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里根时期的中美关系：并不甜蜜的「蜜月」

里根时期的中美关系：并不甜蜜的「蜜月」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1980 年到 1988 年是一个任人引发无限遐想的年代，那个时候的中国和美国，以及那时候的世界和现在大家熟悉的近似于截然不同。

后来研究中美关系的人普遍认为，中美关系在当时处在一个所谓的「蜜月」时期。

「蜜月」时期的含义是什么呢？

中美当时实现了大量的合作，最凸显、最具标志和象征性意义的就是在共同对抗苏联的威胁下，美国大幅度地放宽了，或者说提升了在军用领域对中国技术出口的管控水平

美国在技术出口方面本身是分组别的。

「P 组」里面有两个国家，一个是南斯拉夫，一个是中国；

然后它把我们单独提到了「V 组」。

V 组的定义是什么？

「友好非盟国」——对美国友好但不是美国军事盟友的国家。

所以有人又说在中美建立外交关系之后，中美之间又事实上在对抗苏联威胁的过程中进入了一种「准盟友」的状态或者是一种事实上的盟友状态。

在进入友好非盟国的分组之后，美国因此可以向中国出口不具备直接杀伤能力的先进军事技术，由此就形成了以「和平珍珠」计划为代表的十项重大的合作。

其中最著名的是美国的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用 F16 的火控和航电系统对中国空军的歼 8 战斗机进行现代化的改造，从歼-8 改成了歼-8Ⅱ。

如果对于航空史或者说兵器比较熟悉的可以去看，从歼-8 到歼-8Ⅱ变化是非常大的：

歼 8 是一架非常标准的苏式战斗机，从外观上看，进气道这些东西都看得见；

然后到歼-8Ⅱ之后，直观的变化从机头进气变成双侧进气，整个气动外形发生了重大调整和变化，同时里面的电子系统也进行了调整，大体上达到 F-16/79F-16 外贸型号的战斗水平。

这对于当时的中国来说，显然是军事能力上巨大的跃升。

同时我们实现了领导人的互访。国家主席李先念去了美国，在美国签署了协议，美国同意向中国出售先进的核电站，当然了协议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兑现。

西屋核电站在最终交付过程当中，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杯葛」到现在。

里根总统、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先后对中国进行了访问，在访问过程中让很多人现在念念不忘的，里根在复旦大学的 3108 教室发表了非常有名的演讲，展望了中美关系的未来。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时期的中美关系有非常特殊的背景，这个背景有三重：

第一，共同应对来自苏联的威胁。对于当时的中国跟美国来说，苏联入侵阿富汗所引来的地缘政治上的变迁是直接、清晰、现实的。这种直接、清晰、现实的威胁提供了巨大的外部压力，尤其是中方这一侧，使得中美双方在很多时候可以克服各自客观上存在的诸多分歧，坚定地走向合作。

第二，当时美国对中国，尤其是对中国 1970 年代末 80 年代初开始的改革开放进程客观上有某些先入为主的，不那么准确的认识和理解。什么叫「先入为主的不那么准确的认识和理解」？美国观察到了中国对于改革开放的术语的翻译，而这种开放的术语让美国联想起了他曾经在中国倡导过的门户开放政策，在价值观上达成了某种共鸣，更重要的是包括当初中国的一些领导人接见美国的货币供给学派的创始人弗里德曼等等的这样一些举措，以及当时中国国内一些变化——影视剧、社会现实、改革——这个过程当中提出的一些理念，包括类似于像「价格闯关」之类的概念，让美国不由自主地从它自我中心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认知框架出发，把中国的改革开放认定为是一个共产党自我消解、形成演变，最终脱离苏东模式加入西方阵营的过程。这是美方的一个非常标准的误解，但是误解一直到 20 世纪 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才被无情的现实所戳穿，当然其间也出了很多别的事情。

第三，在 1980 年代的整个发展过程中，从 1980 年到 1988 年，甚至在更长的一段时间里面，无论是往前追溯还是往后追溯，中美之间的实力对比不在一个层级上。什么叫实力对比不在一个层级上呢？美国的经济体量大体上比中国要高一个数量级，我们以 GDP 来进行测算的话，美国对中国在各方面拥有毋庸置疑的压倒性的优势。这种客观上的优势很容易转化成在处理中美关系的时候心理上的优势，而这种心理上的优势，让美方在中美关系中表现出了相当的弹性以及自信，说得更直白一点——在那种差距下，美方所谓对中国做出一些善意的表示或者是让步，它根本无所谓，它不 care，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虽然 20 世纪 80 年代中美关系被称之为是「蜜月」，不要以为「蜜月」就没有问题，恰恰相反， 「蜜月」中非但有问题而且问题还相当之不小。

里根政府一上来就捅了个篓子，直接在中美关系最敏感、最核心、最关键的台湾问题上直接戳了一下。

对中国来说，台湾问题是我们的核心利益，涉及到领土的完整和主权的统一，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底线。

可里根政府一上来就对台湾出售武器，卖了 150 架 F5E 战斗机，这个战斗机交付之后台海的军事平衡立刻就翻转，事实上形成了台海上空，海峡那边的优势压过了大陆。

这个是不能容忍的，中方当时能够做出的强烈抗议主要局限在外交领域，当然美方很快也发现在那样的环境下中美关系不应为台湾问题所干扰，所以中美迅速达成了第三个联合公报。

第三个联合公报就是中美三个联合公报最后一个《八一七公报》，1982 年 8 月 17 号达成，里面聚焦了美国对台军售问题。

美国对台军售问题本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美国谋求在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之后，继续向台湾出售所谓「防御性的装备」，去提升所谓台湾民众的防御能力。

对美国来说，它的政策是承认一个中国的同时，在台海问题上保持系统性的战略模糊——不统不独——以谋求美国获得最大限度的回旋余地。

对于中国来说，美国的这种态度等同于变相地阻断中国的统一进程，这是对我们核心利益的损害。

因为出了这事，中方做出了强烈的反应，包括降低双方外交关系，从大使级将到代办级等等。

军售问题在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当中一直是一个重要问题，由于前面两个公报因为各种复杂的历史性原因，包括我们自身实力的有限性，包括国际局势的复杂微妙等等，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解决，美方把它作为一个关键性的利益诉求咬着不放。

所以我们当时在第三份联合公报之前，我们最多能够拿到的就是美方承诺「最终停止对台军售，不谋求永远进行下去，最终会怎么样减少」等一些非常含糊不清的承诺。

公报里面有三项重要内容：

第一，美方承诺对台湾的武器出售的数量跟质量不超过中美建交后近几年内的水平。换言之就是尝试对美国对台湾的武器出售设置一个质量和标准的上限——你不能无限制的提升；

第二，美国同意逐渐减少对台湾的武器出售；

第三，美国承诺最终停止对台售武。

有人认为这是美方对对台军售问题的三个重大突破，但是《八一七联合公报》现在在中美的理解和美方的表达上有很大的争议，美方在里面死乞白赖地塞了一个东西：

它认为「美国对台湾的武器出售与台海的局势变化相挂钩」。

甚至它要求设置一个前提，双方争议的点就是有没有这样一个前提。

美方有没有资格、权力和能力设置这样一个前提——中方承诺和平解决台湾问题。

而美方拒绝使用和平统一，也就是说在美国的和平解决方案当中，所谓两岸的「和平统一」和「和平的分裂」都是解决方案，这其中的立场不言而喻。

以及最近公开解密档案的形式爆出来的「雷」，其实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份早就应该解密，但是被各方猜测了很久最终拿出来的文件，就是所谓「里根政府对台湾有 6 项承诺」。

这据说是签了《八一七联合公报》以后里根派人到台湾进行的解释。

这个承诺现在争议的最后一项，根据已经披露的文本，所谓美国不向台湾施加压力让台湾跟大陆进行谈判。

2018 年由美国国会议员拿出了另外一个版本的说法，那个版本更离谱，不知道是不是编造出来的：第 6 项承诺，里根当时向台湾那边承诺「美国不承认中国大陆对于台湾的主权」，当然这走的更远。

那么美国对台湾问题的政策是什么？

对于中国来说，台湾问题是国家内政，是不容外部干预的，在法理上、在道理上完全成立。

但在国际政治、尤其是欧美主导下的国际体系当中，通俗地讲就是不讲道理的——什么都讲就不讲道理——优先讲什么，讲实力。所以我们也要现实一点，看美方是怎么理解的，这对于回应或者是反制美方的措施是至关重要的。

美方怎么理解？

就是美方要在台湾问题上保持它的所谓战略的模糊

——既不明确表示支持、同意，因为它肯定不希望统一之后中国这边急速地成长，也不希望明确支持独立有。

有人说很奇怪，它如果不支持统一的话为什么不支持独立？

因为美国人非常清楚，在任何情况下美国的精明战略计算是，不给任何人、包括所谓站在美国那边的盟友的一张空白支票

——我支持你统一了对吧，我给了你支票，你去挑衅大陆怎么办？你自己去撩它怎么办？然后你「绑架」我怎么办？我说我有义务，行，你就明天立刻开始搞一些事情，搞了这个事情大陆就要打，这个时候如果美国跟它绑定，美国会自动地被动卷入。

对国际关系有了解的人就知道，自动地被动卷入，尤其是自动地被动卷入一场使用武力的冲突，美国在对外战略当中是极度避免的。

极度避免到什么程度，大家奉为模板的北约《北大西洋公约》第 5 条，又名所谓的「集体防御条款」。

它里面怎么写的：「对于缔约国一方的攻击视作为缔约国全体的攻击」，然后「同盟成员有义务采取视为必要之措施，包括武力的使用进行回击」。

给大家解释一下：就说我是要做反应的，但这个反应做到什么程度，用不用武力，会不会自动回击，你说了不算，美国说了算——保持最大限度的模糊。

那么在 6 项保证这个问题上就拖了这么个尾巴，这个尾巴拖下来以后对整个 80 年代的中美关系有没有产生影响呢？

相对而言影响不是特别大。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因为当时在岛内，至少在早期对于「一个中国」的认同，就继续回到基辛格时代讲的那句话「海峡两岸的中国人都认为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美国对此用了一个词叫 acknowledge——不持异议不挑战双方的看法。

到后来，当然岛内出了个叫李登辉的混蛋之后，开始把这个事情搞糟，把整个这事情破局，为两岸关系注入更多的不确定因素，这个是后话。

但是在整个 80 年代，台湾问题始终是作为一个摩擦系数放在那，时不时地跳出来对中美关系的良性发展构成困扰。

同时中美关系的发展在美方有的时候还遇到一些小动作的刺激。

中国对于发展中美关系不仅基于自身的国家利益，而且基于一些比较复杂的背景，在当时确实表现出了一种特殊的带情绪性或者是情感性的诚意，包括非常著名的「柳林海」号的故事：

这个不是里根政府时期了，70 年代第一代领导人亲切关心下的中美关系当时刚刚「破冰」，双方的关系刚刚开始好转，中美之间重新开始做贸易了。

从中国要运一船货，用 COSCO 中远集团一艘货船叫「柳林海」号运到美国，当时找了全中国终于凑成了一船货，这船货运什么，运钉子。

领导人一看中美关系刚开始第一笔交易运一船钉子过去口彩不太好吧，中美关系要平顺一点。怎么办？

换掉把洋钉卸了，运一船蜂蜜，寓意中美关系未来能够走得「甜甜蜜蜜」。

不是说中美关系一定要甜蜜，但从中间表现出的是中国领导人对中美关系负责任的态度。

但是美国那边就比较糟糕了。中美关系发展过程中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就是中美关系看上去很好很热闹的时候经常听到一些杂音。

而这些杂音实事求是地讲，主要是来自于美方。有一些年纪大的人可能听到过所谓的「胡娜事件」，我们当时组织了一批青年运动员到美国去打网球，选手胡娜，年轻漂亮，年纪很轻就已经排到世界 50 名以内。

有人派了个特务搞「美男计」勾搭走了，再发声明对你进行一种羞辱——在非常平顺的中美关系当中「咯噔」一下。

总体来看，20 世纪 80 年代里根政府时期，中美关系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

美方占据压倒性的力量优势，在国际体系中冷战结构仍然存在，苏联作为共同的威胁对中国跟美国的安全认知构成了强有力的外部约束。

同时中美之间通过 1982 年的《八一七公报》阶段性地解决了美国对台出售武器最大的困扰因素。

总体来说双方关系处在一个相对良性稳定发展的轨道上。美方在技术出口等各方面给予中国一定程度的优待。

但这种中美关系发展是有隐患的，对于中国改革开放的错误认知，中美双方客观上存在的深层矛盾，以及过度依靠一个外部威胁作为中美关系共同发展的基础成为了三个主要的隐患。后面我们会发现当国际体系发生变化之后，中美关系迅速进入到了一个波折的阶段，被迫寻找一种新的稳定机制，原因就在于此。

备案号:YX01OKOeM0JmyK05

发布于 2021-01-28 14:10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老布什：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发生了——苏联解体

​

赞同 78

​

目录

7 评论

分享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沈逸老师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