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妃:祸国红颜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我躺在一地血污中,与那个英挺的男子遥遥相望。
他的眼中好像流下一滴泪来。
我看着那滴泪在他布满灰尘的脸上蜿蜒而下,深吸口气,对他露出此生最后一个笑容。
死亡快来了,我已经闻到它的腐朽,感觉到它的阴影缓缓笼罩住了我。
我最后看了那男子一眼,想将他一刀一刀,刻在心里。
可他却擦了泪,转身走了。
最后的一眼,也不让我看啊……
可是寿王,我的夫,我还是要铭记你,不管我是沦为孤魂野鬼,还是魂飞魄散。
因为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都是你给我的。
1
我在大唐最鼎盛的时候做过贵妃,他们唤我杨贵妃。
我出生在蜀中,那是一个潮湿惬意的地方。
我的父亲是蜀中司户,不是什么大官,却也能保一家人衣食无忧。
自小我便淘气,在家里上蹿下跳,掏树上的鸟蛋,摸池子里的鲤鱼,男孩干的事,就没我不干的。
我爹纵着我,将我当成掌中珠,但凡有人劝他教我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他便摸着胡子笑:「不用,雪花娘将来找个一般人家低嫁便是,我在一日,便不会叫婆家欺了她。」
雪花娘是爹爹为我取的乳名,取意我肤白胜雪。
当日他那般笃定,他会护我一世。
可世事不由人,他一定没想到,我最后没有低嫁,而是嫁到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家。
而他,更没能护着我多少年。
他连自己都没护住。
我十岁时,他犯了事,被下了狱,卒于狱中。
我年幼失怙,伤心害怕,被人送到洛阳,我叔父的家里。
我有点怕生,怯怯地站在叔父面前喊人。
叔父看着我的脸,眼睛突然一亮,笑说:「此女甚美,大有可为。」
我是个野丫头,听不懂叔父什么意思。
但有一件事,我慢慢明白了。
不会再有人纵着我上树下水了。
叔父给我请了洛阳城最好的师傅,教我弹琵琶,教我歌舞,教我礼仪,为我裁制洛阳城最时新的衣裳。
我初来乍到,不敢多言,叔父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时日久了,叔父每每看着我便慈和地笑,我便觉得叔父与我父,并无不同。
野性子又露出来,我弃了师傅不顾,让丫鬟带我去城外看花。
洛阳的牡丹,天姿国色,美得我惊呼不已。
只是周围人却像眼盲似的,不看花,只看我。
我在城外流连半日,恋恋不舍,日头擦黑才回了府。
一进府,叔父就在门口站着,一双眼盯在我身上,一语不发。
那双眼,冷冰冰的。
他叫人捆起带我出去玩的丫鬟,下人手拿板子,一下一下狠狠打在丫鬟身上。
我拉着叔父为我丫鬟说话,叔父冷眼看我,说一句,加一板子。
打到最后,丫鬟不叫了,气若游丝。
我也不敢再说话了。
终于明白,叔父不是父。
叔父看我驯顺,这才叫人住手。
丫鬟捡回一条命。
他温声告诫我:「今日之事,来日回想你必会感恩于我。」
他还说,我们杨家在前朝算是显赫,如今他与我父官职卑微辱没家门,若我再贪玩,三代之后,官场再无杨家人。
我没细听。
我想我爹。
但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贪玩。
也没有把叔父当爹爹。
我向来记性好得很。
2
不知不觉,五年过去。
我身子抽条般地长,走出门时,总有人立足原地,向我围观,遇上繁华街市,竟能挤得水泄不通。
所幸大部分时日,我不用出门,只在院子里学歌舞乐器。
师傅说我十分有灵气,再有一年,她便教不了我,能教我的人,只有去长安寻了。
长安于我十分遥远,我只当师傅信口而言。
叔父却捋着胡须笑:「会有机会,玉娘此生当嫁入长安。」
我只当叔父发癔症。
他常年守在洛阳,于长安人士接触不多,去哪里给我寻一位长安夫君?
谁知,一月之后,叔父唤我过去:「去长安的机会来了。」
当今贵妃武氏之爱女咸宜公主,于洛阳大婚。
叔父掏了一半家底,才为我求得随一位受邀千金赴宴的机会。
他想在那场婚宴上,为我觅一位夫君。
尊贵到我不敢想象的夫君。
他对我耳提面命:「那位贵人,母亲宠冠后宫,你即便不做正妻,将来也是大造化。」
他说的是武氏所出之子,寿王李瑁。
我觉得叔父定是中了邪。
一个河南府土曹,是哪来的胆子肖想皇嗣,还是武惠妃的皇子?
谁不知道当今圣人为她废了皇后?若不是她出身武氏,现下她便是皇后。
但叔父命不可违,我点头答应。
叔父眉开眼笑,着人为我裁衣。
咸宜公主大婚的日子,我早起梳洗上妆,换上新衣,一片惊艳声中,出门去赴宴。
公主深得圣人喜爱,婚宴排场极大,闪了我的眼。
可我羡慕过后,却盯上了后院池边的几棵树。
茂密弯曲,极易攀爬。
我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直勾勾朝那几棵树走去。
那树,与我出生时,父亲亲手栽下的那几株,简直一模一样。
我不知不觉,走到了极为偏僻处,抬头盯着苍绿的树冠,想起爹爹往日宠爱,眼泪就落了下来。
几声低低的笑声响起。
我吃了一惊,循声看去,一个高大英挺的年轻男子,立于不远处,背靠一棵树,袖手看我。
他眉目深沉,轮廓硬朗,同胡人有些相像,尤其那双眼睛,黝黑深陷,闪着光芒,像是要将人吸了进去。
我害羞,匆匆擦掉泪水。
他挑眉,朝我走近,薄薄酒香扑面而来:「想吃果子急哭了?」
我不服气:「一个果子而已,何至于哭。我若想要,立时便能摘下来。」
他笑着摇头:「不信。」
不知是他逗小儿的语气激了我,还是那几株树木让我恍惚间回到了蜀中,我挽起袖子朝他皱皱鼻子:「看不起人?等着。」
即便过了五年,我爬树的功夫没落下,几下上了树,摘了几个果子朝他扔下去:「接着,分你吃!」
他错愕片刻,笑意更深,一手接住果子,一手伸出来扶我。
我拍开他的手,顿足跳下来,迎着他的笑意盈盈,朝他要果子:「给我一个,一起吃。」
我与他靠在树上,一人一个果子,吃得毫无仪态。
他边吃边问我许多事,出自哪家,多大年纪,平时都做些什么。
我皱着鼻子,抱怨叔父拘着我,不叫我爬树下河,足足抱怨好一通。
说着说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低语:「我想爹了。我爹在时,宠我如珠似宝。」
他伸出手来,为我擦了泪水,递给我一枚玉佩:「不哭了,给你个好玩意,哄你开心。」
我低头一看,玉佩上刻着一个「清」字。
「这是贵重物什,我不能收。」我把玉佩还回去。
他又推回我怀里:「给你便好生收着。」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突地狠狠跳了一下。
3
他走了我才想起,我忘了去找寿王。
等我匆匆跑到前院,听说寿王已经走了。
我垂头丧气,衣裳也沾了泥污,灰溜溜地回去。
叔父见我这副模样,眉毛都竖了起来,冷冰冰问我:「叫你做的事,怕是忘了吧?」
我结结巴巴:「确是忘了。」
叔父霍然起身,双眼中映着火光,像是要将我烧出个洞来。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场婚宴,付出多大代价?」叔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惊慌后退。
只怪那树太像蜀中那几棵,让我忘了形。
叔父拿了戒尺来:「是我往日太纵着你了。」
我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他没有纵着我。
我爹爹才叫纵着我。
我眼睛只盯着那把戒尺。
实实沉沉的木头,会把人打死的。
「叔父,下次我一定记得去找贵人。」我恳求道。
叔父摇头:「教训不深,你记不住。」
我实在不想领教戒尺,夺门而逃。
叔父探手将我扯了回来。
我使劲挣扎,不想那枚玉佩行动间从袖中滚落出来。
「叮当」一声,裂为两半。
叔父松开手,弯腰捡起玉佩,眯着眼端详。
「这不是凡品,你哪来的?」他狐疑地看我:「可是你与人私相授受?」
我猛摇头:「这是今日一个男子莫名其妙硬塞给我的!」
接着我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听到我说爬树,叔父不觉又举起了戒尺,我吓得悄悄后退,边说边预备跑。
谁知叔父听到后来,渐渐凝重。
等我说完,他迟疑地问:「你说他长得像胡人?」
我点点头,又懊恼:「他衣着不凡,必富贵显赫。你摔坏了他的玉佩,我可怎么赔?」
叔父盯着玉佩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挥挥手:「你先回去。」
我蒙了大赦,松一口气,又看看玉佩:「那这玉佩?」
叔父收在袖中:「我替你收着。」
我看他笑得畅快,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之后,我时时惆怅。
这玉佩我怎么还,那男子万一上门索要,可怎么办。
没想到,男子没上门,却有几个洛阳城中的显贵登门而来,各个要见我,还送我一堆不俗礼物。
我叔父官职不高,家里从来没有显贵来过,我很是奇怪,叔父要升官了吗?
又过几日,家中显贵更是络绎不绝,叔父笑得开怀,意气风发。
我十分好奇。
几日后,叔父唤我到书房,拿着那两瓣玉佩,笑吟吟地问我:「知道这是谁的玉佩吗?」
我摇头。
他得意洋洋:「寿王李瑁,初名曰清。」
我眨眨眼,不明白。
叔父恨铁不成钢地瞥我一眼:「那日那男子,便是寿王。」
我怔住了。
我忘记去寻找的贵人,原来自己找到了我?
4
叔父说,寿王见了我,便去求了武惠妃,求娶我。
他笑着捋胡子:「武惠妃本想为寿王求娶高门大户,将你为妾,即便为妾,也是咱们家的造化了。」
我想起那日他含笑的眼,心中酸酸的,不说话。
叔父看我一眼,大笑:「莫怕,寿王是被你迷住心神了,跟武惠妃大闹一场,非要娶你为正妃!想不到,想不到啊,武惠妃最宠爱的儿子让我杨家得了,哈哈哈!」
我在他的笑声中,那点酸意渐去,心里一点、一点,灌入了蜜糖。
那个人好看、声音好听的男子,将是我的夫君。
又等了几个月,杨家送我入长安。
我走的时候,叔父的几个女儿出来送我,三姐锦娘眼巴巴看着杨家倾尽全力为我准备的嫁妆,眼中艳羡一闪而过。
锦娘从前甚美,也是叔父的希望,学歌舞礼仪比我下狠心。
只是她后来面上生疮,叔父转而培养我,将她许给裴氏子侄。
我成婚那日,真真是震动长安。
寿王府十里红毯,将我迎入。
进府跨火盆时,本是晴朗天气,不知哪来一阵狂风,将火卷得如蛇扑上来,烧着我裙边。
一群仆妇手忙脚乱将火打灭。
火灭之后,人群安安静静,谁都不再说话。
我心「咯噔」一下,四个字缓缓从心头涌上:不祥之兆。
寿王会不会不喜我?我不会被送回洛阳吧?
我心里纷乱害怕,不觉眼泪落下来,溅在盖头边上,渐渐浸透成暗红,怎么看都像残血。
窃窃议论声传到我耳中,我泪水掉得更凶。
一只大手突然覆上来,覆住了我的,轻轻摩挲。
那手温热干燥,一下一下拂过我皮肤,奇迹般地,将我的惶恐不安驱散不见。
「不过一件衣裳而已,就值得哭成这样。」他低低在我耳边笑了,气息吹动盖头,丝绢擦着我的耳垂,我的脸,一点一点发烫了。
寿王说不过一件衣裳而已,怕什么。
我不知哪来一股气势,昂头挺胸,随着仆妇指引入洞房。
他在后面又低低笑了。
这男子,可真爱笑啊。
洞房中,贵妇络绎不绝来恭喜我,奉承声不断。
看来果如叔父所言,寿王圣宠甚重,势压太子。
叔父醉酒后还说,若武惠妃有手段,那我的造化还不止寿王妃。
这话我不敢听,也不敢信。
我所求者,唯得一知心郎君而已。
夜深,人渐散去,我独自顶着盖头等着那人回来。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我心里焦急,掀起盖头一角张望。
熟悉的低笑声自门边响起。
我抬眼一看,寿王倚着门边站着,黑暗中月色点点星星洒在他身上,如谪仙人下凡尘。
不知他倚在门口看了多久,我的脸腾就红了,忙忙将盖头盖上,端正坐着。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隔着盖头摩挲我下巴,轻声笑:「着急了?」
我羞得说不出话。
他转头,熄了红烛:「不逗你了,不然你又该哭了。」
我脸烫得快烧着,咬着下唇,任他将我搂入怀中,双双滚倒……
5
寿王真是天下最好的男子。
一夜洞房,温柔极致。
第二日他带我进宫见武惠妃,我有些惊讶。
武惠妃与我,长相神情竟有些相像。
难怪寿王说,我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是美人坯子。
武惠妃对我淡淡的,但寿王从头到尾都牵着我的手轻轻摩挲,抚慰我的不安。
武惠妃说,我家世本当不得寿王妃,是寿王为我争得。
我感激地往寿王身边靠靠,又引来一阵低笑。
武惠妃见不得我,挥挥手将我打发了。
我与寿王回府,他弃了马,与我同乘一车。
路上我撩开帘子偷看长安风光,寿王捏捏我的手:「想看?」
我点点头。
他叫停车夫,唤人牵马过来。
我会骑马,可骑术不精,怕丢脸,犹豫不动。
寿王拉着我的手到马前,低声在我耳边安抚:「别怕,我与你共乘一骑。」
说完,他翻身上马,干脆利落,伸手给我。
我抬头,看他高高在上,英气逼人,突然打心里笑了。
我的夫君,很好很好。
出宫同乘之后,整个长安都知道,寿王宠寿王妃,如珠似宝。
我再想不到,我能嫁给这么好的男子。
他不似叔父唤我玉娘,而像幼时爹爹一般,唤我雪花娘。
他在府中移来许多大树,让我想爬就爬,在池子里养了许多鲤鱼,让我想捞就捞。
我不好意思,说我大了,已经不爬树了。
他笑眯眯将我搂入怀中:「初见你那日,你说你想回蜀中,上树下水,我便想,娶你回来,给你造一个蜀中,只要你不哭就好。」
我依着他,泪水流下来,唇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着。
爹爹,你看到了吗?
有个男子,真心疼爱我。
寿王英武精干,颇得当今喜爱,每日府中,命妇贵眷络绎不绝地来拜访我。
听说我叔父在洛阳也升了官,前途一片光明。
我心里甚爱寿王。
年轻的王爷意气风发,少年飞扬,怎么看都看不够。
只是婚后,他渐渐忙起来,频繁与人在书房商议事情,尤以咸宜公主的驸马杨洄为甚。
他们商议时不许旁人靠近。
只我是例外。
他说他防谁也不会防我。
他们说的我也听不懂,只偶尔听到「太子、薛氏」几个人名。
当时我不甚在意,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商量天大的一件事。
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一件事。
他不止是我温柔体贴的夫君,也是皇家人。
皇帝的儿子,野心是从出生就带着的。
一连商议了几个月,寿王每日劳累。
直到有一日,寿王夜深回房,亢奋异常,搂着我翻云覆雨良久,将我抱在怀中,一下一下亲吻着,问我:「雪花娘,想不想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我全身僵住,莫名惶恐。
当今尚且健在,太子也早就立了,何来最尊贵这一说?
我不及问他,他便紧抱着我睡去,留我一夜辗转反侧,心里的恐惧一阵一阵往上涌,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日,他早早起来,捏捏我的脸:「昨晚让雪花娘劳累了,是我的不是。你可再歇会儿。」
我挣扎着起来,小心翼翼问他:「你昨晚说的,是玩笑话吧?」
寿王大笑着将我搂进怀里,鼻子蹭蹭我的脸:「看你吓得那个样子。」
他看着我的眼,认认真真地对我说:「莫怕,万事有我。」
我与他对视,被他深邃双眼吸了魂,轻轻点头:「我信你。」
寿王出府后,久久不回,叫人传话回来,当夜不回府。
我莫名不安,心惊肉跳,派人四处去打探寿王去了何处。
下人安慰我,寿王爱我极甚,不会与别的女子有瓜葛。
我摆摆手。
心惊肉跳,不是因这个。
而是仿佛看见了宿命的凶恶獠牙,却无力躲藏,渺小如蚂蚁。
得力的管家出去打听,天擦黑才回来,满面仓皇:「出事了,出大事了!」
6
太子与另外两位皇子兵甲入宫,意图谋反,被皇帝下令废为庶人。
长安内外,议论纷纷。
我想起寿王那句话,手不由发抖。
那可是太子啊,说废就废了?
多人传闻,寿王要当上太子了。
奉承我的人加倍多起来。
叔父托人给我带话,要伺候好寿王,也不要忘记娘家。
我却日复一日地害怕。
太子为何兵甲入宫,却不带一兵一卒?
寿王,寿王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吧……
我的寿王,年少才俊,意气风发,怎么都不像是会阴谋诡计的人啊……
寿王繁忙更甚,但夜夜都回府,要搂着我才睡得着。
他的吻依旧温柔,依旧喜欢看着我笑,依旧搂着我才入睡。
可我仍是害怕。
寿王摸着我的脸:「怕什么?一切有我。」
我咬唇不说话。
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已经连着做了几夜噩梦,梦里全是血污,是疯狂的火光,和癫狂的男人举着刀枪?
我只有倚在寿王怀里,心才安定一些。
寿王抱着我,抚摸我的头发,慢条斯理将我们的青丝结在一处:「为我生个女儿,如你般娇俏可爱,嗯?」
我眨眨眼,心里倒是升起一丝向往。
我想生个儿子,像寿王一般英气,一般高大。
幻想着儿子的模样,我沉沉入睡,一夜难得无梦。
过了段时日,那废为庶人的三位,被赐死。
寿王在长安城如日中天。
当今本就格外宠爱他,他的母亲又独得当今青眼,他人英俊聪明,已经隐隐有太子之势。
寿王依然夜夜拥着我索要不休,口口声声想要个女儿。
我的不安渐渐消去,如今一切看着都风平浪静,有什么可不安的呢?
他可是寿王啊!
可过了几日,长安城出了个传言,甚嚣尘上。
太子被人诬陷了。
有人称宫内生变,要太子去护驾。
太子兵甲入宫救父,却送了性命。
百姓为太子不平,日议沸腾。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宫中的武惠妃。
甚至有人说武惠妃是妖妃,为了寿王,伙同女婿谋害皇子。
有人说从前武惠妃就诬陷太子,引得当今差点废太子,被时任中书张九龄劝阻。
如今张九龄不在,武惠妃故技重施,为寿王谋太子位。
传言都到了我的耳朵里,想必长安人人皆知了。
寿王脾气日渐暴躁,动辄责罚下人,全府中只对我温柔依旧。
想来那传言也对他有影响。
他睡觉总要抱着我,似乎在我身上才能找到片刻安宁。
有几次,我听他自语,说三兄想要做只黄雀,他却不是螳螂。
寿王的三兄?
忠王李_?
我见过一次,相貌平平,却极是沉稳。
我重又担心起来。
即便不通政事,但民间那些故事里,争储的皇子,有几个能得好下场?
一人功成万骨枯而已。
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脸色渐渐憔悴。
寿王注意到,便不在我面前说这些,时不时带我出府,到城郊游玩,教我宽心。
他一遍遍地向我保证,一切有他,不必害怕。
我拥紧了他,咬紧了唇。
不过同生共死罢了,确实不必害怕。
只是,那时年轻,并不知道,同生共死才是世间最大的奢侈。
从城郊回来两天后,武惠妃突然薨了。
寿王先行入宫,要我随后便去。
我们入宫服丧,除了惠妃所出子女,不见其他皇子皇女。
听说,有人建议给武惠妃皇后仪,让所有皇子皇女都来服丧。
可当今那么宠爱武惠妃,却驳了提议,仍依贵妃仪发丧。
从宫里回来,寿王发了疯一样持剑在府内乱砍乱劈,下人纷纷闪避。
府里被他毁得一片狼藉。
我哭着去拉扯他,他一看是我,缓缓扔掉了剑,紧紧将我箍在怀中,死死不放开。
「雪花娘,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我的衣衫被打湿,是他的眼泪。
我心痛如绞。
我的寿王,一向意气飞扬,何时见他哭过?
我扶着他回房,他倒在床上,仍不放开我,死死盯着我,要我一遍遍地承诺,与他生死不离,永远不分开。
我一次又一次对他许下诺言,不厌其烦。
同生共死,这是我早就做下的决定。
他这才放心了些,撒了手,合上眼皮,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的睡颜,稍稍放心。
可下一刻,他一句梦话,震得我一下坐在地上。
他说:「阿娘,我知道你被赐了毒酒,是三兄进的谗言,我都知道……」
我的冷汗,一滴、一滴,流过面颊。
瞬间,长安城那些传言,在我心中一一闪过。
武惠妃诬陷太子。
武惠妃想让寿王上位。
当今命忠王彻查太子之事。
若果如传言,武惠妃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怔怔地坐在地上。
武惠妃承宠多年,最后的下场,就是一杯毒酒么?她才三十八岁。
又想那已死的太子,与当今父子多年,最后的下场就是庶人赐死?
听说当年,当今的姑姑也是被逼自缢。
当今的婶婶、堂妹,被当今带人乱刀砍死,婶婶一家,凡身高过马鞭者,即便孩童也统统处死。
我心揪了起来,遥遥望向皇宫方向。
那庞大的院落,在我心中突然变成了凶残的巨兽。
那,我的寿王呢?
7
武惠妃薨后没多久,当今立忠王为太子,不管多少人说寿王的好话,当今打定主意不理会。
宫里对外说起惠妃死因,皆言是被太子冤魂活活吓死的。
谁会信呢?敢杀人的人,会怕鬼魂?
寿王府那些络绎不绝的贵妇们,再也没了踪影。
叔父也再没与我通过信。
倒是锦娘来了几封信,讲她夫君貌丑,说她面疮已好,容颜如昔,又问我长安风光。
我哪里有心情回她。
我怕寿王难过,为他唱曲,为他跳舞。
寿王将我搂在怀里:「苦着脸跳舞不好看。」
他捏捏我的脸:「雪花娘,本王还没死,不必害怕,这一局,不一定谁赢谁输。三兄只是身边人聪明,他本人,呵呵。」
我不懂他们的兄弟纷争,想来想去,欲言又止。
我想让他带我离开长安,这个地方让我害怕。
可我看到他眼中的不甘和野心。
我有种很确定的认知,他不会离开的,他便是死,也会死在长安。
死在这天下权力的中心。
寿王又开始早起晚归,我日日提心吊胆,喘不过气来。
这一日,我格外害怕,没有来由。
中午小憩,噩梦压得我醒不过来,满眼的血,到处是大火与断壁残垣,披挂兵甲的男人四处追杀我,我逃无可逃,走投无路。
我猛然从噩梦中醒来,狠狠喘气。
管家神色仓皇,奔到我院外,叫丫鬟进来为我梳洗。
当今圣人,要我入宫。
我的恐惧提到了嗓子眼,只觉每喘一口气都要顶着胸口千斤之力。
寿王不在,我没有倚仗,只得草草妆扮,随一位宦官入了宫。
谁知皇帝一直都没有见我,而是将我晾在太真宫,要我换上道袍,为早已去了的窦太后祈福。
那位宦官叫我安心住着,好好修行。
说完转身便走。
我追上去问:「寿王知道我来吗?他会来接我吗?」
宦官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得更快了。
8
我就这样在宫中住了下来,日复一日,住了两月有余,除了念经,便是心惊。
没有一夜,我能安心入睡。
没有一夜,不梦到我的丈夫。
没有一夜,不盼着他入宫接我。
日盼夜盼,每一夜,都在失望中等到黎明。
没有人来接我,我就被晾在这里,无尽地等待。
寿王,他在府中该何等着急?
我不在,他该何等煎熬?
惦念着寿王,我撑着一口气,等啊等,这一等就是半年,我形销骨立。
终于让我等来了一个人,是寿王托她为我传递消息。
她是新来伺候我的宫女,当夜由她为我值夜。
我托着腮看着夜色,习惯等待又一个黎明到来。
她轻轻走到我身后,急速说出一句话:「寿王叫王妃莫怕,他想办法接王妃出去。」
我一惊,浑身僵住,不敢回身,只凝神听着。
她接着说:「寿王说了,即便王爷不当了,也不能不要王妃,叫王妃安心等待。」
「他,他还好吗?」我颤巍巍问道。
那宫女迟疑片刻,低声说:「不好。与寿王交好的人都被流放撤职,咸宜公主驸马被几次申饬。如今寿王身边没有一个得力之人,孤立无助。」
我愣住了。
当今真是无情。
敢觊觎龙椅,我就毒死你母亲,带走你心爱的女人,断了你的助力,让你在失败不堪中清醒,明白你与我的差距有多大。
大到我随随便便一个命令,你便失去一切,又无能为力。
我心疼要命。
宫女见我流泪,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后。
我将脸深深埋在掌心,无力说话。
我的寿王,该是何等煎熬。
本是独得青眼的皇子,如今却被弃如敝履。
而我只能在宫里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等他接我出去,我就要带他回蜀中,此生再不踏入长安,远离这些纷纷扰扰。
我就在油锅中日日等待,日日煎熬,保留着心里那一点小小的火苗,等着我的男人,接我回家。
可又等了六个月,整整一年过去了,我还是在太真宫待着。
我无数次地怀疑,寿王怎么还不来?
是出事了吗?
还是另觅娇娘了?
可每次,我都死命摇头。
都不是,寿王是在寻找机会,他会接我回去的,一定会的。
就这点念想,让我一直还能吃下东西,每夜还能睡一两个时辰。
后来我回想,也许当时一直在太真宫等着,等到圣上薨逝,我就能回到寿王身边。
也许两个狼狈不堪的人,会相携一起回到蜀中,了此残生。
不管如何,总归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也许。
我日益憔悴,在那个宫女的劝说下,出了太真宫,在门口转转。
门口有个小花园,开着含羞草。
听宫女说,这含羞草极是胆小,被人一碰便急急合上花瓣。
我听得心有戚戚,这仓皇的样子,不是像极了我吗?
我蹲下,碰碰那战战兢兢绽放的含羞草,放柔了声音对它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会日日来看你。」
可惜,它没有听懂我的话,如受惊的兔子,忙忙合上花瓣,将可能的伤害挡在了外面。
而我,却没有这样的花瓣可以挡。
伤害就在我身后。
当今圣上,出现在了这偏僻花园中,静静地看着我。
9
我听到宫女惊呼圣人,头「嗡」地一声,急急转过身去,就看到了那个身着明黄的男人。
他是个高大的老人。
依稀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当年的好相貌来。
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得人不寒而栗。
我急急施礼,低头不语,害怕得紧。
这可是杀妻杀子杀亲眷满门的人。
圣上盯了我许久,转身走了。
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咬紧了嘴唇。
这就是那个让我夫妻分离的人。
可我连句质问都发不出来。
是夜,我依旧望着窗外的明月,思念我的寿王。
可总是心神不宁。
我感觉得到,那曾经对我露出獠牙的宿命,又一次来了。
我想我一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就在我心焦得坐立不安时,将我带出寿王府那个宦官,匆匆又来了,带着一抬轿子:「圣人要见你。」
「这么晚?」我仿佛看到獠牙真真切切,就在我面前。
那宦官点点头,不容我拒绝。
我坐上软轿,往兴庆殿而去。
那是皇帝的宫殿。
老人就坐在床榻之上,木头上雕刻着狰狞的龙,围绕着他。
他静静看着我,像是在透过我寻觅谁的影子。
半晌,他拍了拍床:「今夜就陪着朕吧。」
我后退一步,不敢置信。
他是皇帝,竟然要强占儿子的妻子?
这罔顾人伦的事,我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苟合。
他看着我,微微笑了:「听说,你日夜思念丈夫?」
我呆住。
看我疑惑,他又笑:「这皇宫是朕的,朕什么不知道?」
他站起身,朝我逼近:「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还知道寿王伙同母妃,害死了朕的太子,想取而代之。」
我腿一软,动不了了,为寿王辩解:「寿王是无辜的。」
何况,一开始不信亲生儿子的,是他自己啊!若他不动杀念,不受挑拨,谁又能将太子如何?
老人又走近一步,看着我说:「是不是无辜,朕知道。但觊觎皇位这笔账跟不跟他算,就在朕一念之间。」
他的眼睛像鹰,随时能将兔子抓上天再扔下去摔死的鹰,不容兔子抵抗,不容兔子逃亡。
我在此刻清清楚楚地知道了,无能为力四个字如何写法。
我任由他拉着我走到床前,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寿王不能死。
我世上唯一的阳光,不能死。
我可以在黑暗中沉浮,但阳光必须在天上照耀。
10
他的身上,有浓重的酒味。
却不像寿王那般醉人,而是再三提醒我,我在做一件龌龊到极致、恶心到极致的事。
我咬破了嘴唇。
他兴致尽了,看到我嘴角的血,愣了一下,躺在我身边合上眼:「武惠妃去了,朕身边没有人陪,很孤独。你就留下陪朕吧。」
我没说话,将口中的血腥味咬牙咽下。
死人是不能陪他的,而我,决意要死。
老人又顿了顿:「别想着寻死,多想想你那个敢抢皇位的夫君。」
绝望将我没顶,我闭上眼,把自己沉在黑暗中,永世不得超生。
那个宫女第二日便失去了踪影。
我想她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寿王。
寿王不会再来接我了。
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的妻子做出这等事来。
老人将我置于华清宫,夜夜来与我同宿,给了我许多珠宝珍玩,变着法地给我珍贵药材,熬制养生汤水调理我日渐憔悴的身子。
约是补汤喝多了,我身子日渐圆润起来,老人看着便笑:「芸娘当年怎么都吃不胖……」
说到一半,他戛然而止。
芸娘是武惠妃的闺名,而他给了武惠妃一杯毒酒,又抢了她儿子的王妃。
这个疯子。
我对老人不假辞色,不说话,也不领情。
老人几次被我气得袖手而去。
最终,是那个宦官来寻我,告诫我想让寿王好,就要让圣人高兴。
宦官名为高力士,是老人身边最得力的人,他的话,就是那老人的话。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几乎咬碎了牙。
我朝老人要了把琵琶。
我不想跟他说话,可不得不讨他欢心。
幸好叔父逼我学了乐器歌舞。
取悦他就不必说那些违心的话了。
没想到老人也颇通音律,见我琵琶弹得好,歌舞也好,十分惊喜,与我一唱一和,倒来得更勤了。
我见到他就想死,活得如行尸走肉。
老人想尽办法为我弄些新奇玩意讨我欢心,我却都不喜欢。
直到有一日,岭南进上一只鹦鹉,名曰雪花娘。
我听到名字,全身一震。
进贡的人颇有深意:「雪花娘喜欢上树,王妃要看好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叫自己哭出来。
是寿王,是他寻我来了。
他没有放弃我!
11
我待雪花娘如掌中珠。
雪花娘也极是聪明。
那老皇帝教它诗赋,不过十遍它便吟诵出来。
老皇帝与宦官们下棋,若到了要输之时,高力士一个眼神,它便飞下来搅乱棋盘。
小东西十分得老皇帝青眼。
我每日看着雪花娘,便如回到寿王府,依在我丈夫怀中,听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
说好要生个女儿的,我没给他生,他倒给我送来一个。
我泪水模糊双眼,不觉叫出寿王二字来。
老皇帝正巧迈步进来,看见我泪眼一怔,却没有像往常拂袖便走。
他叹了口气,为我拭泪,我偏头躲开。
曾经有个男人为我拭泪,从此以后,非他不可。
老皇帝手顿在了半空,良久,叹了口气:「朕对你比当年对芸娘也不差了,捂不热你的心?」
「我不是惠妃。」我提醒他。
他顿了顿,摇头叹息:「你比她倔多了,她比你听话乖巧多了。」
老皇帝叹着气,可床笫之事却没少半分,珍奇玩意也还是流水般送来,补汤将我喂得气色红润,平添丽色。
我不喝都不行,老皇帝找人看着我喝。
我依旧不爱笑,只是看着雪花娘发呆。
一日,老皇帝陪我一起发呆。
雪花娘扑扇着翅膀,突然叫出四个字来:「寿王,寿王!」
我一惊。
那是我在雪花娘面前说过的。
老皇帝面色未变,只是拿眼瞟了雪花娘一眼,转身走了。
我忐忑不安好几日,老皇帝也没什么动作,渐渐放下心来。
可有一日,我带着雪花娘到御花园放风,雪花娘在我手上高兴得黑眼珠左右乱瞅,正想张嘴叫什么,天上突然有只老鹰,如闪电般冲下来,一口啄在雪花娘头上。
雪花娘大叫一声,不待飞走,那老鹰又是一啄。
只用了两下,雪花娘便气绝身亡。
老鹰看了我一眼,展翅飞向天空。
雪花娘头顶的血,浸透羽毛,滴在我的袖口。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我连反应都来不及。
我大叫着捂住雪花娘的伤口,唤人来救它,可来不及了。
我的雪花娘,寿王送我的雪花娘,死了。
我抱着雪花娘不撒手,直到惊动老皇帝来。
他看看我手里的雪花娘叹了口气,着人拿铁锹来,亲自动手挖了个坑,从我手上把雪花娘放进去,掩埋。
又命人去刻墓碑,要为雪花娘立个雪花冢。
我茫然地站在一边,看着老皇帝忙碌,心中一片混乱。
皇宫一向是有人逐猛禽的,怎么会凭空飞来一只鹰?
那鹰就是奔着雪花娘去的,根本不伤人,一击毙命,展翅就走。
我缓缓转向老皇帝。
方才那双鹰眼,像极了老皇帝的眼睛。
我和寿王,就像雪花娘,挡不住他随便一挥手。
老皇帝像是不知道我在看他,低头埋土,边埋边说:「寿王府不可无女主人,我为寿王定了个王妃,出身韦氏。」
那个差点被他杀了全家的婶婶,不就出身韦氏?韦氏一族,不早就为他所厌弃了?
这是再一次把寿王推出权力中心,也断了我的念想。
一箭双雕,不愧长了那双鹰眼,真真是六亲不认,翻脸无情。
12
寿王要再娶,我痛到极致,却无能为力。
不知新王妃,会留着院子里那些树吗?
那是寿王为我移来的。
我又一次呆坐到黎明,反复回想着与寿王的点点滴滴。
过一个月,他便不是我的夫君了。
我们连名义上的关系也要断了。
我又开始夜夜枯坐到天明,数着日子。
一个月后,寿王娶亲的日子,我对天祈祷,寿王这一生儿女成双,远离权力这怪兽,能活得舒心。
除了为他活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当夜,老皇帝来,难得没有行鱼水之事,只是搂着我,一下一下顺我的背。
我一语不发,行尸走肉。
良久,他叹气开口:「寿王年幼时,最是依恋朕。」
我听到他提寿王,身子僵了一下。
老皇帝又说:「芸娘那时候也乖巧听话。可儿子一天天长大,朕也一天天老了。」
他的声音苍老无奈:「朕曾经历过血雨腥风,深知皇家无真情,可事到了自己身上,还是难过。朕的儿子们天天盯着朕的位置,朕的妻谋害朕的子嗣。」
他在烛光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朕一生没有可信之人,老了依然如此。后宫前朝,唯你与高力士能让朕放心。」
我一怔。
他怎么会认为我可信?
老皇帝摸着我的头发:「因为你心中无权势。虽然也无朕。」
他合上双眼,无限疲惫:「所以朕想让你陪着。全天下,只你对朕无欲无求。」
我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
我们双双醒着到天明。
三日之后,老皇帝将我立为贵妃,昭告天下。
我与寿王,一娶一嫁,再无关系。
13
几年过去了,我依旧在宫里,身披盛宠,心落无间。
叔父将几个姐姐和最机灵的一个堂兄送到长安。
皇帝给了他们权势财富,我的堂兄身兼十五职,连如日中天的李林甫都对他笑脸相迎。
从他们身上,再看不出当初小门户出身的样子。
寿王已经彻底消失在人们视野中,日日闭门不出。
听说他门客尽失。
我咬紧嘴唇。
不管如何,活着就好。
老皇帝身形已有些佝偻,渐渐不愿去上朝。
但他依然是大唐的中心,将权力紧紧握在手里。
无人敢违逆。
近几年,一个新的宠臣冒出了头,名叫安禄山。
老皇帝甚至愿意带他来见我,说他憨得可爱,也许能叫我解开愁眉。
那安禄山极是肥胖,喘气都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我起舞,极是入迷。
我舞到兴起,老皇帝笑眯眯为我打着拍子。
等我停下擦汗时,安禄山突然盯着我说:「贵妃不快活。」
我看那安禄山,他憨憨一笑:「不如我为贵妃跳一段快活的舞,让你开心。」
我一时好奇,点点头。
他挪着肥胖的身躯走到花园中间,跳起突厥的胡旋舞。
没想到他那般肥胖,跳起舞来却灵活异常,旋转如一阵风,看得老皇帝十分开心,大声叫好。
我也被他逗笑,暂时忘了愁容。
老皇帝惊喜不已,越发叫安禄山来我的华清宫,逗我开怀。
老皇帝不在的时候,安禄山问我,为何总是不快活。
我说可能老天不喜欢看到我快活。
他晃晃拳头:「我不信老天,我只信自己。」
我但笑不语。
十岁之前,我也是如此天真。
安禄山又说:「在贵妃这儿,我不知为何总是十分开心,如回了娘胎。不如贵妃认我做义子?」
我大惊,看他粗壮憨厚的模样,能装下我两个,却要给我当儿子,笑得直不起腰。
安禄山也在一旁憨笑。
老皇帝听说他逗得我开心,对他越发宠信。
他总有办法逗我笑,我笑得越多,他恩宠越多。
我知我被他当了踏板,可这世上,也只有这个大胖子能逗我开心了,何不就各得所需?
没有这个滑稽人在的时候,我总是想寿王,想得快油尽灯枯了。
八个月后,寿王妃生子。
我听到消息,足足呆了几个时辰。
寿王有孩子了,不是我生的。
我死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忍得辛苦。
可还是没有忍住。
晚间皇帝与我云雨时,我看着他的眼睛,却叫出了寿王的名字。
皇帝动作一愣,从我身上翻下,抬手砸了茶盏。
他站起身穿衣,冷冷地看着我:「那么不愿意待在朕身边,那就出宫回家吧。」
我一愣,迅速穿衣,依他所愿,出了宫。
站在宫门口,我吩咐车驾往寿王府走,宫女犹豫了下,提醒我:「寿王妃恐怕不愿意。」
我这才想起,我不能再回寿王府了。
我没有家了。
我低下头,闷闷地说:「那去杨家吧。」
杨家人看见我出宫,大惊失色。
几个姐姐和堂兄都聚到一处,七嘴八舌问我。
我疲惫地揉着额头:「先让我静一静。」
他们不甘地散去,看我的眼神都有不满。
我是他们的顶梁柱,不许倒,倒了便是大罪一桩。
我管不了那许多,好不容易出宫,我只想做一件事。
去看看寿王府那些树,可还在。
14
出宫几日后,市井便有了传言,说我出宫是因为善妒。
我笑了。
帝王的脸面,还真是伤不得。
宁愿将我传为妒妇,也不愿叫人知道,他的贵妃心里念着另一个男人。
我不管这些传言,穿上寻常人的衣裳,去往寿王府。
我远远朝寿王府看去,门庭冷落。
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大树,一棵都不在了。
换了新王妃,也就不需要留着旧王妃的念想了。
我倚着墙,怔怔地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吱呀」一声,寿王府的大门打开,一辆马车驶出。
风吹开车帘,露出里面的人来。
我睁大眼睛,不错眼地看着。
是寿王。
那英俊的面容添了几分憔悴,叫人不忍。
可那双眼睛,依然深邃,依然让我沉溺不已。
寿王身边,坐了另一个女人。
面目平常,神态端详,与寿王正说着什么。
看服色必是那韦氏女。
寿王边听边点头,顺势往窗外看了一眼,一眼便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头去。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我身边而过,留下一地烟尘,呛得我眼泪都咳出来,扑簌簌滴落在地上。
我失魂落魄,在道边站立许久。
罢了。
从此不再惦记了吧。
等我回家,高力士就等在杨家,见到我便要我回宫。
我依旧失着魂,不说话。
高力士劝我:「贵妃出宫几日,圣人茶不思饭不想,人瘦了一圈,特要我召贵妃回去。」
杨家人也都围着劝我以家族为重。
我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除了回宫,我也无处可去了。
15
我回宫后,皇帝来了。
他倒真是瘦了,看着我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几次欲言又止。
「圣人想说什么?」我给他递了个台阶。
皇帝摇头苦笑:「朕万万没想到,真的迷上了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道:「你走这几日,朕甚是思念。朕心知你忘不了寿王,朕认了,朕给你时间慢慢忘记,只要你在朕身边就好。」
我身子震了一下。
这话不像皇帝说出来的。
他自嘲地笑:「到老到老,情关却过不去了。」
那双苍劲的大手,轻轻抚上我脸庞,他声音带着苦涩:「朕许你满门富贵,允你心中有人,给你一切朕能给的。只要你试着把朕也放在心上,行吗?」
我看着那双恳切的眼睛,许久,点了下头。
寿王已经有了王妃,有了孩子。
人非草木,皇帝这几年的陪伴,宠爱,我无法装作不知。
也许,该放下了。
看我点头,皇帝将我紧紧抱住。
第一次,我伸手回应了他。
他一怔,将我一把推倒,与我颠鸾倒凤一夜,像是重回二十岁的少年郎。
皇帝想宠一个女子,真是能把人宠上天。
我爱食荔枝,他便叫快马从岭南不间断地将荔枝送到我面前,跑死不知多少快马。
我爱跳舞,他便亲自谱写霓裳羽衣曲,与我一同编舞,一同起舞,连着一月不上朝。
他为我建梨园,为我在天下大肆搜罗乐师,编曲吟唱,逗我一笑。
最出格的,他为我让杨家鸡犬升天。
我的三个堂姐被封为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虢国夫人,堂兄杨国忠一路顺风顺水,升为宰相,封了卫国公。
杨家摇身一变,成了整个长安、整个大唐最显赫的家族,无人敢撄其锋。
我不知寿王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想。
大概会难过吧。
可想起那日他的漠然,我还是有种报复的快感。
我想我本性一定极坏。
明明我也成了别人的女人,还是他父亲的女人,可看到他和韦氏,我还是会嫉妒,还是想报复。
我看向身边的皇帝,心里长叹一声。
「过几日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皇帝笑盈盈问我。
「三郎,我想要个孩子。」我想着韦氏的孩子,心里一酸,脱口而出。
不知何时开始,我习惯叫他乳名,三郎。
三郎为难起来:「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不一定能生。」
我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像是在人伤口撒盐。
「我就是随口一说,三郎莫放在心上。」我连忙补救。
三郎极为尴尬,点头走了。
我说过便忘,将此事抛之脑后。
可到我生辰那日,三郎突然给了我一个哭笑不得的惊喜。
他将一个巨大的婴儿送给我。
是安禄山。
安禄山洗得香喷喷,用锦被包成襁褓的模样,眨巴着眼睛被送到我面前。
三郎环着我,哈哈大笑,指着安禄山:「朕送你个孩子,不用你养大,怎么样?」
我被逗得直不起腰,靠在三郎怀里,笑够了,轻轻对他道谢:「我随口一句,你竟还记着,多谢你有心了。」
三郎摸摸我的头,不说话。
16
三郎宠我,也宠杨家。
杨家横行霸道,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
流言传到我耳中,我深感不安。
烈火烹油,长久不得。
我恳求三郎将堂兄的官职撤下,保杨家长久。
三郎哈哈一笑:「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这熟悉的一句话,叫我沉默下来。
当初寿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结果我被抢去,成了他的母妃。
我决定不再相信这句话,自己解决。
恰逢杨家跋扈到三郎的妹妹持盈公主都要起身给我的三位姐姐让座,我得知此事,召三位姐姐与堂兄入宫,满腹怒气,着令他们收敛气焰,莫要嚣张跋扈。
几人沉默不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堂兄开口:「妹妹这是嫌娘家给你惹麻烦了?」
「你们如此行事,麻烦还在后头。」我在气头上。
「妹妹能有今日,可是我父掏空家底换来,你如今显贵了,倒嫌弃我们了。」虢国夫人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冷笑。
若不是叔父掏空家底送我去咸宜公主婚宴,我可能还没有后来煎熬黑暗的那段日子。
世人皆说我命好,却不知,这样的命谁想要谁要,我是不要。
「即便叔父出过力,我也不是没有回馈。」我噙着笑说:「若是你们觉得我管得多了,那这贵妃我不当了,你们照旧跋扈去,我当没看见。」
几人愣了一下,强笑着跟我赔不是,答应回去各自反省。
他们说得恭顺,但我在宫中日久,早不是当初那个心地单纯的我。
我能看出他们眼中的愤怒和不甘。
罢了,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我该做的也都做了。
杨家诸人回去后没几天,堂兄便搜罗了不少新奇玩意送入宫中。
来送的人,次次都是我三姐锦娘,现在的虢国夫人。
她回回浓妆而来,引得三郎私下还嘲笑三姐装扮蠢钝。
我也奇怪,三姐一向品味高雅,怎么突然这副样子。
可浓妆了五六回后,突然有一天,三姐不施脂粉进了宫,伏在三郎脚下,抬头看着三郎,巧笑嫣然。
三郎惊为天人:「虢国夫人不上妆时竟如此清丽。」
我看着妩媚宛转的三姐,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护着杨家,对杨家就没有用。
他们准备派出第二颗棋子。
17
三郎与三姐相谈甚欢。
我冷眼看着,转头出去,纾解气闷。
从此三姐入宫越来越频繁。
三姐能言善语,歌舞才艺也来得,又不像我性子耿直,倒是颇会察言观色。
哄得三郎眉开眼笑。
我火了,几日不让三郎近身。
三郎无法,坐在我身边叹息。
他说他老了,儿子们各个盯着他那把椅子,或投靠年长兄弟。
妃子们替儿子谋算,大臣们各自选边站队。
励精图治了半辈子,年老时竟然除了女人和宦官,无人可信。
他只是想有个人能多让他笑笑,抛开这些烦心事,多笑笑而已。
看他越来越苍老的面容,我一阵心软,环住了他。
「三郎,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三郎反手搂住我,将他年迈冰冷的躯壳贴住我的,汲取我的体温。
随后几日,我想尽办法逗三郎开心,也不为三姐吃味了。
他一个帝王,三宫六院本就寻常,我只想他开心。
一颗心放在寿王身上时,我只想寿王好。
一颗心放在三郎身上了,我便只想三郎好。
我与三姐两人,成了三郎身边最得宠的姐妹。
杨家因我们越发跋扈。
朝政渐渐让堂兄一手把持,我听说他不断排除异己,一时间朝中全是他的人,连皇子都不敢与他抗衡。
劝也不听,骂也不听,我实在无法,心里一日日地担忧,怕惹三郎厌弃。
毕竟在宫中日久了,总是听说些武惠妃的传闻。
当日她的盛宠不在我之下,还不是一杯毒酒了此一生。
三郎见我愁眉不展,只让我不必担心,一切有他。
他对杨家也着实宠着,凡是堂兄的奏报,没有不批的。
我稍稍放下点心,每日只想着怎么让三郎身体强健些,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多少让人担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以为我会一直守在三郎身边,直到此生尽头。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改不了的天真。
突然有一日,三郎阴着脸来到我宫里,看了我半日,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我迷迷糊糊,看他来,看他走。
三姐突然跑到我宫里,跟我说出事了。
我的几个姐姐和信成公主口角纷争,气不过去找堂兄,堂兄大手一挥,将信成公主的驸马丢了官,还气不过,又跑去信成公主家将皇家赏赐她的东西都追要回来了。
这是骑在皇家人头上了!
我气得霍然站起,指着三姐说不出话来。
三姐畏畏缩缩:「圣人今日下了朝,对堂兄说这朝廷上下,皇宫内外,没了杨家可真是不行,让堂兄干脆搬到宫中来住,他搬出去,吓得堂兄当时就跪下了,我想着圣人最是疼你,你快想个办法……」
「无法可想!」我一挥袖子,命人将三姐赶出去:「早跟你们说,你们当耳旁风,骄纵跋扈,还真把自己当成皇家人了,忘了什么出身了!」
三姐不服气:「我们什么出身我们可没忘,是你忘了,不帮着自己娘家,胳膊肘老往外拐!」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摆手让她出去。
临走时,她还不服气地嘟囔,说我忘本。
帮是肯定要帮的。
三郎虽年迈,可他的刀未必年迈。
我没有忘记他是如何连最亲的人都眼睛不眨地杀戮的。
再往前数,李唐一朝,凡是坐在龙椅上的,哪有几个不好杀的?
我在御花园摆了一桌筵席,叫人去找三郎来。
三郎来了,我便跪着求情,也得先保住家族性命。
毕竟那是我的家人。
派去的人很快回报,说三郎答应来了。
我精心打扮,坐在御花园等待。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从正午等到日头擦黑。
不见三郎踪影。
我等不及了,起身去兴庆殿寻他。
高力士拦住我,不让我进。
我犯了疑心,执意要进去。
高力士叹了口气:「贵妃稍候,我去通传一声。」
我疑心越来越重,片刻后,听见三郎不在意的声音:「让杨氏回去。朕坐拥天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不缺她一个。」
有年轻女孩的笑声传来,听着,比我岁数轻多了。
我木了。
摸摸自己的脸,恍然想起,今年我已三十余岁了。
圣宠,也许是时候分给另一个武惠妃、杨贵妃、随便什么妃了。
我低下头,转身,飘飘荡荡地往御花园走,一路失魂落魄。
高力士不放心,追在我身后,送我前去。
我回到御花园,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不够。
又倒一杯,又一饮而尽。
还不够。
许许多多杯后,我觉得头脑发昏,看高力士人影都是重的。
「自古帝王,是不是都无长情?」我笑着问高力士。
高力士犹豫了下,谨慎地束手而立:「贵妃娘家实在闹得过了,欺负皇家,不就是欺负圣人?圣人许是想给贵妃娘家一个教训,他对贵妃还是上心的……」
我笑笑,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喝到天旋地转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几年来拼命压制不敢想起的面庞,英气逼人,眼睛深邃,对着我笑。
那是一个不会让我有任何委屈、任何压力的男人,那是一段只有快活,没有痛苦的日子。
我怔住,看着他,痴痴说不出话。
良久,我走上前,手摸着他的脸,眼泪从眼眶中一串串滚落而下:「寿王,我好想你……」
「放肆!」我听到一个震怒的声音,从那人口中传出。
是三郎。
18
我醉酒失态,三郎又一次将我逐出了宫,回到了杨家。
先时,堂兄还有余裕宽慰我:「圣人如此钟爱你,必像前次一样,不几日便召你回去。」
可过了十日,堂兄慌了。
圣人没有任何动静,倒是驳了堂兄几次折子。
三姐也不许入宫。
堂兄开始四处找路子,想让圣人见我一面。
此刻他才知道,他的权力,基底是如此不稳,全部系于一个人之上。
时不时,他也哀叹,若我有个儿子便好了。
有个儿子,起码还有个扶持之人,也有底气在。
我沉默。
我又何尝不想要个孩子呢?
公主、皇子,都可,只要是我的孩子便可。
可上天就给我安排了无子的命,我也无可奈何。
我哀叹一声,无心梳洗,整日发呆。
大姐二姐怕我待出毛病,强逼着我出门去散散心。
我拗不过,便带了几个人出门闲逛。
谁知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竟然又指使车夫逛到了寿王府附近。
我苦笑。
可能我在长安除了杨家,也就只熟悉寿王府这一条路吧。
我撩开帘子,看着不远处那寂寥的门庭,独自出神。
看了一会儿,我垂下眼皮,要车夫快走。
既然已经决定了断,就别再徒添烦恼。
可世事给我的安排就是这么巧。
我刚吩咐车夫快走,一匹马便从我身边经过。
我尚且撩着车帘,一眼扫到马上那人,便全身怔住。
是寿王。
我想赶紧放下帘子,可寿王已经看过来,立时认出了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们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只是愣愣地看着。
过了半晌,寿王下了马,朝我走过来。
他那双眼睛啊,依然那样深邃迷人,看着我的时候,好像下一刻便要朝我笑出来。
我不想哭。
可眼泪就是忍不住往下掉。
他也红了眼圈,朝我行礼:「贵妃,数年不见,可好?」
我觉得心里被插了一把刀,偏生还拔不出去,只能任那把刀在我心口晃荡着,晃一下,疼一下。
我速速抹去眼泪,干巴巴挤出个笑脸:「我还好。」
看着他更加憔悴的面庞,我泛起心疼:「你,你与从前不同了。」
他垂下眼,无波无澜:「少年时以为什么都应该是我的,现下不这么想了,有些东西,老天给,才是我的。」
我眼泪又掉下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半日,指指寿王府:「树没了。」
寿王苦笑:「无人爬,便不用栽了。」
我忍无可忍,双手捂住脸,抽噎起来。
寿王静静等我平静下来,突然朝我又行一礼:「贵妃,我以为这一世都没机会同你说话了,可既然上天叫我今日见到,有些话,我还是不得不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说。
寿王偏过眼,躲开我的视线,低声说道:「贵妃,我母亲当年也是盛宠一时,以致恃宠而骄,谋害太子,后来的下场你也知道。
如今贵妃圣眷更隆,须知烈火烹油长久不了,望贵妃安分些,否则,我母亲的下场,您多想想。」
我呆住了。
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你说什么?」我像是没听清,又问一遍。
他清清嗓子,又开口:「我说贵妃,莫要恃宠而骄,莫要祸乱朝纲,莫要……」
「够了!」我打断他,心里有个地方,原本种着许多树木,郁郁葱葱,此刻,瞬间枯萎。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是不是?」我擦掉眼泪,冷冷看着他:「夫妻数载,你对我便是这样看的?」
「毕竟贵妃最终,择木而栖了。」寿王平平静静地说。
心痛如此厉害,痛得我烧光了理智。
我笑了:「良禽本就择木而栖,是你守不住我。」
寿王脸上那张平静的面具裂了,露出一丝痛楚。
他的痛楚抚慰着我的,让我稍稍好受了些。
我咬牙又说:「你把我当妖妃,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妖妃。」
话毕,我大声吩咐车夫驾车,离开这个男人,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路上,我疼得蜷缩起来,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
他说我择木而栖。
19
我回府时,高力士刚进府。
他带着食盒,来给我送补汤。
这些年喝了不知多少碗补汤,我脸便是如此圆润起来的。
堂兄高兴坏了,拉着我:「圣人没把你忘了!」
我却面无表情。
心里刚疼过一波,我实在无法对这个始作俑者感恩戴德。
高力士执着地把食盒放下,要看着我喝。
我脾气上来,甩袖:「不喝!」
堂兄拉不住我,眼睁睁看我走出书房,怎么都不回头。
回了我的院子,我冷静了许久,痛楚才慢慢消散。
悔意涌上来。
高力士何错之有,何必甩他脸子。
这么多年,连三郎都没跟他说过一句重话,我自己心痛,却将气发在他头上。
我后了悔,便抬脚去书房。
我准备去把那碗汤喝了,让高力士交差。
杨家没人敢拦我,我一路畅行无阻到了书房外,却听到堂兄惊讶的声音:「避子汤?!圣人为何要玉娘喝避子汤?!」
我当时便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冷汗一串一串从额头冒下来。
高力士叹气:「毕竟贵妃来历世人皆知,若再有了皇子,可真成了笑话。」
顿了顿,他又说:「如今贵妃蒙圣宠,比之前的武惠妃有过之无不及,当年武惠妃为了寿王,可是连太子都敢害、圣人都敢骗的,若贵妃有了孩子……」
「这!这可如何是好?公主也不行?」堂兄不甘心。
高力士苦笑:「谁又能担保一定是公主呢?」
他又说:「您不必愁眉苦脸,贵妃虽注定无子,但杨家这份富贵,只要不出格,圣人必定保住。」
「砰」地一声,我支持不住,重重坐倒在地上。
堂兄和高力士闻声出来,看见我俱是一惊!
「把那碗汤给我倒了。」我冷冷地瞪着高力士。
高力士一脸为难:「贵妃,这是圣人命我送来的。」
「你去,给我倒了。」我又看向堂兄。
堂兄搓着手不说话。
我冷笑。
「都不动?好,那我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进书房,手搭在食盒上,正要把这该死的食盒掀翻在地!
高力士冲过来将我捉住,瞪着堂兄厉声道:「这汤不喝,圣人就真的生气了!」
堂兄悚然一惊,奔过去从我手中抢过食盒,将那碗汤端起来,朝我走过来。
「堂兄,不要。」我心凉了大半,朝他猛摇头。
「贵妃,喝了吧,喝了好回宫,不然我们就没法翻身了!」堂兄劝哄着,将碗递到我嘴边。
我闭紧嘴,猛摇头,碰得碗差点翻了。
堂兄一咬牙,一发狠,直接捏住我的下巴,逼我张开嘴,「咕嘟咕嘟」将汤给我灌了进去!
明明味道香甜的汤,却喝得我满嘴发苦。
汤灌完,高力士松了手。
我冷冷地看着他,又转头盯着堂兄,一句话都不说。
心彻底死了。
一天之内,父子二人,将我杀死了。
一团黑色的火焰从我心中升腾而起,熊熊燃烧,烧尽我的皮,我的肉,我的骨,我的五脏六腑。
李三郎,这三个字牢牢地刻进了我的魂魄中。
20
汤喝完,高力士回宫复命。
我跌跌撞撞回到我院子,嘴里还有那股甜香味。
自那以后,我再不喜甜食。
呆了半晌,我突然想笑。
这一世,有什么意思。
「爹爹,你在哪?不如我去寻你吧?」
有一瞬间,我真的想去寻我爹爹,变回小野丫头,上山下河的疯玩。
可转瞬,我又不想死了。
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那张龙椅,还是别坐稳了。
杨家的泼天富贵,也别要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派人来看我。
我梳洗打扮,面无表情地走出去,对着来人,缓缓低下膝盖,跪伏在地。
本来惊恐不安的堂兄,看我伏地,大大松了口气。
我眼泪一滴一滴,溅到地上,说话间声音就像不是我发出的:「玉娘不懂事,惹圣人生气,如今知错,求圣人原谅。」
我拿剪刀,剪下一缕头发交给来人,要他转交皇帝。
来人很快回去复命。
当夜,高力士再临杨府,接我回宫。
再次回宫,明明只离开十多天,我却恍如隔世。
我到御花园,看着当初皇帝亲手给那只鹦鹉立的雪花冢,静静地站了许久,转过身时,换上了一张笑脸。
不就是曲意逢迎吗?我会啊。
皇帝再来看我时,大大的惊喜。
我对镜贴花黄,将自己打扮得艳色逼人。
我投进皇帝的怀里,委委屈屈地哭诉,没了皇帝,我就是无根之鸟。
我练琵琶,谱曲,带着宫人唱曲。
我酿新酒,为皇帝一舞助兴,邀皇帝到华清池中翻云覆雨。
皇帝看我的眼神,又再度炽热起来。
我每日缠他颠鸾倒凤,饮酒作乐,偏不让他上朝。
他酒色过度,容貌愈加衰老。
可我不关心。
我更关心堂兄有没有把持朝政,惑乱朝纲,将忠良驱逐殆尽。
将寿王说的坏事做尽。
堂兄卖官鬻爵,残害忠良,我为他撑着后背。
堂兄偶尔会怕皇帝找他麻烦,我便绽出一个笑容:「圣人离不开我,你现在还不知道?」
堂兄选人授官,趁机铲除异己,收受贿赂。
我叫几个姐姐去了授官之处,将大唐的官员肆意嘲弄一番。
就是要人心尽失。
姐姐们做了不知多少让长安城百姓咬牙切齿的事,不怕,有我。
我告诉她们,圣人不管赶走我多少次,都会把我迎回来。
杨家仗着我的势,娶了两位公主、两位郡主,嫁了两位皇子。
如日中天,却人人咬牙。
我叫宫人出宫去打听杨家的名声,越差,我笑得越开心。
他们把我当成垫脚石,我却也把他们当成一把刀。
插向大唐的一把刀。
连一向看起来憨直的安禄山,我都要他做一把刀。
我让堂兄为难他,进谗言陷害他,要他恨上堂兄。
大唐的两大势力,怎么可以其乐融融?
我教他皇帝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要他做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哪里易守难攻,哪里粮草肥沃,只要皇帝在兴庆殿批奏折时我听过,我都会告诉安禄山。
安禄山并不憨直,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皇帝搂着我看他跳胡旋舞时,他不经意瞄向我的眼神里,全是贪恋。
有些事,我只是不愿去想,不是不懂去想。
这个宫里,是容不下傻子的,它会一步步教你,如何做个聪明人。
21
安禄山进宫一向是先来看我的。
因为我能告诉他怎么平步青云。
皇帝问过他为什么要先到华清宫,他说突厥传统,儿子先尊母,后尊父。
皇帝竟然没有生气,笑笑便放过了他。
皇帝老了,他已经七十了。
没有之前敏锐的嗅觉了。
我看看自己平坦的肚子。
心里那把火却没有因为他的苍老而平息。
越烧越旺,无法消退。
百姓、朝臣,已经得罪个遍,只剩下军中,皇室了。
这两方势力是最容易起祸端的。
我面前站着盯着我看的安禄山。
他的目光让人恶心。
我垂下眼帘,喝了口补汤,听他细问最近皇帝又透漏什么消息。
安禄山什么都有了,就差一点野心了。
我驱散左右,唤他过来。
他肥胖的身躯慢慢挪动着,走到我近前。
我一脸的惶恐:「这句话,千万不能对人说。」
安禄山果然感兴趣了。
我指指西北方:「昨日皇帝屏退左右,与人密谈,我只是在门外听到,说是…….」
我欲言又止,一脸惊恐,安禄山凝重起来,问道:「母亲但说无妨,儿子不会外泄,您还信不过我吗?」
他是皇帝给我的义子,叫我母亲。
皇帝却不知道,他叫一声,我的恨便深一分。
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说是帝星亮于西北,指于异族呢!」
安禄山愣了愣,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亮光。
他收敛起那抹亮光,也压低声音告诫我:「此事切不可与第三人知。」
我点点头:「你是武将,要保卫圣人啊!圣人年迈,又没有与他一心的儿子,若是乱起来,恐怕就是大乱……」
安禄山低下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听出他声音的亢奋:「那是自然,儿子生为大唐生,死为大唐死。」
我笑了笑,叫他下去。
往后的日子里,他说要做范阳节度使,我便跟皇帝撒娇,允他去做。
大臣们纷纷上奏,说安禄山在范阳屯兵,我便偷偷去信,提醒他自己被盯上了。
皇帝本已有了疑心,我又哭着跟皇帝说,儿子要想抢夺父亲的东西,必然要先离间父亲身边的人。
皇帝已经老到失去判断了。
而我对他的判断却依然准确。
他最先疑心的,永远是最亲近的。
这是李唐的传统,要杀先从血亲杀起。
皇帝不断打压儿子们,女婿们,亲戚们。
安禄山成为忠心耿耿被陷害的可怜人。
谁说安禄山要造反,皇帝便将人送到安禄山面前由他处置。
慢慢的,也就无人敢说了。
一段时日后,安禄山嫌范阳位置不好,想做河东节度使。
皇帝又一次沉吟起来,疑心大甚。
我便兵行险着,决意从皇亲下手。
试一试我藏了许久的杀手锏,能不能推动年迈多疑的老皇帝。
22
姐姐们自我第二次回宫,就收敛行为,不敢冒犯皇亲。
可唯我独尊的滋味一旦尝过,谁人愿意放下。
尤其是我最贪恋权势、脸面、虚荣的三姐。
她连进宫都求着皇帝,允她骑马入宫,派最俊俏的小太监为她牵马,享受旁人又惧又怕又羡慕的眼光。
我问她,想不想报公主告状的仇。
三姐连连点头。
我叫她附耳过来,一番嘱咐。
三姐犹豫不决:「万一皇帝再震怒呢?」
我低头笑了:「这次不怕,我保证他怒不起来。」
看三姐还在犹豫,我又说:「就算震怒,最坏也不过出宫,出了宫他还得接我回来。」
三姐想想,皇帝也真是离不得我,便笑眯眯离了宫。
不几日,广宁公主的车驾冲撞了三姐的,三姐的仆人竟然挥鞭抽向广宁公主,驸马程昌裔扶起公主,也挨了几鞭。
而寿王妃韦氏出身的韦家,被三姐强占了祖宅,在其上大兴土木,一分买宅院的钱都没给,却给工匠一瓢一瓢地盛珠宝做工钱。
两件事震惊长安。
长安人口中,杨家简直比肩当年的武家。
事闹大了,堂兄来指责我,为什么挑唆没脑子的三姐飞扬跋扈。
我听着乐师弹奏,品着美酒,撩眼皮看他一眼:「杨家跋扈,是从今年开始的么?」
堂兄与我眼神对上,不由一滞,不断偷觑我:「贵妃变了。」
我但笑不语。
他喂我汤药时,早该知道我变了。
任谁得知,自己一片真心,到头来只是供人玩乐的工具,都会变吧。
皇帝震怒,深夜到我华清宫,将我从床上揪起来:「你真以为朕老了,起不了杀心了?」
我挣脱他,冷笑:「圣人哪里会老,又哪里会起不了杀心?连你我的孩子,圣人都能下狠心扼杀于无形,玉娘可不敢这么想。」
皇帝一顿,惊疑不定看我。
高力士是个话少的人,我回宫至今,皇帝都不知我知情。
我跪坐起身,逼视着苍老的皇帝:「圣人若是不喜欢玉娘,大可杀了玉娘,大可打入冷宫,何苦一边恩爱,一边又偷偷给玉娘喂药,一喂就是数年之久?!玉娘这一片真心,最后便换来断绝一生子女缘分?」
「你何时知道的?又想如何?」皇帝气息不稳。
我笑笑:「我不想如何,圣人也不必计较我何时知道。现下我对子女缘已经绝望,圣人子女众多,可玉娘不可能再有子女,只有几个家人了。难道圣人连几个家人都不愿给我留下?」
我磕头:「那不如先杀了玉娘,一了百了。」
前面那些话,都是虚情,可最后一句,确实真意。
活在这里,真苦,真累啊。
皇帝最大的能力,便是分辨真假。
想来他听出了我心中所求,后退一步:「你求死之心如此之强?」
我只磕头不已。
皇帝沉默了半天,最终长叹一声:「朕已经七十了,从前旧人,不是丧了命,便是离了心。最后这段日子,你就陪朕走完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虚弱,便如一个寻常老人。
我抬起头来看他,却只看到他的背影,背着手,脚步蹒跚。
最终,鞭打公主一事,皇帝下令杀了杨家仆人,却也把驸马停职。
长安城的人终于知道,杨家人是何等惹不起了。
只是皇帝,也把杨家势大放在了心上。
安禄山再请河东节度使时,我叫堂兄放手去构陷安禄山,务必搅乱他。
堂兄与安禄山一向不和,便带着一众官员频繁上折,直言安禄山必有反心。
皇帝本在犹豫,可看到堂兄的折子,反而不再犹豫了。
这势大的杨家,也该给个教训了。
堂兄前脚上折子,后脚皇帝便任安禄山为河东节度使。
自此,我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不过是听天由命。
若天意仍让这老人的江山昌盛,让杨家绵延,那我也只能认命,行尸走肉过完这一世罢了。
23
我这一生,天意从不顺我。
唯独这次,它顺了我。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清君侧。
兵强马壮,势如破竹。
而大唐,早已像个纸糊的老虎,没有一点抵抗的力量。
皇帝震惊。
我日夜陪着他。
看着他发抖的手和垮下的肩膀,心里那团火,终于得到解脱和释放,这一生的意难平,终于平了。
他的帝国,守不住了。
皇帝决定弃了长安逃跑。
他不知要往哪里逃。
堂兄此时仍是觉得早晚我们还会回来,便听了我的话,找了好几个人共同建议逃往蜀中。
蜀中自古易守难攻,皇帝看着舆图答应了。
军队动身时,皇帝望着长安,浑浊的眼中掉下两滴泪来。
而我看着蜀中的方向,也红了眼圈。
蜀中,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去了。
幼时那棵树还在吗?
那条河,还清澈吗?
还有好多小鱼游来游去吗?
爹爹,你知道我要回去了吗?
我归心似箭,随军走到第七天时,许久不做梦的我,突然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我坐在蜀中的树下,爹爹守在我身边。
所有的泪水都被清风吹干,所有伤口都被蓝天慰藉。
我一直在笑,从未有过的轻松快活。
爹爹朝我伸出手:「雪花娘,跟我走吧。」
我点头起身,恍惚间想起,曾有另一个人也叫我雪花娘,可那人是谁,我想不起来了。
梦里的一切太过美好,以至我睡到外面喧闹声震天,都没有醒来,是堂兄和姐姐们冲进来把我摇醒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许多张惊惧的脸。
很多年我都没在杨家人脸上看见这么深的恐惧了。
我甚至以为还在梦里。
「何事?」我梦被打断,十分不满。
「贵妃,哗变了!」堂兄浑身都在发抖,姐姐们已经低低哭泣起来。
我迷茫:「谁哗变了?圣人呢?有圣人在,谁敢?」
三姐哭骂:「在宫里他是圣人,如今逃出长安,他就是个老人,谁肯听他的?!」
堂兄抖得站不住,靠着墙勉强说道:「军中要斩杀我们杨家才肯出发,圣人一句话都没为我们说。」
我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理了理思路。
军队哗变了,要拿杨家祭天?
我笑了:「好事呀。」
堂兄和姐姐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是看一只恶鬼:「贵妃是睡得魇住了吗?」
「没有。」我慢条斯理地道:「你们搅乱朝纲、殴打皇亲时,应该就料到这一天了呀?恶贯满盈,惑乱大唐,你们可没少出力呢,那时候快活了,现在不想付出代价?」
「你疯了!」三姐瞠目结舌地指我。
「我是疯了呀。」我笑:「堂兄曾经喂我一碗药汤喝,喝下去人就会疯的,不信你问他呀。」
三姐不愿听我胡言乱语,直接站起身:「我不管了,我要逃,你们愿意在这里磨蹭你们就磨蹭去!」
「你出了这个院子就是死路一条!」堂兄暴喝。
他又看我:「贵妃和皇帝说说,留我们一条性命,我们这么多年陪伴贵妃,没功劳也有苦劳,哪是一碗药汤可抵?只要合家老小能活,我愿意永不入朝,再不踏进长安半步!」
我挑眉。
这时候舍得下权势了?
送三姐入宫代替我时怎么舍不下?
逼迫我喝避子汤时怎么舍不下?
我摇了摇头,看看堂兄:「你的衣服不错。」
堂兄错愕地看我。
我接着说:「下阴间也体面。」
堂兄顿时暴怒,指着我大喊:「你以为没有我们,你能好吗?!」
我一字一顿告诉他:「我就没想好!」
堂兄彻底失态,扑上来要打我。
我不闪不躲。
高力士拦下了堂兄。
他一脸肃穆:「圣人叫你去军中解释。」
堂兄拼命挣扎:「我不去!去了就是死!」
高力士回头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太监进来,捂住堂兄的嘴,将他生生拖了出去。
他死抓着门框不放手,高力士上去一把掰开,我听到「咔嚓」一声。
权倾天下的杨国忠,如待宰的猪一样,嚎叫着、挣扎着,被拖走。
三姐霍然起身,嘴里嘟囔着「我不坐以待毙」转身大步走出去。
我微笑目送她。
当着皇帝的面哗变,想必打定主意要把事做绝了,那必然都布下天罗地网了。
杨家今日还有活着的希望吗?
天真。
我低下头,捂住嘴,无声地笑起来。
笑得越厉害,眼泪掉得越厉害。
一滴一滴,浸湿朱红的枕头,如绽开的残血。
24
不知何时,人都散去了。
只余我一个人,梳洗妆扮,穿上我所能找到最好看的衣裳。
我爹爹说要接我走呢。
我要告诉爹爹,我不用他护着了。
欺负我的人,我都报复回去了。
就是时不时想他,想蜀中。
可是我回不了蜀中了。
身后传来虚弱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我猜到是皇帝来了。
他沉默着走到我身后,看着我梳洗打扮。
「你的哥哥姐姐,还有合族…….」他艰难开口。
「都葬了大唐,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发颤地说:「可哗变的人仍不肯罢休。」
我笑着回头,看着那张朝夕相对的脸。
「圣人年轻时,必定很英俊吧?」我用视线描摹着那张脸。
我的恨意已经烟消云散,看见他,就看见这二十几年的岁月,好像很漫长,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的眼泪静静掉下来,流过那张遍布沟壑的脸。
我站起来,转过身,替他擦去眼泪:「别哭,我不是要去别的地方,我是要去见我爹爹。」
「贵妃!」他抱着我不放,整个人虚弱又脆弱。
我叹了口气:「人间于我,如同无间。放我回到爹爹身边,我不知多快活呢。」
「是朕,是朕无能,害了你……」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拍他:「在昏君里,你算做的不错的了。」
他猛然放开我,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事情的全貌告诉他。
到了人生最后的这一天,我突然只记得他对我的好,忘了他强占过我,忘了他将我和寿王分离,忘了那碗避子汤。
忘了所有的一切。
我想,干干净净地走。
他又红了眼圈:「朕实在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没有听。
我在想我三十八岁了,我现在去找爹爹,爹爹还能认出我吗?
突然我想起一事:「武惠妃去的时候,也是三十八岁吧?」
都是圣宠加身,都是死于非命,都在同一个年龄。
那宿命的獠牙,是不是很早前就盯上我了?
可武惠妃到底比我幸运,她子女双全,我孑然一人。
他听我问,愣了一下,更加难过,点了点头:「当初若是她没有谋害太子,还在朕的身边陪伴朕,朕也不会害了你……」
哪有那么多当初。
当初我还是寿王的心头宝,后来他不也当我妖妃?
我挥挥手,打断他的自责:「他们要我怎么死?」
「朕为你求了最后一个体面,你可在佛堂吞金,或在外面有棵梨树,你不是一向爱树?朕给你寻上好的白绫……」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一个少年得志,坐了一辈子龙椅,为了那把椅子逼死姑姑、毒死妻子、赐死儿子的人,晚年时却连一个女人都保不住。
这报应,够了。
哪怕是我以命换来的,也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了个任性的想法。
人世间的最后一天,我还是想看看那个英俊的男人。
看看我的寿王。
以后生死相隔,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能不能看看寿王?」我又一次打断他。
他整个人都僵住,隔着泪眼不可置信地凝视我,像是从不认识。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想看看寿王。」我无波无澜地与他对视。
他的泪眼迅速收起,又变成我们初识时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
啄死那只可怜鹦鹉的鹰一样。
「这么多年,你从未忘记他?」他的声音冷酷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不想骗他:「从未。」
冷意还是从他的周身蔓延开来。
「寿王在乱军中,就在院子外面。」他冷冷地说:「出了这个院子,朕不能保你全尸。」
我对他绽开此生最真心的笑容:「没关系。」
我抬脚就往外走。
他在我身后突然叫了一声:「玉娘!」
我回头看他。
他满眼苦痛:「你,你爱过朕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怎么说。
不如不说。
我垂下眼帘,转身,走出院子。
25
我出门的一刹那,有人高喊:「妖妃出来了!!!」
满地血污。
疯狂的火光。
癫狂的一张张人脸。
和噩梦里一模一样。
沾着血的刀枪,瞬息间狠狠砸在我身上,砍在我身上,捅在我身上。
不过片刻,我的血便将衣裳染透,满鼻子的血腥味。
我站立不住,重重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举着刀剑,捅穿我的身体。
还有人举起石头,狠狠砸在我胸口上。
我多年养尊处优,如此重创,早该死透。
可一口气就是吊着,吊着,使劲往上看,眼睛扫过每一张人脸。
有士兵开始后退:「她怎么还不死?不会真的是妖妃吧?」
「她在看我们,一个一个地看,是想记住我们做鬼报仇?」
有胆大的,往我头上砸了块石头。
血立刻流出来。
「她能出血,就不是妖妃。」有人果断地说:「就算她是妖妃,生灵为她涂炭,大唐为她起兵戈,照样不可放过!」
那义正辞严,若不是我气若游丝,都要笑了。
我撑住最后一口气,还在寻找。
可没有一个人是我要找的。
我无力地闭上眼。
算了,还是找爹爹去吧。
可这时,就听人群一阵骚动,还有低低的议论声:「寿王来了!」
我爆发出了最后的生命力,猛然睁眼,模模糊糊间,看着远处走来一人,身着兵甲,高大英挺。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终于还是看到了他。
他还是那么英俊,那双眼睛依旧迷人,肩膀依旧宽阔。
可是,他为什么哭?
我动动指尖,这是我唯一还能动的地方了:「别哭,夫君,别哭。」
眼泪冲过他布满灰尘的脸,掉落下去。
他在为我哭吗?
不用啊。
我要去找爹爹了,我很快活啊!
不要哭了,余生把我忘了,和韦氏女相携白首,子孙满堂吧。
我只要再看你一眼,把你刻在心里,我就满足了。
这一生我很不祥,如果有来生……
我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用口型遥遥告诉他:「如果有来生……」
可没等我说完,有下人跑来找他:「寿王,王妃到处找您,说是小郡主吓着了!」
他擦干眼泪,最后看了我一眼,掉头走了。
我那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如果有来生,请不要认识我,离我远一点,快快活活过完一生……
我合上了眼,等着死亡到来。
爹爹站在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
这个时候,世间也只有他愿意朝我伸手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没有回头再看人世间一眼。
下一世,做猫做狗,我也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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