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幻肢痛
星空不灭:异想爱情故事
1
在夏天最燥热的那天,我遇见了一个叫初夏的女孩,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认为她有精神障碍。
初夏的父母为了给她治病,几个月前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搬来省会,租住在医院附近,我作为城市残障互助团体的一名义工,负责她的社区。
那天她父亲给我打电话,说要出去办点事情,家里没人照顾初夏,想请我们互助团派一个义工来帮忙,我主动申请前往。
她的父亲看上去高大结实,但在眼神中能看出中年男人为了家庭操持而呈现出的憔悴沧桑。
父亲指向一个房间,说:「她就在里面。」
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一个漂亮的女孩从里面出来,穿着白色的睡衣,齐肩短发,亭亭玉立。
「我女儿初夏,今年 22 岁。」父亲说。
我对初夏微微一笑,说:「你好,我叫余至。」
她盯着我的左腿,声音冰冷,「是义肢吧?」
父亲咳嗽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训斥道:「初夏!不礼貌!」
我说:「没事,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掀开了左腿的裤管,露出义肢。「我八岁那年出了车祸,截肢了,不过我早就适应了,行动上跟正常人几乎没差别。」我说着往前迈了两步,「甚至驾驶车辆也不成问题。」
初夏的眼神像声音一样冷若冰霜,她没理会我,缓缓走到客厅沙发边,正襟危坐。
他父亲看了看表。「余先生,我这就得走了,半个小时之后记得让她吃药,就在那边的橱柜里,剂量我写在纸条上了。我送完货就回来!」
父亲焦急出门。
我进厨房给初夏倒了杯温水,端到她面前。
「谢谢。」她说话的时候依旧保持僵直的坐姿,「我能照顾自己,我现在基本痊愈了。」
「那就好,我相信你会很快重新融入社会的。」我抬了抬义肢,「你看我都可以,你也肯定行。」
她注视着我的腿。「多长时间习惯的?」
「花了将近五六年才接受,但直到现在都偶尔还有幻肢痛。哦,幻肢痛可以理解成,大脑倔强地认为腿没有消失,所以产生疼痛来吸引我去关心它。」
「我知道什么是幻肢痛。」她说话时眼中毫无神采。
接下来,她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这种沉默并没让我感觉尴尬,我拿起茶几上一本书看了起来,这是本治愈向的励志书,虽然很多人都对心灵鸡汤嗤之以鼻,但对于深陷忧郁苦闷的人来说,此类文章却是刚需,对于这点我深有体会。
但治愈的文章有种副作用,就是容易让人昏昏欲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闭上了眼睛。
2
当我再次撑开眼皮看,初夏已经不在客厅。
我看向客厅的时钟――距离吃药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来到她的房间,我看到她坐在床沿,头低垂着。
「初夏?」我轻唤。
她身体一颤,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我们眼神接触的那一霎那,我仿佛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她的眼神灵动而柔弱,楚楚可怜地看着我。
「你是他们的人吗?」她声音低回轻柔但明显可以听得出恐惧。
「我是社区志愿者。」
她喘了口气,如释重负。
我走到她面前说:「你还没吃药。」
她一下又紧张起来:「我不要吃!这药会杀死我的!」
「不可能,这不是毒药。」我安慰她。
她看着我,说:「请相信我,有人要害我!他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吃药,就是想杀死我!」
我说:「你先冷静,这是你家,你很安全。」
「这不是我家!」她指着床头柜上的一家三口的合影,「他们也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见我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失落,说:「我知道没人信我……」
我说:「初夏,我相信你。」
她手拽着衣角,紧锁眉头,然后神情一凛:「你骗我!」她推开我冲出了房间。
我趔趄几步,等到站稳时,初夏已经打开屋门跑了出去。
「回来!」我追上去,但是残疾的我在速度上明显不占优势。
快下到一楼时,我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跟我回家!」
一个体态丰盈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拉着初夏往楼上走,瘦小的初夏根本无力抗拒。
妇女蛮横地跨步上楼,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初夏大喊:「救命!」
妇女看到我,解释道:「别误会,我是她妈!」
「她不是!」初夏痛哭流涕。
「闭嘴!」
最终,初夏还是被强拉硬拽回了家,她妈妈把她按在床上,我配合着将药塞进了她的嘴里。初夏泪如泉涌,让人十分心痛。
初夏吃完药后十分钟,就停止了反抗挣扎。
「对不起。」我语气懊悔,「是我的错,我没按时喂她吃药。」
她妈妈叹了口气,说:「不用自责,这是这孩子的命。」
初夏慢慢从床上起身,眼神又变得冰冷、毫无生气,像块石头。
3
周末,我买了些水果和一箱奶,再次敲开了初夏家的门,他父母都在家。
进屋后,我简要说明了那天的情况,然后给他们鞠了一躬。
她爸爸连忙摆手,说:「你那天来本就是一片好意,我们再责怪,不是寒了好人心嘛。」
他们留我吃饭,盛情难却。
席间,初夏一语不发,只扒了两口饭菜便回去房间,紧紧关上了房门。
我低声问:「初夏她患病多久了?」
她妈妈靠近我耳边,说:「研二那年,有一年多了。」
我问:「初夏今年不才 22 吗?」
妈妈说:「她早慧,上学早,还跳过级。」
我继续问:「那她患病有诱因吗?」
初夏的爸妈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
「其实跟你说也没关系,但请帮我们保密。」她妈妈朝初夏的房间看了一眼,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当时学业上压力太大,跑回家来写毕业论文,有天她出去买水果,然后……」她妈妈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声音又小了点,「被个该死的畜生猥亵了……」
初夏爸爸说:「别再想啦,吃饭吧。」
沉默地吃了几口饭之后,她妈妈突然说:「对了,小余,我们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尽管说。」
「初夏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缺少跟人的交流,你能不能去跟她说会话?」
4
我走进初夏的房间,随手带上门,跟她打了个招呼。
房间拉着窗帘,稀疏的光线从纤维织物中挤进来,非常昏暗。
初夏坐在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到她的面容。
我刚想开口,但她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指了指房门下的缝隙处。
缝隙很大,明显能看到两个人影站在门外。是初夏的爸妈在门外偷听,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初夏故意咳嗽了一声,门外的人影听到后离开了。
她扯动嘴角,笑容非常刻意。「我昨天发病的时候吓到你了吧?」
「没。」我也对她报以微笑。
「我一旦忘记吃药就会这样,身体就像被另一个人控制。」
「另一个人?」
「嗯,我会妄想一些东西,并信以为真。」
「我感觉你挺善谈的。」
「我刻意学的,他们说这样才是正常人。」
她的笑容虚假而灿烂。「对了,我发病时说的话你信吗?」
我害怕刺激到她,犹豫着要不要说。
「告诉你个秘密。」初夏指着门外,「即便我不发病,也觉得他们不是我的父母。」
「什么意思?」
「在我的记忆里,我爸爸像你一样,少了一条腿,不过是右腿,所以我当初第一次见你,看见裤腿下的轮廓就知道你装了义肢。」
我感到她话里有蹊跷。
「不过我这是妄想症,等吃完全疗程的药之后就会好了,医生说大概再需要一个月,等我身体里那个生病的她彻底消失,我就可以变正常了。」
我沉默,眼前里浮现出昨天初夏发病时的样子,她当时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诚恳而清澈,充满生命力,而现在的她却像个机器人一样,做的想的都是别人设定的样子。
「好了,我要睡午觉了。」初夏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医生说要休息好,才能尽快康复。再见。」她挥了挥手。
我也下意识地对她挥挥手,然后挪动步伐走到房门前。
「你说你觉得他们不是你爸妈……」我停步,试图用最温和的语调说,「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她看着我,装出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觉得我跟他们长得像吗?」她说完平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是的,高大结实的父亲,丰盈丑陋的妈妈,他们从气质到长相,跟初夏没有一丁点相像……
5
从初夏家里出来之后,我去找朋友刘航。他在一家基因分析机构工作,经常帮助志愿者分析鉴定一些流浪汉和弃养婴儿的基因。
「检测结果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给你加个塞,两天吧。」
我从他那里拿了三个试管杯,再次来到初夏家,以检测核酸的名义收集他们三个人的唾液,然后带去给刘航。
我没跟刘航说我为何这么做,如果被他知道我竟会疑心这种概率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件,一定会嘲笑我是个傻子。
两天后,结果出来,我看着分析单上「三例基因无遗传学关系」这几个字,毛骨悚然。
那两个人,不是初夏的父母。他们占据了初夏的家?用药物抹杀掉初夏的人格?
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再次来到初夏家,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然后将耳朵贴在她家门前,听了许久,但是里面没有动静。
「你在干什么?」她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我一下慌了,结结巴巴:「我,我,那个,想,跟你们商量件事,关于初夏的。」
父亲狐疑地打量着我,然后打开门:「进来说吧。」
跟上次来时不一样,这次客厅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她的母亲正在客厅里嗑瓜子,满桌都是瓜子壳。
我对他们说,我想带初夏去我们志愿团体验一下,做点比较简单的公益活动,这样对她的治疗有好处,也为她痊愈后融入社会做好基础。
父亲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担心她现在的病情不合适。」
倒是初夏的母亲完全赞同,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她劝父亲说:「只要按时吃药,初夏没问题的。」
父亲看了眼我的腿,说:「小余的身体不太方便,我担心到时候万一……」
我说:「没事的,还有其他志愿者,我们会照顾好初夏的。」
父亲勉强同意。
初夏换好衣服出来,清纯的气质让我眼前一亮,假如她是个正常的女孩,肯定不缺男孩子追求。
她母亲给我拿好药,嘱咐我一定要按时给她吃。我连忙答应,然后带着初夏离开了这个家。
我骑着电瓶车,她坐在我身后,腰身挺得直直的。我们来到一处志愿者堆放物料的仓库,我有这的钥匙。
距离药效结束还有将近一小时,为了拖时间,我用手机给她放了部网剧,她看得很认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内心焦急难耐。
终于,药效时间到了,我专注看着初夏,等待着她的变化。
十几分钟后,初夏的专注力明显降低,她的眼睛不再盯着手机屏幕,而是时不时看向四周。
二十分钟后,她猛地看向我,眼睛瞪大,虽然惊慌,但是炯炯有神。
「不要过来!」她猛地喊了一声,后退几步蜷缩在了一堆物料箱子旁。
「不要害怕。」我说着慢慢靠近她,「我是来帮你的。」
「我认得你,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不,那天是误会。」我来到她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放松。」
她神情从惊慌转成决绝:「不!」她起身推开我,朝仓库门口跑去。
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站起来,对正在拉拽门锁的她说:「没用的,钥匙在我这里。」
她绝望地回头,眼中含着泪光。
我拿出基因检测单,缓缓靠近递给了她:「你看,我相信那两个人不是你爸妈,这是证据。」
她颤巍巍接过来,看到检测单上的文字,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让刘航帮忙检测的――哦,刘航是我朋友,在基因检测机构工作。」
她又看了遍检测单,说:「就像你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场阴谋……」
「能跟我详细说说这场阴谋吗?」我说,「我想帮你。」
「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她显然对我放下了一部分戒心。
我指了指仓库物料堆里印着「志愿者」字样的红旗,说:「我以人格担保,我会认真分辨你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整理思绪。
「出事那天,是我 21 岁生日……」
6
「我的导师,主攻高科技分子材料,很年轻,所有人都认为他有远大的前途,我一直很崇拜他,直到发生了那件事。」
「我打断一下,他的名字是?」
「楚休哲。」
「请继续。」
「有天,楚休哲告诉我,他在暗网上见到一件造型奇特的东汉石匣,外观工艺不算精美,但是结构异常复杂,远远超出同时代。最重要的是他的材质,根据卖主说,由陨石打造。不知为何,楚休哲像着魔一样非常想得到它,甚至不惜开口向我借钱」
「跟学生借钱,太难堪了。」
「对方开价太高,楚休哲筹的那点钱杯水车薪。那几天,楚休哲心神不宁。后来,他还是把石匣拿到实验室,我和冯慎明都很诧异,不知道他怎么搞到的钱。」
「冯慎明是你研究生同学?」
「是的,我们关系很好。」她接着说,「楚休哲要求我们立即投入对石匣材料的研究,最初我们做了各类实验和深度分析但没发现它跟已知陨石有何不同。直到有天,冯慎明注意到石匣可以对一些基础实验数据造成影响,他立即把这个发现上报给了楚休哲,楚听后异常欣喜,同时中止了我们的研究,取回了石匣。」
她的故事越来越离奇,但我听得很认真。
「冯慎明对实验数据念念不忘,多次找到楚休哲,但他各种敷衍。冯慎明尝试联系那个文物贩子,却始终无果。
「直到有天,一个自称是文物贩子弟弟的人联系到了冯慎明,对方说他哥哥神秘失踪了。于是我生日的当天,在楚休哲家中,冯慎明喝了点酒,竟然直接问楚休哲是不是杀了人。
「楚休哲先是否认,说他想多了,然后神色紧张地走进卧室,几分钟后,我记得听到了开门声和眼前一阵白光,便昏了过去……」
这时仓库里发出一阵声响,我看了眼,是只老鼠。初夏没被打扰,继续绘声绘色的讲述――
我不知睡了多久,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身在精神病院,来看望我的「父母」变成了陌生人,而我真正的父母却不知去了哪里。我对从医生那听到的所谓我的「经历」也都没有丝毫印象。他们编造和篡改了不属于我的人生。
我越是辩解,他们给我的药物就越是增加,每次吃药过后我的意识都会变得薄弱,我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经历都是假的。我尝试过逃走,但是每次都被抓回。
慢慢的,我不再辩解,他们对我精神状态的评估转好,让我回家休息,但由于药物的存在,我觉得我的自主思维就快要消失了……
我尝试过逃走,求助别人,但没人相信我说的话。
「这就是我的故事。」她讲完后,如释重负。
7
「没有人相信我,直到遇见了你。」初夏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她的救命稻草,「你是第一个肯帮助我的人,我很感谢。」
我掩饰着自己的慌张。「你没尝试联系亲生父母吗?」
「我联系不上,他们已不在原来的住址了,我很担心他们。」她悲伤地说。
「之前的亲戚朋友也都联系不上吗?」
「只能联系上一个人。」
「谁?」
「冯慎明,他正在强制医疗。」
「强制医疗?怎么会这样?」
「他……成了猥亵我的罪犯。」
我想了想,说:「看来,我得亲自去问问楚休哲。」
「那会很危险的……」她担忧。
「没关系,只要能让真相浮出水面,我不怕。」
她的眼泪涌出,上前抱住了我,嘴里不停说着谢谢,谢谢。
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服初夏让她回家等消息。
我们去到药店买了几瓶跟她服的药很像的营养片,然后将两者互换了瓶子。我还把自己的备用手机给了她,让她藏好,方便时刻跟我联系。
一路上,我骑着电瓶车载着她,她从后面环抱着我的腰,头紧紧贴在我后背上,在别人看来我们像极了一对热恋的情侣。可能是自卑的缘故,我从没有主动追过女孩子,更遑论谈恋爱。
初夏的这个举动让我面红耳赤,春心荡漾。不过风吹拂在我脸上,时刻提醒着我,这场恋爱是不存在的,她只是个需要帮助的可怜姑娘。
并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把她送回家后,我立即去了警察局。
还有什么比直接报警效率更高的吗?
如果楚教授真的有偷天换日的本领,也根本骗不过警方的神通。
我把情况跟警方如实汇报。他们很重视,联系了之前初夏家庭所在地的警局,通完电话后,一个办事员来到我面前,哭笑不得:「误会一场。」
「误会?」
「初夏是被领养的。」他说着递给我很多传真照片,从初夏儿时在孤儿院的合影,到领养合同,再到她小学初中高中的关系证明。「现有证据可以完全证明领养关系的存在,并且初夏从小学到大学的资料全有。」
我看着这些证据,百般无奈。
「还有那个冯慎明,」警察继续说,「初中肄业,没什么文化,根本不是什么研究生。案发当天,他袭击了初夏,致使她昏迷――哦,他打的是头部,所以初夏的病情跟这或许也有关系。」
警察不再说话,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想法:你竟然被一个精神病人骗的团团转。
8
警察一定要陪同我去初夏家。
他把药还给了初夏的父母,并把我去警察局了解情况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对不起。」我没敢看他父母的脸色。
「哐当」一声,初夏推开屋门走出来,看着我,眼中含泪。「你是在骗我?你说你相信我的话,都是在骗我?」
我也对她说了声对不起,同样没看她,
初夏转身想跑出家门,但被她父亲一把抓住。
「救命啊!」她竭力呐喊。母亲伸出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父母两人协力将她往屋里拽。
「把药拿进来!」父亲喊。
警察把药拿了过去,母亲掰开她的嘴,将药强行喂了进去。我扭过头,不忍看。
突然,她父亲「哎哟」一声,手指头鲜血直流。
「去找冯慎明!」初夏喊,像在用尽全力来挽留最后一线希望,「他也知道真相!找到他!求求你!求求你!」
初夏连着喊了很多声「求求你」,每一句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晚上,我做了个没头没尾的梦,梦中初夏泪眼婆娑,手臂上全是红红的抓痕,她哽咽着说:「去找冯慎明好吗,求求你。」另一个人从她身后的黑暗中走出来,踱步到她身前,遮住了我的视线,那人跟初夏长得一模一样,用死气沉沉的声音说:「不用理会我的话,再吃几天药,我就能永远成为这样正常的样子了。」
我问:「你觉得自己这样真的正常吗?」
她说:「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觉得。」
9
我来到了临近的城市,见到了冯慎明的父母,以心理帮扶为由,请求可以见他一面。他的父母看上去老实巴交,很快就答应了。我拿着他父母签名的同意书,来到了精神病院,见到了他。
他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看上去并不像能干出那种事的人。我照着普通的心理帮扶流程走,先安抚他的情绪,打消戒心,但这一步似乎是多余的,他很平静,没有任何排斥,于是我单刀直入:「是初夏让我来的。」
他听到这个名字后身体如触电般一颤。
我继续说:「你对她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害。」
他眉头一皱,脸从桌子那头伸向我,轻声说:「如果是她让你来的,那她一定告诉过你,我没有伤害她,对吗?」
他说的没错。
「看来,她把真相都告诉你了?」冯慎明托了托眼镜。
我说:「但我看了她从小到大的档案,那些东西都证明了她说的是假话。」
「不要被表面蒙骗了。」他显得很不安,「初夏很危险,如果她继续服药,真正的人格就会消失。我就是这样差点万劫不复!」他看上去心有余悸,「我在楚休哲家昏迷,醒来后就成了强奸犯,我反抗,辩驳,统统没用。我被当做精神病人服用大剂量药物,过上了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之后就好像沉睡了很长时间,陷入了浓密的梦中……我的意识恢复成现在这样足足用了半年时间,如果再服用多一点那种药物,后果不堪设想……」
「可你现在仍在服药。」
「只是小剂量的镇定剂和安慰剂。」他侧头看了看我的腿:「从你进来我就发现你是位残疾人士。」
「嗯。」
「她的父亲也是位残疾人,我想,这就是初夏之所以信任你,愿意告诉你真相的原因之一。」他一顿,「初夏信任你,把攸关自己性命的大事交由你处理,请你不要辜负她?」
不可否认,他这句话非常感染人。
我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于是拿起桌上的纸笔,一口气写了十几个问题,诸如初夏关系最好的闺蜜,各科教授的名字,包括事发当天蛋糕的造型等等。我相信,假如他们之间没有密切的交流过,这些细节就不可能一致。
冯慎明拿过问题,眼前一亮。「对啊,这样就能证明了……」
10
入夜,我徘徊在初夏家楼下。
突然间,手机响了。
来电号码是我的备用手机――在仓库那天我把它给了初夏。
「我看到你在我家楼下了。」她说。
我抬头,看到窗边初夏面无表情看着我,如鬼魅一般。
「我……」想了半天怎么开口,最终我还是开门见山,「我想见一下你体内的另一个她。」
「为什么?」
「你身上还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
「那不是疑问。那是妄想,是幻觉。」
「你知道父亲是位残疾人,你知道自己从未在孤儿院待过,你只是在配合周围的人而已。」我仰头和窗中的她对视,「从头到尾都没有妄想,只不过是药物让现在的你过分冷静,倾向于妥协而已!」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眼手机屏幕。「没电了,充好电再联系吧。」她说完挂上了电话,从窗口消失。
我给她编辑了一条信息:我等你。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我收到了她的信息。
她回:刚刚我假装吃药,然后把药吐了,你等下直接和「她」对话吧。
不一会儿,初夏重新回到了窗口,望着天上的星辰。我朝她挥手,但她看不到我。
又是十几分钟度秒如年的等待,窗口初夏的眼睛突然眨了几下,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我。
她朝我招手,脸上浮现出笑容。我指了指手中的手机,她点点头,很快给我打来了电话。
「你去找冯慎明了吗?」她很激动。
「我们聊过了。」
「谢谢你。」她对我笑。
我掏出一张纸,说:「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一下。」我挨个给她念出上面的问题,每一个她都能接着给出答案,十几个问题很快回答完毕。
除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出了错误外,她的回答和冯慎明竟然完全相符。
我冷汗直冒,看来一直担心的事情实锤了。
「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吗?」她虽然不知道冯慎明的答案,但是语气极其自信。
「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去调查楚休哲,他是这一切事件的核心。」她说到这时语调一下变得惆怅,「不过,这很危险。他既然能把我和冯慎明弄成这样,也肯定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所以,」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如果你拒绝帮我,我不会怪你。」
我摇摇头:「危险与否是后话,有些事必须得做,不能顾后果。」
她没再说话,凝神地看着我。
我说:「现在,你把有关楚休哲的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后,我对楚休哲的了解更全面了,他除了学术成果优益外,并没有太大的背景,改变别人的身份需要调动的资源极大,他明显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所以真相只剩下了一个。
我的手机就要没电了,我对初夏说,太晚了,为了不让父母起疑心,安全起见就发信息吧,你想到什么都可以发给我。
初夏说,好。然后看向星空,遥望了很久。
我也抬头望去。「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给我讲的关于宇宙的事情,他说星星距离我们很远,有的甚至远到它死了但光还在传播,这使得我们误以为它还活着。」
我若有所思:「那些光就是它的幻肢痛。」
她的目光从星空转向我:「还挺有诗意的。」
我挠挠头,说:「诗意不敢当,但我有段时间喜欢写小说,把自己写成主人公,在小说世界里,我不再是个残疾人。」
「残疾怎么了,我爸也是个残障人士,但他对于我来说是个大英雄。」她的额头贴近玻璃,「现在你也是。」
11
我决定叫上刘航去找楚休哲,但他听完我讲的详细经过后,直对我翻白眼。「你上次让我帮忙基因检测就是为了这个?」
「对啊。」
「太幼稚。」他摇头,「这种事你怎么会信呢?记住一句话: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简单来说就是对一件事的解释不要代入太多附加东西进来,初夏和冯慎明这件事,就一个可能――他们之前肯定有过深度交流,编造了一整套滴水不漏的谎言说辞。」
「但警察说他们从小到大的经历并没有任何交集,他们没有深入交流的机会。」
「可是――」
「我请你去吃当地有名的烤羊排。」
「走!」
刘航开车,我们一早出发,三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初夏的大学,找到了负责教务的老师,然后才得知初夏的导师并不是楚休哲,而是马鑫。
刘航对我说:「我有点感兴趣了,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谎言等着我们。」
我查了一下楚休哲和马鑫的课程安排,很巧,他们今天都有排课。马鑫是上午,楚休哲是下午,我们去到教室,马鑫刚好下课。
当听说我们是帮助初夏心理恢复的志愿者之后,马教授热情地邀请我们去他的办公室细聊。
「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去见过初夏两次,后来也经常给她父母打电话询问病情。」马教授给我们沏好茶,「说真的,这孩子真是可惜啊,她虽然平常性格比较内向,但是跟同学老师们的关系都很融洽,最主要的是聪明,什么事情一点就通,我对她有很大的期望……」马教授难掩悲伤。
我问:「那您之前认识冯慎明吗?」
马教授摇摇头:「初夏出事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人渣。」
我接着说:「初夏现在精神上仍然有些障碍,她总是认为楚休哲教授通过某些操作改变了她的人生。」
马教授有些尴尬:「实不相瞒,这可能是我的问题。我跟楚休哲教授之前因为学术争议产生了一些矛盾,总是在初夏面前抱怨,可能初夏太在意我说的话了,所以发病之后把这些话加以夸张,成了妄想。」
刘航把头歪到我这一边,说:「有道理,应该就是这样。」
马教授继续说:「还请两位不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我跟楚教授两个人的龃龉早就消除了,楚教授现在也成了我们系的领头人,我对他的学术水平和人品心服口服,来,喝茶……」
我们跟他聊了一个小时,从他口中说出的关于初夏的事和我在警察局看到的资料都能一一吻合。
从马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后,刘航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晰了,初夏的确在说谎。走,吃羊排去。」
我说:「下午见了楚休哲再做结论吧。不过羊排说到做到,安排――」
来到当地的网红烧烤店,炙烤孜然的味道窜入鼻腔,几口滋滋冒油的美味肥羊下肚,我跟刘航两人热切地聊起天来。
我们半年前因为一场志愿者活动结识,接触多了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刘航对我掏心掏肺,但其实我内心一直藏着一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一顿饱餐过后,时间已近三点,我们赶去教室。
此时,楚休哲教授还未下课,他在讲台上神采飞扬,但我看着他,竟感觉有些悚然。
我战战兢兢对刘航说:「如果初夏的话是真的……那我们直接跟楚教授对话会很危险。」
刘航无奈地对我说:「这种担心是零概率。」他看到我身体在发抖,「你怎么了?」
「害怕?」
「为什么?」
「直觉。」我说。
他叹了口气,说:「别怕了,一会儿你躲得远远的,我来跟他聊。」
「那我岂不是太没出息了。」我口齿打颤。
「你先把话说利索吧大哥!」
这时下课铃响起,我走上前,但双腿像打了石膏一样沉重。刘航伸出手按住我的肩膀,说:「算了,听我的吧,我自己去。」
刘航走进教室,不一会儿楚教授带着他出来,去了办公室。
我来到办公室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但仍然听不清他们聊天的内容。我看了一下附近的建筑格局,然后去了对面楼的同层走廊,在那里望去,刚好可以看到楚教授办公室里的情形。
刘航和楚教授的交谈看上去很正常,两人都彬彬有礼,十几分钟后,刘航起身准备告辞,楚教授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进了办公室里的一个小隔间。刘航拿出手机给我发了个信息:完毕,全程没发现疑点,但现在他说要给我看个东西。
我回复:小心。
很快,楚教授从隔间里出来,手中拿着一样物品,刘航看到后突然退了两步,表情惊慌。我定睛望去,辨认出了那正是一个石匣!
楚教授脸上露出阴晴不定的笑容,然后转动了石匣盖上的机关,我盯着他,看到他总共操作了十二步,接着他打开匣盖,一道刺眼白光闪过。
转眼间,办公室内,就只剩下了楚教授一个人。
刘航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恐惧从我每个毛孔里渗出,身体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这种颤栗,第二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楚教授往窗外看了一眼,我瞬间猫下腰,躲避开他的目光。
我掏出手机,想给刘航发信息。可我的联系人里已没有了他。
12
刘航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我知道他开来的车停在了校园内的 A127 号位置,但是那里没有。我知道他家住在翠丰苑小区 D 栋 1002,但那已经换了另一个住户。我知道他的公司在古槐路 43 号,但公司领导拿出员工名单给我看,上面根本没有他。
手机中的合影,所有社交软件的聊天,全部不见了。
所有我们曾一起共事过的志愿者我都问过了,但大家都说从来没有一个叫刘航的人。他们劝我多休息,说我最近可能跟精神病患打交道太多了,自己心理也出现了点问题。
我在网络上查询了关于楚休哲的信息,在这个变换过后的世界中,他已经成为了那所大学的校长。
看来,他在使用石匣让自己的人生一步步向上攀升,而初夏、冯慎明、刘航的人生则是代价。
我给初夏发信息:方便电话吗?
很快,她打了过来:「怎么样?」她很小声。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的朋友消失了。」
「是刘航吗?」她问。
「嗯。」听到这个名字我不忍叹息。
等等。
「你……怎么还记得刘航?」我惊讶。
「你之前跟我提过。」
「但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了,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还记得?」我问。
「只有我记得……」她在思考,「明白了!」她的声音忽然增大,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我想到一个可能。你稍等,我整理下思路。」
夜风拂过,把我脸上的泪痕吹干。
半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初夏的声音:「一,石匣的真正作用是把人转换到另一个平行世界,所以刘航并不是消失了,他只是换了个身份在这个世界存在,就像我和冯慎明一样。」她条理清晰,「二,石匣打开后,面对它的人会眩晕,但如果没有正面面对它,只是见过石匣的白光,则不会眩晕,但仍会被带到另一个平行世界,只不过身份的改变较小。三,被石匣改变过的人,记忆始终保留。」
「我们见识过白光,所以记忆被保留了……」我绞尽脑汁。「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才是外来者……」
「对不起,害你和刘航卷入了这场灾祸。」她说。
「不。」我攥紧拳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楚休哲。」
她沉默了片刻,说:「你帮我逃出来,我去对付楚休哲。」
我攥紧的手渐渐松开:「那石匣太恐怖了,你……」
「无非是再被改变一次。」她语气坚定。
突然,我起一件事。「你研究石匣的时候搞清楚它的结构了没有?」
「虽然很复杂,但我记得清楚。」
「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我抬头看向天空,黄橙橙的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中露了出来。
13
我想出了一个计划,花了七天时间筹备,一切就绪之后,决定于今晚实施第一步:把初夏「救」出来。
天色刚一黑,我就来到初夏家楼下,躲进借来的车里。
我们约定的时间是晚上 10 点。
初夏家中大门上有一把锁,父母睡觉时会锁上,钥匙带在身边,目的是防止初夏夜里逃走。前几天她偷了父亲的钥匙,从门缝下塞给我,我火速配了一把给她,并在父亲发觉之前把钥匙原件还了回去。
她家里人睡的比较早,夜里 10 点肯定在床上。那时我会把车开到楼道口,弄响车的警报。然后初夏用事先配好的钥匙开锁。警报声会遮盖住出开门的声响,他父母肯定不会因为这十几秒的窗外警报声而起疑查看自家房间。
等初夏逃出来,我们就直驱向她的大学,去楚休哲办公室寻找那个石匣,然后开始下一步行动。
晚 9 点 30 分。车内逼仄的空间让我安耐不住焦躁。我走下车来踱步,仍不忘背上背包――这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计划要用到的东西,需要时刻带在身边。
徘徊了几圈后,一个牵着狗的大妈从我身边经过,我下意识e过脸去。大妈并没有看我,只是她的狗在冲我叫,好像知道我是另一个陌生世界的来客。
直到大妈走远后,我才放松下来,朝车的方向走回去。
「您好。」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
「请问您知道初夏家在哪里吗?」这个声音问。
虽然这人的脸在黑夜里看不清五官,但他散发的气场我永远不会忘记。
楚休哲……
我惧然后退两步。
「对不起,吓到您了。」他礼貌地说,「您认识初夏吗?」
我连忙摇头。
「哦,不认识啊……」他的眼窝像是黑洞,看不出眼神。
我想拔腿跑,但是忍住了。
「听说她搬到了这附近。嗯,应该就是这座楼。」他指了指身后,「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楼道口。这时我才看到他手中拿着一个手提包,大小刚好能放下那个石匣。
危险正在逼近初夏,但是我却踟躇不决,呆立在原地,头脑发懵。
我该怎么办……
楚休哲手中有那个恐怖的石匣,如果我贸然上前,很可能也会被它改变,但如果我逃避,日后则还有机会拯救初夏。
这种想法在我脑中生长,然后撑破身体,蔓延出来缠住了我的双脚。
原来能阻碍行动的,并不只有残疾的身躯,还有懦弱的内心。
不。我咬紧牙关。我绝对不能放弃初夏。
我出现了幻听,初夏那晚对我说的话在耳边回荡:「我爸也是残障人士,但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个大英雄,现在你也是。」
「现在你也是。」
我是她的英雄。
做英雄很难,要舍生。
但也很容易,取义罢了。
14
单元门敞开着,像巨兽的口。我走了进去,拾级而上。
楚休哲的敲门声在楼道内回荡,紧接着,我听到初夏父亲的声音。
他们交流了几句,然后楚休哲被邀请进去。
我加快脚步,来到初夏家门前,贴耳听去。
他们在寒暄,我还有机会。
我从身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仿制的假手枪,然后敲开了门。
初夏的父亲看到我后脸色一变,皱眉说:「余先生,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可能你不信,但我是来救初夏的。」说完我直接冲了进去,举起仿制枪对准了坐在沙发上的楚休哲:「别动!」
他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神情慌张。
「所有人都别动!」我这声是喊给房间中的初夏听的。
初夏的父母吓得不敢说话。
「把那个包给我!」我来到楚休哲面前。
他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包,递给了我。
我打开,发现里面竟然只是一摞书。
「这是什么?」我问。
「书,初夏喜欢看。」
「东西呢?」我继续问。
他没说话,但眼神告诉我,他明白我要找的是什么了。
我在他包中翻出来一把车钥匙。
他是开车来的,那个石匣一定在车里。
「车停哪里了?」我问。
他还是不说话。我把枪抵在他额头上。「走,想活命就去开车。」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他说。
「误你妈的会。」我拿枪的手因为害怕和紧张不停颤抖,只能靠装出凶神恶煞般的语气来遮掩。
在我的逼迫下,他缓缓起来,离开初夏家。
出门前,我对屋内的人吼道:「你们在家里给我老实待着!」
这句话同样是说给房间里的初夏听的。
我用枪抵在楚休哲腰上,催促着他走下了楼梯。「车停在哪里?」
他指向了一个方向,「那边。」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等等。」我思考了几秒,「往另一边走。」
这次,我赌对了。
我手中拿着他的车钥匙,不停按着开关车的按键,大概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到了车灯在闪烁。
我枪口用力一戳,让他加快了脚步。
来到车前,我朝车窗里看去,却没看到石匣。
「石匣呢?」我问。
「我没带来。」他说。
「鬼才信!」
我按下后备箱的开关,后备箱盖自动打开,里面有个黑包裹。
我没有急于去拿,而是对楚休哲说:「你上车。」
那一刻,我想起了消失的孙航和……
我内心升起一股强大的恨意,如果这时手中的是真枪,估计我很难控制住自己。
楚休哲看出了我凛冽的杀意,乖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匆忙打开包裹,石匣露出真容,在我眼中,它宛如被剥开的璞玉。
15
我拉开车门,一手抱着石匣,一手拿枪。「这个要怎么操作?」
石匣上的机关很复杂,有多种操作可能性,我不敢贸然尝试。
他伸出手,说:「给我,我教你。」
「你当我傻吗!」我佯装想开枪,他向后躲去,身体顶在了另一侧的车门上。
这时,我看到他嘴角竟然扬起了微笑。
不好!我回头看去,但已经晚了,我被人勒住脖颈,瞬间眼前的世界翻转过来,身体硬生生摔在了地面上,枪和石匣都甩了出去。
很可笑。我被初夏父母叫来的街坊邻居们制服了。
他们七嘴八舌把我按在地上,我身体动弹不得。
「放开他!」初夏的声音响起。
我看到她朝我这边跑来,距离我还有五六米的时候突然被她妈妈从身后抱住。
「找机会!」初夏向我喊道,「不要放弃!」
我试着挣扎,但却被按得更紧了。
石匣就掉落在不远处,我眼睁睁看着,却无法伸手去够。
楚休哲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用手抓着我的头发,说:「我可以告你绑架和杀人未遂,但这并不是最优解,你还可以拥有一个更黑暗恐怖的未来。」
他咧开嘴笑了,然后把石匣拿到身前,开始转动上面的机关。我紧紧盯着石匣,看着他操作的每一个步骤。
1,2,3……
「押他去警察局!」邻居们嚷嚷着,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但我的视线始终紧盯着石匣。
……6,7,8……
我身体往前猛冲,但被邻居们死死拉住。
……10,11,12!
楚休哲停止了操作,脸上积攒了满意的神情。
「你的未来会很痛苦,但你得去适应它。」他说着打开了石匣。
接着,他愣住了,因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楚休哲看着石匣,几秒才反应过来。「假,假的……」他喃喃地说。
「余至!」初夏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挣脱开了妈妈的拉扯,朝我这边冲了过来,用力撞上了正擒住我的邻居。
邻居身体一晃,我感觉压在肩上的力量松懈下去。
我挣扎,奋力挣脱开,但三个邻居瞬间扑上来,用比刚才更大的力气按住了我。
初夏也被邻居被拉开。
一切似乎都没有希望,但我不能放弃。
我用义肢的膝盖撑在地面上,抵住了肩上的重量,义肢咔擦作响,合金材料近乎弯曲。
「放开他!求求你们!」初夏声嘶力竭。
她的声音让我浑身充斥了力量,我爆发出了自己从未想过的潜能,一个人竟然挣脱了三个人的擒抱,我爬进楚休哲的车底,从车尾处拿到了另一个石匣,按着楚休哲刚才操作的步骤,转动了石匣上的机关。
1,2……
楚休哲抓住了我的脚,把我的下半身从车底拽出来。我回身用破损的义肢踢在他的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
5,6……
邻居们也纷纷拥了上来,将我从车底拖了出来。
8,9……
他们想限制住我的行动,只有楚休哲不顾满脸的血来抢夺石匣。
初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放弃!」
我拧动了最后两步机关。
11,12!
千钧一发之际,我打开了石匣,正对向楚休哲,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
16
现在,是时候说出我的秘密了。
我叫余至。在儿时那场车祸中,我失去了左腿,也失去了双亲。
在农村亲戚家长大后,我跟着表哥加入了文物贩卖组织,做起了见不得光的事情。
表哥对我说:「你是个瘸子,就得从这暴利的行业里多赚点钱,不然哪个姑娘愿意嫁你?」
于是我从十几岁开始,跟着他全国各地联络土夫子,从他们手中收明器,然后卖给感兴趣的人。表哥拿大头,我跟着沾油水,收入颇丰。
我本想着再干几年就收手,然后做点其他生意,稳稳当当过日子,却没想到人生的转折来的比预想中快。
一年前,我们从新疆一个土夫子手中收了一个东汉石匣 ,匣盖上有几处机关,多次尝试后都无法打开。我们把它放上暗网,没多久有一个化名「影子」的人找到我们,说有收购意向。
几番交流后,我们定下了一个天文数字。
那是一个阴雨天,「影子」来到了约定接头的地点。他是个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人。我躲在暗处,表哥上前跟他交易。
那人提出想把玩一下石匣。表哥犹豫一下,给了他。
他拿到石匣实物,抚摸着,感慨说:「终于见到它了,我还以为它只是个传说。」
表哥疑惑,问:「你之前知道这东西?」
他说:「我在一本祖传族志中看到过关于它的记载,几百年前,我的一个祖先就曾用它改变过命运,后来它被一个下人偷走,我们家族从此家道衰败,找回石匣成了我们家族后人的使命。」
那人说着轻轻转动了匣盖上的机关。很奇怪,我们顶多转动几下之后机关就会被卡死,而他的操作却十分顺畅。
很快,那人抬脸看着表哥。「谢谢你,但对不起。」
他打开了匣盖,我看到一道耀眼的白光,之后表哥便消失不见了。
我被这一幕吓得僵住,直到那人离开,才回过神来。我四下寻找表哥,都不见他的踪迹,给他打电话,提示是空号。
所有人都不记得表哥了。「他三岁的时候就失踪了,可能是被拐卖了。」连他的父母都这么说。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噩梦中醒来,然后发疯似的寻找「影子」。
终于有天,我跟一个自称是他学生的人联络上,但很快,那个人也失联了。
我循着线索,找到了楚休哲,暗中打听关于他的一切,得到的所有消息似乎都指向于「他只是个普通的高校导师」。
但我嗅出了一处疑点――他手下的一个研究生精神出了问题,经常胡言乱语一些「身份被换」的疯话。
那个学生叫初夏。
为了接近她,我加入了志愿者组织,其间结识了刘航。
跟初夏见面后,我故意错过她的服药时间,跟她真正的人格对话,确定了那个石匣就是关键。当初夏和父母基因不匹配的证据出现的那天,我异常兴奋,去寻求警方帮助,后来才发现自己低估了石匣的威力。
出于谨慎,我去见了冯慎明,再次确认了自己关于石匣的判断没错。
后来,我叫上刘航去找楚休哲,原本的计划中,我打算先让刘航对他进行初步试探,不曾想楚竟直接使用了石匣让刘航消失。
我意识到,楚休哲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正使用石匣一步步改变自己和别人的人生。
我必须让恶人付出代价。
刘航的消失并非没有意义,我当时在远处看到了楚休哲操纵石匣的过程,记下了大部分步骤,和记忆中表哥消失那次结合起来,几乎可以准确还原。
但「几乎」是不够的,我需要百分百的准确率。
于是,我设计了一个计谋。让初夏根据记忆中石匣的样子画出图纸,而我则找到之前的关系,制作了一个几可乱真的赝品。
我打算先掉包,然后逼楚休哲操纵假石匣,我记下所有步骤后再去操纵真石匣。
没想到楚休哲先我一步找了过来,这让我慌了阵脚,阴差阳错中,计划被迫提前实施。
当楚休哲被我逼着进入车内后,我把真石匣藏在车底,然后拿出假石匣,本想趁着夜色假装失手让他抢过,却没想到邻居们出手将我制服。
好在初夏激发出了我强大的意志力,让我完成了计划中的最后一步。
17
在石匣打开的白光中,我来到了一处神奇之境,仿若置身星辰之海,周边都是触手可及的光点,瞬闪瞬灭。
这些光点悬浮在空中,每当我看向一处,部分光点就按照某种规律汇聚起来,形成一个漩涡状的星云,发出斑斓的光。
我花了好久才让思绪从这奇观壮景中清醒。
我喊道:「我要让被改变身份的人回归他们原本的生活,所以下一步要怎么做?」
话音刚落,眼前的星云里突然幻化出六个人的形象。初夏,冯慎明,楚休哲,刘航,表哥,还有我。
周遭的星辰陆续汇集进星云,星云的外轮廓亮度大增,把整个空间映照成纯白色。
初夏等人的身体并不是具像化的,更像是流水中的倒影,当我的视线落在他们任何一人身上时,我的思维便仿佛跟他/她融合在一起,可以观测到无数个世界的他/她正在做的事情。
我意识到,或许可以用思维进行选择。我尝试了一下,先观测初夏,在多个世界中,我选择了她依旧在校读研的那个。选定之后再观测其他人,却发现可观测的世界一下变少了。
我很快明白了,一旦某个人的人生确定,其他人的人生也会跟着改变。所以,我必须在多个世界中选择一个最优解。
我尝试了很久,才发现最大的难点在于楚休哲。
必须限制他的自由,否则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我先给他选择了一个被终身监禁的世界,然后再去调整其他人的人生。
但棘手的是,无论如何调整,总是有不完美的地方,将一个人放置对,另一个人就要受到影响,我们这些人,注定无法全部回到原本的生活里。
最后,我只能妥协。
而妥协的结果,是表哥,冯慎明,刘航三人可以回归到跟之前相差无几的生活,而我和初夏则要被迫做出牺牲。
在最终的方案里,我会在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而初夏则会被家人当作疯子禁闭。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初夏的原生家庭会被保留,这样的话,等到我出院会第一时间找到她,帮她解除禁闭状态。
深思熟虑之后,我决定执行这个方案。
当我在脑海中暗自做出肯定之后,星云开始快速旋转,我们几个人的形象弥散成点点星辰,我的面前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里面充斥着白光。
挤进缝隙之前,我看了眼手中的石匣,毅然将它留在了这个空间里。
18
我在精神病院里渡过了难熬的两个月,真正体会到了初夏的痛苦。
每天都要服用一些抹杀思维活力的药物,整个人变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我停止了思考,只能跟随医生护士的指令去完成某样具体的任务。人生仿佛就只剩下了吃喝拉撒睡。
更要命的是,我不断怀疑之前经历的真实性。我开始认为自己真的是生病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幻想。
如果不是我偷偷将部分药剂吐出来,估计疗程过后,我将会完全「康复」,把过去的种种当成自己患病的症状。
不过,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出院后,我立即去往初夏家,正巧遇见她的亲生母亲正陪她在楼下公园里散步。
跟她眼神相对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的眼神很陌生,跟我任何一次见时她都不一样。
她突然开口对母亲说:「妈,我一个朋友来看我了。」
她母亲看向我,友好地跟我打招呼。
「我去跟朋友聊下天。」初夏对母亲说。
她走到我身边。
「你还认得我吗?」她说。
「当然了初夏,我把楚休哲关进了监狱,以后再也不会有石匣了。」
她扑哧一下笑了,眼中划过一丝轻蔑。「看来,我们得的是同一种病。」
「病?」我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初夏,我们没有病。」
她摇了摇头,说:「我爸妈给我请了私人医生,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他的药物治疗很管用的。」
等等!难道在禁闭的这段时间内她一直在服药?
「初夏!我们没有病。」我再次强调,「那个石匣,楚休哲,还有我们经历的那些东西――」
「不要再提了,你会陷进去的,大脑一旦产生定势陷阱,对治疗没有好处。」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你要学会抛弃掉自己认为是真实但实则是幻想的东西,这样才能回归真正的现实。」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相比之下,我才是在胡言乱语。
「但我们的经历是事实!」我说,「我无比确定!」
「所有的妄想症患者都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但那并不是事实。」
「那些经历又怎么解释?」
「余先生,我们两个人在患病最严重的时候相识,互相为对方的妄想添加佐料,最终让它变成了一顿饕餮盛宴,它虽然丰盛,但并不存在。」
「它是存在的,我有证据!」
「证据呢?」
「证据……」我哑口。是啊,世界都已经改变,证据又能去哪里寻找呢?
等等,还有人证!
「我们可以去找刘航,去找冯慎明,甚至是楚休哲!」
「你找来一群妄想症病人又能证明什么呢?」
我激动起来:「初夏,你必须马上停止服药!」
「我已经停药一个月了。」她拨了下额前的刘海,「我彻底痊愈了。」
我如坠冰窟……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是我的自以为是害了你……」我绝望地说,「但我一定会让你重新――」
「余先生。」她打断我,用开导的语气说:「是时候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你认为这样是正常?」
她伸开双臂,露出笑容:「难道不是吗?」
「不是的,真正的初夏不会妥协,她会反抗,她会坚持自己的认知。」
「那个初夏根本不存在。」她的笑容凝固住,「我才是唯一的初夏。」
我呆呆站在那里,树叶落在脚边。秋天要到了。
「初夏!」她的母亲远远喊道,「该回家吃饭了。」
她轻叹一口气,说:「我要回去了。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她说完转身离去。
「等下!」我叫住她,
「如果你是真正的初夏,那么,把我当成英雄的那个她,又是谁?」我的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她停步,并没有回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看到她肩头在微微颤抖,片刻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她是你的幻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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