 岁男子,在秀青山文峰亭坠崖身亡。

最后公安机关给出的结论是意外,家属并没有异议。

可整个案件中,并没有关于秦文慧的任何记录。

5 年后,她突然跑到公安机关自首说,自己杀了张明亮。

我带着钟烈来到审讯室,秦文慧一直在这里安静地等着。

「故意杀人罪是重罪,处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钟烈见到秦文慧后,第一句话就直截了当地警告她问题的严重性。

「我是自首啊。」秦文慧反而在笑。

「要是情节较轻的,可能会判 3 到 10 年。」钟烈又说。

「哦……」秦文慧拖长了声调,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

「最低只有三年吗?」秦文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怎么才有三年?」

「法律是这么规定的,我也没办法。」钟烈也没打算和她解释,就直接跳进了下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杀了张明亮的?」

我诧异地看着钟烈,律师询问当事人,一般都会要求警察回避,可钟烈却当着警察的面,直截了当地问起敏感问题。

我第一反应是这个师弟太不专业了,但突然另一个感觉强烈地压制住了我的第一反应。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在旁边听着的。

律师和警察,在某个位面上,是一对纠缠不清的冤家。

律师要给当事人减轻罪责,这是他的职业操守。

而警察就是要将证据坐实,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但这时候,钟烈却做了我该做的事。

在他的询问下,对案发过程缄口不言的秦文慧,开始讲述她的作案过程。

「我暗中尾随张明亮,一直走到半山腰的文峰亭,他靠在栏杆边看风景,我默不作声地从他身后走过去,伸手一推,把他推下了栏杆,看着他掉落山崖,一动不动之后,我又原路返回。」

秦文慧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不到 100 斤,是怎么把身高一米七四,体重 150 斤的张明亮推出栏杆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得了尿毒症,身体虚得很……」秦文慧又继续说,把细节说得十分准确。

「他翻出去的时候,左手抓在了栏杆上,但没有力气爬上来,我用手掰开他的手指,还抠出血了,栏杆上留下三道血痕……」

「他掉下去的时候,我还伸头看,他先是右腿撞在一块石头上,然后身子一歪,继续往下掉,在几块石头中间弹了好几下,最后掉进沟里不动了,我看到他头下面,流了很多血……」

钟烈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我在一旁反倒无所事事。

我和律师打交道并不多,但我起码知道一点,律师要维护当事人的利益。

具体点说,律师有律师的问话技巧,他们会在问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引导当事人,尽量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可钟烈却好像警察一样,把秦文慧的话都套了出来。

在谈到为什么杀人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钟烈是这么说的:「你是不是因为对张明亮怀恨在心,所以杀了他?」

我一听就感觉不对,他这是要把秦文慧往坑里带呢。

哪怕我不是专业的律师,碰到这种问题,我也会绕个弯子,提醒一下当事人,因为对方某些过错,以至于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秦文慧没听懂,她点了点头:「对呀,他竟然跟我离婚,所以我杀了他。」

大约 2 个小时的会面,秦文慧把动机、作案经过向她的律师钟烈,但我感觉更像是对着代表了警方的我,交代得清清楚楚。

事实清楚,逻辑通顺,细节丰满,思路清晰,秦文慧好像在说昨天刚发生过的事。

她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就是一份非常标准且完美的口供笔录。

若放在几年前,光凭这份笔录,就能给秦文慧定下故意杀人罪。

但此时时间段比较特殊,07 年底开始,一个即将震惊全国,并改变公检法的案子,正在发酵。

下午四点多,做完笔录的秦文慧,将被送进看守所。

她一点不紧张,反而还有些小兴奋,还问我看守所里伙食怎么样。

末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有口吃的就成,这几年,我也经常啃馒头过一星期,也就这么过了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钟烈咳嗽了一声,她就停了下来,很顺从地上了去看守所的车。

我仍旧没有从整个事情里回过神来,看着钟烈提着大公文包准备离开,我上前拦住他。

面对我的质疑,钟烈意味深长地笑了:「师兄,今后多麻烦你了。」

可为什么要麻烦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要赶公交车,把我扔在了大队门口。

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这桩陈年旧案中……

前面我说过,07 年一件即将改变全国公检法的案子,正在发酵。

那就是著名的呼格案,07 至 08 年间,已经有专业人士连续发了好几分内参,在公检法系统里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此时,公检法系统里都在自查自纠,纠正冤假错案,彼时那种重口供,轻证据的办案思路,收敛了很多。

突然一件陈年旧案要翻案,搞得大队非常紧张,赶紧上报支队,支队也不敢接招,报到市局。

然后市局把案子又压回了大队。

因为秦文慧指定要和我沟通,我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办案刑警中的一员。

5 年前的案子调了出来,秀青山是市郊的一个旅游区,也是市区周边最高的山。

03 年 6 月 16 日上午 11 点 35 分,有人报警说秀青山文峰亭有人坠崖。

文峰亭是秀青山半山腰的一个凸出去的观赏亭,三面悬空,距离崖底高度 100 多米。

坠崖身亡者,正是秦文慧的前夫张明亮,尸体直到晚上才被消防员抬了回来。

当时办理此案的是一名姓陆的警官,经过一周的调查,他得出的结论是意外坠亡。

张明亮生前有一份 600 万的人身意外保险,大约 2 个月后,保险公司认可了警方意外坠亡的结论,向张明亮的父母赔付了 600 万元。

办理此赔付案的理赔员叫董萍,事实清楚,程序正常,理赔迅速。

卷宗里,没有一处提到秦文慧,她压根就没有出现在这个案子里。

我们找到了当时办案的陆警官,他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回忆起整个案子。

「当天,张明亮一家人约好去秀青山踏青,他们是从西门进入的,因为张明亮的弟弟张明学,是秀青山的电工,所以他们没有买门票。」

「张明亮有尿毒症,身体比较虚,他们大约是 8 点多一些上山的,到了 11 点多,才爬到了半山腰,然后张明亮说要去文峰亭休息一下,这时候张家父母,落在了后面,陪同张明亮的是妹妹张明欣。」

「张明亮说有些口渴,张明欣于是就回头去小卖部买水,大约 10 分钟后,张明欣回到文峰亭,发现哥哥不见了,四下寻找未果,最后发现他躺在了山崖下,在 11 点 35 分左右,报了 120 和 110……」

这些都是当天的当事人亲口供述的,各自的供词互相印证,也是最后确定为意外的重要因素。

「你查过秀青山的监控吗?」我开口问。

旅游区里,都会有完善的监控,如果监控对应了供述,那一切都解决了。

陆警官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查了,当天是周一,秀青山西边的监控关停检修。」

文峰亭正好在秀青山西峰,那天的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在秦文慧的供词里,她也说自己是从西门进入,尾随到文峰亭的。

西门到文峰亭总共有 3 条步道,正常情况下,无论从哪条步行到文峰亭,至多只需要 30 分钟。

但张明亮有尿毒症,体能很差,他足足走了 3 个小时。

可秦文慧是怎么耐心地跟了 3 个小时,还躲过了张明亮、张家父母和张明欣的眼光的?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在警方这一边,秦文慧只愿意跟我沟通,我们把疑点记录下来,几个老刑警又临阵磨枪给我传授了一些询问技巧,就这样把我推进了看守所里。

我在看守所里,第一次提审了秦文慧。

面对我的疑问,秦文慧歪着头想了想,用一句很敷衍的话回答了我:「我和张明亮这么熟,我知道他在哪里休息的嘛,所以我在附近等不就行了?」

可她第一次口供,说的是「暗中尾随」。

前后口供矛盾,这是个大问题。

我又问她,为什么要杀张明亮,她笑了笑说:「当然是为了钱啊?他有 600 万呢,一分钱都没给我……」

那 600 万是人身意外保险的赔付金,可当时她已经和张明亮离婚,从法理上,她没有继承张明亮遗产的权利。

「他们说没有,就没有嘛?」秦文慧很激动,隔着桌子,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我脸上了。

她说的「他们」,指的是张明亮的家人。

我觉得这个女人有些不可理喻,但我被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完全拿捏了。

老刑警教我的那些询问技巧,完全无效,秦文慧此时拒绝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你去问问他们嘛,干嘛老来问我……不就是杀人偿命嘛,我不怕。」她对我说,「吃了多少,就给我吐出来嘛,我有什么错?」

既然案子重新出现疑点,当然需要把当事人都找一遍,重新梳理案情。

张家一家子,现在都过得很幸福,两位老人也从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弟弟张明学、妹妹张明欣,都各自组建了家庭。

在提审秦文慧之前,警方找过张家所有人,他们对复查 5 年前的案子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惊讶。

但经过回忆,他们的口供和当年几乎并没有差别。

张明学是秀青山的电工,利用自己身份,在西门接上了一家人,省下了 80 块的门票钱,然后他去关闸,检修秀青山西侧的电路和监控。

再然后,他接到妹妹电话,说张明亮坠崖,急忙跑到文峰亭,一切都晚了。

当我问有没有看到秦文慧的时候,所有人都一愣,但都摇了摇头,说没有。

「可秦文慧说,是她跟在你们身后,把张明亮推下山崖的。」我说。

他们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离婚了,秦文慧净身出户……」

「这个人有病吧,她说她想分钱?凭什么?」张明学更是气愤。

张家家属这边,还没找到什么线索,我那个师弟钟烈,又来警队找麻烦事儿了。

钟烈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呢,他作为一个律师,相当的不专业。

这个不专业,并不是因为他的经验问题。

律师和警察通常都是处于对立面,在见当事人的时候,律师要求警方回避是正常操作。

可当时他并没有要求警方回避,反而问出了许多对秦文慧不利的信息。

这阵子,他又整出了一出事儿。

他在大张旗鼓地寻找已经离职的理赔员董萍。这个圈子很小,钟烈这一闹,很容易就传到了警方的耳朵里。

我越发觉得钟烈更不专业了,律师和警察向来都是默默各自调查,哪有把自己要干什么透露给对手的道理?

看他铆足劲的模样,非但不能帮助秦文慧,还适得其反,很有可能把自己的当事人送进监狱里。

在秦文慧被羁押期间,钟烈去了好几次,具体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看得出,秦文慧很信任他。

我也因为口供和众多疑点,去提审了秦文慧好几次。

她坚决认为是自己杀了张明亮,口供大体上一致,但有几个重要细节对应不上。

例如她说她是从背后把张明亮推下山崖的,但按她供述的角度,张明亮不可能左手扳在栏杆上,她再掰开他的手指,造成坠亡。

第二,案发当天,秀青山游客极少,她说在上山的时候,碰上了三个游客,但却无从追查。

第三,她也是从西门进入的,但进入时,西门有人看守,她也没买票,到底是怎么混进去的,她借口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她一直在强调一些细节,可又故意对某些细节模糊处理,这很矛盾。

我重新再三地整理旧卷宗和她的口供,她说因为张明亮和她离婚,死后张家又不分保险赔偿金,所以她要曝出来,大家都不好过。

可是……慢着……如果张明亮不是死于意外,那张家和秦文慧岂不是合谋杀害了张明亮,并以此骗取保险金?

但她为什么忍了 5 年才曝出来。

我向她提出疑问,她想了想说:「我去找过他们很多次的嘛,说好的 5 个人,每人平分 120 万的嘛,一直没给我,我实在忍不了,就鱼死网破咯。」

「你知不知道,杀人和骗保,两个都是重罪。」我提醒她。

「我知道啊!」她看着我,觉得我的提醒是多余的,「所以我先找好了律师。」

我有些哭笑不得,秦文慧这是想杀人一千,自损八千的节奏?

我用指节敲打着脑门,眉头紧锁,这个案子肯定没这么简单。

我咬咬牙又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合谋杀害了张明亮?」

她看着我说:「我就是证据。」

她没有双方商讨密谋的录音,也没有第三方证明张家有谋害张明亮的意图,警方和保险公司在事后调查,也一致认定张明亮身亡是意外。

然后这时候,她告诉我说,她就是多方密谋杀害张明亮的证据,我第一反应就是她在诬陷。

在刑侦调查中,人证的效力是最低的,况且这还是一个孤证。

所谓孤证不立,可秦文慧这个诬陷张家的伎俩,实在又太拙劣了一些。

因为时间久远,当天又没有其他目击证人,监控又缺失,只能从各个当事人的口供里,还原当时发生的事情。

可我却尴尬地发现,秦文慧在拼命地证明自己就是凶手,而我们从已有的口供里分析,当时她根本不在现场。

钟烈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自从上次他大张旗鼓地要找董萍之后,就消停了很久。

最近一次出现,是来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向检察院提交证据,我们再不提交批捕,羁押期就要过了。

我怎么感觉,他比我们警方更希望批捕秦文慧!

可现在的调查情况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提交检察院,百分百也还是被打回来的,张明亮案,百分百也是维持「意外坠亡」的结论的。

换言之,我们没法证明秦文慧就是凶手,但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 5 年前的旧案,有程序上的瑕疵。

事情好像完全颠倒了,嫌疑人在拼命自证自己有罪,这事搞得我们颜面上有些过不去,羁押期满,公安机关批准她取保候审。

但通常,这事情拖着拖着,也就不了了之了……

面对这个结果,秦文慧很不满:「为什么取保候审?」

我解释说,证据不充分,超期羁押是违法的,但你还是嫌疑人,警方随时还可以把你抓进来。

我竟然要用这种方式,来劝离不愿离开看守所的秦文慧。

我说:「这是法律规定,也是程序。」

她咕哝着,又用土话骂了几句,我没听懂。

她又大声咕哝着:「程序,程序,又来跟我讲程序!」

看得出秦文慧很恼火,但她还是签了字,和钟烈一起走出了看守所。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耳语,我忍不住靠过去想听他们说些什么。

钟烈看到我,笑了,说:「师兄,还得麻烦你哦。」

秦文慧只是点了点头,绷紧着脸说了个「谢谢」。

她这么一番折腾,也不是没有效果,系统里开始倒查 5 年前的张明亮坠崖案,而我,又被派去向亲属了解情况。

这 5 年,张家发生了很多变化,两位老人在某花园,买了一套大别墅,颐养天年,张明亮的弟弟张明学,在事后不久也辞去了秀青山的工作,现在是个小有成就的商人。

妹妹张明欣现在是税务系统的公务员,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好老公,生了一个漂亮乖巧的女儿。

我登门拜访的时候,恰好他们家庭聚会,面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本来热闹的场面迅速地清冷了下来。

我说明来意,请他们仔细再回忆一遍当年发生的事情。

张父扭头看向别处,张母则低下头,抹起了眼泪。

略显暴躁的张明学抓起了酒瓶子,两眼发红,看架势就要把酒瓶往我脑袋上砸。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们还想干什么,干什么?」好在他还保持了理智,抓着酒瓶大声地质问我,「你又在老人面前提这个事情,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出阴影……」

张明欣也抱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往前面凑了过来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去派出所说嘛,为什么要上门骚扰……」

我极力解释说,我并没有针对他们的意思,请他们配合我的工作。

争执间,张父突然失声痛哭,说:「才安生了几年,才安生了几年啊……」

这一下搞得我手忙脚乱,张明学呵斥说老人家心脏不好,我要是刺激他出个三长两短,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辖区派出所的警员很有经验,他让我先出去,又劝慰了很久,这才劝得张家同意到派出所再补录一下笔录。

然而他们的说辞和以前基本一样。

03 年 6 月的某一天,张明亮说好久没出去走走了,想去秀青山走一走,拜拜佛。

弟弟张明学说这没问题,16 号我上班,到时候你们去就行了,还可以省下门票钱。

16 日清晨 8 点多,一家人从西门进入了秀青山,张明亮有尿毒症,走得很缓慢,11 点左右,走累的张明亮说要去文峰亭休息休息。

然后妹妹张明欣去买水,父母因为拍照没跟上,就在张明亮独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慎翻过了栏杆,坠落身亡。

至于他如何翻过栏杆的,因为没有太多的证据,据推断,张明亮在栏杆边俯身看下山崖的时候,因为肾源性高血压可能造成头晕失去了平衡。

负责办理此案的陆警官,也侧面佐证了张家的说法,在接到报警后不久,秀青山派出所首先出警,维持了现场秩序,法医、痕检等都到场做了提取和检验,在栏杆上提取到若干痕迹,这些痕迹也正是推断张明亮坠崖的重要证据。

陆警官说也走访了附近可能出现的目击者,没有人目击张明亮怎么坠崖的。

在这个案子上,大体上陆警官的做法是没有错误的,但在走访目击者等事情上,做得很粗糙,基本采用的是张家几人的说法。

「那天秀青山根本就没什么人,哪有目击证人?」陆警官摊着手说。

但我调查到,当天在救援的时候,围观的现场,出现了一些骚动。

陆警官并没有把这个骚动记录在卷宗上。

「这不是什么核心问题,所以我就没写嘛。」陆警官对此觉得很委屈。

的确,在当时许多警官认为不重要的事,为了省事,都不往报告里写。

只能说,陆警官办理此案的时候,手法粗糙,程序有瑕疵,但不影响结果。

但就在这时候,秦文慧又来自首了。

这一次,她自己带着证据来自首了。

那天依然是我在接待岗,百无聊赖地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秦文慧走进大厅,我盯着她,紧张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她又想干什么?

「自首,是不是可以宽大处理?」和第一次一样,她开口问我。

但这一次,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我很无语,刚要说你不要干扰公安机关的正常办公秩序,否则我用寻衅滋事拘你了啊。

可话到嘴边,我想起来她根本不怕刑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 U 盘,说:「我有证据,我有证据证明我杀了张明亮!」

我特么的快疯了!这女人脑子到底哪根筋抽抽了,非要把自己送进监狱不可吗?

秦文慧这一番折腾,直接闹到了省厅,省厅成立了专案组,下死命令说,必须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秦文慧提供的 U 盘里,是一对老夫妇的供词,供词里,老夫妇证明当天秦文慧的确出现在了秀青山上。

而且东门的工作人员也回忆说,当天秦文慧是从东门急匆匆进入秀青山的。

还有人说,在当天 10 点多,曾经听到文峰亭有吵闹和骚动,以及有人喊救命。

可她原来说,她是从西门上山的,现在变成了东门。

她振振有词地说:「时间有些久,我记错了。」

她绝对是故意记错的,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

虽然没有直接目击证人,可根据若干证人和秦文慧的口供,勉强形成了证据链。

但这一下,案子变得更麻烦了,因为牵扯到了骗保,张家几口子,又一次被纳入了调查范围。

这一次,不光是警方,还有保险公司也参与了调查,可此时,一个很重要的证人,离职的保险公司理赔员董萍,却一直都找不到。

紧接着,媒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知道了,发出了连篇报道。

各种惊悚标题,劲爆的「内幕」,引起了社会的轩然大波,无形中给了警方很大的压力。

但压力更大的,是张家,据说张家父母已经濒临崩溃。

秦文慧只要证明自己是杀人犯,那就可以指证张家联合骗保,张家若真的是骗保,那么他们现在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还要齐齐整整进监狱,指不定一家人还是狱友。

秦文慧到底和张家有什么仇什么怨,非得要揽着这一大家子一起进监狱!

头一次面临如此复杂状况的警方也很挠头,但好在得到了一个高人指点,将秦文慧杀人案和骗保案分开审理。

警方搜集到的证据,足以让检察院提起公诉了,饭一口一口吃,只要先把秦文慧杀张明亮的事情搞清楚,剩下的都好办了。

面对警方提供的略显单薄的证据,检察院也无语,可面临强大的舆论压力,公诉是势在必行。

在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 5 年前的这起旧案。

这阵子,秦文慧在看守所里吃得好,睡得香,似乎即将被审判的不是自己。

她的代理律师钟烈,去看守所看望过她几次,但好像也没有讨论什么应对策略。

这对不靠谱的当事人和律师组合,吊足了媒体和所有人的胃口,开庭那天审判庭里挤满了人。

面对这样的阵势,公诉人其实是底气不足的,在宣读陈词的时候,他结结巴巴。

「经查证,被告人因死者张明亮坚决与其离婚,心怀不满,伺机报复,在 2003 年 6 月 16 日这天,被告人得知张明亮一家前往秀青山登山,决定实施报复计划……」

可秦文慧怎么得知张明亮要去秀青山的,公诉人语焉不详,只是用一句「据被告亲口供述」带过。

在庭审的举证环节,公诉人甚至紧张得有些冒汗。

因为没有人看到秦文慧怎么把张明亮推下文峰亭,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口供和其他非接触目击者的证词。

公诉人一一举出了单薄的证据,法官向钟烈提问:「被告,以及被告律师,认可这些证据吗。」

秦文慧一直不说话,全权交给了钟烈回答,钟烈却不管提出的证据有多大的漏洞,一直在点头:「认可,认可,我认可,被告人认可……」

旁听席里,响起了一阵阵的嘘声,法官不得不多次举起法槌,高呼「肃静」维持法庭秩序。

钟烈真的太不专业了,作为一个律师,他要做的是寻找公诉人证据中、逻辑中,甚至是话语中的任何漏洞,来否认对方的证据,以此来给当事人争取最大的利益。

就算是找不到公诉人的漏洞,也要给当事人营造一个「悲情」人设,起码博得几分同情分。

然而钟烈什么都没有干,他只是频频点头说「认可」。

在接连的「认可」声中,连公诉人都惊呆了,他低声地嘀咕了几句。

坐在旁听席靠前的我,分明看出他嘴唇嘟哝的是「见鬼了」。

被告律师竟然站在公诉人这一边,的确是见鬼了,他自己或许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我看向了旁听席边上,那里坐着张家四口子,他们也来旁听了。

在一连串的「认可」声中,张家四口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

张父此时已经靠在了椅背上,张母用手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胸口。

张明学嘴里不知道在咒骂着什么,张明欣站起来,朝着被告席大声地喊了句:「阿嫂,你真要做得这么绝吗?」

法庭再次哗然,张明欣这句话,几乎是向大家宣告,秦文慧说的全家骗保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张家四口。

法官不得不再次敲响法槌,让大家肃静。

「本案审理的是秦文慧推杀张明亮一案,请不要干扰法庭的正常秩序。」法官发出了警告。

法官话音刚落,一直默不作声,把决定权交给钟烈的秦文慧,突然开口了:「法官,我要翻供!我没有杀人!」

「哗!」旁听席所有人哗然,记者们甚至忍不住站起来,朝被告席涌过去。

秦文慧回头看了张家四口一眼,她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带着亢奋,还有一种……猎手捕猎的志在必得!

法庭秩序好不容易恢复,秦文慧又开口说道:「我没有杀人,我那天出现在秀青山,是为了救人……」

「哗!」法庭再次喧哗起来。

秦文慧从力证自己是杀人犯,到翻供,此时又说自己是救人,短短两分钟,她已经反复了好几次。

我看向钟烈,他摘下眼镜,低着头擦镜片,嘴角却分明微微上翘。

「法官,我有证据,证明杀害张明亮的凶手另有其人!」钟烈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大声地说道。

可怜的公诉人,用无奈和求助的眼神,扫遍了法庭内的每一个人,却发现没人能帮他。

钟烈和秦文慧在做局,他们的这个局,把所有人都给装了进去。

鉴于事情反复已经超出了预计,法庭宣布暂时休庭,控辩双方重新梳理和提交证据。

一个小时后重新开庭,秦文慧昂首挺胸走进被告席,像个胜利者,她站进被告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家四口。

张家父母喃喃自语,距离太远,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明学不断地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两眼茫然。

张明欣带着哭腔,又朝秦文慧大声喊:「阿嫂,这么多年,我们都不容易,你放过我们啊……」

秦文慧笑了,说:「你们赶我出门的时候,放过我了吗?你们把你哥丢下山的时候,又放过他了吗?」

所有人愕然,将目光纷纷刺向了张家四口——他们怎么会是真正的凶手?

「肃静!」法官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敲法槌了。

再次维持了秩序后,法官让被告提供证据。

钟烈站起来点了点头,礼貌地向法官提交了一份视频证据。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份视频里是什么,但法官看完之后极度震惊,再一次宣布休庭,要和陪审员商议怎么进行。

张家四口此时已经瘫软在旁听席上,他们好像知道了一些什么。

事后钟烈看在我是他师兄的分上,给我看了视频的拷贝。

视频里是张明亮录制的一段遗言。

录制时间是 2003 年 6 月 11 号晚上 10 点 36 分。

「慧,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我也很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弟弟妹妹……」视频里,张明亮抹着眼泪,先向所有人道歉。

接着他说:「你看到这个视频,可能我已经不在了,这是我决定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其实,你也知道,我这个病没救了,这几年掏空整个家,你也看到,爸妈和弟妹怎么对咱们了,我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一定要有个了结……」

「我这辈子,其实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通过努力,让爸妈,弟妹过上好日子,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了,风里来雨里去,可他妈的一个病,让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看,没病之前,我是家里顶梁柱,你是家里大嫂,爸妈惯着,弟妹尊敬着,可是后来……哎……」

张明亮说话逻辑有些混乱,看得出当时他精神状态很不好,中途好几次还停了下来,拼命地抽烟。

最后,他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下决心一般说道:「慧儿,这辈子咱们夫妻做不成了,下辈子我再还你,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可我还有份人身意外保险,我问过保险公司了,万一我要出了事,能理赔 600 万……这事你也别劝我了,我没打算给你劝的机会,我和他们都商量好了……」

接着,张明亮失声痛哭,边哭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两人当年的甜蜜幸福。

一个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看得我也心头酸楚。

「我和爸妈、明学、明欣都说了,这个家,最亏欠的是你这个当嫂子的,你拿 200 万!剩下 400 万他们平分,这样爸妈养老钱有了,明学谈的那个女朋友,也能买房订婚了,明欣也不用这么辛苦,勤工俭学……我当大哥的,不能再帮大家了,也就这条命还值点钱吧……」

事到如今,张家骗保基本已经证据确凿,但始作俑者,并不是张家四口人,而是死者张明亮自己。

他打算用自杀伪装成意外,给家人和妻子留下一笔钱,但并不能证明张家四口人杀了他。

他们四个人只能算张明亮自杀的胁从,甚至都没有犯罪。

至于骗保,他们的确要退赔理赔金额,再接受法律的制裁。

张明亮在录好视频之后,并没有直接发给秦文慧,而是在 16 号早晨,准备去秀青山的时候,在一个快递驿站,把 U 盘发给了同城的秦文慧。

他还叮嘱说,这个不着急,隔一周后再发,这时候,很多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被告,你的证据只能证明,死者张明亮有骗保的嫌疑,其家人知情其骗保的过程,但不能证明张明亮是被他人杀害……」法官向秦文慧提出了问题,「你还有其他证据要提供吗?」

「有!」秦文慧大声地答道,「因为在他打算自杀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和他做夫妻 8 年了,他得病 4 年,基本都是我照顾的,我太熟悉他了,就算是和我离婚,他也是为了我好,他说他在秀青山,我就知道情况不对,我对他说,我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他很高兴,我说,有孩子就不要去死了,我让他等我,马上打车去秀青山。」

「我大概是 10 点 10 分左右到了秀青山的,但这时候,他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我在秀青山四处寻找,11 点多,听说有人在文峰亭坠落,我知道出事了……」

「他不可能是 11 点多坠亡的,而是在 10 点之前,有人隐藏了真实的坠亡时间,而这时候,陪同他身边的人,只有他们几个!」

秦文慧用手指着旁听席上的张家四口,眼神里满是仇恨!

十一

「你不要血口喷人……」张明学忍不住,在旁听席跳起来大骂。

「张明学,没有你哥,你能娶得起老婆,做得起生意吗?」秦文慧问。

张明学哑口无言。

「张明欣,没有你哥,你能顺利读完大学,考上公务员,嫁个好老公吗?」秦文慧又问。

张明欣低着头,眼泪扑啦啦往下掉,嗫嚅着说:「嫂子我求你不要,我求求你……」

「没有你们儿子张明亮,你们俩现在还在村子里种地吧?」她又质问着张家父母。

两位老人嘴里只含糊地念叨着两个字:「作孽,作孽啊……」

法庭成了秦文慧的主场,法官拿起法槌,却又悄悄地放了下来,没有打断她的话。

「你们有个多好的儿子,多好的大哥,可你们怎么对他的!」秦文慧在法庭上失声痛哭。

「被告,请控制一下你的情绪。」法官轻轻地说道,又示意书记员,给她递上纸巾擦眼泪。

「法官,公诉人,陪审员,还有在座的各位,对不起,我的确是骗了大家,可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最后怎么被他家人杀害的故事……」

「我和张明亮是同班同学,20 多年前,张明亮才 15 岁,他就辍学了,因为家里太穷了,他的父母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张明亮是老大,他咬咬牙说,『我去工作,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妹妹』,张明亮没日没夜地拼了十年,25 岁的时候,在城里买了一套 140 多平的 5 房,他很开心地把父母、弟妹都接到了城里,在这一年,他向我求婚……」

「我看上他踏实肯干,顾家,他仅凭自己的力量,改变了整个家庭的命运,可却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全家的户口,从村里迁进城里,是张明亮花的钱,弟弟妹妹在城里读书、请家教,是张明亮花的钱,他为了这个家,没日没夜地操劳,他说再拼几年,把老人养老钱赚足,把弟妹买房钱攒够,安排好一家人,我们就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是用这种方式,来实现了你们的梦想……00 年初,张明亮突然感觉身体不适,送入医院之后,初始诊断是急性肾炎,然而这却是误诊,他得了尿毒症……」

「为了救他,我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卖掉了 3 间厂房,几乎是一夜之间,我们一无所有……而这时候,你们张家是怎么对我们的……」

「没钱的时候,我说要卖了房子,你们说,房子卖了去住哪里?你们舍不得这 140 平的大房子,可你们舍得啃你们儿子,你们大哥的血……」

尿毒症是个无底洞,张明亮丧失了劳动力,家里的积蓄像抽水一样,急速地被抽干,秦文慧这个当大嫂的,艰难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

可此时,张家父母,两个弟弟妹妹,却冷眼旁观。

这套房子是张明亮出的钱,可他说父母辛劳一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大房子,把房子挂到了父母名下。

父母和弟妹,都不同意卖房,反正尿毒症也是个无底洞。

面对秦文慧的哀求,家庭会议上,大家一致投票不卖房。

张明学本来想从哥哥手里拿点钱去做买卖的,现在也成了泡影,只得先去找个工作。

最得大哥宠爱的小妹,现在甭说买雅诗兰黛了,就连伙食费都要靠自己去勤工俭学了。

好不容易来到大城市,享清福还没几年的父母,这时候也要出去做个清洁工,补贴家用了。

家人们明里暗里地抱怨张明亮,要不是你病了,我们怎么会这么辛苦。

这时候把房子卖掉,也不过是延缓一下张明亮的生命而已,卖掉了去哪里住?难道租房吗?

大家非但不同意卖房救命,甚至还提议说,让夫妻俩搬出去住,因为家里有个病人,搞得气氛很压抑。

张明亮心如刀绞,可他却无可奈何。

他觉得最对不起的是妻子秦文慧,她跟自己受了最多的苦,却没有享一天的福。

一咬牙,张明亮坚决和秦文慧离婚,他说,趁着秦文慧年轻,还可以再找。

十二

虽然两人离了婚,但秦文慧还时常来照顾张明亮,她一直想,给张明亮生个孩子。

张明亮也是个重情义的汉子,面对柔情似水的前妻,也犹豫过是不是要复婚。

但最终的一次检查,让他彻底打破了这个念头,他的肾脏在急速萎缩,只能靠一周三次的透析维持生命。

纵使如此高频率的透析,医生估计,张明亮长则还有三到五年寿命,短则不到一年。

如果运气很好的话,短时间内等到合适的肾源,换肾还需要几十万手术费,并且要终身服用价格不菲的抗排异药物。

这意味着已经风雨飘摇的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这笔巨大的透析和治疗费用。

张明亮只好用中药拼命维持,靠大量的降压药,减缓肾源性高血压引起的痛苦,在实在不行的时候才去医院,活生生地将一周三次透析,拖成了一月三次!

但他知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父母、弟弟、妹妹,没有一个向他伸出援手。

他们的理由都很充分:「我们都是普通人,赚钱养活自己已经很难了,真的拖不动一个病人……」

万般无奈之下,张明亮想起当年一个保险推销员,给他推销的一份人身意外保险。

当时他开厂做生意,也是帮朋友完成任务,一次性交了 12 万,买了一份终生人生意外保险,保险额是 600 万……

如果有这 600 万,一家人都会过得很好吧!张明亮这么想,他想到了骗保。

他详细地咨询了保险公司,了解了理赔的情况。

他本想把钱留给秦文慧,但他了解秦文慧,一定不会同意的,但家里那几个,就不同了。

张明亮先和父母、弟妹商量这事,一听到有 600 万,几个人眼睛都绿了。

张明亮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废人。一个废人,能换回 600 万,这样一来,父母不用去打零工,弟弟的婚事也可以定下来,妹妹也可以顺利完成学业!一切都太完美了!

这事是张明亮自己提出来的,他要去死,拦也拦不住,这跟他们无关!

因为秦文慧此时和张明亮已经不是夫妻关系,张明亮的赔偿金只能赔付给父母,他和父母、弟妹商量得很清楚,这事要瞒着秦文慧,但自己死后要分给她 200 万。

否则,张明亮死不瞑目!

几个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开始谋划「一个意外」。

张明学在秀青山当电工,这是个绝好的「意外发生地」。

但他们不知道,张明亮还是犹豫了,他害怕家人见钱眼开,拿到钱后不给秦文慧,偷偷地录下了一段视频,想等自己死后,由快递交给秦文慧。

一切都准备妥当,张明亮按约定,来到了文峰亭,可就在生死离别之际,他有些犹豫了,给秦文慧打了个电话。

他本想最后交代几句就上路,但秦文慧从他的言语里听出了异样,告诉他说自己已经怀孕了。

张明亮一瞬间,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他就算死,也要看到孩子再死……

但就在秦文慧赶往秀青山的路上,有人把张明亮推下了文峰亭……

秦文慧悲愤交加地在法庭上控诉着,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控诉谁。

可这一切,都是她的推理,她没有证据证明就是张家几口子把张明亮推下山崖的。

「不,我有证据……」正在法官提出疑问的时候,秦文慧的代理律师,我的师弟钟烈,大声地说道,「我有重要的人证!请求让她出庭!」

十三

钟烈的证人是董萍,那个一直没找到的保险公司理赔员。

我很惊讶,在案件发酵的时候,警方多次寻找董萍,但只知道他在张明亮案后不久,辞职到了别的城市生活。

没想到是钟烈一直把她给捂着。

我更没想到,她作为利害关系人,竟然被钟烈说服了出庭指证。

董萍看到这么多人,有些紧张,她略带茫然地看了看张家四口人。

张明学看到董萍,疯了一般,从旁听席跳起来,想闯过法庭。

他一边跑一边喊:「你不要乱讲,你不要乱讲……」

反应迅速的法警挡住了他,把他拖离了法庭。

面对法官的询问,董萍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说:「张明亮不是意外坠亡,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接着,他伸手指了指旁听席上的张家父母和小妹张明欣:「他们亲口对我说过,我们能把他丢下山,难道不能把你丢下楼?」

此话一出,满庭哗然,法官再次敲响了法槌。

法官问董萍:「你有证据吗?」

「有!」董萍点点头,「我这里有一份电话录音,就在前阵子倒查张明亮坠亡案的时候,他们给我打过若干次电话,要求我和他们订立攻守同盟,在通话中他们透露了是他们杀害了张明亮,同时对我发出了死亡威胁……」

张家老父听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口气背了过去,当场晕倒,被法警抬了出去。

鉴于接连不断地出现变故和反转,法官宣布休庭,重新审视控辩双方提交的证据,特别是被告接连不断抛出的颠覆性证据。

本来是秦文慧杀人案和骗保案分开审理,这时候两个案子却纠缠得更加紧密。

今天没法宣判,只能再择日开庭。

法警将秦文慧带出法庭的时候,她全身轻松,面露微笑,朝她的律师钟烈,伸手比了一个 V 字!

而我的师弟钟烈,举起拳头,做了一个力量的手势,嘴上朝她说着什么。

我在旁听席前排,依稀听到钟烈说的是:「我说过相信我一定能赢!」

此时的重点,已经不在秦文慧杀夫,而是张明亮怎么死于父母和弟妹手里。

就在他们刚走出法院没多久,刑警就将他们带回了大队,进行了询问,张明亮坠亡案极其快速地再次重启了倒查程序。

董萍提供的证据是重要的突破点,她交代说,她曾经怀疑过张明亮是自杀骗保,并且准备报警处理的。

但张明学提前找到了她,向她开出了一个价格:「50 万封口……」

一瞬间,一股贪婪占据了心头,恰好当时陆警官的调查,也偏向以意外结案。

在理赔调查期间,秦文慧来找过她,董萍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但陆警官并没有采信秦文慧提供的视频,他要求秦文慧去和保险公司说,如果是骗保,由保险公司报案。

董萍利用自己的职权,把这个事情压了下去,因为警方的调查结果是意外。

并且,他利用秦文慧找过自己这点,反过来威胁了一下张明学:「我要 200 万,否则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去坐牢!」

张家同意了,至于他们答应张明亮的事,这时候早被钱冲到了爪哇国,毫不记得了。

在这场分赃的饕餮盛宴里,他们撕扯的是张明亮尸骨未寒的血肉,他们根本不在乎奔走呼号的秦文慧怎么想。

钱,在这时候蒙蔽了一切,为了钱,这些人愿意犯下人间最丑恶的罪行!

十四

不得不说,我的师弟钟烈,在整个事情之中,巧妙且狠辣地抓住了董萍这个重点。

他其实很早就找到了董萍,也得知董萍已经患上了绝症。

或许人之将死,很多事情看开了,董萍愿意和钟烈合作。

她曾靠着另一个得了绝症的人的命,拿到了 200 万,把孩子送出了国,自己得了癌症,也算是报应吧。

钟烈对她说,就算被判决,以董萍的病,也很快可以保外就医,以此,他们做一笔交易。

董萍不做这笔交易也可以,钟烈会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来,到时候董萍一样会被绳之以法!

在案件倒查后不久,张家四口很紧张,在钟烈的授意下,董萍主动联系了张家,说律师来找自己了。

这一招,让张家更加慌张了,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怎么稳住董萍。

骗保这个事情,只有董萍知道,董萍按照钟烈教的话术,一步一步把他们勾进了陷阱里。

面对董萍还想要一笔钱的暗示,焦躁的张家发出了死亡威胁,也间接地证明了自己杀了张明亮的事实。

在张家四口被羁押后不久,他们也招供了张明亮生命最后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约定好的,张明学在西门,接到了准备自杀的大哥张明亮、父母和妹妹张明欣后,就去关掉了电闸,检修监控电路。

只要没有监控,张明亮眼一闭,心一横,一头从文峰亭栽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但他们不知道,张明亮在最后时刻,给前妻秦文慧打了电话,得知秦文慧怀了孩子。

是孩子让他鼓起活下去的勇气,一瞬间,他不想死了。

张家父母和张明欣,本来是避开后,让张明亮自己解决的,他们再次回到文峰亭的时候,张明亮还没有死。

他对父母和妹妹说:「我不能死,我还要照顾秦文慧……」

听了这话,张家父母沉默不语,张明欣却生气了:「你说好了该死,又不去死,还要全家人为你付出多少?」

「老大啊,这就是命啊,你要是不走,全家都要被你拖垮了呀……」父母也劝说道。

听到如此寒心的话,张明亮犹如三九天坠入冰窖,忍不住和父母、妹妹吵了起来。

这就是隔着树林另一头那对爬山的老夫妻听到的吵闹声。

争吵中,张明欣恶向胆边生,猛地一伸手,去推张明亮,张明亮本来身体就比较虚弱,往后踉跄了几步,靠在了栏杆边。

张明欣见状扑了上去,要把哥哥往栏杆外推。

可张明亮毕竟还是个体重 150 斤的男子,虽然身体虚弱,可还勉强能抵挡妹妹的推搡。

关键时刻,张明欣喊了一声:「看什么,帮忙啊!」

醒悟过来的父母,一拥而上,把张明亮推出了栏杆外。

求生的本能让翻出栏杆的张明亮死死用左手抠着栏杆,大声喊救命,张明欣见状,一不做二不休,抠开了张明亮的手指。

张明亮在石制的栏杆上,留下了三道血痕,这也是后来被鉴定为意外的重要痕迹证据。

然而实际上,是他的妹妹,张明欣完成了最后一击,把哥哥推下了悬崖。

做完这一切,他们听到林荫道里有人声,吓得不轻,赶忙离开了文峰亭,过了好一会,又假意去寻找张明亮。

而此时,秦文慧也从东门匆匆跑进了秀青山。

11 点 30 分左右,他们假意找到了坠崖的张明亮,拨打了报警电话。

十五

当真相大白的时候,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

可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秦文慧为什么等到 5 年之后才申诉,在案发后不久,她应该有很多机会。

然而,我错了,秦文慧在张明亮坠崖后,被挡在了警戒线外面,她知道悲剧已经发生了,但她不愿接受。

她的吵闹被设卡民警忽略了,甚至觉得她在无理取闹妨碍办案,秀青山保安队很快把她拖离了现场。

一周之后,秦文慧才收到了张明亮寄出的 U 盘,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她坚决不认为,张明亮是死于意外,也不会是自杀!

他拿着视频,去找办案的陆警官,但陆警官说,案子已经结了,如果怀疑是骗保,去找保险公司报案。

这是程序,她去找保险公司,保险公司说,公安已经出具了意外身亡的报告,如果对警方调查结果有疑问,应该去报警。

秦文慧只是一个农村里走出来的普通妇女,她几乎没有和各种有关部门打过交道。

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程序,于是她去过派出所,去过信访办,打过投诉电话。

然而,所有人都告诉他说,你要按照程序,你应该先去找 XX 部门……

皮球就这样踢来踢去,人命关天,这些尸位素餐的部门都说,你找我不符合程序。

这时候,我终于明白当她离开看守所的时候,为什么听到程序两个字,眉头显现出愤怒和厌恶。

「程序,又来跟我讲程序!」

然而办案的陆警官没有按照程序,理赔的董萍,也没有按照程序。

可笑的是,她曾以为某个有关部门可以管这件事的时候,这个有关部门告诉她说:「谁办的案子你去找谁,申请案件复查手续,这是程序……」

她上过访,找过纪委,但回复却冷冰冰地告诉她:「本案符合法律程序,事实清晰,结论合理。」

如果秦文慧不服调查结果,就按程序去找有关部门。

程序,犹如横亘在秦文慧面前无法逾越的大山,她离真相越来越远了。

但她的预产期,却越来越近,在奔走呼号中,她也试图去找过张家人,试图唤起他们一点点亲情的人性。

然而,那个曾经一口一个嫂子,亲昵地说要照顾嫂子的小叔子,粗暴地一脚踹到了她的肚子上,她疼得在地上打滚,昏厥了过去。

等醒过来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有些人,和他们讲人性是奢侈的!

这些没人性的东西,夺走了张明亮的生命,还把他的孩子也夺走了!

可纵然如此,张明学却用钱,巧妙地避过了惩罚。

绝望的秦文慧发誓要报复,但在报复之前,她要隐忍!这些年,她默默地关注着张家的一切,她的记录本里,详细地记录了张明学哪天结婚,他的新公司哪天开了张,张明欣哪天考上公务员,哪天生了孩子,哪天升了职。

张家父母,拿着 100 多万,买了一套别墅,感受到了人上人的生活,张明学和张明欣,也如愿以偿地用钱铺就了人生的康庄大道。

他们觉得心安理得,张明亮的骨灰盒却还一直寄存在殡仪馆里,连寄存费都不愿付。

买墓地,呵!知道墓地多贵吗?为什么要为了一叵骨灰花十几万?

所有的一切,他们都将还回来!秦文慧暗暗发誓。

她一直在找律师翻案,但这种只有口供,没有证据的陈年旧案,要翻案何其之难!

她没有放弃,她每天去秀青山寻找,终于让他找到了曾经听到呼救声的老夫妇,他跪下让这些未曾谋面的人们,帮帮自己,哪怕只是说出自己听到的东西。

然而很多律师看过这些证据,对她摇摇头说:「放弃吧,这种案子,很难翻的。」

没有人能帮她,确切地说,没有人想帮她,帮她意味着要挑战一个庞大的体系。

直到,他找到了钟烈,我的师弟。

十六

我一直很奇怪,钟烈为什么会给她做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是个死局,按照程序来办的话,根本无解。

所以钟烈要剑走偏锋,他再三地告诉秦文慧:「你要想翻案,就要有先坐牢的准备。」

秦文慧看到了希望,她坚决地说:「我不怕!」

她发过誓,一定要给自己的爱人讨回个公道,把那些恶人都送进监狱,哪怕自己陪他们一起坐牢!

她问钟烈要多少钱律师费,钟烈笑了,说:「这案子,办好了我声名大噪,然后改行去了。办糟了,我等于第一个案子就卖了当事人,根本也没法混下去,要什么钱,我免费给你办!」

钟烈知道接了这个案子,就要去撬动一个庞大且傲睨自若的体系,律师这一行也就做到头了。

因为自己坏了程序,坏了这行里的潜规则。

可正是这些僵化的程序和潜规则,让秦文慧无处申冤!

多年以后,我再见到这个师弟的时候,又问起同样一个问题,我不相信钟烈只是为了出名。

他笑了,对我说:「师兄,我也是一个农村孩子,我了解这个社会背后运行的那套操蛋的逻辑和程序……」

太多的他也不想深入探讨了,就此打住。

钟烈接了这个案子后,给秦文慧制定了一个繁杂的计划,而恰好呼格案在系统内的发酵,又给他们助了一把力。

简单来说,就是他要让秦文慧不断地引起警方的注意,直至引起所有部门,包括媒体的注意。

只要做到这一步,必然要倒查 5 年前的案子,只要倒查案子,就能打草惊蛇,把张家惊出来。

只要张家惊出来,他手里的王牌——董萍,就能变成一枚核弹,将他们炸得稀巴烂!甚至震动整个庞大的体系。

我终于明白了,秦文慧为什么再三地要自证自己是个杀人犯。

我也终于明白了,钟烈招招要把秦文慧送进监狱的背后,是一个不动声色,把张家全部套进去,甚至把整个系统都套进去的大局。

直到在法庭上,他亮出绝地反击!

但我还不明白的一点是,为什么他要指定我来办这个案子。

钟烈又笑了,双手合十,很诚挚地道歉说:「师兄,我选你这个菜鸟,是因为我害怕那些老警察诱供秦文慧。」

我明白了,他担心秦文慧被那些老警察老辣的讯问技巧带偏,而我这菜鸟警察,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一笔一画地,客观地把事情记录下来。

「只能说,我需要找一个没有被污染的人,帮个小忙吧。」他又狡黠地朝我眨眨眼:「其实是不是你,都无关大局。」

好吧,我有一种被卖了,还帮人数钱,末了卖家还说你不值钱的挫败感。

张明亮坠亡案在复查中,终于真相大白,张家父母、张明学、张明欣四人,因为故意杀人、骗保等罪名,分别被判处了 7 年至无期徒刑。

保险理赔员董萍,因为涉及经济犯罪数额巨大,被判处有期徒刑 10 年,但因为身患绝症,后来被保外就医,一年后,死于医院。

她的律师就是我师弟钟烈,这是他们说好的。

钟烈也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刑案诉讼都取得好结果的律师——他一共就办了两个案子,一个是秦文慧案,一个就是董萍案。

他办完两个案子后很识趣地没有再做律师,而是转行去某公司做了分析师。

当地律师协会曾经想「高举轻打」,给他个警告处分,钟烈都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我也从来没想过能改变什么,但我选择做律师的时候,我知道我要凭着良心做事。」钟烈对我说,「一份职业而已嘛,我不在乎,但法律,不应该只是冷冰冰的程序,对吧,师兄?」

我点点头,这位小我一岁的师弟,很多东西看得比我通透。

他最难能可贵的是,看得如此通透,却还能坚守初心!

就凭他操盘秦文慧案又全身而退的这头脑,在某公司年薪 120 万拿得心安理得!

当年办张明亮坠亡案的陆警官还有几年退休。

这个案子,成为了他警察生涯里抹不掉的污点,秦文慧再三找他的时候,他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权威,为了省事,拿出程序当做挡箭牌。

然而他自己却没有遵循程序,在尚存多处疑点的时候,匆忙结案,他受到了处分并提前调离了岗位。

秦文慧这个弱女子改变了很多事情,引发了地震,还有很多人受到了不同的处分,今后极少人再敢拿程序来阻止群众合理合法的诉求。

虽然这个庞大、蹒跚的体系要改变起来很困难,但他毕竟在不断地改变着,越变越好。

最后,还有我们历经磨难的女主角,秦文慧,有些高人觉得应该套用「寻衅滋事」这个口袋罪,先判刑再缓刑,她也不用坐牢。

高人说:「这样既体现法律的尊严,同时也照顾了民众的情绪。」

怎么处理秦文慧在系统内部争执了很久,最后老大一锤定音:「一个弱女子为老公伸冤何罪之有!我看你们学法律都学成了冷血动物了!」

虽然我们老大平时这会那会,这个报告那个资料,让我们写得痛不欲生,但在这件事情上,我要朝他竖起个大拇指——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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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14 14: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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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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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笔记2:身边人心最难明

叶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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