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教主你会爱我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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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临清关的时候,龙月月和棠护法已经跟李直干上了。
但是我有些奇怪,为什么李直有点让着龙月月呢?你看那剑明明要劈下来,却在中途转了方向,给了龙月月反击的机会。龙月月这厮当然完美错过,差点被绊个狗吃屎,谁知李直的袖间飞出一根飘带,我滴妈呀,小河自诩名媛,却未必有人家李护法耍得好看,耍得风情。
龙大当家那么壮的精神小伙,硬是被拉到了李直护法的怀中。李护法的眼睛里滋滋地冒着火花,一心想跟龙大当家接通电流。
龙大当家是个钛合金直男,他喜欢的是逍遥庄的厨娘小翠。我以为龙大当家会啐他一口,谁知大当家脸上闪过一丝大义凛然,接着露出了楚楚可怜的表情。
我知道,就在这一瞬间,在个人和集体利益之间,龙大当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集体。大当家长大了。
高兴之余,我拍拍黎君冰肩膀:「你家李直应该叫李弯呀。」
我边说边冲进了人群,芜湖,又可以打架了。
我左手一式太极拳
右手一剑刺身前
扫腿这招叫清雪
破轻功飞燕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果然解毒后,我失去了上乘武功的金手指,小喽的拳头都躲不过了。
我听到了大刀砍来的风声,想要躲开,却发现速度慢得离谱,愣是被敌人摁得死死的。
就在我紧闭双眼,等待刀落下的时候,(等等,我什么时候等刀落下过?果然是武力值过低,成了娘炮。)只听「叮」的一声,有人为我挡了刀,还将我拉进怀里。
「抱紧了。」黎君冰说。
我已经没有这么好的身手了,连忙搂住他的腰,随他旋转跳跃,回想自己武功盖世的岁月。
此时,龙月月施展美色成功逃脱,他大喊一声:「放开风执事,否则我跟你拼了!」
龙大当家虽然说的是老台词,可这话有当头棒喝的奇效:我今天可是带了黄金面具的兰陵雪,跟魔教势不两立的兰陵雪!
我轻轻推了黎君冰一掌:「魔教贼人,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兰陵雪,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他借了我一把力,令我稳稳落地,又对我虚晃一招,转身去跟李直对线了。
不愧是江湖顶流。演技和头脑在线,i 了 i 了。
龙月月赶到我身边说:「风执事,黎教主打李护法,魔教这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啊。」我内心还挺阴暗的:「龙大当家,你去找找生辰纲藏在哪里了?」
「是。」
就在这时,猛听得哇呀一声,我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黎君冰身形一晃,以剑撑地,柔顺的秀发滑落在肩膀上,对着李直冷冷一笑,当真是人比花娇。
妈耶!我风雪霓缺一个这样的真人玩偶。这要是在小河面前显摆,我该有多威风。
于是,我推出掌风,试图发出暗器。然而,黎君冰却恶狠狠向我飞来。
我站在原地,心道,我的命是他给的,若是他要杀我,我毫无怨言。
未料他挡在我身前,我只听到了李直的惨叫声,我在他身后探头,他却揪回我的脖颈,摊开手来,给我看五枚细针。
我大骂李直:「断手断脚的骚狐狸,龙月月不会喜欢你的!」
是的。黎君冰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李直的手脚。
他的大手捂上我的眼睛:「别看。」
我心中一颤,扒开他的手,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他脸上莫得一丝慌乱:「去找生辰纲。」我跟上他的步伐,心中犯疑。
去岁在京,为了查探李京下落,我们走了不少弯路,有一次不小心闯了一个贼窝,那时我长剑在手,全服第五,李大哥也很体贴,他看出这些人不是我的对手,就抱剑站在一旁,让我过尽打架的瘾。结束时,像往常一般,我想扫一眼血腥场面,李大哥却一把捂住我的眼睛:「别看。」
我的眼睛早已看惯世态炎凉,江湖凛冽,他的手覆上我的眼睛的时候,我感到莫名温暖,鼻酸心跳。但眼下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相认。
我们追上龙月月时,他正提刀跟一群匪人对骂。
匪首身形肥胖,手里拿一串糖葫芦,我道是谁,原来是刚刚出走魔教,就拿到我朝第一内娱醉红楼 offer 的营销鬼才杨护法。
呜呜呜……我见到偶像了!太可爱了!
黎君冰察觉了我的异样:「你怎么了?」
「哦。杨护法又胖了。」
黎君冰看怪物似的看了我一眼,对杨护法拱手:「杨大哥,你走之后,我从未做过半分得罪你的事,今日为何要抢生辰纲,与我作对?」
「黎教主,你应当听说过慈不掌兵这句话,你心地纯善,并非将才。如果你愿意超越自己,向更高的人生方向前进,我可以跟你平心静气谈一谈,或者,你还有机会黄袍加身,我还有机会做那一人之下的贤臣。如果你故步自封,只想做群玉山头的土包子,我杨无邪也无能为力。」
「杨护法有治世之才,奈何我黎君冰并非贤能,我今日只想要生辰纲。」
「好。黎教主是好汉,视名利为粪土。我杨无邪佩服之极。虽然黎教主有这样高的觉悟,可是黎教主还有一大帮教众要养。我知道,近来教中现金流紧缺,不如我们一起想办法把这批生成纲在黑市上炒出高价,然后咱们……」
杨护法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黎君冰已经出手。
看眼前这些人的招式,杨护法果然壕,居然从千肃楼雇了杀手。
战况十分惨烈。如果不是为了老沈为了武林前途,我早就撒腿撤了。
杀到最后,我满身的血腥味,杨护法终于举械投降。黎君冰念在他对狂澜教有功,没有赶尽杀绝。
杨护法说:「教主,朝廷杀心已起,你们也是徒劳献媚。沈傲天不小心被卷入天家斗争,是他命该如此。你们再去涉险,又有何益。」
他说得不无道理。可我开始讨厌杨护法,我以为他既会赚钱,又有古道热肠。可他却只想着一个益字,我的房子塌了。
「杨大哥,各自保重。」黎君冰转身去收拾载着生辰纲的车马。
负责押送生辰纲的官兵三番两次经历,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巴瘦的小兄弟。他哭丧着脸,左手拿着打火石,右手举着包袱:「你们带着生辰纲走就是,管我做什么?」
这孩子不傻,他身上的包袱装着生辰纲的各种通行文件,他想跟我们讲条件。
「小兄弟,龙大当家跟你走了一路了,他的为人你还信不过?我们一起帮你把生辰纲送入京城好不好?再耽搁就错过皇帝的生辰纲,你就白遭这番罪了。你放心,到时候,我们绝不抢你的功劳,我们只是想卖给皇帝一个人情。」
「可他走镖的时候他聚众赌博,还,还逛窑子……」小兄弟把头拧到一边,眼里开始包泪。
「你小小年纪,怎么血口喷人?!」龙月月气得抬脚就踹。
黎君冰和我一个抱一个拦:「大当家消消气,消消气……」
说实话,我有些相信这个小兄弟,他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为生辰纲尽一分力。小兄弟真心为生辰纲担惊受怕过,所以才有今日的委屈。
黎君冰跟我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当家,我们是什么交情,难道我们会信一个孩子说的话?小兄弟,你再撒谎,我们就把你抛尸荒野。」
那小兄弟哇地哭了。
幸亏我还有几个豆沙包,哄了半天才算把大家哄好,马儿不情不愿地拉着车上路了。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仿佛在安慰我们会变成影子大小的巨人,不怕风霜日晒,走一天就能到京城。
龙月月说:「姓黎的,你怎么还跟着我们?」
「狂澜教虽然名声不好,但也知道行走江湖一个义字,这一次狂澜教害龙门镖局丢了镖,在下只能尽力弥补。」黎君冰讲得谦和有礼,果然是能屈能伸的好汉。隔着小兄弟和龙月月,我转头看他,残阳如血,光影之中,他也在看我。
龙月月言语不屑:「风执事,咱们武林正派可不好跟魔教走在一块。」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几乎是个废人,黎君冰是唯一可以给我打掩护的人,我得留住他。
「龙大当家,龙门镖局开门做生意,出门交朋友,狂澜教的生意,咱们以后未免不能做一单,人家向咱们示好,世上没有打笑脸人的规矩。不过,大当家说的也对,黎教主,不如你化装一下,掩人耳目。」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不妥,人家毕竟是教主:「当然,您若是不肯,……」
「风执事说的是。到了打尖的地方,我收拾收拾。」
龙月月跟上一句:「反常必妖,魔教教主这么听咱们的话,他有什么企图?」
我悄悄跟龙月月说:「你没听杨护法说,魔教的现金流紧张,他想赚点辛苦钱。放心,他抢不走龙门镖局的生意。」
到了京城,看到了对黎君冰的追杀令。为首将领命人端了水,让黎君冰洗脸。
我说:「我带的是生辰纲!我要面呈陛下!」
然后动静就闹大了。我对黎君冰的武功很有自信。若我们身陷囹圄,他定能带我们杀将出去。
但事与愿违,黎君冰忽然「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我忽然想起李直被黎君冰用剑断了手脚时,露出的诡异笑容。难道,那银针上有古怪?
黎君冰竟然被擒。你们想象吗?英雄榜上第一,也被困在了浅沙滩。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远远走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啦一群人跪下。
他一把拉下黎君冰的面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我转头说道:「龙月月,是你勾结了杨无邪,走漏了消息?」
龙月月把头一昂,眼睛看向别处:「不错。我早就看逍遥庄不顺眼了。你来路不正,沈傲天还如此重用你,你们逍遥庄竟然勾结魔教,武林总有一天会败在你们手上。我龙月月,誓死效忠陛下,誓死捍卫武林!」
傻叉。小皇帝许给你机会了是吧?做梦吧你!
可惜我是个废物,我发狠的样子更傻叉。龙月月轻松将我制服,而黎君冰被一圈红缨枪围在中央,光亮的枪头对准他,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我替他不甘,替他流泪。
这时,那个穿着威风,排面巨大的人忽然唤我:「姑娘。」
我想,他可能有条件要谈,所以我客气道:「请讲。」
「丰乐楼上,相逢何必曾相识,好人一生平安。」
我皱了皱眉,细细辨认,哦,原来是他。我没有等到李大哥的那一晚,那个自认英雄上前解围的人,竟然是小皇帝。
「姑娘,随我回宫吧。」
「什么意思?」我真的纳闷。
小皇帝捉住我手腕:「姑娘,那天我见了你,就落进你的手掌心,我走不出来,你也逃不掉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黎君冰,他目光阴冷地盯着小皇帝。
我靠,什么仇什么怨。他要把我收入宫中,表示对江湖的招安?这就是帝王的权衡术?
听说皇宫里的人心理变态,我的原生环境虽有阴霾,却也阳光灿烂,我进宫会憋死的。
我将身上的短刀抵在小皇帝脖颈间,一手指着黎君冰:「他,是我的夫君。我们海枯石烂,同床共枕,你行行好,放过我们一对苦鸳鸯。」
小皇帝,你不会喜欢人妻吧?不会吧?不会吧?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玩剩下的,你的将士们会瞧不起你的。
小皇帝三下两下夺了我的刀。连累到肾虚的小皇帝都能败我,可见我的武功已经堕落到何等地步,我瞧不起我自己。
他问:「你知道蓑笠翁吗?」
蓑笠翁是江湖英雄榜第六,他在京城一带出没,踪迹不定,很是神秘。
「他是我师父。」他得意地笑一下:「虞将军,把她带进宫。」
情急之下,我踩了小皇帝的脚,冲到黎君冰面前。
士兵们就要杀我。
「别动她!」小皇帝吼道。
隔着士兵的长刀,握住他的手,半真半假道:「你放心。我会为你守身如玉的。」
黎君冰在我精湛演技的带动下,竟然张了张嘴,喃喃道:「雪霓,雪霓……」他眉间的隆起实在太让人揪心了,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颊,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迹。
我想我应该恶心到了小皇帝,可小皇帝依旧没有动容,反而变本加厉,像一个不懂爱情的暴躁法海,一把抱起我,点了我的穴位,将我扔上马。
我真的急哭了,一声声地喊:「郎君,郎君……」
小河曾跟我说,她的表姨夫在京城做官,表妹就进宫当了妃子。虽然家门风光,但那表妹很苦。一年见一次家人,每次都哭得摧人心肝。
那地方比牢狱好不了多少。
但我离着黎君冰越来越远,我已是无路可逃。
算了。老话怎么说来着?皇宫天地广阔,大有作为。宫中能人异士多,也许我还能找到解救老沈和黎君冰的办法。
小皇帝把我安置在一个叫做馆娃宫的地方。
我身边的小宫女清风给我带来热乎乎的八卦,说宫里的女人都把我叫做祸水。
我去。我何德何能担当得起。连我都知道馆娃宫这个名字是抄袭人家吴王夫差的,小皇帝根本没走心。他只是把我当成了江湖的一个微缩版,他想抬我就抬我,想贬我就贬我,江湖还不是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我决定正午时分去御花园逛一逛。这个时候,那些名门闺秀坚决不会出门的,她们怕晒。
御花园果然清净。只是太微缩了,假山假水,没有真的山河过瘾。
「哟,这不是馆娃宫的雪霓姑娘吗?」
我转身,想看是哪个人说话这样拿腔拿调。待我看清后,差点跪了。
「小河,怎么是你!」
小河原地张开怀抱:「来,让我康康风执事胖了没?」
原来小河的表妹身体娇弱,春天就 OVER 了,小河为了延续家族荣耀,必须进宫。
「我以为你会离家出走。原来你还挺懂事的。」
「我武功平平,诗文更别提,只有一张脸尚可观。我在这里,能实现我的价值。」
「你可照照镜子吧。你家世平平,好吃懒做,难道还能比得过来仪宫忠义侯家的后浪?」
「那可不一定。我进宫前读了不少前朝后妃事迹,有个咸鱼妃子,最后当了太后呢。」
我叹了口气,还不知哪里找来的野史。
「行,志向远大,我会给你提鞋的。可是眼下,我得先把沈庄主和黎君冰救出来,再说服皇帝,让他放弃肃清武林的想法。」
小河捏捏我的脸蛋:「你可照照镜子吧。真把自己当褒姒妲己了。你在这馆娃宫,就跟那绣楼里的大闺女似的,他俩关在哪儿你都摸不清,谈什么救人。」
小河说得对。我这几天只想着拒绝,正事没办一件。
「我这样好看吗?」
看着铜镜里层层叠叠的女人,我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大号玩偶。
清风说:「姑娘,您为何如此不自信。依我看,您是宫里最好看的女人,只是,您缺一点女人的媚态。」她给我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还用力地做了一个鬼脸,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她所说的遗憾。
「媚态?怎么个媚法?」
清风老师立即上线,对我眨了眨眼睛, 手捏成兰花指,以袖掩面:「陛下,您怎么才来?臣妾恭候多时,都等乏了。」
声音比逍遥庄厨房做得的蜜三刀还J。等会儿,我都没看清她到底是怎么从头扭到脚的。
我摇了摇头:「洒家做不来。」
清风脸色一变:「风雪霓,这不是儿戏。你必须想办法救出黎教主。是黎君冰的性命重要,还是你的忠贞不渝重要?」
她在脸上一撕,撕下一张面皮来。面皮之下,正是苏晚。
我呆了半天。
还是小河打圆场:「我就说嘛,宫里哪有这么有灵气的女孩子?不愧是美罗刹呀。」
之前是小河,现在有了苏晚,我心里更踏实,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皇帝把你掳进宫,却晾着你,看得出,你在他心里比较特殊,至少,他愿意跟你玩一玩情趣。他毕竟是君王,骄傲是肯定的,他恼你不主动,也恼你心里挂着黎君冰,若是等他情绪爆发,那你的处境就难了。依我看,明日你先去拜见皇后。拜过皇帝立的码头,他就知道你服软了。然后我们再随机应变。」
小河说:「正是这样。不过,你得先拜我这个小码头,才能顺理成章去拜大码头,到时候你也不会尴尬。」
小河不愧是名媛。进了宫,我局促得像逍遥庄根骨最差的小兄弟,而她却成了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大佬。不管她用了什么手段,有什么背景,小河竟然混成了河妃娘娘。以前嫌弃她武功太差,现在我觉得她就是巾帼英雄。
到河妃宫里拜访,她那里竟然开起了茶话会。
「哟,这是哪个宫里的妹妹啊?」一个喝茶的蓝衣服妃子上下扫我一眼。我觉得她是明知故问。
小河忙招呼:「姑娘来啦?快,给姑娘搬个座儿。悖她是馆娃宫的雪霓姑娘,我看她整天憋在房里,没事憋出病来,惹皇上担心就不好了,所以邀她过来说说话。」
另一个粉衣裳妃子接口道:「还是河妃娘娘有心,怪不得皇上看重您,知道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赶紧捧着供着呢。」
「你们这帮小蹄子,就知道编排我。云儿,快把今日新做的糕点拿给众位小主,封了她们的嘴。」
几个人吃吃地笑。
「唉,这宫里的命啊,跟外头的命是一样一样的。今日发达了,明日落魄了,咱们这种小人物呐,抱成团取个暖,没坏处的。张贵人,你说是不是?」
此刻的小河,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信和魅力,我真是大写的服气。
待茶话会散了,苏晚坐下来吃点心,对我恨铁不成钢:「江湖上都说你跟欧阳河亲如姐妹,你却没学着她半点本事,悟性这么差吗?」
小河说:「放肆。竟敢对主上如此狂妄,还不快自己掌嘴。」
苏晚说:「欧阳河,下次再找我做暗器,我可不接了。」
小河说:「别啊,苏大能耐。我这里的珠宝首饰你随便挑。」
我有些紧张:「皇后见了我,会不会给我下毒啊?」
小河和苏晚相互看了一眼:「港真,你是怎么混上执事这个位子的?」
我忽然心虚起来:「当然是……凭本事啊。」
到了来仪宫,见过皇后娘娘天颜,我立刻脑补出一段言情。
我长得太像她了。
莫不是皇上和皇后本来真心相爱,可是皇后母家太强,皇上不敢付诸情感,把我这个替身找来刺激皇后?悖谁还不是个工具人呢。
「皇后娘娘,这位便是馆娃宫的雪霓姑娘。」
皇后娘娘坐得跟庙里的菩萨似的,看着这些跟她分享丈夫的女子们,笑得端庄又慈爱。
只是我替她累得慌。你看那满头的翠羽,太伤颈椎了。我真想跟她推荐我们逍遥庄的跌打损伤膏,可我又怕小河和苏晚不许。
「皇后娘娘千岁。」
「起来让我看看。转一圈。很好,皇上的眼光果然不错。赏。」她笑眯眯的样子像菩萨,可话里话外却把我当成皇帝新买的哈巴狗。虚伪。
接过赏赐,我跟着她们坐下,喝茶吃点心听八卦。
我悄悄问小河啥时候能完事,小河说:「皇后这里的点心是最好的。你还不赶紧尝尝。以后出了宫,你可吃不着了。」
我还想问她,她拍拍我的手,扭头跟一个贵人唠嗑了:「哟,这镯子的水头真不错。」
我正如坐针毡,外面响起一阵尖细的男声:「皇上驾到。」
他来了他来了!
我学着其他妃子从位子上坐起来,恭迎真龙天子。
皇帝进来后,大家山呼万岁。皇上在我面前走过,手有意无意地扒拉了我一下,留下一阵呛人的沉水香。年纪轻轻老色痞,咒你肾虚无子哦。
「皇后这里好热闹。」
废话。若不是你娶这些妃子,皇后这里能这样挤?
「皇上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得,老色痞和刀子心牵手交流上了。
「西南巡抚来信,盐道的事情有进展。」
沃特?盐道?怎么,朝廷收了我们新开的盐道?
那条路多难走啊,我跑西南跑断了腿哟。我们摆平了多少山匪摸索了多少陡路跟多少赶马人攀交情,费了多少人力才开出这条路的。朝廷说抢就抢吗?
不过,别慌。
李叔手里还有筹码的,我们跟当地的马匪混成一家人,盐道上的肉和汤四六开,朝廷可是一分也不给马匪的,朝廷不雇赶马人,谁给他摸路呢?
这巡抚报喜不报忧,依我看,他最近过得并不舒坦,丢了宝物事小,老家的家眷只怕不大平安。西南巡抚使干不下去,皇帝除了一波波地换人也没辙。若是皇帝派兵,那就烧他的粮仓和兵器库,住马店的时候,麻药麻翻他们。
他不仁,我们凭什么讲究。
我正想得爽,小河捅了我一下。我回头瞪她一眼,她倒羞怯地低下了头,搞得我一头雾水。
正想戳她,却听见人说:「这几日还住得惯吗?」
当着自己的妻和妾,毫无避讳地跟我搭讪,你真的不怕她们给你下毒?还是她们困在这个鬼地方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让你百无忌惮?
我下意识飞出一拳,无奈功力一退千里,反被他擒住。
我用力抽回,抱拳道:「草民风雪霓,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想我风雪霓行走江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唉,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 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大概是我过于强硬,皇帝是真的尴尬,我的拳头也是真的硬了。
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看来你还需要适应一阵,河妃,听说你跟雪霓投缘,替朕好好照顾她。朕还有些事要和皇后商议,你们先退下吧。」
如临大赦。
回去后,苏晚数落我:「我看你跟我们教主在一起的时候,挺有女人味啊。怎么今天硬邦邦的,比张飞还鲁莽些?」
「他就是耍流氓嘛。」我嘟囔了一句。
她见我低声下气,声调也软下去:「不如这样,下次你再见到皇帝,就把他想象成教主,咱们拿下他,才有机会吹枕边风啊。」
小河说:「雪霓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她心里有别人,谁也别想走进去。给她点时间,让她慢慢来。」
她俩一来一回,把我的脑子都说炸了:「行了行了!」
我竟是像逃难一般,跑出了馆娃宫。不过,我看见来回走动的太监宫女,记起了宫里的规矩,想发疯跑也是不成的,只能慢慢走。
走到御花园的幽深处,想要放声大哭,却还是想着小河说的规矩。
忽然听得扑通一声,我忙回头,看见一个水池里一个人影。
我搓了搓手,嘿嘿,下水救人,这题我会!
我救下的这个女子,名唤青鸾。是个舞者。因为她天赋异禀,性格又有些清冷,遭人嫉妒,在流云馆备受欺侮。不过,她下水不是为了自杀,她是为了剥莲蓬吃。
「我跟皇后讨了你,你先去我宫里玩几天?」
「谢娘娘大恩。」
「悖什么娘娘,你叫我雪霓就行」。
青鸾眼睛一亮:「你是风雪霓风执事?
「正是在下。」
「恩人,我爹是陕北西瓜锤宋彪啊。」
我看了看天,寻思一回。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得罪了咸阳的地头蛇,是我出面帮他摆平的。
我把她捡回馆娃宫,小河倒是乐了。小河说:「苏晚,你给我们弹个曲解个闷,顺便看看这宋姑娘到底灵不灵。」
苏晚果然取了琵琶助兴。
宋姑娘起范儿的时候,我们仨惊了,这就是活生生的人间扳手啊,真是又飒又媚。
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青鸾,你教我跳舞怎么样?」
苏晚停下琵琶:「嘿,雪霓,你总算开窍了。」
我白了她一眼:「嘁,我救了黎君冰,也没你的份。」
苏晚把拨琵琶的拨片扔过来:「谁稀罕你的黎君冰?我来是因为我是个讲究人。」
半个月了,皇帝还没来见我。我一身舞艺在手,却无法施展,沈黎二人的下落也不知道,我很焦虑。
苏晚说:「你知道在这宫里,对女人来说,最奢侈的东西是什么吗?」
这题很难,我挠了挠头,谁还不想升职加薪呢:「难道是皇后的……凤冠?」
「扯淡。是皇帝的宠爱。那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你示好,告诉别人你有多重要,多受宠,可你却拒绝了,所以他不来啊。他知道自己的宠爱有多珍贵,你得罪了他,他也不好再直接给啊。不然,那宠爱也掉价了。」
「还有这么别扭的事儿?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青鸾,带上早上剩下的小米粥,我要去含英殿。」
「哎呀嘛,你给皇帝送馊饭,这不一天一个凌迟小技巧吗?」
但我已经跟青鸾跑到了阁楼外,苏晚可不敢大呼小叫了。
我把小米粥委托给公公,把小河接济我的大元宝塞给他:「公公,拜托了。」
果然到了下午,小河风风火火赶来了。
「你你你……风雪霓,你可真行,把皇帝整得窜稀,黎君冰算什么,你才是英雄榜上第一名。」
「你不懂。他窜稀我才好见他。」
「你那意思,他窜稀就不跟你上床?你可真聪明。你自己点的火,早晚自己灭。」
我真急了,跳上桌椅,指着她:「你们都说我不行!我偏要行!今晚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当晚皇帝果然来了。
这支舞我跟宋青鸾练了很久,身上满是淤痕,终于小有成果。
虽然我武功很差,但我的柔韧性还在。在小河的精心指导下,她去掉了飒,只留下了媚。她说俗是俗点,但是对付直男见效快。她看我舞完一曲,眼含热泪:「雪霓,委屈你了。从前,你是多么威风八面,如今我也护不住你,帮不了你。」
「我说,悖这算什么?我武功不行了,只能另辟蹊径,一样有成就感的。」
小河说:「那你还能再柔软些吗?」
我:「……」
皇帝看完我的舞,沉默良久,为我击掌:「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我想杀了你。惊不惊喜?
「皇上,咱们能谈谈西南盐道的事吗?」
他给我斟了一杯酒,鼓励我说:「敞开谈。」
这么简单?看来美色管点用。
我说:「盐道是我们江湖人一步一步铺起来的。我们运盐,运铁,运茶,到如今我们走出了几条路,小有规模,当然,这也要感谢朝廷镇守西南边疆,不然我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可我们交税啊,一年那么多的税银,够给您养军队、养妃子了吧。朝廷现在要全部收走,未免不合适吧。」
「那么,风执事想怎么办?」哦?他还打听到我在逍遥庄的职位了?
「不错。草民确实忝居执事,却不能为武林正派谋一份福利。皇上,西南的路我走过。那山路陡得很,遇上天堑,马和人都要吊在铁索上走。稍有不慎,就要落下去。人落下去,也就死了,可马和货落下去,人更惨。路上还有马匪,还有风霜雨雪,这种要命钱,也只有我们江湖人舍得出命赚啊。你若是交给巡抚,拿着朝廷饷银,尸位素餐,今日说此路不通,明日说经费不够,进度慢,捞不着钱,皇上,有我们现成的人才不用,为什么舍近求远?」
「那朕能捞到什么好处?」他上上下下把我扫了一眼,虽然他没有碰我,可我觉得他把我扒了个精光。这么帅的小伙儿,精神世界如此猥琐,太可惜了。
「之前,我们跟盐道上的马匪是四六开,现在朝廷也要分一杯羹,那朝廷就跟出面马匪说一说,朝廷跟马匪各吃三份,我们吃四份,朝廷的税银另算,怎么样?」
「这怎么好意思?岂不是让逍遥庄吃亏了?」
你以为我愿意啊。我还不是为了沈庄主和黎教主。
「怎么是吃亏呢?钱都是我大胤朝的,我们逍遥庄只要给弟兄们一口饭吃就行了。这口饭,还不是皇上您的仁慈恩惠吗?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吗?」
「好。那我答应你。」
「可是空口无凭。草民求皇上明日就给西南巡抚发诏书。」
「好,你今晚起草,明日即办。」
「吾皇英明……唔……」
他单手捏住我的下巴,狠狠地亲了上来。我紧闭双唇挣扎着推开他。
我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疼得我眼泪都下来了,可我就是不吭声,老子就是要跟你硬刚。「风雪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可以给你免费杀人,给你办事,就是不能给你想要的。
「草民知道,天下太平嘛。」
他推了我一把,甩开袖子愤愤而去。
「喂,诏书我明早送过去!」
豫章侯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父皇在位时,后宫宫斗冠军,并不是母后,而是豫章侯的母亲柔妃。
父皇与母后,是少年夫妻。父皇多情,母后痴情,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有相像的地方。
父皇在柔妃宫里承欢的时候,母后就会沉默。我和她说话,或是想和她玩耍,她都像一个失去魂魄的木偶,对我睬也不睬。如果我贪玩,背错了文章,被老师责骂,母后也会以同样的办法对待我。后来,柔妃升任皇贵妃后,她更是变本加厉,我只要稍稍错了一点,她会对我视而不见好几天。
偶然的机会,我听宫女说,母后对我这般,是因为她在怀我的时候,柔妃趁机而入,夺取了父皇的爱。
所以,我恨柔妃。豫章侯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而我,永远也得不到了。虽然我贵为天子,可豫章侯比我更加快乐。他在他的封地过得安逸,每年春天,进京述职问候。
我曾经想,我们是一家人,如果他快乐,那就应当由我这个大哥承担痛苦。
事实上,是我一厢情愿。他背叛了我。我派去封地的细作拿回证据,他在封地招兵买马,意图谋反,他想得很长远,连袍子,冠冕,成群的妃子,都准备好了。
可是,我没有动手。母后从小教会了我忍耐,为了让她看我一眼,我可以起早贪黑把功课做好。
如果我当真对封地发兵,其他有封地的侯府会噤若寒蝉,这些王侯里,有一些业务能力非常出色,比如平阳侯,他虽是异姓王侯,我却很信任他。事情总要有人来做,如果我对豫章侯发兵,其他王侯因此产生其他消极或是极端想法,受损失的还是我。
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是这也怕那也怕的穿鞋人。
所以,我想到了武林盟主沈傲天。武林人的动作其实我都看在眼里,说到底,他们习武只是为了生存,可是,那些「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论调就让我膈应了。
在他们的衬托下,我这个皇帝,我的朝廷,又算什么?我不为国不为民?他们今天救人明天撒钱,大家都看到了,那我起早贪黑,跟朝廷的人精斗智斗勇,谁又能看见?
看不见也就算,他们还骂我狗皇帝。我一没有卖国割地,二没有酒池肉林,我焚膏继晷,勤勤恳恳,操心百姓的粮食和蔬菜,他们凭什么这样骂我?
我很委屈。尤其是那个李京,我本来想关他一阵,再给他个高官做的。可是江湖人救走他。
所以,我趁着豫章侯进京述职、沈傲天进京看他的青楼朋友的时候,想方设法让他们在丰乐楼相见,做出了沈傲天杀了豫章侯的假象。
这一行动,就连负责铲除武林的平阳候也不清楚。出事后,我让平阳侯去逍遥庄捉拿沈傲天,他还给我回信说让我节哀。
节哀是不能节哀的,我必须让别人知道我对豫章侯那滔滔不绝的爱。
当然,这件事也不地道,毕竟沈傲天接了单,肯辅助官兵押送我的生辰纲。他在向我示好,主动拍我的马屁。
可我是皇帝啊,我不能被人情羁绊,我得有大局观。
这样做,我能得着许多好处。
一,豫章侯死了,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二,江湖人不占理,豫章侯做好人的功夫比他们内行,沈傲天杀了一个大好人,逍遥庄风评被害,武林要乱了。三、武林人染指我朝运输、盐铁、武器制造、边疆互市。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我给他们大胤朝的平台,他们能到这一步?四,我报仇了。他们从天牢里救走了李京那个老顽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出了事,沈傲天就顺江逃了。什么武林好汉?还不是逃得屁滚尿流,慌里慌张。
以他的才智和胸襟,他本来不会逃。可是,他不得不回去。他知道我要铲除武林了,他必须回逍遥庄当面安排一番。
平阳侯办事也是妥帖得很,他果然把沈傲天顺利捉拿。
武林人知道他杀了我的豫章侯,也不敢以卵击石,出手相救,什么江湖义气?笑话罢了。
但是,我必须承认,生辰纲,武林,沈傲天,豫章侯,这些令人头疼的事情,最终凑成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一个叫做风雪霓的姑娘。
严格来说,我没有少年时代,如果没有她,我将会在天子高位上,人间风雪中,独自行走,直到成为太庙里的牌位。
可是,那天晚上,在丰乐楼,我遇见了她,所谓冰姿玉骨,自有仙风,大抵便是如此。
她神色郁郁,眼眶粉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我为她挡开上前调戏的纨绔,第一次体验到江湖人仗义执剑的潇洒和豪迈。
她轻轻拨开我的剑,道谢而去。
我派的人追上去,却跟丢了。
我当时很懊恼,以为她跟我永远缺憾的童年一样,不可追回。
但上天垂怜,祖宗保佑,八月初六那一晚,时隔半年之久,我在京城的永宁门,再次见到了她。
她一身劲装打扮,在月光之下,与都护交手,闪转腾挪,行云流水。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她做我的妻子。
可是,她当着我的下属跟我说,她喜欢狂澜教的大魔头黎君冰。
武林正派的风执事和魔教大魔头相恋?不行,我反对。
我要把她带进宫,让她见识见识皇宫里的奇珍异宝,锦绣繁华,她会爱上这里,并把这里当成家的。
进宫后,我晾了她很久。没想到她真的开了窍,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是个好皇后,自身定位清晰,从不与我闹什么情感别扭,和她合作很愉快。当然,我同意娶她为妻,也是因为她长得很像雪霓。我一生一次的大婚啊,稍微梦幻一点没错吧。
清风是我安排去伺候雪霓的。她告诉我说,雪霓看到皇后这么像她,还以为我和皇后因为权力争斗,产生嫌隙,无法相爱。所以,我才去收集她这个周边,弥补爱情缺憾。
哈哈哈,她真的很可爱。想 rua。
风雪霓
为了方便,我打扮成小公公在含英殿外等候皇帝下朝。
手中的诏书草稿,事关武林同道,事关我们费劲心血的西南盐道,我必须得积极啊。
正觉秋风肃杀,身后忽然有人喊我:「雪霓?」
我迎着风,眯眼看过去,看清了来人,他身穿铠甲,腰佩宝剑,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不愧是华山掌门,风采依旧啊。
「爹?」
我以前从不叫他爹,我叫他掌门。
在这深宫之中,我见到风不语,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这个称呼算是脱口而出、水到渠成。风不语也没做好准备,他这样顶天立地的好汉,竟然眼眶红了。
我走上前,他用力拍拍我的肩,拍得还挺疼。
「我穿成这样,您还能认出我?」
「听说你被陛下召入宫中,想一想,哪个懂规矩的宫人会在含英殿外抻胳膊抻腿呢。来,我们找个无人的地方说话。」
风不语趁着四周无人,拉着我一跃飞上屋脊,走到背阴处。
「你和黎君冰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都二十了,又不是早恋:「是。」
「那你明白皇帝为何把你掳进宫吗?」
「不明白。」
「这话本该你师父说,可圆珠不在这儿,我就替她说了。雪霓,我打听到了消息,沈庄主在大理寺,黎君冰在天牢。」
我捶了一下琉璃瓦,直娘贼。为什么不放在一块,方便我营救。
「我已经为你策划了路线,你按我说的逃出去,他们两人,我来救。」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袖里的诏书,撇过脸去:「你以为你是谁?一把老骨头,英雄榜上排第十,就像凭一己之力救人?你做这个虎贲中郎将,为江湖人挣个投奔朝廷的名声,你的兄弟门派给你好脸色了吗?」
风不语叹了口气:「不重要。他们总会明白的。」
我很生气,为了风不语的执拗,也为了风不语的自大。
就在这时,太监高喊退朝。
「掌门,我先去见皇帝了。」说罢我飞下屋檐,本想头也不回地奔去,可我这几天,似乎被宫里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粘住了手脚,也学着别人整理仪容,摧眉折腰。
我还嘲笑我爹的虎贲中郎将,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本来只是想奉上我的起草诏书,小黄门却说皇帝召我面见。我随着小皇帝走进去,那地上的蜡打得太光,差点摔了一跤,幸亏洒家是练过的,算是保住了江湖儿女的颜面。
小皇帝笑得幸灾乐祸,对左右说道:「雪霓姑娘熬夜没精神吗?你们都退下吧,顺便送只千年人参去馆娃宫。」
「是。」
千年人参?不怕过期吗?
「多谢陛下盛情。草民起草的诏书,请陛下过目。」
他走上前,取了诏书展开扫了一眼:「好。就是这样。」
说罢,他向我伸出一只手。干嘛?想让我砍了?
我假装不懂,想自己站起来。他还是扯了我胳膊一下。我真想甩他大嘴巴子。可想想西南盐道,想想还被关押的沈庄主和黎君冰,忍了。
「陛下若无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等等。」
咔嚓!我折了皇帝的手!
扑通!我的膝盖啊!
不是我的错。他刚才摸我腰来着。我还要给他下跪,还是自觉的,有没有天理了?
「皇上请吩咐。」
他嘶嘶哈哈半天,说道:「起来。我叫尉申渊。以后无人处,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草民不敢。草民告退。」
「你……算了,你去吧。」
回到馆娃宫,青鸾和苏晚迎上来。
苏晚把我转了一圈,好像在看我完不完整:「脸怎么这么红?告诉你,会撩人的男子渣男居多,你想啊,撩技在手,见到好看女人还不技痒?你可不要上当啊。」
「知道知道,我这是跑步跑的,我在含英殿外遇到华山掌门了,他知道沈黎二人的下落。小河放下茶杯道:「那我们怎么配合你?」
「后天就是皇帝的生辰,又恰逢十五,这一晚,皇帝无论如何是要跟皇后在一起的,宫中防卫也会松懈一些,待到宴会结束,我就去办正事儿。」接着我用力拍了拍脑袋瓜。
「怎么了?」
「我应该跟风不语要一下路线图的。」
第二日,我穿着小太监的衣裳去含英殿附近蹲在犄角旮旯等风不语,从日出等到日落,也不见人。苏晚和小河怕引人注意,也不敢给我送吃的。我饿的头晕眼花,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篇虐文里,作者在狠狠虐我。
正要找个人打听打听,却被人扳过肩头。我一掌劈下,一旁闪出一个人影,将我反手擒拿:「来者何人?竟敢在此撒野!」
「雪霓?你来这里等朕?风将军,快松手。说起来,她还是你华山的徒弟呢。」
我扭头看了看擒拿我的人,当真是风不语!尉申渊打听得挺清楚啊。
我出身华山,外界只知道风不语是我的掌门兼师伯,并不知他是我爹。
风不语松手的时候,扯了扯我的袖子。不愧是我爹,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风将军,你先退下。朕有话要跟雪霓说。」
「是。末将告退。」
「雪霓。」
我听着皇帝的声音有些不对:「皇上请吩咐。」
小皇帝靠近来,沉水香把我熏得脑门疼。
我说:「你不要过来呀!」
他点了我的穴位道:「雪霓,对不起。我真的等不了了。」
「什么意思?」我瞪大眼睛。
他将我打横抱起,往含英殿走去。
他的意图清晰了,我反而冷静下来。这时候不能喊,越喊他越来劲,他肯定想,老子是天子,配不上你个江湖女子吗?
就算苏晚和小河往这里赶,也来不及了。我只能靠自己。苏晚和小河一直怀疑我的能力,哼,今晚我就让她俩瞧瞧我的本事。
进了含英殿,宫人们纷纷回避。他把我往床上一扔,开始解纽扣。你说巧不巧,皇帝的衣裳齐齐整整,少说得有一百个结要解,给了我充分的缓冲时间。
「皇上,您要宽衣,草民可以帮您的。」
「省省吧你。」他的第一层衣衫落在我身上。
「皇上,淇奥这首诗您知道吗?」
「怎么?你想说你喜欢君子?朕,今天不想做君子,我想做个『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的猎人,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兮。雪霓,今天,你不能再逃了。」
「好的。皇上,以前我喜欢点着灯做。今晚能不能满足我?」
这回轮到他慌了,他停下动作,把手从我的脸上拿开。坐在一旁消化我这句话。
「皇上,您解开我的穴道,我去拿几盏灯过来。」
「哦。」他开了我的穴道,我慢悠悠理好头发,到外间拿了几盏灯,把它们放在桌前。皇上那里还没消化好呢,我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行走江湖,谁还不带一两根迷香呢。
我点香的技术比我现在的武功强多了。我能让迷香在发挥功效的同时,又不能为人察觉。
「皇上,草民的灯,点好了。」我主动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他说:「哦。我今晚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是。」
我以为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事实证明,是我太幼稚。
皇后为了我点迷香的事,很快带人来我宫里,要掌我的嘴。
我可不答应,直接跳上了房梁。居高临下道:「皇后娘娘,我不爱你的男人,我也不想碰他,你应该乐见其成才对,为什么要来羞辱我?」
「雪霓姑娘,你还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帝的女人,那个黎君冰,他有权力吗,有地位吗,有万人敬仰吗?英雄榜上第一名?哈,朝廷承认吗?没得一点含金量。小人物而已。你也就这种品味了。皇上会看上你,你还不知珍惜。」
「你这么看轻他?相国寺外,小绿仙劫了你的车,是他救了你。」
「救我?他只是为了他自己的侠义,跟我没得半分关系。你妄想用道德绑架我,没门。如果那天我发生了意外,我会死,可那天他救了我,我就做了皇后,可我做了皇后,哈哈哈哈……我每天也是跟死了一样。我很满意这门婚事,可是,我的丈夫怎么才能施舍给我一点温暖呢?我后来发现,只要我给他喜欢的女人好脸色,所以,我必须让你对皇帝动心,让你跟皇帝两情相悦。」
「哦,我尊贵的忠勇侯大千金!我从不说破,是我们本来没想承你的情,可你不能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你太可怜了!」
「是吗?可我还是皇后,见了我你要给我下跪。你更可怜,在这宫里,你只是一个靠着美色存活的女人,你的江湖气,你的武功,没得半分用场。你最好尽快摸清这里的生存法则。相信你为了黎君冰,很快就会活着自己讨厌的样子。Bye 呀。」
皇后的话语对我并没有形成实质性伤害,倒是她,皇帝听说她来找我,跟她狠狠吵了一架。为了表示歉意,她的私人小厨房给我加了六个菜。我不喜欢甜口,苏晚和小河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两个叛徒。我当时多惊险呐。
我翻过黄历了。皇帝生辰那天,是个好日子。
九月十五,他果然没再招惹我,跟皇后好一通伉俪情深,想到我的郎君还在狱中,我含泪吃下这把狗粮。
终于熬到散会。不愧是皇族,真的太会玩太能熬夜了。若不是我昨日养精蓄锐睡了一整天,今晚上指定要睡在宴席上。
小河说:「快走吧。今晚我替你守着馆娃宫。」
苏晚说:「你保重。」然后我们就上了房顶。
虽然我武功弱,但在苏晚的帮助下,我还是能溜出宫去的。
她在屋檐上拽着我往前跑,还不住地骂:「风雪霓,你这几天还真把自己当妃子了,吃那么多,太沉了你。」
「对不起。」
风不语没有给我图纸。他只在信中说,沈庄主由风不语负责,黎君冰由我师父张圆珠负责。而我,风不语让我务必去京郊等待信号。
风不语不让我去,我就让青鸾找她的爹宋彪给我画路线。这一路上,我们已看到许多官兵打着灯笼往天牢方向涌去。
大事不妙,难道走漏了风声?摸到天牢门首,门首的士兵已经倒下,天牢中一阵打斗声传来。
我们冲进去,只见高高的火盆燃烧着,依据蒙面人和天牢将士的打斗招式,我辨认出不少江湖豪侠和魔教中人。不过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我和苏晚分头寻找黎君冰。
忐忑之间,我看到了师父的身影。数月不见,这个谦虚女人的武功又精进了。我愧做她的徒弟。
忽然,我看到一个将士要在背后偷袭她,连忙发出暗器击倒那将士。师父一面与人交锋,一面给我做手势,示意我往墙边去。
我挤到墙边,极目张望,却看不到黎君冰。我正要喊苏晚,却有人握住我的手说:「我在这里。」
我抬眼望去,正是十年难遇黎君冰。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快走!」
我们手拉手,向外奔去。我真是太幸福了。
只是,眼前这生路,与去年冬日我和李大哥,不,是黎君冰,救李京时的艰险没什么两样。
天牢之外果然来了精锐援兵,我的武功太弱,成了苏晚和黎君冰的拖累。看得出来,黎君冰的功力比我们在永宁门分别时有所恢复。我猜是风不语想办法给他疗伤了。
黎君冰还是英雄榜上第一,援军蜂拥而至,他护着我和苏晚,到底杀出一条生路,对着身后的江湖豪侠说道:「各位好汉,一起冲出去!」
当我们一行人走出天牢,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一阵火光,照亮来路。
火光中,我看到了尉申渊的身影。
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等着我们。
「我已经答应你西南盐道的事,你还想怎么样?只要你肯答应我,我就为了你,做个昏君。你若是肯答应我,我就放了他们。你若是不答应我,他们都得死。」
黎君冰的手瞬时变得冰凉,他看了看身后来救他的一众人等,跪下说:「胜者为王败者寇,如今之势,草民只求一死,求陛下不要牵连他人。」
我的男人在尉申渊面前有些窝囊。可有些时候,妥协的人反而是英雄。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在问雪妃。」
「我不是雪妃,我还是风雪霓。」说这话的时候,我上前狠狠劈下一掌,把黎君冰打晕过去。
就当他死了。我在心里念着他。
我和尉申渊说:「没问题。不过你要给我一天时间。毕竟爱情是一种习惯,我得先把黎君冰戒了才能纯粹地爱你。」
快夸我。我说谎说得太真诚了。
可能我这个一天就能忘掉前男友的言论吓到了他,他着实费了一点心思想明白,是不是要在我一个渣女身上浪费时间,投入成本。
大约过了一百年,他:「好。我等你。」
他还哽咽上了,鳄鱼眼泪!我早说了,我的郎君是黎君冰!是他偏不信邪的!
「我想送送我的朋友们。」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去去就来。
去永宁门的路上,师父跟我说,江湖人已经知道是魔教教主陪你救了李京大人,还救了你的性命,所以自愿前来救他。
我摸着沉睡的黎君冰的手,对师父说:「我水性杨花,喜欢皇上,还贪图富贵,我会在宫里活得很好。你告诉他,要好好活着。」
师父摸了摸我的头发:「好孩子。你怎么做,师父都支持你。」接着,她就泣不成声了:「小时候,布娃娃旧了破了,你的师兄用新木偶替换了布娃娃,你醒来后找不到布娃娃,哭了一整天呢。为师知道的,你是个长情的孩子。」
这时候,城郊上空升起一束烟火。风不语得手了。
「师父走了。」
张圆珠头也不回,与其他豪侠消失在九月十五的黑夜中。
不管你信不信,我在宫里,竟然活了三年。
我到底还是侍寝了。他擦掉我的泪水说:「雪儿,以后不许哭了,这世间的珍宝,我都拿给你。好不好?」
我说:「好的。谢谢。」
后来,宫里一个贵人有了身孕,却意外落了水,我发挥余热下水救人,受了风寒。好在那位贵人的孩子保住了,嘿嘿,又可以借机跟皇帝套近乎给我们武林争取些好处了。
那次风寒后,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皇上送了无数珍珠翡翠玛瑙,又辞了许多太医,竟然也不见好,皇后觉得我熬不到过年,都懒得跟我斗了。
苏晚常常潜入宫中给我解闷。她说黎君冰去了西南盐道,做了一个生意人,狂澜教现在暂由棠护法掌管。
我说:「他有没有找别的女人?」
苏晚给我扶好枕头:「他?他绝不会。营救他的那一晚,他醒来,眼睛哭出了血……雪霓,你可要好好养病啊……」
我抓住她的手:「苏大能耐,你这镯子值不少钱吧。给我这个镯子,我的病就好了。」
小河端着药喂我:「怎么这么多话。老娘的胳膊都端麻了。说吧,明早想吃点什么……」
得,我竟是倚翠偎红,艳福无边啊。
到了八月,我知道自己不行了。便叫了皇帝来见我。哈哈,死者为大,所以我能召见皇帝。
我这一生,并不缺少幸福。
我见识过山川大河,也见识过小格子里的争斗,还见识过与我灵肉合一的黎君冰(当然,我只见识他的灵,肉是没尝过的),还挺值的。
我推开他要握住我的手,太痛快了。活着的时候不能表达拒绝,只能在死前表达一下,省得死后憋屈。
「尉申渊,你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总是焦虑发脾气,对身体不好。我是江湖人,上天却让我来到皇宫,也许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个道理。你贵为天子,太圆满了,需要一点……缺憾。对不起,我接下来的……生生世世,也许给了别人。睁眼看看你的皇后吧。小河,善待小河……求你……」
黎君冰
小时候,我占了雪霓的位置。现在,我占了雪霓的生路。
朝廷没有把西南盐道收回,对武林人的打压也止住了。这都是雪霓的功劳,她多次给逍遥庄写信,让武林人听话,不要闹事。可是,唯独没有给我的信。
我能怎么办?
我只有在峭壁悬崖中,在风霜雨雪中,在山洪石流中,在每一次危难降临的时刻,觉得自己离她好像近了些。
三年后的春天,我刚刚准备好去吐蕃的行李,苏晚急匆匆地赶来说,雪霓她……她走了。
「怎么走的?」我瘫坐在椅子上。
病死的。小河说,她有心病。死的时候,喊着你的名字。皇帝都哭疯了。
我嗯了一声,将行李搬上马。
苏晚呆呆看着我行动,她说:「你还是莫要辜负了雪霓的心意才好。」
赶马人催我上路,我笑了笑:「放心。」上马而去。
天气很好,没有落雨。我们翻过山岭,顺利来到天崖旁,准备溜索。
我们把马儿绑在铁索上,把自己绑在铁索上,铁索之下,是怒江的急流怒涛。
溜到铁索中间的时候,我看着怒江向东而去的流水,忽然一阵眩晕。
赶马人在对面呼啸一声:「小子……」
我还记得第一见雪霓。她坐在路边摊上吃面,心事重重。
即便她把自己的脸画得再丑,我依然可以看辨出那面皮之下优秀的温柔轮廓,何况我见过先教主的画像,也见过风不语的真容,这一对神仙人物只能造出更神仙的雪霓。
思念太累了,我想放下思念的重担,拥抱真实的雪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