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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笑狐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738 更新:2026-06-08 13:50:17

笑狐

老城风云:一位文身师的传奇经历

度过坎坷的 1999 年,我终于把文身店开到了第三个年头,迎来最特殊的一年,2000 年。

2000 年可谓一个伟大的年份,站在二十世纪的末尾,拥抱人类的第二十一个伟大纪元。

而我却对这些感觉迟钝,除了更加忙碌,不再入不敷出外,我的生活在新世纪里略显呆滞,和我的脸一样,睡眼惺忪,干干巴巴。不过我是个安贫乐道的人,可以坐在泉城广场上看半天的喷泉和雕塑,或者看看鸽子。说到鸽子,其实我很喜欢这种小动物,有灵性,咕咕咕,咕咕咕,和人打呼噜一样,不过比起外形,我对它们的血液更感兴趣。

不是我有暴力倾向,是鸽子血有些神奇,您可能听过,文身里有一种,叫隐形文身,文过之后,皮肤上并不显图案,只有喝过酒或剧烈运动后,血液流动加速,文身图案才会显现出来,十分神奇,也十分神秘。

而这隐形文身,传统的做法,就是用鸽子血混着点朱砂和白色颜料去文,其实达不到隐形那么夸张,只是颜色偏浅,线条淡红,血液流动加快时,线条就明显了,很有趣。原理也简单,只不过是皮肤变热,色深,疤痕突出。

不过,我曾做过实验,按照这个原理,用其他血或者直接空针割线,结果都达不到鸽子血那样奇特的效果。所以我觉得鸽子特别迷人。

但我没想到,这种罕见的鸽子血文身,会在新千年,让我碰到。

2000 年元旦那天,全国人民都在等待晚上十二点的钟声响起,钟声一过,在十二点之前出生的所有人,都跨过了一个伟大的时间点,走向新的时间线,是真正的千年一遇。

那天济南的各个学校也弥漫在世纪之交的喜悦中,元旦晚会更是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当时我三叔家的孩子,我的堂弟许文烨,在读大二。

许文烨和我的感情不错,小我七岁,打穿开裆裤就跟我亲近,上小学时被我带着满街跑,混迹各个游戏厅和台球厅,上初中时长开点个子,就跟我在那一片称王称霸,没少跟人打架,每次打架被逮到,我俩都要被爷爷家法处置,屁股上挨板子。一挨板子我俩就比赛,谁先喊疼谁怂包,结果第二天屁股肿得裤子都穿不下。所以是「切肤之交」。

元旦吃团圆饭,我去学校接徐文烨回家。放假,陪家人买东西的多,文身的少。我和家里关系不好,却是很想念堂弟。到达时大概快五点,学校里非常热闹,元旦晚会五点半就开始,那会正是陆续进场的时候。

我找到许文烨,本想在外边等他晚会结束,结果他硬要我陪他进去。场内人山人海,我和堂弟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边聊天一边看节目。我俩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坐在陌生人堆里就浑身难受那种。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节目看个大概,没什么新意,就是打出来的主题唬人,「二十一世纪新人类首场会演」。不知道的以为地球刚刚毁灭重建呢。两个小时后,我看着节目单,到底了,准备拉着许文烨走,可他神秘一笑说,别急啊,今天让你开开眼。我看场内的人也没动,似乎还在等,我带着看好戏的期待又坐下了。主持人立马报了一个特别节目,什么什么舞,我没听清,但看来是设计的一个小惊喜。台下男生们瞬间情绪高涨起来。

只见一个身着蓝白汉裙的女生上台,一头乌发披散在背后,头顶似乎还编着花环,筝乐一起,下面瞬间安静,连一直不屑的许文烨也屏息凝望,女孩舞步舒缓,跟着音乐一起一动,那音乐有些悲,不一会儿就把我带进去了,情绪随女孩的起伏而起伏,似乎她坠下了悬崖,坠到一半突然被一双手抓住,她欣喜着,以为得救了,可随着时间流逝,那双手上的力气一点点消失,最后,她坠入谷底。

舞毕,台下掌声雷动。那女孩跳得确实惊艳,把人跳了进去,有真本事。我看许文烨鼓掌最卖力,心里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喜欢人家。远远看台上的女孩,尽管面目模糊,可那身姿就是一个美人雏形,自然把小子们引得神魂颠倒。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种校花级别的人物,竟然跟许文烨很熟。晚会结束后,许文烨拉我到后台,找到了那个叫王梓寒的女孩,没话找话说了几句。我明显看出女孩是在配合他尬聊。王梓寒论长相,在我经眼过的花容里,也能数一数二,有点像年轻版邱淑贞,眼睛美。

可就是这样美丽的女孩,别人心头白月光般的女孩,却逃不过命运的摆弄,下一次再见时,她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世纪之交的 2000 年发生了很多事,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珠宝大案和华仔在济南的演唱会。两者虽无关联,却在我的经历中被画上了连接符。

那是三月份,我在小吃摊吃面的时候,看到电视里播报花园路那边的一处富宅被抢了,大量珠宝和少量现金失窃,富宅的主人还受了重伤,在医院昏迷不醒,有生命危险。警方抓到两个嫌疑犯,但珠宝始终下落不明,正在呼吁市民们积极提供线索。

我旁边一个边吃面边揩鼻涕的人呼着热气说:「活该被抢,谁叫他们这么有钱!」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仇富,但看这人吃完面还顺走几瓣蒜的行为就同意不来他的观点。

这条新闻播了两分钟,又切到另一个采访画面,这下摊上的人都钉眼了,那不是刘德华嘛。华仔说,他的新世纪巡演,第一站将在济南省体举行,五月份。

大家都兴奋了,连捞面的老板也停下手里的活,看得津津有味,又和大家讨论了几句。结果那碗面煮过了,软绵绵的,有些膨胀,被丢进了垃圾桶。

我吃着面条,看着华仔的油头,想起许文烨也这样梳过,N瑟了好一阵儿,最后被我三叔摁到理发店剃了个秃瓢,贼丑。可我觉得要是华仔剃个秃瓢,也能帅到掉渣。

演唱会的消息播出不久,许文烨就屁颠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他弄到两张票。那票当时有价无市。我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要两张,难道是想和我一块去?他说谁要和你一块去,我要和王梓寒一块去,王梓寒也喜欢刘德华,哥,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我能不能追到女神就看你的了。我的压力陡增。

过了一个月,我七拐八拐,找到当年道上的一个兄弟,已是玉泉森信酒店的大堂经理。那兄弟告诉我,华仔来济南就落在他们酒店,给了我三张内部票,又说我到时去酒店,说不定还能近距离见一见华仔,要个签名什么的。妥,我给他在腰上免费文了幅「仙女托桃」,壮阳补运。随后拿着刚到手的三张门票,兴冲冲去找许文烨。那天学校好像严查,我又是晚上到的,门口警卫看见我身上的文身,就把我拦下来了,不许我进校,但可以帮我叫出徐文烨。

于是我就在门口等着,和人扯了几句,点了根我的玉溪,我看他喜欢,就递给他了。就在这时,看到几个学生匆匆朝远处跑来。

那同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说,「警卫,文体楼那边,有人,有人……」

「有人干啥了?」

「有人跳楼了!」

我和警卫赶到时,已经围了很多学生,一看警卫来了,学生们立马闪开一条道。警卫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上前查看。我在后面跟着,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女孩,刚看清,那边电话也通了,声音打战,可我无心听他说什么,只是看着女孩的样子心生一股急寒。

女孩侧躺着,眼睛大睁,表情惊恐,从铺在脑后的长发里流出一摊血,因为下坠的冲力,上衣被顶上去,露出下半腹部,肋骨似乎有些变形,一动不动。看得人揪心。

更具冲击的是,我慢慢认出来了,她不就是上次跳舞的那个女孩,王梓寒吗。我打了一个激灵,意识到什么,立刻抬头看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前方的许文烨。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缝后,空洞的目光穿过来,落在地面上。

我一时慌乱,下意识回避这目光。我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覆盖到女孩身上。不多时救护车已经赶到,医护人员跑了过来。王梓寒顺势被放到担架上,一抬,从我外套里滑出三张门票。

那天晚上回去,我和许文烨一路无话,他眼里呆滞,死死抓着那三张门票。而我却在想另一件事。

文体楼是舞蹈系学生平时练特长的地方。

五楼的走廊上空有一根长长的铁丝。起初是拉在走廊上空准备用来架根电线的,后来通了其他电路,废铁丝就被学生用来当晾晒绳用,平时打扫卫生的抹布也挂在那里晾晒。

王梓寒那晚如往常在五楼的舞蹈教室练舞,只不过那晚轮到王梓寒打扫卫生,所以她练完舞后,去取抹布。

这根铁丝固定得比较高,又靠外,几乎是和护栏垂直上下,所以学生一般都用挑杆晾晒,但警方在现场并没有找到那根挑杆,现场只有一个向里翻倒的板凳,所以警方推断,王梓寒有可能因为没有找到挑杆,就搬了一个板凳,踩着上去,伸手去够抹布,结果没有踩稳,前倾不慎导致板凳滑倒。因为距离护栏太近,加上板凳的高度,当时王梓寒的身子大半高出护栏,于是,王梓寒如只蝴蝶般从五楼翻落下去。

其实这事要放到如今的监控时代很好解决,可惜当时文体楼上并没有逐层安装监控。

警方继续调查,访问王梓寒的同学,有两位位匿名同学提供了重要信息。

第一位同学说那晚路过文体楼的时候,看见许文烨上去文体楼,还打了一个招呼,接着几分钟后,就发生了坠楼。

第二位同学说那晚在文体楼,去上厕所,路过走廊时看见许文烨和王梓寒似乎发生了争吵,两人脸色不大好,等她从厕所回来,王梓寒已经坠楼。

与此同时,传来消息,在王梓寒身上的提取物中,检查出了许文烨的指纹。

并且是在肩背位置。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许文烨。他被列为首要怀疑对象。

许文烨的解释是,他当时去文体楼找王梓寒,是想告诉她等下一块吃晚饭,上楼时正好碰见熟人,也就是第一个作证的同学。至于指纹,是他在走廊碰见王梓寒时,看见王梓寒正搬着板凳上楼,他想恶作剧,吓她一下,就溜到后面,拍了她的背,恶作剧结束后,他告诉王梓寒等下一块吃晚饭,然后走下文体楼,回图书馆取东西,途中,王梓寒坠楼。

至于是否在走廊发生争吵,许文烨说两人确实有几句不合,因为王梓寒在校内有许多倾慕者,他因为上午一位男同学有些吃醋,就一时脑热说了几句生硬的话,王梓寒听罢不大高兴。

这个解释很暧昧,没有证据能证明许文烨所说为真。

他被拘留了。

许文烨被拘留后,三叔吓坏了,不止三叔,许家都吓坏了。大家聚在一起,一筹莫展。

「文煜,你想想办法,能不能先把小烨领回来。」我父亲说。

我摇摇头,他是作为谋杀案的首要疑犯,不是一般的行政拘留。

难得许家聚在一块,母亲做了一桌子菜,却没一个人动筷,都没食欲。我和三叔喝了几杯,直到他脸颊泛红,眼里流光,他握着我手说:「文煜啊,你觉得小烨是凶手吗?」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难道你不相信他?」

「信,我信,可是……」

「信就没有可是,连你这个做父亲的都不信他,就没人会信了。」我说。那顿酒喝的全是苦味。

王梓寒死后,校园里的氛围异常低迷,有同学组织了怀念王梓寒的活动,但等大家想要去王梓寒家慰问时,却都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出事后,只有一个有些痴呆的中年人代表王梓寒的家长来过学校。大家才慢慢意识到,这位光鲜的校花背后,似乎并没有那么美好。

作为疑犯,许文烨的名声在学校也是一时臭极,都知道他是王梓寒的追求者,平日里与王梓寒走得近,因为吃醋,纷纷有人说这是情杀。

我跑了好几次学校,那些老师见到我都有点不耐烦,后来连校长都改变了态度,从一开始坚决维护许文烨的清白,到和我说,徐文烨已经成年,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而且对许文烨的教育,其家长也有一部分责任。

至此我意识到,校方可能也没办法帮我把许文烨先从拘留所里捞出来。我决定从我那晚看到的一个疑点入手,调查一下,没准能给警察提供一些线索。

那晚,我在给王梓寒披衣服的时候,敏感地看到女孩背部,肩胛下部,似乎文了什么图案。

当时我停了几秒,那图案神奇地一点点变得清晰,最后成了一张微笑的狐狸脸。

我后来冷静想了想,这是一个传统的技法,就是用鸽子血混上一点朱砂和白料文刺,来达到平时隐形,热血显形的效果。这样的文法很少见,也很神秘,古时会有人用来文一些重要机密在身上,而当时以我所知,济南文身师傅里,做这种文身的,只有寥寥几个。

这种文法加上这只狐狸头,我很快就想起一个人,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人。

20 世纪 80 年代末到 90 年代初那几年,正是济南帮派的辉煌时刻。其中有两个人在那个年代一步步走上老大的地位,一个是城东的刘凯元,而另一个就是城西的胡海。

刘凯元还没有崛起的时候,那时见到胡海,不管是不是他的人,都要尊称一句海哥。甚至拍马屁的,都叫海爷。有什么事两边解决不了的,也请胡海来主持谈判。

所以,胡海的势力之大,各处影响。

但我要说的不是胡海,而是他当时的女人,赵梦。

赵梦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美。美到令人觉得一些港星站在她面前都会黯然失色。胡海在她跟前更是个矬。至于她怎么跟了胡海,据说也是苦命人,从小颠沛流离,后来被胡海救过命才委身其旁。胡海对赵梦很好,手下的生意都让赵梦管。赵梦也有手段,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时有人跑去跟胡海,就是想多看看赵梦,喊声嫂子。实不相瞒,当年我也喜欢赵梦,经常去赵梦开的歌舞厅,和几个年轻气盛的伙伴,在人群里寻赵梦的影子。

有时喝醉酒,还跟赵梦扯皮,她也不赶我们,反而被我们逗得咯咯直笑,后来我每次看到笑如银铃这几个字,就想到赵梦,不只是声音,还有样子。

不过,当时我喜欢赵梦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文身。赵梦背上有一个很出名的文身,白狐。那是我第一次见鸽子血文身,每次赵梦喝完酒跳舞,那半裸的背上就一点点显现出一只白狐,白狐美,也媚,笑意盈盈的,在暧昧的灯光里,不知看漾了多少在场男子的春心。

蒲松龄写的,人间无此殊丽,非鬼即狐。大抵是当时赵梦。

而这种文身技法,也让我着迷,磨了好久她才肯教我,可到教的时候,我却后悔了,因为这鸽子血文身,是一边切割鸽子,让它的血滴下来,一边文,因为鸽子的血液凝固时间只有几秒,需要快文,所以整个过程鸽子就一直被切割,被放血,很残忍。

我学会之后自己试了几次,就再也没这么文过。但是,我往后见到的所有鸽子血文身,都不及赵梦身上那只白狐栩栩如生。就像那只狐狸,长在了她身上。

那几年,赵梦凭借自己的美貌和胡海的势力,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名下不止有歌舞厅和赌场,还涉及地产业和医疗。而且这么多生意,她都能打理过来,心思极细。

更厉害的是,1992 年胡海出事后,赵梦事先就嗅到了味道,先一步偷偷把那些涉黑的生意都划到了胡海头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还揭发了胡海帮派的一些所作所为,有立功表现。

真是张无忌他妈口中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那之后也让我对美人的形象有了新的认识,有些花朵,只可远观,不可贪香。

胡海死后,替赵梦背了所有的黑锅,他那些散落的手下,扬言等打严风头一过,就要教训教训这个女人。可这个女人,没给他们机会,出事后,直接销声匿迹了。

而当我从王梓寒身上看到那只狐狸头时,就有预感,她又出现了,或者说,她一直都躲在暗处。因为当年,赵梦涉及那么多黑业,手下也有一批人为她卖命,其中心腹身上都有一个文身标志,就是鸽子血文身,微笑狐狸。

我想知道王梓寒住在哪儿,直觉那里有一些关于神秘文身的信息。至于这文身和她的死有无关系,得去了才知道。

可我之前在学校问遍了王梓寒的住址,只得到一个模糊的片区。

不得已,我只能去拘留所问许文烨。

见到许文烨时他瘦了一圈,一身颓废。

「他们逼问你了吗?」我问。他摇摇头,但眼中死寂。

「你松口了?」「没。」

我说:「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吃吧,我打过招呼了。」

他吃得狼吞虎咽,一会儿流出两行泪。

「觉得自己委屈就哭吧。」我说

他擦了眼泪,说:「我不是哭这个,我想王梓寒了。」

「你跟哥说实话,人是你杀的吗?」我突然问。

他一愣,放下了饭勺,「你什么意思?!」他眼里狠,有了生气。

「行了,知道了,不是你,」我说,「那你知道王梓寒住哪儿吗?」

「有关系吗?」他说。

「有。」

「什么关系?」

「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他妈就是清白的!」

过了会儿,他犹豫地给了我一个大概地址,表示王梓寒并不喜欢和人提起这类话题,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找到许文烨给的地址,是槐荫区一处老旧的筒子楼,又费了一番劲打听,才得知具体楼号,同时打听到,王梓寒五岁时父亲出事故死在了厂子里,不久母亲也跑了,她和自己的舅舅相依为命,那舅舅,患有癫痫,是个环卫工。听得我肚里发苦。

等我爬上楼道,看见一个痴呆状的男人坐在门边,有警察进进出出,旁边还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我问旁边的人,这是王梓寒家吗?那人点点头。

我正了正身形,上前与警察套近乎,其实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但我认识中队长王波,一提他的名,其中一个警察理会我了。我们撤远,说了几句,我递了根烟,问他,你们是来调查坠楼案的吗?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坠楼案我们本来有一个重点怀疑对象,正在集中精力查相关的证据。但她舅舅一直去警局闹,抓着我们不放手,把我们往外拉,好像想带我们去哪。我一个同事无奈,只好跟着他走,就来到他家了。没想到啊,发现了另一个大案子的线索。上个月不是有起入室抢劫吗,丢失的部分珠宝,在里边找到了。

警察从王梓寒家中搜出了几件珠宝,经检验,正是三月份入室抢劫案中所丢失的。

三月花园路的那起入室抢劫案,是团伙作案,四个人,警方抓到两个。起初两人视死如归,口若磐石,死不开口。其实,刚抓到的犯人都是这样,刚,硬,觉得自己是条汉子,不碰道上出卖的忌讳。那就熬吧,也不逼你说话,就是不让你睡觉,千瓦大灯给你照着,茶叶咖啡给你灌着,耗吧,一宿宿地耗,困到极点,就是闭不上眼,到最后,鬼也能给你制服。

两个人最后就交代了。可交代的很少,两个人也是被利用的喽,从其中的话里,警方发现这背后不只是一个盗窃团伙那么简单。按这两人所说,他们一直单线和上级联系,上级给他们钱和任务,他们就去做,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珠宝,他们到手后会按指示交给下面一个女孩,让那女孩再带到指定地点,或是黑市买家,或是带出本市。

警方把王梓寒的照片给两个嫌疑犯看了,确认就是给他们带货的女孩。

原来,王梓寒是这个大型犯罪团伙系统的其中一环。

但是王梓寒却突然死于意外,虽然找到了珠宝,可是线索却断了。所以警察再来家里看看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和那个警察抽完烟,看他们要走,就赶紧问:「你们抓到的那两人身上有没有特殊文身?」

「文身?」他忽然警惕起来。看来他们也注意到了,我接着说,是不是一个隐形的,狐狸头文身?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刚要问我,我大声说:「警察同志,我要提供线索!」

我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他们的头听见。果然,门边一个人愣了一下,对我招了招手。

我走到门边,路过那个痴呆男人时,他扯了一下我的衣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警察有点生气:「刚才怎么不交出来。」

随后警察接过那个笔记本,又问我:「你有什么线索?」

「说来话长。」

「回去慢慢说。」

回到警局后,我把所了解的,对赵梦的信息,系数告之。

「你怀疑这个幕后掌局者,和赵梦有关?」一个刑警问我。

这刑警叫张山,当年和中队长王波参与过济南打黑,所以他也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内幕。当年他们其实也抓到了赵梦几件恶行,恐吓重伤什么的,都足以判刑,但赵梦手下有几人甘愿替她顶包,让赵梦逃过一劫,所以警方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还监视了一段时间,但赵梦后来似乎出国了,没了踪迹。

「难道她又回来了?」我问。张山摇摇头,说:「也许她一开始就没离开,那都是她伪造的假象,目的就是让人渐渐淡忘她,以前我没朝她身上想,但现在想想,这些年没有侦破的一些抢劫盗窃案,或许就是赵梦的团伙所为,她这样严密的分级管理,很难查到。」

说完他查起案宗来,我知道自己该走了,可我又想起一件事,或者说,这件事才是我最关心的,只是没想到会碰上突发情况,一时给忘了。

我又折回几步,对张山说:「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王梓寒也是他们的一员,那她的死,恐怕另有隐情。」

警方又回到原点,打算去学校再看看现场。

再三询问下,终于又有一位同学提供了关键线索。

那晚,王梓寒坠楼后,五楼上的几个同学都很慌乱,急着下去,其中一个同学,近视,下了一层楼梯才发觉自己视线不清,还险些崴了脚,于是又独自跑回教室找眼镜,只是到五楼的时候,刚上拐口,他隐约听见上面通往顶部的楼梯上有动静,似乎闪过一点黑影,但他没有停下细探,一是近视,二是学校常有野猫出入,见怪不怪,所以,没把这事和王梓寒的坠楼联系起来。

于是警方去他说的那里查看,因为通往楼顶的楼梯一般没人去,所以积了很多灰土,上面有一些明显的脚印。警方对比了许文烨的脚印,不是许文烨的,又在扶手上发现了一些指纹,也不是许文烨的。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那个黑影为什么要去楼顶?他和王梓寒的死有关吗?和那个微笑的狐狸会有关吗?我恳求警方先查出王梓寒背后的组织,以证明许文烨的清白。

慢慢过去了一个月,警方一直在紧密调查,但似乎没有什么成果。校花坠楼也渐渐淡出大家视线。五月十四号,刘德华的演唱会如期在省体举办。

那天我一个人带着三张票去看,体育馆内人山人海,华仔每唱一首,台下都跟着合唱。这情景比顺德高中的元旦晚会壮观多了,可我全程沉默着。

演唱会结束后,华仔在玉泉森信大酒店接受了「泉城夜话」的专访,我凭借经理的关系,要到了华仔的签名,就签在许文烨给我的一件外套上。那是王梓寒的衣服。

回来后我把签名衣服带去看守所,想安慰一下许文烨,但等我到看守所,我被告知,许文烨刚被人接走。

这是怎么回事?我站在铁栏外愣神。凶手抓到了,旁边的人说,回去吧,你弟弟没事了。

我如坠梦雾般往外走,走了一段回头对着铁栏问,凶手是谁?

一个珠宝商。

后来,王梓寒的葬礼上,许文烨把带有签名的衣服徐徐烧掉了。我看着火焰,想起元旦那晚,他还在梦里说,王梓寒,我喜欢你啊。

到 2000 年的下半年,警方历时五个月的摸底,便衣潜入,终于把一个大型的,有组织的抢劫盗窃团伙连根拔起,其头目,就是在济南城消失了八年之久的风云女子,赵梦。

这一切的突破口,是在王梓寒的日记上。没错,那次警方去王梓寒家搜查珠宝,最后那个痴呆舅舅掏给我的,是王梓寒的日记本。上面记录了,她是如何加入这个组织,以及相关人员信息。警方就顺藤摸瓜,派便衣潜伏,一点点打入内部,最终联合外省警力,抓到了赵梦。

因组织几个重要人员身上都有一个媚笑的狐狸文身,所以他们的组织叫,笑狐。

笑狐是由赵梦一手创办,当年打严被触到根基后,赵梦的确逃到外地躲了一阵儿。但她的心血,多年培养的势力,都在济南,所以她又悄悄回到济南,找到剩余的心腹,卧薪尝胆般,偷偷扩大自己的团伙,并利用生意管理的经验,在团伙内创建了一套等级分工体系,且以金钱为润滑油,全部由上往下单线操作,达成下级人员接受命令,完成任务,取得报酬,其他一概不知的效果。

该团伙,主要涉及抢劫、盗窃以及走私,遍及多个省份。因为人人分工明确,保密,所以就算被抓到,也一时不会被摸到老巢,更何况,狡猾的赵梦还经常转移阵地。

而王梓寒,是该团伙微不足道的末环之一,负责带货。利用她的学生身份,在火车站、汽车站或高速卡口处,以她掩护来躲过详细的排查。警方搜集到的,以及日记里记载的,王梓寒多次背包出入指定的储柜,书包里,就是货。但王梓寒起初不知包里的货是什么,只完成运送,然后拿钱,直到她有一次实在好奇,就偷偷拆开看了一眼,结果是一把手枪,她吓得想去自首,第二天就收到了警告,一截手掌。

其实那货就是抢劫盗窃来的赃物,有时也是贩卖的枪支和摇头丸等。王梓寒每次都背着这些东西,到各个指定地点交货,一个长相出众,且乖巧的女学生,也很难让人起疑,所以多次作案中,都躲过了警方排查。

不过,王梓寒心中的压力,与日俱增,她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好奇里面是什么,只拿钱不就好了,她努力想忘掉那把枪,努力告诉自己包里只是一些课本,然后微笑面对前方的人就好,她长得漂亮,所有人都喜欢她,不会为难她。

但这终究是自欺欺人,如果她得到的钱是一条条人命换来,那她也是凶手,是杀人犯。写到这儿,她日记本上的笔迹明显变得草乱,她觉得自己陷进一摊沼泽。

直到 2000 年三月末,她收到一袋珠宝,被命令送到一个珠宝商手里,她知道,这些珠宝来自三月中的那起入室抢劫,可没得选,要是她不送,她和舅舅,都会有生命危险。

一周后,她按地址找到珠宝商,交付的时候,珠宝商却见色起意,强行与她发生了关系。在珠宝商家里,她挣扎,嘶喊,都无济于事。她惶恐,绝望,那一刻,她产生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结束这场噩梦,所以在珠宝商洗澡的时候,她拿了桌上几件珠宝,跑了,她知道,这是证据。

日记到这儿就没有了。

后王梓寒把珠宝藏在家里,第二天照常去上学,之所以没有立刻报警,应该是还在犹豫,也怕报复,而警方顺着日记抓到珠宝商,据珠宝商交代,发现王梓寒拿走珠宝后,怕事情败露,他立刻托人告之赵梦,商量对策,最后赵梦那边只传来一句话,既然你敢动她,要是出点什么事,我相信你已经做好了负全责的觉悟。

珠宝商知道赵梦的手段,也知道,只有死人不会开口。于是他让人那晚去学校找王梓寒,然后挟持她,找一个偏僻地,了结。

那晚珠宝商派的人找到文体楼,准备带走王梓寒,可没想到,刚爬到五楼,就看见王梓寒踩在板凳上够抹布,于是立刻心生一计,戴上手套,悄悄溜到王梓寒身后,瞬力一推,看王梓寒落下,便快速去往楼顶的楼梯间,等人群聚集,都被吸引注意的时候,又悄悄从操场的铁栏溜走了。

如果王梓寒第二天直接去报警,如果王梓寒不去够抹布,如果那挑杆没有正巧丢失,如果许文烨待到王梓寒下课再离开,只要实现一个如果,她的命运也许不会是这样。

可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一切都是注定,有因有果,要怪,就怪她当初吃了狐狸递来的蜜糖。

那是日记的开头,写在两年前,王梓寒高中毕业的暑假。

她写道,虽然考上了大学,但以后不能再继续上学了,因为舅舅已经很辛苦,没有钱供她上大学,身体也不大好。她想出去打工,但舅舅不愿意让她离开身边,所以她就近找了些活儿,白天在工厂打杂,晚上端盘子,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工资三百。

虽然很辛苦,但三百块对她来说已经很多了。

她写,那个月因为没钱交水费,她想预支工资,但被老板拒绝了,她每天要流很多汗,如果不洗澡会很难受,家里又没有水,就半夜跑到附近的河边,拿桶隔着衣服冲一冲。结果第二天感冒了,头有些疼,在后厨端盘子的时候不慎被烫到,手心起了一个水泡,痛,却不敢停下来,继续端热气腾腾的盘子,到下班后,手已经不能合拢了。

那晚她拖着受伤的手,失魂落魄地路过商场时,看到一条漂亮裙子,舍不得走,又买不起,只想多看一会儿,想象自己穿上身的样子。

就在她沉醉的时候,旁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你穿上一定特别好看。」

她转头,看见一张美丽动人的脸,近乎完美无瑕的脸。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张脸的主人问。她一时有些慌张,低下头去,默默想着,自己和这个美若天仙的姐姐真的都是女人吗,那她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我叫赵梦。」见她不说话,对方再次开口,并拉过她的手,下一秒,那张美丽的脸有些茫然。她赶忙缩手,却力气不及,手心上磨破的水泡,就丑陋地暴露在了两人的视野中。她觉得羞愧不已。

她听到赵梦微微的叹气声。

那晚,赵梦把她带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漂亮的房子,有松软的大床和可爱的毛绒玩具,还有很多化妆品和香水,还有赵梦给她买下的那条裙子。她手上的水泡,也被赵梦涂了药水,缠上绷带。然后,她洗了一个真正的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那个暑假,赵梦一直陪在王梓寒身边,就像她遥远记忆中的母亲,给她买漂亮衣服,带她去吃美食,逛游乐场,满足她一切愿望,又像她的姐妹,和她说整晚的悄悄话,教她化妆,和保养皮肤。有一晚,赵梦喝了点酒,微醺,然后发生了神奇的一幕,她看到赵梦的背上渐渐出现了一只白狐,极美的白狐,附在赵梦身上,让她一时分不清了,哪个是人,哪个是狐。

你喜欢它吗。赵梦问她。她呆呆点了点头。然后赵梦咯咯直笑,答应也给她文一只。她以为文上这只白狐,就和赵梦一样美了。但赵梦只给她文了一个狐狸的头。「三年后,要是你那时还能见到我,我就给你文完剩下的。」她以为这是一个约定。

赵梦问她,想不想去读大学,她说想。

赵梦又问,想不想以后一直过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她说想。

「那以后,姐姐给你钱让你去读大学,过上舒服的生活好不好?」她点点头。

「那你要帮姐姐做一些事情。」她又点点头。

赵梦的语气忽然严肃,「你要帮姐姐送一些东西,会有人告诉你送到哪里,你只需要把东西送到,其他的什么也不要管,不要问,你能做到吗?」

她看着赵梦冰冷的眼睛,有些退缩,但又觉得,姐姐对她那么好,怎么会伤害她。她说:「能。」

赵梦愣了愣,浅笑,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你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但你性格太柔弱,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感情是永恒的,只有学会驾驭它们,才不会被伤害。」

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当时那张美丽的脸,似乎变得有些苍白。

于是,那个暑假结束了,赵梦也消失了。留给她的,只剩下钱和任务,以及一个疑问。

日期翻过两年,最后一篇日记,也就是偷回珠宝的那晚,王梓寒在结尾处写道:

我该不该报警?就要到第三年了,我能再见到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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