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午觉

午觉

青春小残酷：谁不曾兵荒马乱地长大

杰哥是我高一时候的室友，那时候我不到 15 岁，从小县城初到省城上学，带着几分小镇少年的怯懦。一进宿舍，八人间，只有两个是同班同学。剩下的，两个音乐班唱美声的玉面小个子，一个宏志班的沉默书生，一个跳三级跳的结巴糙汉，另一个就是杰哥。

杰哥是体育班的足球特招生，年长我两岁，讲话冲，不唆，时常让人觉得他不大有耐心。一句话讲两遍，他就不耐烦地提高音调，再加上他脸色黑，小眼睛，大鼻子，脸上不知道怎么还有道疤。

大家互相知会名字家乡后，不到两天，我们就「杰哥杰哥」的叫了。因为杰哥确实很有哥的气质。

现在想来杰哥那种哥的气质，与我十几年校园生活里那种小混混的气质完全不同。没有痞气，只有一股狠劲，不爱与其他刺头拉帮结派，没有什么所谓的跟班的小弟，遇到惹毛自己的事，就是干，从来不怂。

有次我在班里被同年级的小刺头和他的小兄弟们围堵，放学约架。一个短信，我以为杰哥作为校队的一号人物会带一群体育班的人来，不想他孤身一人斜挎了个 Nike 腰包，下课铃一响，老师还没走，他开门走进那个小刺头的班里，把小刺头揪出来。没打没骂，「嘿呼」了两句，小刺头已经开口叫哥了。五分钟不到，杰哥看了看表：我时间不多，这事就算了了，我去训练了。小刺头连续点头……

听他队友说，杰哥是我们这所省重点从秦皇岛的中国足校挖来的前锋，球队里的绝对主力。从小就送去了中国足校，我想他孤胆大哥的气质，应该离不开足校那些年的生活。

杰哥天赋异禀，踢球拼命。本来是冲着国之栋梁去的，不料队内比赛，为抢一个铲射，脚踝被门将出击时撞断，打了两颗钢钉进去，休息了一年多，算是彻底断送了职业生涯。

免试进了省重点，杰哥是教练的掌上明珠，球队里说一不二的人。但是杰哥不喜欢与球队里其他的人为伍，用他的话说：「一帮小 B 蛋子儿，天天就知道装 13。」但是球队队员大大小小的事，他们都来找杰哥出主意，做了断。以至于我们宿舍经常有校队里那种一身痞气的男孩来宿舍找杰哥商量事，或是套近乎。

一般都是晚上熄灯前，杰哥在泡脚，他们围床或坐或站，杰哥两三句就会不耐烦。听到杰哥说最多的几句话是：「多简单个事！！」「你那么干不就完事了」「脑有病啊你！！」

这些人中午从来不来，因为杰哥要睡午觉。杰哥的午觉是不能被打扰的。上午第四节课 12 点响铃，但是杰哥一般只上三节半，最后那半节课，他会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因为杰哥是主力前锋，明星球员，老师们也都放纵。

据说有次被新来的老师叫住，杰哥憨笑说：下课铃后，食堂人太多，吃饭太挤，不方便。然后笑了笑跟老说说了声「不好意思」就离开了教室。

所以每次我们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杰哥已经躺在床上看体坛周报或者足球报培养睡眠了。一开始杰哥就跟我们说过，午睡要安静，大家自然小心。但是自己宿舍小心，外面宿舍走廊里总有声音。杰哥几次忍无可忍，穿着内裤在走廊大骂一通之后，整个一层 20 多间宿舍，午休的时间再也没有过吵闹。

但是宿舍楼有上下层，总有吵到杰哥午休的时候。有天中午宿舍就我俩。临近睡着，听到有人敲暖气管。杰哥掀开被子，去暖气管附近，仔细观察，上下楼走暖气管的地板上开的孔比较大，杰哥确定是楼下的初中生在敲暖气管。他也不骂，拿起中午刚从热水房打的两茶瓶开水，顺着通暖气管道的孔就浇了下去，两瓶热水倒完，上床睡觉。

15 分钟后，十几个初中小孩使劲敲门。我慌张下床，杰哥慢慢掀开被子，打开宿舍门，几个初中小痞子拿着棒球棍大骂：哪个傻逼往下浇水，杰哥没说话，转身抽了凳子就开始打。边打边骂：午休时间，不好好睡觉，懂不懂什么叫安静！旁边足球队的其他队员一听杰哥声音，立马跑了出来，驱散了一帮小痞子。

小痞子也算人物，被打了没告老师，也没怎么样，估计被杰哥的气势震住了，自那以后，小痞子隔三岔五也在杰哥泡脚的时候来找杰哥套近乎。

高中时候，很多女孩已经前凸后翘，男生宿舍，漂亮女孩儿是经常被聊起的话题。每当我们聊得如火如荼时，杰哥就说：喜欢就追啊，天天聊啥意思，怂 JB 崽子！！！但是杰哥似乎从来是不碰女色，我问他为啥不谈恋爱。他说：麻烦，天天训练累成傻逼了，谈什么恋爱！

没多久，有天中午，宿舍里的「美声」男孩说：杰哥，我们班有个女孩要你手机号。

杰哥说：谁啊！

美声男孩说：张 XX。

杰哥说：那个鞋拔子脸？

美声男孩：人家挺好看的，我们班花！

杰哥说：我没说不好看啊

美声男孩：那我给不给？

杰哥说：你看着办。我睡了

美声男孩笑了笑：好嘞，我知道了！

三天后，我在学校门口的餐厅，看到了杰哥和张 XX 一起午饭。女孩儿眼大，条儿顺，挺好看，白 T 牛仔裤帆布鞋。我们和杰哥打招呼开玩笑，女孩儿耳根通红。脸是有点平，但不至于鞋拔子。自那以后，杰哥就时常对着手机怒吼，隔三岔五和女友吵架，每次吵完架，杰哥的睡眠质量就不如以前，翻身的吱吱声也多了起来。

有天中午，又是午休，美声男孩急匆匆跑回来，开门后，一个劲喘气。

「你能轻点不？」杰哥不耐烦。

「哥，她要跳楼……」美声男孩边喘气边说。

「谁？张 XX 啊？」杰哥继续不耐烦

「对，她说你不接他电话。」

「我他妈睡午觉呢，接什么电话！脑有病啊！」杰哥生气。

「你赶紧接吧，人家现在站教学楼顶，要跳呢！」美声男孩着急。

我顺着窗户看出去，烈日炎炎，几百米外十几层的教学楼顶，确实有个小小的身影，小得快要消失再阳光里。

「脑有病！吵个架就跳楼！」杰哥边骂骂咧咧边开手机。

刚开机不久，电话就过来了。

「喂？你要干吗！」・・・・「我不生气了，姑奶奶，回教室吧你，我睡觉了！！」・・・・「我都说了我不生气了，你回去吧！我挂了。」・・・「你最好别闹了啊，不然咱俩分手。」・・・「我跟你讲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分了吧！想跳就跳，我睡了！」

啪，杰哥关了手机。

「哥，她真跳了咋办！」我好奇，那么好看的姑娘，咋就能忍心。

杰哥说「你脑子也有病啊，看吧，她跳不了！」杰哥蒙头睡觉。

就这样，杰哥和张 XX 的爱情故事，两周不到，结束了。俩人那天究竟为啥吵架，听杰哥说就是一杯奶茶，等的人太多，他不想等，她非要喝，俩人就吵了起来。

再后来，忘记因为什么，高三的时候，张 XX 和我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偶尔她还是会提起杰哥，带着某种伤感的语调。熟了之后，我就明白他俩注定没办法相处，杰哥脾气暴躁，这个女孩儿腼腆害羞，又有点娇气，做事没主见，脑子也不灵光……一直到高中毕业，上大学之后，这女孩儿有次找我借钱，说自己复读的时候怀孕了，男朋友不管把他甩了，打胎需要钱，借了 500 给她，见面时，这女孩儿整个人像一片薄纸，好像风一吹就会破。

杰哥在校队，十分不顺，本是最好的明星球员，但是没等全国的高中比赛「晨光杯」开打，杰哥在训练时候，再次受伤。学校球场的草坪是意大利进口的草坪，刚铺上时候既舒服又漂亮，但是维护天然草皮成本太高，半年不到，已经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草疙瘩。杰哥训练时候，被草疙瘩扭了，脚踝里的一根钢钉断在了脚踝里。120 拉走，把钢钉取了出来，重新又打了颗钢钉进去，上了石膏。杰哥在床上躺过了那年的「晨光杯」。

第二年的晨光杯前，杰哥重整旗鼓，和建业 U15 的热身赛拿了大四喜。冲了澡回宿舍，摊在床上给我们讲怎么进了四个球，如何风光。讲到兴起，说今天累，让美声小哥儿帮他踩踩背，因为美声小哥个子低，又瘦，杰哥觉得应该可以。谁想到踩完，睡醒，杰哥就觉得不对劲了，腰疼得直不起来。再等一天，动都不能动了，送医院，拍了片子，脊椎骨错位……

那一年杰哥虽然去参加了比赛，但是因为脊柱骨错位恢复不久，杰哥状态很差，替补了几场，他们球队就被淘汰了。

高三那年，杰哥小心翼翼，训练收着踢，也不随便踩背推拿，那年晨光杯若能进前三，他就能保送个好大学。杰哥每天刻苦训练，不仅午睡保持，而且专门少上一节晚自习回宿舍睡觉。听说校队今年兵强马壮，没有伤病，准备在全国拿成绩。

只是，问题还是来了，那天杰哥训练完，说头疼，到半夜头疼得受不了。我送他去医院，一开始以为发烧感冒，医生又是抽血化验，又是拍 CT，杰哥不耐烦，说发烧开点药就好了。折腾很久后，医生告诉我们，不是普通感冒发烧，是脑炎。应验了杰哥的口头禅：「脑有病」。

第二天杰哥的母亲从新乡赶到省城，在医院照顾了一个月。再见面时候，因为服用激素，杰哥整个人已经胖得不成样子。

杰哥拼尽全力，用一个月瘦回了以前，但是依旧错过了晨光杯，那时候第一次见杰哥喝啤酒，我俩坐在球场看台上，看着那片球场，杰哥喝了口勇闯天涯感慨：省实验可能克我。

没过多久，高考前，因为睡午觉，杰哥被开除了。

一天中午，春困，整个宿舍楼都在睡眠里，突然楼下有人在使劲敲宿舍楼的铁门。我们学校有规定，中午十二点下课，一点宿舍楼锁门，两点再次开门，大家两点半接着上课。本来中午宿管需要清查名单，但是很多学生中午不愿回宿舍，久了，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过了一点没回宿舍，就只能去别处，教室，校外都可以。

可那天有个小胖子偏偏要回宿舍，使劲敲铁门，宿管不给开门，让他回教室。小胖子质疑要回宿舍，并且威胁宿管：我要是在外面出事了，你负责啊？！宿管一听来劲了：你回宿舍晚了，是你的问题，违反了校规……两人隔着铁门开始了对峙，吵得全楼无法睡觉。

杰哥生气，下楼进宿管办公室，找到钥匙，开了踢门，出去就是一顿猛打，全楼人叫好。

只是宿管不知道，杰哥也不知道，这个小胖子的父亲是教育厅的领导，第二天，杰哥就被开除了。校队教练爱才，拼命找学校说不能开除，是校队主力。但是过去几次重要比赛，杰哥都没能有啥成绩，教练也无能为力，最后杰哥还是无奈离开。

再后来，杰哥通过儿时的教练，不知道怎么操作进了老家新乡的河师大，那时候看他人人网，随队打比赛拿了不少好成绩。如今他在河师大做体育老师，做校队教练，带队打比赛。我和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看朋友圈，他已经胖成了以前吃完激素的样子，发际线也危险了，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我经常和人说，他是我高中最好的兄弟之一。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么认为。

前几天，和妻子唠起来高考的事，妻子说她曾经在那所叫 GH 的复读学校补习过一段时间，我说是吗，我有很多朋友都在那里复读过，你有听过也给名字叫张 XX 吗。妻子说知道的，一个挺好看的女孩儿，她后来出了事离开了学校。

「啊，出什么事啊」我好奇。

「她被几个傻逼男孩骗去喝酒，下了药，被几个人给轮奸了，然后扔在马路上，听说还怀孕了，到处借钱」妻子说。

「没报警？」

「那就不知道了。」

「我说她是我一个好兄弟的前女友」我没有告诉妻子，我借过她 500 块打胎。

「那女孩儿人挺好的，就是性格孤僻，不爱说话，长得又漂亮，遇到了些傻逼男孩！」妻子咒骂。

「唉，真的是・・・他们不怕得报应吗？」

「报应来得可快了。那个张 XX 退学没多久，学校有天中午放学，我刚好在旁边吃沙县，看到一个男的，黑黑的，小眼睛大鼻子，斜挎个腰包，大夏天用一个长袖衣服搀着右手，那几个傻逼男的刚走出校门，斜挎腰包的小眼睛把手上的衣服一扔，一把长刀，追着那几个傻逼男孩砍。那阵仗……吓得到处一片尖叫！」

是杰哥吗？

我尝试回忆那些时间线，怎么能对上，那一年我应该大一，张 XX 在 GH 复读学校复读，杰哥应该在新乡才对。可是那一年我们没什么联系，刚上大学，我正顾着疯玩，试着打开人人网，找寻 2007-2008 那年杰哥的踪迹，发现他是在 2009 年开始才在人人网上发了第一个内容，去河师大读大学。

我愿意相信那个替张 XX 报仇，砍人的小眼睛就是杰哥。孤身一人，炎炎烈日，在那个学校门口，长长的衣服下，藏着一把砍刀。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爱情吗？只有两周的爱情？或者，他只是看不惯人渣？

我也总是看不惯人渣，可似乎，除了在互联网上，我从不曾孤身一人挺身而出。

□ 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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