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逆贼(上)
庙堂之下:势均力敌的虐恋情深
楔子
嘉宁二年,春。
我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醒来时,发现元辰坐在床边,一双漆黑的星眸静静地望着我。
他很久没有来看过我了。我很想他,想得心里发酸。可我并不想看到他
我想说「你来干什么」,张开嘴却出不来声,这才想起,我已经不能说话了。
我还记得那一天,元辰亲自命人把一碗哑药灌进我的喉咙里。他说,朕喜欢你的歌声,但朕不喜欢你用歌声蛊惑人心。朕喜欢你,但朕不喜欢你做逆贼。
逆贼,我是逆贼。
我曾是他的宝贝、他的挚友、他的宠妃、他心尖尖上的人。而现在,我是逆贼。
既然不能说话,我也就懒得理他了,摸着隆起的肚子,呆呆出神。
最近,肚里的小家伙异常安静,不动不踢,我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我想让元辰也来摸摸我的肚子,可是元辰一定不肯,他至今不承认这是他的骨肉。
我沉默着,元辰也不说话。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龙冕垂下的珠玉挡住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清越宫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铜漏的水滴声在静谧的黄昏里荡开涟漪。曾几何时,只要元辰在,这里总是清歌绕梁,笑语盈室,是整个燕宫最快乐的所在。
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近来,元辰愈发有帝王气度了。听说芙蓉城叛乱平定以后,他罢了舅舅的宰相之位,把亲生母亲杨太后幽闭在内宫,不许她再干涉朝政。朝廷也经历了大换血,许多先帝旧臣被迫致仕,台署要职皆由元辰的心腹接替。
大燕朝,真的是他的天下了。
他却不爱笑了,也不爱说话了,清秀俊逸的脸总是隐在冕旒之下,目光若隐若现,洞悉朝野,观晓天下。
人们都说,新帝乃明君。
可我心里只记得,那个成天黏着我,要我给他唱歌听的纨绔太子。
(一)
建宏二十一年,六月仲夏,芙蓉城。
傍晚,月亮自东方升起,霜华洒向水面,刹那银碎万粒,珠散千斛。芙蓉浦上,灯火辉映,丝竹悠远,华美精致的画舫四处可见,帘飞绡动处传来女子的娇笑声与杯盏的撞击声。
又是一个意乱情迷的销魂夜。
亥时,我抱着琵琶登上临江台。江畔画舫里的宾客已等候在甲板上,见我出现,便欢声雷动。我坐定,屏气调弦,听见台下有人笑问:「桃歌儿,今天唱什么曲啊?」
我说:「你猜啊,猜中了我就嫁给你。」
众人哄笑起来,那人更来了劲:「这可是你说的!本公子要是猜中了,今晚非拿大红轿子抬你回家去,就是你们宋坊主也拦不住!」
众人笑声更烈,还有人起哄:「桃歌儿,你这样才貌俱佳的美人儿可是贵妃娘娘的命,千万别让王公子提前给拱了啊!」
「拱?你说我是猪?」
「哈哈哈……」
我懒懒拨一拨弦,琴声如泉水叮叮咚咚地流淌起来。哄闹的台下霎时安静下来。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夜阑未阕,月色静谧在天边。江天水岸间,仿佛只剩我一人的歌声。
一阕唱罢,我抚着弦,目光随意扫过舫上宾客,却有一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个陌生的年轻公子,有着一双比江水还清澈的星眼。他坐在最近处的画舫上,端着酒,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怎么形容他看我的那种眼神呢?
痴?
对,就是痴。
在芙蓉浦混迹久了,我熟悉很多男人的眼神――欣赏的、觊觎的、亵玩的、爱慕的……但这样痴的眼神,我还是头一次见。
有趣。
两首曲子唱完,今天的任务总算完成。我与宾客们敷衍调笑了几句,拒绝了几张邀请入筵的帖子,抱着琵琶匆匆离开。
实在太困了。
回到房里卸了妆,正准备入睡,却有侍女来敲门:「桃歌姑娘,坊主有请。」
宋长秋从不这么晚找我,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会……让我陪他睡觉吧?
虽然不成体统,但本姑娘十分乐意。
我抱着各种害臊的遐想,跟着侍女上了一座雅致的画舫,舫中花香清洌,一位青衣男子靠在矮几前,缓缓翻着书。
温软烛光下,宋长秋清美的容颜带着些微倦意。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指着对面的绣榻说:「桃歌,坐吧。」
我在他对面盘腿而坐,他放下书,淡淡道:「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有人向我要了你,明日你便随他走吧。」
我微怔,一时没听清,「什么?」
他放缓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我还是觉得自己没听清。开玩笑吗?我是临江坊最叫座的歌女,我跟着宋长秋十年了,我说过要跟着他一辈子,我……
他却要我跟别人走?
「桃歌,我也不瞒你了。」宋长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看中你的人,是当朝太子。」
我了然。
宋长秋结交朋友,出手向来慷慨。这次的朋友非比寻常,所以我,就成了见面礼。
我问:「你决定了吗?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他答:「决定了。没有余地。」
我的咽喉哽了哽,低声道:「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啊?」
他静默半晌,说:「我知道或不知道,又如何呢?」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站起身,向他敛衽一拜:「谢坊主十年来的照料,就此别过。」
他没说话,容颜隐在烛火的暗影里。
我努力保持着体面又僵硬的微笑,转身离开了。
(二)
第二天,太子居然亲自来舫上接我了。
竟是昨晚那个痴痴听我唱曲的年轻公子。
我跪地行礼,他赶忙扶起我,「桃、桃歌小姐不必多礼……」语气听上去竟比我还紧张。
我抬头看他,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眉峰英挺,轮廓秀致,灿若星子的眼睛莹澈干净,清晰倒映着我的影子。
那眼神,依然痴得很。
之前我觉得有趣,现在只觉得厌恶。
宋长秋带着一众人前来送行,太子显然对宋长秋的「礼物」很满意,与他说了许多体己话,方才带着我离开。
自始至终,宋长秋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也懒得看他。直到马车越行越远,我才忍不住探出窗子回望了一眼。在烟柳缭绕的芙蓉浦上,宋长秋长身而立,一袭青衣在风中扬曳,渐渐淡去,最终散在满江烟岚之中,不见踪影。
这个太子是个话痨。
他与我同乘一辆马车,一路上满耳朵都是他的聒噪。
「桃歌,桃歌,歌尽桃花扇底风,好名字!」
「我叫元辰,母后说我出生时,北辰异彩,众星朝拱,乃命宫紫微之象。所以就给我取名辰。」
「桃歌姑娘,你的歌声真好听,清真先生的苏幕遮,被你唱出了神韵!」
「……」
我不好意思不理他,又实在不想理他。
只好带着僵硬的微笑,不停地「哦,哦,哦」。
他也不傻,看出我不太开心,挠了半天脑袋,突然有了主意:「桃歌姑娘,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不等我反应,他就兀自讲起来:「我九岁那年,在御花园里捉到一只蝉,悄悄把它养在罐子里。这只蝉和别的蝉不一样,它从来不叫,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我觉得它和我一样孤独,身处繁华的夏天,心里却又冷又寂寞。我把它当成朋友,把心里话都对它说,说了一整个夏天……后来奶娘发现了,告诉我,它早都死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可我只觉得,咋这么冷……
笑完,他又撩开车帘嚷嚷起来:「到哪儿了?饿死我了!今天要吃罗汉大虾!」
真是个孩子气的少年。
(三)
我就在这家伙的聒噪声中,来到了燕朝都城幽京。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黑石板路上,大气宏伟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林立道旁,百年梧桐的枯叶随着晚风簌簌飘落。与南方水乡的柔美浮华不同,幽京这座北方重镇有一种庄肃沉静的气质。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巍峨高耸的宫门。我平生第一次入宫了。
后来时常回想起这一刻,总觉得是个错误。
元辰把我安排在东宫的雍华殿,紧挨着他的寝殿。听宫女说雍华殿向来是太子妃的居所,元辰尚未大婚,雍华殿就一直空着。
我一个歌女,住在太子妃的居所,总有点不合适。
我倒也无所谓,最好触了众怒,把我赶出宫去,这样我就能回芙蓉浦,回到宋长秋身边。
我还是很想念宋长秋。
元辰每天都来找我,央我给他唱歌听。可我比较矫情,不高兴的时候不愿唱,因为倾注不了感情,唱出的歌不好听。
自从离开芙蓉浦,我没有一天高兴过,所以我不想唱。
元辰拉着我的手,可怜巴巴地央求我:「桃歌,我的好桃歌,你就给我唱一首吧,我好喜欢你的歌声啊。」
我无奈地看着他,「殿下,我的好殿下,我真的不想唱,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了啊。」
这么来来回回几次,他就有些不高兴了。毕竟是众星捧月的皇太子,哪被人这么驳过面子,再好的耐心也磨没了。终于,在我第一百二十一次拒绝他以后,他脸一沉,拂袖而去。
之后好些天,他都没来烦我了。
终于清净了。我坐等他把我赶出宫。
可是等来的,是我没想到的事情。
(四)
这天半夜我正做着梦,忽然被人粗暴地扯下床,堵住嘴,捆住手脚,装进一个麻袋,扛出屋子。
我尖叫着挣扎,那些人把我狠狠摔在地上。我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回过劲来,突然腿上一阵剧痛。
那种感觉,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棍子。
我还来不及反应,接着又是第二棍子、第三棍子……噼噼啪啪落在我的腰上、背上、胳膊上……
把我装在麻袋里乱棍打死?那个元辰这么狠?
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思考其他了,只是本能地缩着头,尽量避免乱棍打在头上,却无法保护身体的其他要害,有几棍子打在背上和肚子上,嘴里猛地涌出一股甜腥。
意识渐渐模糊了。
「住手!你们这帮畜生在干什么!」好像是元辰的声音,随着他急躁的步伐由远及近。我感觉有人覆在了我身上,把我紧紧护住,棍子没有再落下来。
身上的麻袋被扯掉,我模模糊糊看到元辰近在咫尺的脸。
他取掉我嘴里的布,解开捆缚我手脚的绳子,把我抱在怀里,颤声说:「桃歌,桃歌不要怕,对不起,我来晚了……」
「辰儿,你放开那个歌女。」一个威严的女人走到近前,冷冷吩咐宫人,「把太子拉开。」
宫人上前拉元辰,他把我死死护在怀里,怒吼:「谁敢动她!谁敢动她我杀了谁!」
那女人也怒了:「好啊,你来把本宫杀了!今天不是那个歌女死,就是本宫死,你看着办吧!」
元辰微微一僵,沉默片刻,把我轻轻放在地上。
我咳了两声,血从口中溢出。
他眼神一恸,用袖子擦掉我唇边的血,转过身,扑通跪在那女人面前,恳求道:「母后,你放过桃歌吧,辰儿喜欢她,辰儿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谁,辰儿就喜欢上她了,求母后成全!求母后成全!」
说完,他重重地磕头,脑袋一下一下叩在石板地上,很清脆的声音。
他母后也很无奈,闭了闭眼,愤然道:「你这个不肖子……本宫也管不了你了……但有两点,第一,她不许住在雍华殿,第二,你不许天天去找她!」
「是,儿子记住了!谢母后!」
他母后带着宫人离去。
「快,快去找太医!」元辰高声命令宫人,自己亲自把我抱回屋。
我躺在床上,止不住咳嗽,血从嘴角渗出,他就默默为我擦。
「别光给我擦……」我低声说,「擦擦你自己头上的血吧,这样子好吓人。」
他磕头磕得狠,额头都血肉模糊了。
他眼眶红红的,还不忘嘴硬:「也不拿镜子照照,你的样子才吓人呢。」
「胡说,我好看得很。」我意识有些模糊了,还不忘捍卫自己的颜值。
「对,我的桃歌特别好看。」他眉目一软,柔柔地说,「那晚你登上临江台,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忘不掉你了。你一张嘴,唱出第一句曲儿,我就放不下你了……桃歌,桃歌?」
他轻拍我的脸,「别睡,你别睡,太医马上就来了,你再撑一会儿!」见我眼睛闭上了,他急了,「桃歌,你快醒醒,别死掉了!」
谁要死了?别咒我。我只是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五)
我确实是睡一会儿,但这个「一会儿」有点长,好几天。
醒来时,晨光明媚,满室药香。
一个家伙趴在床边打盹,鼾声香甜。
我稍稍动了动,他就醒了,抬起头看见我,惊喜得语无伦次:「桃、桃、桃、桃歌,你、你、你、你、你终于醒了!」
我心想,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话都说不利索了?
而且整个人变化也忒大了吧,满下巴的胡茬、深陷的眼眶、脸色苍白得跟鬼似的。
他匆匆忙忙跑出去,不一会儿带来了太医。太医为我诊断过后,对元辰说:「姑娘已度过凶险,再调养一些时日,便可康复。」
元辰高兴极了,来到床边,握着我的手,哑声说:「桃歌,你吓死我了……」
午后,他看着我吃完了药,终于扛不住困意,眷眷不舍地回寝殿补觉去了。
侍奉我的宫女这才告诉我,我昏迷后,一度在鬼门关徘徊,太子一直守着我,不吃不睡,他的母亲杨皇后实在看不过去,便遣了最好的太医来,用最好的药救回了我。
算来,还是元辰救了我。
他还真是孩子气。
(六)
又过了一些时日,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天元辰给我喂过药,说:「桃歌,之后我恐怕不能天天来看你了,我母后已经作了很大让步,我不能总违拗她。」
我笑了笑,「没关系,你来不来,我都在这里,跑不掉的。」
他捏捏我的手心,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殿下,」我叫住他,「走之前,要不要听我唱首歌?」
他露出惊喜的神色,旋即又摇摇头,「你身子还没好,下次吧……」
我兀自唱起来。
江南月,清夜满西楼。
云落开时冰吐鉴,浪花深处玉沉钩。
圆缺几时休。
他坐在我身畔,静静地听。
星汉迥,风露入新秋。
丹桂不知摇落恨,素娥应信别离愁。
天上共悠悠。
我的伤没好透,气息不稳,唱到一半就唱不下去了。元辰连忙说:「谢谢桃歌,你唱得真好听!以后每次我来,你都能给我唱一首吗?」
我说:「好啊。」
他笑了,很干净很纯粹的笑容。眨眨眼,他又说:「我再提个小小的要求,好不好?」
「什么?」
「我能亲你一下吗?」
「得寸进尺了啊……」
他失望地站起来,「那我走了。」
「殿下慢走,小心绊着。」
他坏坏一笑,突然俯身,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一溜烟儿地跑了,我都来不及骂他。
我摸摸被他亲过的脸颊,咋这么烫呢?
一定是伤势复发,发烧了,嗯。
(七)
我搬到了东宫西北角一个僻静清幽的小院里。
元辰喜欢在午后来找我,那时杨皇后在睡午觉,不会突然把他叫去背书或者问话。午后是这个贪玩太子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光。
我也有睡午觉的习惯,每次他来,就捏着我的鼻子,把我憋醒。我会闹起床气,恨恨瞪着他。他就轻轻揽住我,低声下气地哄慰:「桃歌,我错了,不要生气啦,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然后他就会讲一个特别冷的笑话,特别特别冷,我得裹上棉袄才能听下去。
但不知为啥,最近几次我听过后,都忍不住笑了。
他见我被逗笑了,就得寸进尺地说:「桃歌,我要听你唱歌。」
我就拿来琵琶,边弹边唱。他安静坐在一边,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有时我唱得兴起,便多唱几首。他却打断我:「今天就唱到这吧,唱久了太伤嗓子,你也会累的。我走啦,你再歇一会儿。」
然后他会趁我不注意,在我脸上或者额头上亲一口,再一溜烟儿地跑掉。
起初我的脸会发烫,后来居然习以为常了。我想,这孩子气的元辰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我的喜爱,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嘛。
不过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
(八)
那天他很晚才来,带着一身酒气。
我刚沐浴完,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他突然闯进我的卧房。
看见我的样子,他的星眸微微一眯,升腾起异样的情绪。
我不紧不慢披上外衣,对他道:「殿下还不睡,是想听我唱摇篮曲吗?」
他在窗边软榻上坐下,望着窗外白霜寒雪的月色,幽幽问我:「桃歌,你的母亲对你怎么样?」
我说:「我没有母亲。」
他点点头,「其实没有母亲挺好的。不会有人老管着你,动不动就责骂你,总把你当孩子一样约束着,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的母亲杨皇后,那个差点把我乱棍打死的女人。入宫这些日子,我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事。皇上卧病在床很多年了,前朝后宫的事都交给杨皇后打理。她权柄无边,却峻厉苛薄,有极强的掌控欲,即便太子元辰已经成人,她也不放松对他的管教。
有时候,元辰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给他递上一杯清茶,「听说做母亲的都这样,如果我做母亲了,肯定也这样。」
元辰笑了,「我可不许你这样。」
我白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他眉峰一挑,蓦地扔了茶盏,一下子扑过来,把我压倒在榻上。
「你要是我孩子的母亲,我当然管得着。」
他凑在我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轻轻挠着我的耳根。
「你想得好美!」我试图推开他。
他脸一沉,迷离着醉意的星眸定定看着我,「桃歌,本殿带你回来,就是要你做我的女人。若你还有别的想法,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霸道和蛮横。我并不惊讶,我知道这是他的本性。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人,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根本不会在乎别人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但我还是认真告诉他:「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他果然听不懂,徒增怒气罢了。他捏住我的双肩,沉声问我:「桃歌,我可以给你一切,我还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我连你的宋坊主都比不上吗?或者……你和我母后一样,还把我当孩子?」
我没有回答他。他提到了宋长秋,我一时有些惘然。那么多年,我心里的男人一直都是宋长秋那样的,儒雅,雍容,沉静,稳重,喜怒不形于色。
和眼前这个狂傲任性的少年,太不同了,太不同了。
我的沉默无异于火上浇油,更加激怒了元辰。他咬着牙,「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个男孩,还是个男人!」
「刺啦」一声,他扯碎了我的衣襟。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烛光下,点燃他眼里异样的火焰。
我终于紧张起来,因为我感觉到他要动真格了。
我使劲推他,「殿下,你喝醉了!」
他箍住我的双手,火热的唇印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惹起难受的痒。
我拼命挣扎。
元辰抬起头,冷笑着说:「桃歌,你在烟花之地待了那么久,什么样的男的没伺候过,干吗扭扭捏捏的?」
我心头的无明业火噌地蹿起来,趁他不备,一脚踹中他的裆部。
他的脸瞬间煞白,伏下身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又痛又怒的神色,我意识到,我惨了。
我踹了大燕朝皇太子的命根子……
我踹了大燕朝皇太子的命根子……
乱棍打死一百次都不冤枉啊……
怎么办,我要不要跑……
无处可跑啊。都是泪……
片刻后,他缓过劲来,猛然抬手,一巴掌朝我挥过来。
掌风震得烛火剧烈一抖。
我没躲,硬生生受了他这一耳光。
啪!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愣住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转身跑出房间。
我纳闷,这家伙,我还没跑,他倒先跑了。
(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得晚了些,宫女告诉我,太子殿下在宝华院门口徘徊了一早晨了,不肯走,也不肯进来。
我披衣出去,见元辰果然在那里。不知何时下起的毛毛秋雨,打湿了他的肩头。
元辰看到我,脸色讪讪的,想说点什么,又碍着面子说不出口,就干脆别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傲娇的背影。
我走近他,温和道:「我起得晚,刚知道殿下来了,殿下吃过早膳了吗?」
他依然端着架子不理我。
我上前攀着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悄悄问:「还疼不?」
他声音僵硬:「疼?哪里疼?」
「你说呢?」我笑眯眯地反问。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跺脚,骂道:「你这女子,居然敢踹我的……我的……你还想不想活了?你……」他转过身,还想再说什么,看到我红肿的脸颊,目光一软,声音瞬间低下来,「桃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你的……」
他轻轻抚着我的脸颊,很是痛惜,「你是我心里的宝贝,我不舍得伤害你。可我昨天不知是怎么了,居然对你做出那样的事,说出那样的话,桃歌,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微笑着摇摇头:「我不生气。」
我确实不生气,他母后把我打个半死,我照样没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呢?
我从小长于烟花之地,尝遍人情冷暖。像我这样的歌女,被打骂欺辱是家常便饭,客人高兴时为你一掷千金,下一刻翻脸就是一顿拳脚,如果每次都生气,早就把自个儿气死了。
什么时候该端着,什么时候该识趣,我很懂得分寸。元辰心情好宠我时,我可以跟他耍性子;他生气时欺负我一下,我如果还跟他矫情、较真,就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这样的人,蝼蚁一样卑微,没有什么尊严可言。能活着,就是幸福了。
我握着他的手,「殿下,我从没把你当成孩子。我只是还不太适应现在的生活。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好,当然好。」他抱住我,恳切地说,「桃歌,我再不会做昨晚那种事了。我会等你,直到你愿意为止。」
我伸手回抱住他。他的胸膛很宽阔很坚实,是名副其实的男人的胸膛。
「但是……」他又犹豫道。
「但是什么?」
「但是我能不能先亲亲你?」
不等我回答,他扣住我的后脑勺,不容我躲避,蓦地含住我的双唇。
他的唇干燥温暖,我的唇湿润清凉,两相触碰的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粲然迸放。
(十)
建宏二十一年的冬至,皇上驾崩。
三天后,皇太子元辰登极,改国号为嘉宁。尊皇后杨氏为太后,封舅父杨孚为相。
新帝登极,朝中百事待兴,头绪繁乱。元辰好些天都没来找过我。
早春夜寒料峭,我披着罩衣,坐在窗边秉烛写信。
信是写给宋长秋的。
从去年冬天开始,宋长秋时常给我来信。信里不聊其他,只用匀腻的文字淡然叙述着他身边的细碎日常,还有芙蓉城的近况。
我是蛮惊喜的,我和宋长秋,到底还是有友情在的。我也及时给他回信,聊我的近况。
和宋长秋的信件往来,我都如实告诉元辰。他不以为意地说,没关系,宋坊主过去对你有恩,你确实不该与他疏远。
疏远没疏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宋长秋在我心里的位置与过去不同了。
他仍是我的恩人、我的故主、我的挚友,但他不是我心里那个男人了。
这挺好。
(十一)
外面响起内监传报,皇上驾到。
我放下笔,跪地迎驾。
元辰走进来,赶忙将我扶起,「桃歌,咱俩之间,别扯这些虚礼!」
他穿着玄色龙袍,胸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张扬霸道,将他的青涩狂傲敛去几分,添了几分威严高贵。
只是他的面容很疲倦。
他在软榻上斜斜一躺,「桃歌,我第一次见你的那晚,你在芙蓉浦临江台上唱的那首苏幕遮,我想听。」
我拿来琵琶,唱给他听。
元辰闭上眼,面目变得安详,渐渐睡去。
唱完曲,我拿来毯子为元辰盖上,他忽然睁眼,抓住我的手腕,沉沉地说:「我要大婚了。」
「嗯。」我在他身边坐下来,「听说,是太后娘娘的侄女,你的表妹,亲上加亲,挺好。」
「好?」元辰笑得讽刺,「的确好得很,前朝后宫,都成他们杨家的了!」
他又猛然坐起身,「不过,我还是希望早点大婚。大婚后,我就能纳妃了。」
他紧握我的手,「到时候,我要册封你为贵妃。」
我恍然间想起去年仲夏之夜,有人在芙蓉浦的临江台下起哄:「桃歌儿,你这样才貌俱佳的美人儿可是贵妃娘娘的命,千万别让王公子提前给拱了啊!」
情思懵懂的少女,谁没做过不切实际的梦?以前在客人那里受了气,我也恨恨想过,老天要是能给我一个贵妃命就好了。
如今,贵妃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我却没那么惊喜了。
只怕我有贵妃的命,却没贵妃的福气。我一个卑微的歌女,在这风云诡谲的皇宫里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
我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凶险命运。
可是元辰的好意,我是不能拂的。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殷如火焰的期望。生活在母亲和舅父的重重阴影下,他空有帝王之名,却什么都掌控不了,唯一能掌控的东西,就是我。
他让我唱歌,我便唱给他听。他让我做他的贵妃,我便做。我只能让他欢喜。
(十二)
大行皇帝下葬三个月后,在杨家急切的安排下,新帝大婚。
新皇后入主中宫没几天,元辰就和杨太后大闹了一场。
他要册封我为贵妃,杨太后不准。她说贵妃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歌女不配。
元辰的舅父杨宰相也出来劝阻,带着一班臣工在殿外呼号跪谏。
元辰气得暴跳如雷:「只要我想干什么,他们就要跟我反着来!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劲!」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轻抚他剧烈起伏的后背,「如果人人都顺着陛下,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皇帝当得才没劲呢。」
他疑惑地望着我。
我笑道:「就跟你小时候捉蝉一样,总得费点功夫,跟蝉较较劲,有时候还会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一层皮。可如此捉到了蝉,才有成就感。如果蝉老老实实待在那里等着你捉,还有什么意思?做皇帝也是一样嘛,大燕几位青年登基的先帝,不都受过母族的掣肘?到最后,不也都成了明君?」
元辰若有所思,「你是说……」
「谋定而后动。」我望着他,「陛下继位未久,根基不稳,离不开太后娘家的支持。等陛下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了,再说什么都不迟。毕竟,陛下年轻着呢,日子还长着呢。」
元辰恍然,星眸中闪过一抹异彩,「桃歌,只有你会对我说这些。」
他抱住我,轻轻叹息:「桃歌,你就像那天边的月亮。在你这里,再喧闹的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我笑:「安静?我疯起来,连我自己都怕哦。」
「嗯,我深有体会。」元辰认真道,「那次你踹我裆部的那一脚,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以后不会啦……」
「以后不会了?」他坏坏一笑,手指轻挑我的衣襟,一串串沁凉的吻印在我的脖颈间。
一股异样的麻从耳根延伸到腰眼,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桃歌,可以吗?」他附在我耳边,柔声问。
我沉默。
在他即将失望的时候,我笑起来,「陛下这么扭扭捏捏的,难道还要妾身亲自动手不成?」
他眼中璀璨的火花倏然绽放,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走向烛光朦胧的床帐。
夜还很长。
(十三)
最终,元辰和杨太后各退一步,元辰不再坚持封我为贵妃,杨太后则同意给我一个四品妃的位分。
下诏时,元辰却耍了个聪明,赐我封号「宸」,宸妃。
宸,北辰之所、星天之枢,寓意不言而喻。
杨太后气了好几天,最后也懒得管了。
元辰把新修好的宫殿赐给我住,取名清越宫。
清越,他这样形容我的歌声。
封妃之后,元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我了。
一月中大多数晚上,他都宿在清越宫,听我唱歌,陪我说话,讲冷笑话哄我开心。白天他离开后,赏赐的奇珍异宝就源源不断送入清越宫,没多久就堆满了库房。
直到皇后有了身孕,他在杨太后的要求下,才不得已多抽出时间去陪皇后。
为此,他跟我抱怨:「我统共去皇后那里没几次,她就怀上了。我天天陪着你,你的肚子也没动静,真是个不争气的小妖精!」
我趴在窗边,心不在焉地回答:「陛下急什么,也许孩子与咱们缘分未到吧。」
「但愿皇后生个女儿,你给我生个长子,我就立他为太子。」他从身后抱住我,头搁在我的肩上,「反正杨家的外孙不能再当太子了。」
我没说话。此刻我的心思飞去了别的地方。
昨天接到宋长秋的来信,信中说芙蓉城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雨,芙蓉浦泛滥成灾,死伤无数。
虽然元辰安慰我说朝廷已经派人去赈灾了,我还是放心不下。
芙蓉城,留着我的根,还有我唯一的牵念。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芙蓉浦上漂满浮尸,江边一座荒坟被水冲坏,棺木残破,枯骨散了一地。宋长秋站在一片岚烟中,向我挥挥手,越走越远……
「宋长秋!」我喊着他的名字,从梦中惊坐而起。
「桃歌,怎么了?」元辰也被惊醒,坐起来抱住我。
「做噩梦了……对不起,吵着陛下了。」
「没事,睡吧……」元辰轻拍我的背,片刻又进入梦乡。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听清我喊了宋长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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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逆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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