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八千里路云和月
121.
121.
某天午膳后,李陵躲在椒房殿补觉,我倒不是很困,所以去御花园散散步消食。
可巧,叶欣然也拉着宋辞出来散步。
看着宋辞好看的脸拧在一起,我就能预测到她被叶欣然硬拽出来的景象了。
「淼淼!」
叶欣然挥着手,完全不顾她身上这一套容易春光乍泄。
事实上,我估摸后宫的女人都不懂春光乍泄是个什么意思,毕竟这年头后宫能直立行走的雄性生物就一个,还是很抢手的那种。
「你们怎么出来了?」
我迎了上去,笑道。
「宋姐姐心情不好,我带她出来散心。」
我把脸转向宋辞,先是适应了一下她的美貌,随后关切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辞挑眉:「后宫屁事那么多,你问哪件?」
……
当我没问。
借着偶遇的由头,我跟着她们逛完了御花园,又回到欢畅殿,趁着叶欣然跑去下厨的间隙,我欲言又止地看着宋辞:「听,听说你有个哥哥,叫宋江寒?」
「你一路上憋半天就为了这个?」宋辞瞥了我一眼,灌下去半杯茶水。
然而情报进度意外地顺利。
宋辞甩给我个小册子,据说是当今京城千金们人手一本,全集四册。
上面所述之详细,就差把麒麟四子小时候上树掏鸟都写上了。
这玩意。
是追星指南吧!
122.
晚上我帮李陵捶着腿,他一边批奏折,一边龇牙咧嘴喝下我刚学的乳鸽汤。
「怎么样?」
「有,有点甜……」
他就着半杯茶水吃下去一块乳鸽,五官拧在一起看着我道:「你是不是把糖当盐了?」
「咳,有可能。」
我心虚地跟着尝了一口,然后心虚地吐掉:「那,那什么…… 这个椒房殿的茶点,你看…… 也是很好吃的…… 你尝尝……」
李陵喝掉最后一口汤,嘴角抽搐了一下:「没事…… 也…… 挺好喝。」随即拿起我推过来的茶点,缓解缓解心情。
「最近看你一直没闲着,刚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奏折呀?」
「不清楚,虽然我一直致力于整顿朝堂,但是真的操作起来才发现很难。狗皇帝以前就不被人看好,大臣们早就站好了营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收拢过来为我所用的。」
「那科举新上来的人呢?」
「他们还年轻…… 就算我着力培养,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也需要起码半年的时间。」李陵捏捏眉心,「人才荒芜啊……」
「就没有一个好用的?」
李陵靠到龙椅上,盯着房梁:「如果只是说好用的话…… 左丞赵清晏、吏部尚书陈辛…… 还有苏台侯宋江寒,都值得一用。」
宋江寒!
在我多次确认这个名字的出现频率以后,对他可就不只是单单的好奇了。
「那个苏台侯……」我踌躇片刻,还是把拓本拿给了李陵看,「他是太后的人。」
「我知道。」
「啊?」
「他是太后的人也不耽误我重用他。」李陵向砚台中加了点水,「有才能的人,不管站在哪个阵营,都不会被埋没。」
123.
当我提出想见见宋江寒时。
赵清晏的眉头拧出了一个疙瘩。
场面一度十分寂静,要不是他变换了两三次坐姿,我差点以为赵清晏把自己耳朵捅聋了。
「娘娘想见宋小侯爷?」
「呃,不方便吗?」
「并非这种原因…… 只是……」赵清晏又换了个坐姿,像屁股下面硌了个榴梿一样。
「事实上,今日赵某就约了宋小侯爷一同用午膳…… 只是娘娘的突然到访,赵某还来不及差人去宋府取消邀约。」
「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就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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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一个人,通常有两种途径。
别人说,和自己看。
别人口中的宋江寒,活在我心中数天有余。
但是当他真的走到了我面前,就好像我已经认识了他许久,真实又大方。
他跟别人口中的那个温柔的宋江寒,没什么两样。
就是这样一个人。
儒雅而温和,太容易让人失去警惕。
哪怕知道他的笑是礼貌使然,潜意识还是被他的笑容所打动。
宋江寒穿着玄色官服,穿过前廊,几步走到我面前,轻轻俯下身:「参见贵妃娘娘。」
我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
也不是这个朝代的人都长得多么出众。
实在是当有些人出现时,其他人都成了装饰背景。
宋辞的亲哥哥。
长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吸了下口水,还礼:「苏台侯请起。」
他起身,微微漾出了几分笑意。
他是太后的人太后的人太后的人。
我口水没吸住…… 滴袖子上了……
125.
午膳的桌子上,我的眉头皱得比赵清晏还高。
实在是想不明白。
又聪明,又有实力,还有背景,而且身份明晃晃地写着「反派剧本」的这个人,他凭什么生得这么好看,脾气又这么好?
按理来说,以往小说大 boss 的狗头军师,哪个不是有着跟主角媲美的智商和一张读者爱不起来的反派脸。
但这个人!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咳……」赵清晏用袖子掩面咳了声,「娘娘…… 您这么一直盯着苏台侯看,很失礼的……」
「哦,哦,不是,我只是好奇。苏台侯怎么知道我就是温贵妃。」
「娘娘丰功伟绩,朝堂上无人不晓。那日百官相迎,宋某有幸也在其中。」宋江寒放下筷子,眼中含笑道。
什么毛病?这人说话就说话,没事笑个啥。
就这攻势,别说那群没见过几个男人的京城千金了,哪个雌性生物受得了啊。
放在现代,他一个中央空调都可以温暖半片西伯利亚。
我捏着有些被我掰弯的筷子,呵呵还笑道:「那,那苏台侯的记性可真不错。」
126.
经过一个月,顶着重重压力和昏君头衔,李陵终于帮我在朝堂上搞下个西南巡抚的官职。
只要南水北调工程一日不结束,我的官职就一日不摘。
按说这浩大工程,也要一两年,这段时间足够我和李陵改变这个世界了。
我抱着圣旨乐乐呵呵地在椒房殿打了两个滚,小黄小红她们凑过来,一个劲儿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叫巡抚大人。」
我眨了眨眼睛,吧唧亲了口圣旨。
正巧李陵从门口走了进来:「巡抚大人架子倒是不小。有空亲圣旨,不如亲亲朕?」
我踩上鞋,踮脚跑到李陵身边,树袋熊一样挂到他身上,左右两口吧唧吧唧全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小红和小黄羞红着脸关上门。
李陵托着我,笑吟吟道:「是不是又沉了?」
我懒洋洋把头靠在他肩上,对着他耳朵吹气:「反正古代也没体重计,你没证据。」
「下次我就用曹冲称象的办法。」
「你你你,你变着法骂我胖。」
「我有吗?」他一脸无辜,走到美人榻前松开手,让我的屁股来了个高空坠落。
「啊!李陵,你完蛋了!」
美人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好像也提出了对上面重量的抗议。
李陵挑眉:「巡抚大人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你哪只眼睛看我恩将仇报了?」
「哦,是吗……」
「诶,诶,你干吗!你别脱我衣服啊!你这人怎么回事…… 你你你你给我起来,我要举报你白日宣淫!」
「我觉得吧,奖励还是我亲自来拿比较好……」
127.
再起床,都是黄昏了。
我有些想念叶姐姐的手艺,撑起身子赶去了欢畅殿。
一进门,先看到的是宋辞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我抬起头看了看欢畅殿的招牌。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最不爱动弹的宋辞怎么亲自跑来欢畅殿找叶欣然?
「她在后厨。」
宋辞别过头,好像不怎么想与我交谈。
这几天,宋辞的心情简直差到极点,连路上看到她的宫女们都退避三分。
然而无论我与叶欣然怎么问,她都不肯说话。
通往后殿的帘子被掀开,叶欣然端着一大盆排骨汤,看见我惊喜地笑道:「今天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
「我是逆着风也要来这里蹭食的好吗?」
宋辞一言不发地陪着我们吃完饭,又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我看着叶欣然,后者无奈耸肩:「她最近好像真的很烦恼,大概只有来这吃饭才会让她放松吧。」
可是,
后宫的女人,还能烦恼什么呢……
我看着逐渐黯淡的天空,没有半点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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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丰荣将军出海也已经很久了。
但是关于回去的消息却没有一点音讯。
这几日,噶什部落派人来朝,向李陵表达了和亲的意愿。
在金甲城之战前,噶什部落只配娶个国公府的小姐。
但是吞并了其他几个部落后,噶什部落迅速壮大,让我和李陵无数次产生了驱狼吞虎的无力感。
虽然我们依然可以武力压制噶什部落,但战争永远不是首选的方法。
只是狗皇帝在太后眼皮子底下一直无所出,现在拿不出任何后代来和亲。
不过这依然没打消他们的念头。
最后一日。
噶什的使者站在朝堂上,露出假意的笑容:「听闻皇上的后位一直空悬,我们大汗的女儿提拉娜 · 噶什,可是草原上不世出的美人。能歌善舞,骑马喝酒也不在话下。让她做你们的皇后,那是绰绰有余的!」
旁边的朝臣们一哄而起,怒火中烧。
只有李陵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赵清晏给我复述时,我的脸色也很平静。
「你们不生气吗?」
虽然这个朝代的人看来,这是天大的屈辱。但我和李陵一来对这个朝代并没有太多感情,二来我们更习惯以客观视角来看待问题,三来…… 李陵是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操作,而我是生气也没有用。
赵清晏见我无所谓的表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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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陵从御书房批完奏折,赶来椒房殿加餐。
夹菜的工夫,我随口提起道:「噶什的提议,你怎么看?」
「看来你已经听说了。」李陵视死如归地咽下块香菇,眼睛一亮,「可以呀,厨艺见长。」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李陵掐了掐我翘上天的鼻子:「还想觊觎后位,等我把他们都当香菇炖了。」
「那你拒绝了他们,噶什部落不会和我们反目吗?」
「暂时不会。」李陵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但之后的事情,我们都说不好。我只知道,这个后位,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走上去。」
「呸,肉麻。」
「再说话先炖你。」
饭饱喝足,我们两人走去御花园散步消食。
没料到,转角遇到爱…… 呸,不是,转角遇到了我们最不想看到的一个人。
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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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皇儿近来甚是操劳,才多日不曾来哀家这里请安了。没想到竟在温贵妃这……」太后面容有些阴郁,保养得再好也挡不住那一丝因不满生出的老态。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上前见了礼。
太后正眼都没瞧我,转头对李陵道:「哀家已听闻早朝时求亲的事情。虽然那来使态度傲慢,但所言之事不无道理,皇儿寻个错处敲打下使者便是。倒是他说的大汗的女儿,哀家认为,值得一见。」
「朕今日被胁迫纳后,他日,岂不是要被胁迫着交出皇位了?」
周围的宫女都下意识跪在地上,充分表现了什么叫天子一怒,万民惶恐的场景。
太后好像也颤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那个懦弱无能,一切都由她定夺的皇儿似乎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
「皇,皇儿说笑了,你是天子,天命所归,谁敢抢你的皇位……」她勉强笑了一下,「只是哀家年事已高,盼着早日抱孙子。」
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就她这保养效率,别说抱孙子了,再抱个儿子都不成问题。
都是矿泉水,在这跟谁俩装纯呢。
我们俩在她铁青的脸色中大摇大摆离开。
看见她的表情,我简直爽得浑身哆嗦。
131.
但是令我们没想到的是,太后为了夺回她的政权,像是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一样,擅自允诺噶什部落将提拉娜带来京城觐见。
李陵对这件事当然勃然大怒,将太后骂得脸色灰白。然而事已至此,再回绝噶什部落,必定会引发战争。
李陵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又将太后软禁在她的寝殿中。太后自知理亏,默认了皇上的惩罚。
叶欣然听说这件事,连厨都不下了,坐在桌子边一筹莫展。
「你在这愁什么?」
「喂!你有没有良心啊,我是在替你发愁,懂吗?」
「替我愁什么?」
叶欣然换了个姿势,深深叹口气:「我娘就是一个小部落的大汗之女,我这点浅薄的武功,就是当初在草原上学的…… 曾经,我和那个提拉娜 · 噶什有过一面之缘。」
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这个草原之花不简单。
「她的美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抵挡她的魅力。」叶欣然垂下头,很是沮丧,「我知道皇上很爱你…… 可是她真的很危险。」
虽然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我没有丝毫办法可以解决当前的状况。
「她就没什么弱点吗……」
我捂着脑袋,一阵头大。
「她的弱点就是她的骄傲。提拉娜 · 噶什,她作为草原上最耀眼的花,有她自己不容侵犯的骄傲。事事都想要做得比别人好,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这算个什么事啊,怎么来到这个古代,冒出了这么多「怪物」的存在。
又大概是现代我的身份平庸,所以接触不到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吧。
132.
「摧毁她的骄傲,让她引以为傲的资本不值一提…… 提什么娜就会老老实实滚回她的草原上。」
如果这个提议是小黄小红说出来的,我肯定一个庐山升龙霸左左右右 ABAB 送她上天。
但是看到捧着经卷站起身的宋辞,一切合理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她长得很好看吗?」
宋辞低下头,把脸凑到叶欣然面前。
即便是相处多年,叶欣然还是晕晕乎乎承受了这一波美颜暴击:「跟,跟你比不了……」
「我知道。」
纵然再好看的一张脸也没办法改变宋辞这毒舌的本质。
「你要做什么?」
「听说皇上送了你一套朱雀衔枝的衣裳,铺开来就像燃起来的火焰。」
哦,是有这么件衣裳,蕃外小国进贡给李陵的,他便顺手扔给了我。
但是我一次都没穿过。
主要是这衣服太扎眼了,我穿上就像个正被点燃的煤气罐。
宋辞将经卷塞回书架上,眼梢微微上挑:「那个什么娜觐见那日,把你那件衣服借我。她要不滚回草原,就算我输。」
133.
又过了半个月。
温知行竟然从西南赶了过来,同时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大坝竣工了。
完成时间比我预期足足提前了两个月。
「那难民呢?」
「金甲城刚刚经过战乱,人口稀少,正好由他们去填补空白,恢复生活秩序。」
我看着温知行脸上毫不张扬的微笑,又想起赵清晏的话,一时间不太敢与他对视。
我们的步伐在宫殿拐角处转了个弯,因为后宫女眷众多,外人不得入内,所以我只能等温知行从前朝下朝,跟他路上搭几句话。
没走两步,一个身影从正对面踱步而来,从容不惊的步伐,谦和有礼的微笑。
不是宋江寒又是谁呢。
「参加贵妃娘娘。」他掬礼起身,又是看向了温知行,含笑点头:「温将军。」
温知行出奇的没有回礼,甚至脸色都不算好看,只是锁紧了眉头看着他。
「看来娘娘和将军还有许多话要叙,宋某便不打扰了,告辞。」
宋江寒继续从容前进,与我们擦肩而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温知行的表情,轻轻拽了下后者的袖子。
温知行转过头,我看见他眼中黝黑的瞳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哥?」
「没事,走吧。我送你回后宫。」
134.
随着提拉娜 · 噶什来觐见的日子越来越近。
宋辞也越来越焦躁。
我们都不大懂得她烦躁什么,毕竟在叶欣然看来,宋辞艳压群芳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尤其是这几日,她不再去欢畅殿,反而经常在白日李陵不在的时候,来椒房殿陪我。
说是陪我,其实就是往美人榻上一靠,读着她那些五花八门的书籍。
偶尔我回过头,会对上她的视线。
可是不等我询问,她就烦躁地叹息一声,别过头去,继续埋头苦读。
我猜想,也许这种陪伴,也是她表达感情的方式吧。
就像她总去欢畅殿陪叶欣然吃饭,总来椒房殿陪我读书。
她只是不知道怎样正确地表达自己。
从十四岁困在深宫的那天开始。
135.
作为执掌后宫大权的贵妃。
来使再次觐见时,我坐在李陵的侧下位。
我的左手边下半阶坐着丰盈盈。
李陵另一侧坐着太后。
冗长的参拜仪式之后,我听见了清脆的铃铛声,像是夕阳下远方沙漠里的驼铃。
在这样一片红墙绿瓦里,宫墙深深之中,所有人瞬间都因为铃铛声而精神抖擞起来。
簇拥的异族服装里,提拉娜 · 噶什像光一样,掩盖了所有人的色彩。
以前我只觉得异族服装暴露又庸俗,尤其是坠着一大堆叮叮当当的挂件,像是个移动的地摊。
如今我才发现,人靠衣装太初级了。
什么叫衣装靠人。
她额间的吊饰、脚踝的银铃、近乎妖冶的灰绿色眼眸,都像是盛放空中的夹竹桃,绚烂又致命。
「提拉娜 · 噶什,拜见皇上。」
李陵深吸一口气:「平身吧。」
她慢慢站直身子,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似乎与生俱来的高傲与不屑。
只是一瞥,将我略了过去。
「皇上,这就是我们大汗的女儿,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她的骑射,除了大汉与我们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无人能敌。」使者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
偏偏无人叱咄他。
她配得上这些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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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终于正眼看向我,露出了胜利般的笑容。
余光里,李陵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且不论他对提拉娜的印象如何,单是反驳使者的话,都让他无从下手。
我站起身,微笑。
「淼淼……」李陵惊觉,低声唤道。
提拉娜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灰绿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不在意。
「草原上最美的花朵,的确耀眼。但若肖想这后位,实在是不自量力。」
使者气得胡子哆嗦了起来:「贵妃娘娘,据我所知,后宫可是忌善妒的。」
「不过是个模样不错,又有几分本事的女子。在这后宫,稀疏平常罢了。」
这次,连提拉娜看着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羞恼,只是克制了冲动,冷冷地看着我,并未说话。
「宋妃,你可是来迟了。」我转过头,望着后殿宫女们搀扶着的身影,轻声道。
137.
那一天,被阳光铺满的太和殿里。
窜出了火焰里展翅的凤凰。
她只是站在那儿,足以烧尽所有鲜花。
李陵完全呆滞了——事实上,除了我,所有人都像失去了七魂六魄。
连提拉娜 · 噶什这样高傲的人,也怔忡地看着那一抹橘红,完全失了神采。
她是凡间遗留的瑰宝,是足以承担起任何溢美之词的宝石。
宋辞独得八斗之貌,再未有人可比肩。
也再未有人,敢穿这朱雀衔枝。
太后腾地站起身,猛地向这边走了两步,随后仿佛意识到什么,铁青着脸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宋辞一步步走到太和殿中央,走到提拉娜 · 噶什的身边,缓慢俯身:「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后、贵妃娘娘。」
抬起头时,我在无数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里,看见她眼中近乎悲伤的汪洋。
宋辞穿着朱雀的衣裳,如凤凰一样降落,可她很难过。
这么多人。
只有我看到了她的难过。
为什么呢?
我走下台阶,将她扶起。
那些悲伤如潮水般褪去,尽数变成了我的错觉。
138.
噶什来使和提拉娜连夜离开了。
我和叶欣然在椒房殿给宋辞开了个小小的庆功宴。
大家喝到几分微醺时,我端着酒壶,傻兮兮问道:「叶姐姐,你当初到底怎么把欢畅殿从宋姐姐手中抢过来的啊?你用刀逼着狗皇帝的脖子了?」
叶欣然掀开酒坛的泥封,醉醺醺打了个酒嗝,「傻啊你…… 当然是因为皇上不喜欢宋辞姐姐了……」
「怎么,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我侧过脸看了看抿着酒杯的宋辞,她对我们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一杯接一杯灌着酒。
「你,你知道她哥是谁吗……」叶欣然凑过来,用她自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对我说道。
「苏台侯,宋江寒,这,这谁不知道。」
「宋江寒是谁的人?」叶欣然嘟着嘴,一脸严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太后,太后的人啊…… 当初毅王满门抄斩,全靠太后保下了宋老夫人和她的幼弟,又恢复了毅王的封号,毅王一脉才不算断了根。宋家从上往下数三代,都承太后的恩。」
太后老谋深算,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不惜得罪太上皇,也要拉拢毅王一脉。等到太上皇魂归九泉,天下尽在她手。
所以狗皇帝没办法抗衡他的母后,只好以冷落宋辞的方式无声抗议。
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压制住宋辞容貌的诱惑,这狗皇帝也算个妙人了。
139.
「他算个什么东西,欢畅殿又是什么破地方…… 我才不稀罕。」宋辞仰头一饮而尽,转头开始数落我,「什么东西都看淡些,干吗总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有跟自己过不去。」我很委屈。
「你去了西南几个月?」
「两三个月?」我掰着手指头,迷迷糊糊道。
「嗯,两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宋辞一本正经地总结道。
「啊?」
「我是说,你再抢我书,我就找根麻绳给你吊屋顶上。还有你,叶欣然,你再敢往红烧狮子头里放那么多醋,以后你就别想在欢畅殿看到一丁点醋!」
「胡说!我的板栗酱鸭可是京城一绝!」
得,这一个晚上,我们的酒后聊天像是各聊各的,根本不在同一频道。
最后小黄小红顶着酒气熏天,冲进来把我们三人抬到床上。
140.
酒意上头,难免夜长梦多。
梦里,我看见了十四岁的宋辞,穿着火红的嫁衣,站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西沉,将纤细的影子拉得斜长。
宋辞正了正头上的雀冠,又慢慢扯下了红盖头,叠好,抱在怀中。
十四岁的小姑娘,抱着红盖头,靠着太和殿的冰冷殿柱沉沉睡去。
我站得离她好远好远。
不管我跑得多么用力,都没办法靠近她一步,没办法触及她的一片衣角。
她听不见我的呼唤,皱眉睡得很轻。
许久,梦境临近破晓。
十四岁的宋辞睫毛轻颤,眼角突然滑下了一滴泪。
我惊醒着坐起,阳光正盛,可身边的被窝早已凉透。
宋辞和叶欣然,回去了。
141.
白天李陵应付完朝堂上躁动的太后党们,下朝来到椒房殿用膳。
吃饭的时候,李陵挑眉吸了吸鼻子:「这么大酒味,听说昨晚你们都喝了不少啊。」
「我跟你讲,御膳房后院埋了好多糯米酒,味道特棒。就,就是没想到是蒸馏酒,劲有点大,嘿嘿……」
「昨日…… 她叫宋辞是吗……」
李陵顿了顿,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笑嘻嘻凑上去:「怎么,心动了?」
「你再敢把我送你的衣服给别人穿,我就……」
看我摇头晃脑地打趣他,李陵摸了摸鼻子,放下筷子倒了杯茶水:「是还不错。」
「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后宫里玩得最好的两个小姐妹之一,你跟我说过很多遍了。」
「什么呀,她是苏台侯的妹妹,亲妹妹。」
「宋江寒?宋家…… 哦,难怪。」
「什么难怪?」
李陵也给我倒了杯茶水:「以往宋江寒在朝堂上力挺太后,今早倒是安稳许多,我废除了几个太后党的人,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想来,也是怕太后责罚他妹妹吧。」
「只是宋家一向是太后的人,宋辞怎么会去破坏太后的计划呢。」
我也是一阵头大,昨日喝得太多,竟然忘问个清楚。
142.
因为用膳时间比平时早,临近中午时,我窝在李陵怀里,跟他研究眼镜发明的可行性。
陈老之前和工造局的工人们开发过玻璃,虽然跟铅笔橡皮一样,材料配比上还有很大的问题。
但是雏形具备后,能拓展的业务就非常多。
等玻璃的杂质再少一点,对这个时代就算是一次历史性的突破。
「奴才给皇上,娘娘请安,云水殿派人送来了酒糟鱼。」
大总管突然站在门外,躬身道。
李陵和我对视了一眼。
他轻轻摇了摇头,对门外回应:「扔了吧。」
我刚想按住他,突然愣了一下。
李陵下朝就来了椒房殿,难道椒房殿还会饿到他吗,怎么需要云水殿大老远送菜。
丰盈盈…… 究竟是单纯想给夫君做上一道他爱吃的菜,还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明明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十六岁。
多美好的年龄。
我相信这是一个女孩最美好,最纯真的年龄。
也相信这是一个春心荡漾,热情洋溢的年龄。
但是爱会让人变得盲目。
有人努力逃出,
有人义无反顾。
143.
最近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好。
温淼淼她爹温武大将军回了小安岭,却留下温知行在京城。
自从上次我们见面之后,就听闻温知行私下里跟宋江寒接触过几次,然而他再来时,无论我怎么问,他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好像也并非很熟的样子。
同为麒麟四子,俩人有些交集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温知行好像很忌讳被人知晓他们接触,甚至连赵清晏也对宋家颇多微词。
想着那个彬彬有礼,谦和温煦的苏台侯,我实在不明白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一次失眠后,我披上衣服,走进椒房殿的院内。
一眼瞥见椒房殿外有一个身影。
大概由于太过独特,我几乎瞬间分辨出那是宋辞的身段。
这么晚了,她在椒房殿门口晃悠什么?
打更呢?
「宋辞?」
我试探着唤了两声,向前走了几步。
值夜的小红拉住我:「娘娘,怎么了?」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来……」我挣脱开她的手,向前面跑去,以至于都没有听见小红焦急的劝说。
「诶,娘娘,这么晚了别跑太远啊…… 皇上只命人保护好椒房殿,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诶呀,快回来啊娘娘……」
144.
电视剧如果有什么烂俗的剧情。
除了车祸和失忆,我一定要把现在这个状况排在前几位。
很好,非常好。
我,温淼淼,拥有 21 世纪完成了较优质教育水平,风华正茂,还有着大笔年华可以挥霍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于一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被人绑架了!
这哥们用的还是扛抱式。
我的胃正压在大兄弟肩膀上,加上轻功飞那么几个来回,差点没把隔天早饭吐出来。
这发展。
俗!俗不可耐!
呕……
可能是大兄弟察觉到后背一片湿漉漉的呕吐物,于是认认真真把我翻了个个,一个掌刀劈得我昏了过去。
等再睁眼睛。
就是在「咔嚓咔嚓」行驶的马车上了。
145.
要说睁眼看到五大三粗的大汉,我就当命不好了。
但是一睁眼看见个熟人,就更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
「我躺了多久?」
我靠在马车车厢上,琢磨绑住手的绳子有没有解开的机会。
钟梅走过来,反倒是很细心地给我解绑了绳子:「七八个时辰吧。」
啧,那就是半天过去了,难怪现在外面是白天。
「东西呢?」钟梅看着揉手腕的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
「你之前用来打我的那个黑黝黝的暗器。」
哦…… 她说的是枪。晚上睡不着,出来得匆忙,自然想不起来带枪。
「你想做什么?」我警惕地看着她。
也许是已经搜过我的全身了,钟梅不想在此事继续纠缠,只能叹息着靠回马车厢,闭上眼睛。
「我知道现在作为俘虏没有资格提要求,但是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当前的状况吗?我实在想不明白,还有什么理由值得你大费周章来绑架我。」
马车颠了一下,钟梅睁开眼睛,眼梢的梅花染上点笑意:「我说,是因为你那个暗器,你相信吗?」
「我不相信。」
我深吸一口气,和她对视:「得到那个暗器也没用,你连面见皇上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你已经搜过我的身了,既然没找到,为什么不放我回去。我不相信你是这种恩将仇报的人。」
钟梅收敛了笑容:「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这种情形下,我姑且不算是种夸奖。
146.
马车还在行进。
我知道多问也无益。
如果有什么利益诉求,以钟梅的性子,一定会直接和我谈判。
要是她什么都不愿意说,就说明谈判点不在我身上,绑架我,也是为了和别人交谈。
当然,打是打不过的,也就敢委屈哼哼两下这样子。
「你会杀我吗?」
以防万一,我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对面正在摆弄鞭子的钟梅愣了一下,调笑道:「不杀你,救你。」
「啥?救我于后宫的水深火热之中吗?」
「你这么聪明,又这么漂亮,嫁给皇上做贵妃委实可惜。」
「不做贵妃你来养我啊?」
「我养你啊。」
我以一个白眼结束了电影台词一样的对白。
透过不时荡开的马车帘,看到周围的花草树木,我确定我们是已经离开了京城,行驶在某处官道上。
只是它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147.
终于,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停车检查,请出示通行证。」
我和钟梅几乎是瞬间同时动身。
她一把拽住想冲下马车的我,眯了眯眼睛,低声道:「老实点,你若是不想让沈廖文出事,最好乖乖在车里坐着。」
沈廖文!
我惊怒地转过身:「你们对他……」
下一秒,士兵刚想掀开马车帘子检查,守城卫队长突然拉住了他:「让他们过去。」
帘子「啪」地被放下。
马车再次启程。
我慢慢冷静下来,坐回座位上,冷笑道:「无面军通天的本领,竟然能把手伸到守城军里,想必预谋已久了吧?沈廖文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钟梅不置辩,也依旧没有松开手:「他很好,我们只是请他来喝几杯茶。」
「看来我需要换个问法……」我掐住她的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无所畏惧地质问道,「兰花阁呢?你们把兰花阁…… 怎么了?」
钟梅再次露出笑容:「你这么聪明,既然能猜到兰花阁,难道会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吗?」
看见我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茫然无措,她哼笑了声:「你失踪后,皇上必然会彻查椒房殿。兰花阁的白玉牌,他可曾见过?」
不,绝不可以!
我想过无数跟李陵交代兰花阁的场面,但绝对,绝对不可以这样被他发现。
我愤怒地扑向钟梅,反被她按倒在车厢里。
「你该感谢我才对。」
「皇宫是世界上最脏的地方,你根本不属于那里……」
「我知道你想凭一己之力改变现状。」
「大家都想,但一个人太渺小了。」
见我只是瞪着她不说话,钟梅叹了口气。
「对不起……」
148.
马车行驶了两天两夜。
中间不过歇了一两次,哪怕钟梅不在,也有其他人看守我。
想必现在,宫内已经大乱了。
也不知道李陵会不会拿兰花阁开刀……
想到这儿,我顿时生出对陈老浓浓的愧疚之情。
「无面军没有解散吗?」
休息的工夫,看着递给我干粮的兄弟,我随口问道。
这兄弟明显是一愣,表情很疑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
我刚想追问,钟梅从后面走来,示意他下去,随即坐在了我的对面:「他不是无面军的人。」
我惊讶于她的坦诚。因为这几天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在敷衍我。
「马上就到目的地了…… 我也无须再对你隐瞒。你看到的这些人,有天地盟,也有长影教的…… 无面军很早就解散了,只不过加入了各教派中。」
「你不是说过,他们根本不会帮你吗?」我冷笑。
「是的,他们不会帮我。因为我没有足够的筹码证明自己…… 但是现在,有人做到了……」
我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你们还要起义?」
李陵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宵衣旰食,夜不能寐。我敢拍着胸脯说,他比任何一个历史上我所知的皇帝要勤勉。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样?我不明白。
「是的,我必须承认,皇上近来确实深得民心。但是……」钟梅皱了皱眉,「我们不敢保证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多久…… 一个人的性格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本身就是问题。」
「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跌坐回地上,无力感席卷而来。
149.
马车再次启程,直线进入了一个山门中。
这个傍山而建的教派有着庞大的建筑群,一眼望去,都能感受到这个教派雄厚的底蕴。
钟梅扶我下车后,正对面走来一群身穿绣着金色云纹长袍的人。
所谓的天地盟盟主带着假笑迎上前,一路带着我们进入了最高耸的宫殿中,安顿好他人后,将我领进一个还算豪华的房间里:「贵妃娘娘可是贵客,别嫌简陋就好。」
「呵…… 盟主大人,你们若是想用我威胁皇上,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
「哪里的话,贵妃娘娘千金之躯,怎能用来威胁别人。」
「你们连起义都敢,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当初钟梅他们在西南的时候,你们明哲保身,如今想分一杯羹。我倒是好奇,幕后之人究竟给了你们多大的底气和好处。」
盟主脸上的笑容僵硬片刻,还是继续敷衍我:「娘娘多虑了。我们江湖儿女,为天下苍生行侠仗义,如今皇帝昏庸,我们自然要替天行道。」
「皇帝昏庸?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不要惺惺作态了。行侠仗义,你们也配?」
盟主被我指责得收住了笑容:「贵妃娘娘果真如所说般伶牙俐齿。只是你最好明白自己的处境,能住在这里,你该觉得幸运才是。」
150.
天地盟盟主离开后,我翻遍了整个房间。
没有任何能用来做武器的东西,连窗户都架设得很高,只能用杠杆做出的装置来开关窗。
与其说这是个贵宾房间,倒不如说是个软禁的囚房。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门突然大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影被扔了进来,随即门又死死合上了。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地上的沈廖文,沈廖文躲闪着我的目光。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他难堪地开了口:「阁主…… 能不能,帮我松绑。」
我回过神,连忙过去研究绳结。
他背对着我席地而坐,表情很复杂:「对不起,阁主…… 我没能打过他们……」
「你是在兰花阁里被掳走的?」
「嗯,他们来者众多,我没办法保护大家,只好答应跟他们离开……」
绳结系得倒是紧,我只好借用头上的簪子一点点磨。
「兰花阁在哪里?」
这么说起来,我还没去过兰花阁的总部。
「阁主不知道吗?兰花阁就是绣坊的名字。」
我心头一紧,簪子尖不小心刺破了手。
「嘶……」
「阁主?」沈廖文转过脸来,眼中写满了担忧和询问。
「不,不行…… 陈老家就在兰花阁上面…… 如果要是……」我含着指尖,急得团团转。
「阁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将我们掳到这里?」
「他们是起义军。」我含糊不清地解释道,「就是我们当初在祁山遇到的那些人…… 只不过现在他们的实力更加强大,京城恐怕要危险了……」
「他们是想用您威胁皇上吗?」
「我把兰花阁的牌子落在了桌子上…… 他们是想借皇上的手除去兰花阁,逼着我站到他们这一边。」我不敢看沈廖文的表情,苦笑道,「呵,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钟梅说,她是在救我…… 一旦起义军攻进京城,没有人能保证全身而退。可能她认为,把我从危机四伏的京城接出来,也算是一种报恩的方式吧。」
151.
一瞬间,沈廖文七尺男儿,红了眼眶。
「皇上要对兰花阁下手吗!」沈廖文顾不上被缚的双手,疯狂挣扎着,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不,不可以……」
跟随了陈老这么多年,对于沈廖文来说,兰花阁就是他的家。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现在激动的原因,只是一想到是我害得他至此,心里难受到了极点。
「皇上不可能放过兰花阁吗?毕竟,他什么也不知道,对不对…… 兰花阁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沈廖文近乎哀求地望着我,似乎想从我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
只是……
「小绿…… 小绿还在兰花阁里,皇上,也认识她……」我磨开最后一下绳结,无力地垂下了手,「对不起,我…… 我终究是什么都没做对……」
「不过……」我抬起头,鼓起勇气道,「兰花阁的众人不会有事的,李…… 皇上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我相信他。」
沈廖文揉着手腕,发红的眼睛瞪着我。
就在我以为他要对我大打出手,小命不保的时候,沈廖文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不再理我。
也罢,也罢。
等他消气了,再商量对策。
152.
等我冷静下来以后。
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化就值得我好好分析一下。
首先,可以突破皇宫众多大内高手的巡视,在椒房殿外不远处把我掳走——这批高手实力雄厚,且有多人掩护。
其次,钟梅知道了我的身份,也并不惊讶,看来是早有准备——很可能,宫内甚至是我的身边出现了内鬼。
现在我所知,无面军几千人,天地盟,还有之前没散净的起义军,按照钟梅所说,这次起义比之前更有底气的话,保守估计能作战的士兵也要有十五万人以上。
这就说明,不只天地盟,还有其他很多教派的参与……
甚至可能,会有叛军的出现。
否则,不可能有人养出高达数万的私兵来参与起义。
除非……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几乎是瞬间跳了起来。
153.
「如果是有兵权的人,如果…… 如果就是李陵身边的某个将军。」我咬着牙,喃喃自语道,「现在几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军都被狗皇帝派去驻守边疆,离京城最近的几支军队且不论忠心如何,也有十几万人的规模。哪怕任何一支军队起义,都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后果。」
要不是情况太急迫,我差点唱出了 rap。
沈廖文在旁边悄咪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发现我看过来,立刻转过头去。
哎哟呵,我咋就没发现他之前有这么傲娇的属性呢。
154.
「嘿,那个窗户,你能飞上去吗?」
我小心翼翼蹭到沈廖文身边,戳了戳他的肱二头肌。
嗯,手感真心不错。
后者屁股挪了个位置,抿嘴不说话。
「你现在带我溜走,我们回去,兰花阁或许还有救。」
沈廖文回过头,继续用看傻子的目光瞪我。
好吧,我承认就算现在回去,兰花阁可能也不大行了,但是能回到皇宫里把消息传达给李陵,起码可以一起想出什么应对措施。
劝说钟梅这事……
我是放弃了。
之前钟梅算西南起义军半个首领,还有谈条件的余地。
如今来看,钟梅顶多算个小队长,在起义行动里占不了什么主要地位。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究竟是怎么说服起义军的高层们,把我从皇宫中绑架出来的呢?
要是我没有一点利用价值,真的值得他们出动这么多高手将我带走?
本来清晰的头绪又一点点乱掉了。
仿佛就像许多因为一个绳结缠绕起的线,我看得清所有头尾,唯独找不到那个隐藏最深的结。
155.
还是太弱了。
之前我与李陵过于高看自己。
认为比起他们,我们的知识储备量更丰富,眼界更广阔,所以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实际上,即使作为一个现代人,到了古代,我和正常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没什么两样。
但是……
学会利用他人的力量,本身也是一种能力。
我盯着沈廖文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没有立场去命令你不许生气,因为我再也配不上兰花阁阁主的身份。但现在,我只想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帮助我们出去。」
良久,眼睛干涩得难受,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沈廖文轻轻垂下头,叹气:「他们人很多,也有很多高手。我没办法带着你出去……」
「我有我的办法。你只需要配合我,好吗?求你…… 就当相信我最后一次。」
「好……」
他的眼神渐渐柔软下来。
一个常年习武,为保护他人而活的人,却有这么柔软又易碎的神情。
某一刻,我也想做,能保护别人的人。
156.
我让沈廖文试了一下,窗户的高度他一个人可以用轻功攀上去,但是我不行。
而且据他观察,我们所在的位置大约有三层楼那么高,想跳窗离开跟自杀无疑。
掌握了地形以后,我们继续研究了门锁。
是以前农村木门的插锁结构,用一种小铜片可以捅开。
我看了看手里的簪子,嗯,压平了也有点那味儿。
「兰花阁这些年,有没有特别交好的教派?」
我一边用簪子比着锁孔的大小,一边问道。
沈廖文点点头:「万花宫的宫主,和老阁主交往甚密,称得上是挚友都不为过。」
万花宫,那个只收女弟子的教派?
「噫~陈老他还有这种闺中密友啊?」
沈廖文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啊?老阁主不是陈老。」
「啊?」我一愣,才发现自己一直走入了一个误区,「所以,兰花阁的老阁主是丽娘?」
「是的,老阁主和万花宫宫主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我猜测,没有和老阁主沟通过,万花宫是不会轻易插手这次行动的。」
「那…… 要是皇上抓了兰花阁众人。岂,岂不是万花宫也会加入起义……」
157.
情形似乎进入到一个焦灼的死循环里。
我试了下,簪子确实能打开插锁,看起来这个插锁也就是个表面样子,天地盟谅我也跑不出他们的重重关卡,所以这种锁也可有可无了。
晚上,我睡在床上,沈廖文坐在离我最远的墙根处,紧皱着眉头。
「怎么那副表情?」
就算情况再艰难,视死如归的样子也太夸张了。
「他们打定主意留下您…… 所以才让我们共处一室,来坏您的清白。真是太恶毒了。」
「啊?」
我一时间脑子没反应过来。
「您是皇上的女人,如今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若是被有心人说出去,可是杀头的罪过,您也不可能再是贵妃了。」
我顿时哭笑不得。
说的也对哈。
但是李陵又不是狗皇帝,现代思想还没那么封建。
我只好不停安慰他。
「没事没事,回不去就回不去吧,皇宫有啥好的。如果能度过这次起义的危机,我要吃遍五湖四海去。」
「嗯,我相信您。」
沈廖文的眼睛在夜晚的月光里,亮晶晶的,如同缀了星光。
你相信我什么?相信我能回去,相信我能度过这次危机,还是相信我能吃遍五湖四海呢?
什么值得你再相信我一次?
就因为…… 我是陈老和丽娘指定的阁主吗?
看着他的表情,我终究是没能问出口。
158.
又过了四五天,我等的契机一直都没来。
倒是某个早晨,钟梅过来敲开了门,看见沈廖文开的门,她惊诧了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就是这丝愤怒,让我明白了,把沈廖文和我放在一间屋子并不是她的安排,很可能是天地盟盟主自作主张,让我失去清白名声,逼迫我加入起义军。
「来找我什么事?」
哪怕知道她把我带出来是好意,但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做法,还是让我出离地愤恨。
我宁可和李陵一起被斩杀在皇位上,也不愿意一个人苟活在这个时代。
159.
「你很重要,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钟梅开门见山道:「皇上震怒,将兰花阁所有人囚禁了起来,调动了全部禁军和离京城最近的两支军队来寻找你。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了。」
李陵他……
「如果不是认识你,和你有过交集。我大概也会像京城现在口口相传一样,认为你是个祸国祸民的妖女。」
我退后一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我…… 平叛了西南,也是我主持了那么多工程…… 他们为什么……」
钟梅低下头,苦笑了声:「这个朝代已经从根部腐烂掉了。人们都是有遗忘性的…… 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只知道用自己的狭隘来批判他人。你做了什么…… 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在他们看来,你不过是个以色事主,妄图借美色当官,有几分小聪明的女人罢了。」
160.
钟梅离开了。
留下的信息很简明。
李陵震怒,现在全国搜寻我的下落。
起义军的起义计划要提前了。
我在京城乃至周边地区的名声极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我现在回到了皇宫,也不再配做他们的贵妃娘娘。
沈廖文看出了我的颓丧,作为一直陪伴我西南之行的人,他知道这次平叛对我来说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如今被全盘否定,谅是我心态这样好的人,也没办法承受这种打击。
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对,是不是?」
我红着眼眶看向他:「我的出现就是个错误,对不对?」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否定过,仿佛真的走进了一无是处的死胡同。
161.
沈廖文一直轻轻拍着我,看我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开口道。
「我是个孤儿……」
嗯?虽然有些答非所问,但好像出现了某个烂俗的故事开头?
见我表情有些迷茫,他笑出了声:「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如果不是孤儿,有谁愿意把一生奉献给一个教派,又有谁会愿意做忠心耿耿的死士。」
沈廖文仰起头,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从小到大,除了老阁主,我从不信任任何人。我见惯了这世间的虚伪和不堪,才妄图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仅存的一点美好。」
「你不是我想守护的那种美好。只不过是老阁主选择了你,又恰好那时候你需要我。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若有所思:「但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更多的东西,是别人从来没有过,不符合常理的。」
「不符合常理?」
「你是贵妃娘娘,还是兰花阁的阁主。」沈廖文挑眉,「你知不知道…… 以你的身份,本来应该是那个,什么都不用做的人。」
是啊…… 在这个朝代,我的身份,本就该是温家被保护得最好的温家小姐。
「但你总是在想着做什么。为别人做什么,为这个国家做什么…… 尤其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
他的手掌停留在我的后背上,掌心滚烫。
「我以前一直在守护美好…… 但现在,我觉得该守护希望。美好救不了这个国家,只有希望可以。」
沈廖文的眼神很温柔,很纯粹。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对…… 恰恰相反,你给了这个国家太多希望,才让那些本就腐烂掉的人不甘心。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希望了,他们正等待这个国家一起陷进泥潭里去。」
162.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啊?
为什么?
我捂着脸,放声大哭。
哭到几乎失了声,极度疲惫下,我缓缓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里,谁都没有。
163.
第二天清晨,我被人在梦中推醒。
「醒醒,他们来了!」
沈廖文指指窗户。
我嘣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擦了下眼角,又努力把脸揉得平顺一点。
我知道,我一直等待的那个契机到了。
我们用簪子将锁挑开,蹑手蹑脚摸了出去。
大约走了两个拐角,果然撞见天地盟的巡逻队。
巡逻队毕竟不是那种能把我从皇宫抓出来的高手,几下就被沈廖文制服住。
远处越来越多的巡逻队听见动静,开始往这边赶。
我们把人打晕,急忙往楼下冲。
逃走?
那才不是我的风格。
164.
一直到二楼通向一楼正堂的楼梯。
我们迎面撞见天地盟盟主和他引见的一大群人。
盟主和身边的女人看过来,愣了几秒。
「快把他们抓回去!」
天地盟盟主怒吼道,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焦急。
我却先一步开口,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女人:「我是兰花阁的阁主,谁敢抓我?」
天地盟的高手们当然不在乎我这句话,但是话音刚落的同时,女人长袖中甩出两道匹练,将上前的天地盟众人全部抽了回去。
站在人群后方的钟梅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有动作。
「你就是…… 兰花阁的,新阁主?」
女人的声音比她的容颜要沧桑十几岁,和太后一般,亦是个保养极好的。
「正是。自上任以来,一直没机会亲自去万花宫拜访宫主,十分惭愧。如今更是被奸人掳走,无奈只得出此下策,与宫主相见。」
万花宫宫主,牧清兰,就是我离开这里最后的机会。
牧清兰神色变换几分,转头看着天地盟盟主:「抓回去?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盟主支支吾吾,试图辩解。
「你们同我说,皇上昏庸才对兰花阁出手。如今新阁主却被你们掳到了这里…… 究竟是皇上昏庸,还是你们逼迫他消灭兰花阁来促使我与你们联盟,实在令人深思。」
我的天!
穿越过来这么久,难得碰见个明白人。
要不是时机不对,我都想扒着牧清兰的大腿好好为知己难逢哭一场了。
盟主盯着我们,恨得牙根痒痒。
165.
「廖文也长这么大了啊……」
牧清兰看起来虽只比沈廖文大上几岁,但说话时眼中却满满都是长辈的欣慰。
沈廖文上前抱拳:「兰姨。」
「说说吧,怎么回事?」
沈廖文回头看了我一眼,沉吟片刻,点头:「兰姨聪慧过人,分析得丝毫不差。至于具体情况,说来话长,等回到万花宫,廖文必定知无不言。」
在场除了我们与万花宫,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露出警惕的表情。
天地盟盟主更是急迫道:「不成!」
可是牧清兰哪里肯再听他的话,拉起我就要往外走。
「今日你若是就此离去…… 可别怪我们不给万花宫情面。」
盟主脸上阴沉万分,终于是开口低声威胁。
然而他没有办法阻拦。
在这种时刻与万花宫公然宣战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和把我留下相比,孰轻孰重他还分得清。
「你的面子,我万花宫还看不上眼。」
牧清兰冷哼一声,带着万花宫的众人,大摇大摆离开了天地盟。
沈廖文与我对视一眼。
脸上写满了「不愧是你」。
啊…… 自由的空气!
166.
路上,牧清兰坐在马车里,往后一靠,目光转移到我身上。
「说吧,你是谁?」
「我的确是兰花阁的新阁主。」
「呵…… 外面的事…… 我也略有耳闻,除了兰花阁阁主,你就是传说中那个温贵妃吧?」
「是,我叫温淼淼…… 想必宫主听到的传说,也不是什么好话。」
「丽娘真是越活越糊涂了。」牧清兰冷笑一声,「竟敢把兰花阁交到一个贵妃手里,是生怕和宫内扯不上关系吗?」
看我几分忌惮的神情,她摆摆手:「把你从天地盟带出来,无非是看在和丽的交情上,再不济你也是她选择的人,我总不能看着兰花阁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但我们江湖人士素来和皇家井水不犯河水…… 希望你理解。」
「那…… 可以放我离开吗?」我小心翼翼道。
「不行。」牧清兰挡住一旁想说话的沈廖文,「你也不要急着护主心切。就算现在放你们回去,你们连京城的城门都摸不到。我们万花宫又得罪了起义军,绝无可能调派高手护送你们回去。」
「那,那我给皇上写信,让他来接我也不行吗?」
「且不说你区区一个贵妃,值不值得皇上救你。单是他派人来接你的做法,就正中了起义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如今,你还是等起义军有所动作,再想办法吧。」
167.
到了万花宫,我眼看着沈廖文连举百斤重物都不颤抖的手臂上,麻酥酥一层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实在不怪他。
一个大男人。
进了几万个女人的「贼窝」里。
谁受得住啊!
沈廖文垂下头:「我回天地盟行不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认命,认命。」
他看着前方带路的牧清兰,突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皇上没法派人出来。也许…… 温小将军可以呢?温家军在西南,万花宫本就地处江南,离小安岭不算远。若是温小将军过来,也不过两三天的事。」
我眼睛一亮,随即又叹口气,摇头道:「兄长他前些时日回京了,也不知道回没回西南。」
「你是说温知行吗?」
牧清兰忽然回头。
我才意识到有内功的人听力是多么可怕。
牧清兰勾了勾唇角:「你不用担心,我没有什么恶意。若你想让温知行来救你,或许这个办法值得一试。」
「真的吗?」
「嗯。」她弯了下眼睛,「我很期待。」
168.
信件发出去半个月后。
我蹲在别院的小池塘边喂鱼。
沈廖文靠在旁边凉亭的假山里看着我,欲言又止。
大概半个月前,我们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画风。
明摆着他一张嘴就是想安慰我。
所以干脆连嘴都不让他张,喂完鱼捂着耳朵我就滚回房间里睡觉去了。
我自己都没个头绪呢,他要再一来可怜我,我哪还有心思研究对策。
169.
然而,今天还没等他吸气开口,牧曦蹦蹦跶跶推门闯了进来。
我瞪着她跟她娘八分相像的脸,深吸气平缓心情,才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就没你娘半分端庄呢?」
牧曦也不在意我的语气,凑到我面前来:「别喂鱼啦~我好不容易出关了,你把上次那个孙猴子的故事给我讲完呗?」
刚听到个大战二郎神就指望我把《西游记》给她讲完?那我今儿个不得把命搭里了?
「它没打过二郎神,又给压回五指山下了。好了,完事,故事结束。」我双手一合,拍拍屁股走人。
「诶诶诶……」
牧曦一个轻功跳到我面前。
有一说一,这姑娘闭关效果显著啊,习武天赋比她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练上两年,我估摸连沈廖文打她都费劲。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有得必有失吧。
我叹了口气。
其实小姑娘就是在万花宫待久了,干净得跟张白纸似的。
但以后她是要做下一任宫主的人,一直这么单纯问题可就大了。
170.
小姑娘黏在我身上,跟块橡皮糖一样:「姐姐,姐姐,你最好了嘛~我知道孙猴子一定能打过二郎神的~」
上一个这么黏着我喊姐姐的,现在,大概正在我爱的人身边当值。
见我片刻出神,牧曦把脸贴近,就差与我鼻尖抵鼻尖:「姐姐,你就继续给我讲嘛~你若是讲了,我把信帮你偷出来好不好?」
虽然穿越过来以后没少受精神打击,但我的耳朵还是敏锐地提取到了关键字。
「什么信?」
「我看前几日送来一封给姐姐的信,但是娘亲看了眼署名,就给压在了文书下面。」小姑娘对她把亲娘出卖的举动一无所知。
我有过一瞬间的愤怒,想要立刻冲过去质问牧清兰为什么扣押我的信。
但是转念一想,一方面是寄人篱下不好发作,另一方面这段时间来我对牧清兰的为人也有一定了解,她不像是那种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
与其让牧曦冒险偷信,不如我光明正大地去看下牧清兰的态度,也好为之后做打算。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孙猴子才没有输。」
我揉揉牧曦的小脑瓜:「等姐姐回来,给你讲下一回。」
171.
牧清兰对我的到来好像并不意外。
甚至当我提起信时,她大大方方从文书下取出那封压得平整的信件,目光戏谑。
「你拆开看了?」
「我没有看别人信的习惯。」牧清兰将信推到桌沿,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而且我也很好奇,信里都写了什么。」
「既然好奇,为什么不早些给我。」我小声埋怨着,就要取信。
她微微偏头:「就当是我多嘴一句,越是紧要的关头,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要信。」
「宫主是说,兄长会害我?」我拿着薄薄的信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疏不间亲。」牧清兰笑了笑,没有再回答我,反而是起身离开,似乎并没有对信产生多大的好奇心。
也许从这封信到的一刻,她的心中就有了答案。
172.
署名果然是温知行。
信中的回复很多,勾抹也很多,明明合起来两页信纸就能写完的话,偏生被他勾出了五页纸的长度。
我恨不得那些墨汁变成涂改带,让我透过阳光看看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一二三四五六七。
「淼淼,我早已回小安岭。但是噶什部落造反,声势浩大,边关危矣。我自请支援边关,守卫国门,现在行军至半路,难以带领温家军去接你。」
「你所说的起义军,已经不是秘密,近日多处州县发现了他们的行踪,甚至很多驻守在外的军队也遭到了他们的骚扰。他们的人数众多,此次国难天命难料,皇上召回了所有搜寻你的军队,回护京城。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却已不是我能掌控……」
「听闻你还安好,我就放心了。」
「不要加入起义军,等着我。」
「少则两个月,多则半年,不管这场风波过没过去,我定去接你。」
「莫回京,切记,切记。」
他落笔极少如此潦草。
最后几字,仿佛耳提面命地告诫我不要回京。
就像…… 就像他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173.
我只是深陷局中,但我不傻。
很多信息,并非我不知道…… 也许是更往前…… 从我和李陵穿越过来那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是的。
这样一场声势浩大,能从西南万人流寇开始,发展到全国动乱,有高达几十万人,甚至囊括各大教派的规模。
又怎么可能是穿越过来这段时间,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
狗皇帝是魂没了。
但是他留下来的祸患无穷真是够我们喝上好几壶。
哪怕没有我们,太后掌权,这次起义也是迟早的事情。毕竟人家筹备这么多年,哪里是说停就停的呢?
也难为不在同一个时空,李陵穿越到这么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二货身上。
只是我跳出自己的视角,重新审视身边这些人时,忽然有些茫然。
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们又究竟知道多少?
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有的人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还有的人,在等我们进套。
京城就是那个套。
李陵不可以出来,我不可以进去。
还好,这不是死局。
174.
自从我要来信件。
牧清兰连信的内容都没有看,似乎就看穿了我心理上的变化。
撤走了万花宫对我的一切限制,真正是山高海阔随我去。
但我既打定主意不回京城自投罗网,一切依然是照旧,住在万花宫的别院里,有事没事带着牧曦在周边逛逛,给她讲故事。
或者跟着沈廖文学点花拳绣腿,就当是个心理安慰。
某天,我们在万花宫所在的山脚下小县里逛累了,找个茶摊歇脚的时候。
旁边几个脚夫的交谈引起了我的注意。
「唉,如今好多城都不通了,想送个货要多走十几里山路。」
「可不是嘛,听说已经有好几个城被起义军拿下了。唉…… 战争,战争,每次一打仗,受苦的还不是我们?」
「呸,我才不管谁当皇帝老儿呢,谁能让我吃饱饭,我就服谁。」一个脚夫吐出口茶沫子,长出口气。
「听说都是那妖妃太嚣张了,才逼得这么多人起义。要我说,干脆把那个妖妃抓起来烧了算了。」
「就是。皇帝老儿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不如等皇宫被破了,分我们兄弟一人一个,哈哈哈哈。」
175.
我摸了摸面纱,低头苦笑。
妖妃的言论,终究是传到了这遥远的江南。
沈廖文愤怒地就要站起身,被我一把按住,摇了摇头。
他们有什么错呢?不过是些苦到极点,找些口头乐子的可怜人罢了。
「不过,妖妃这一丢,皇上不还是立刻有了个新欢吗?」
「那是,皇上的贵妃什么时候断过啊?这丰贵妃刚入宫没几天,以前的宋妃就提成了宋贵妃,这是不得了。」几个人围起来,摇头晃脑啧啧称奇。
我脑袋像被抡了一锤子,嗡嗡作响。
宋贵妃?
宋辞?
一个说书的似乎也听了好一会儿,此刻凑过来喝口水,贼眉鼠眼道。
「但是据说皇上封完贵妃当晚,也没留宿宋贵妃那儿。真稀奇,除了那个妖妃,这两个贵妃封完妃都不留宿。莫非那妖妃真有什么本身,迷得皇上碰不得其他女人?」
「哈哈哈哈,你这说书的,怎的也如此八卦……」
后面的声音离我愈来愈远。
沈廖文见我魂不守舍走出好远,连忙跟了上来。
牧曦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道:「姐姐,没事吧?」
我只是拼命往前走,不说话。
好像离他们远些,就可以把这些话通通忘掉。
176.
牧曦见我刹不住脚,死命抱住我,将脸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姐姐别难过。你,你可以这么想呀。也许皇上太思念你了,所以想用这种办法威胁你。」
我木然地转过身,盯着胸前毛茸茸的脑袋,大脑还在当机状态。
见有了成效,牧曦抬头笑道。
「你看,我后宫这么多女人呢,你再不回来我就被抢走了。也许皇上是想让你有危机感,快点回到他身边。毕竟,他都没碰那个什么贵妃,对不对?」
这么说来,好像有点道理。
我把你的闺密也提上去做贵妃了,如果你生气了,就快点回来骂我吧。
确实有几分李陵的作风。
我的神情松弛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嗯,你说得对。」我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觉得自己都不如个小姑娘。
又或许,经过这么多是是非非,我变了太多,反而不如她的纯粹,不如她的单纯,才总会疑神疑鬼。
177.
晚上,沈廖文怕我想不开,让牧曦来陪我睡觉。
恰巧后者也求之不得,等着我给她讲故事。
我们两人缩在被窝里,牧曦靠在我臂弯里,大眼睛眨巴眨巴,完全沉浸在故事里,直到讲得我口干舌燥,这才作罢。
「姐姐…… 孙猴子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可以背着唐僧一路飞过去啊?」
我拍着她的后背,笑了笑:「神仙不能驼凡人…… 而且,真经没有九九八十一难是取不来的。」
「所以不能飞,只好跟着唐僧走了…… 孙猴子好可怜啊。」
「那有什么可怜的,都是自己选择的路。」我垂下眼,「当它真心想要保护唐僧的时候,多难他也不会离开的。」
牧曦盯着我的脸好久,伸出手轻轻抹了下我的眼角:「姐姐,你别哭。」
我都没有察觉到这些液体什么时候偷偷夺眶而出。
「姐姐……」她用头拱了拱我,「我带你回去见皇上问个清楚吧。我做你的孙猴子,带你取真经去。」
我破涕为笑:「傻姑娘,路上真的有九九八十一难呢。」
「可是姐姐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她仰起头,抱住我,「你去找你的唐僧问个清楚,他到底要不要你这只孙猴子了。若是不行,就回花果山来做你的山大王。」
牧曦笑出了小虎牙:「我娘亲说,追寻自己的心,做到哪一步都不会后悔。」
我弹了弹她的额头:「你娘亲还说什么了?」
「还说不要打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
178.
当我带着牧曦去跟牧宫主说明回京的想法时,牧清兰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不置可否。
「娘,我一定会保护好姐姐和自己的。」
牧曦拍着胸脯保证道。
牧清兰倒是没有理会她,径自看着我,笑道:「即便你知道回京都会发生什么,你也要一意孤行,是吗?」
「是。」我点头,「我宁可跟他一起面对百万大军压城,也不想就这么做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温知行应当已经警告过你了。」
我瞳孔缩了缩,她果然猜到了信上都说了什么:「我兄长他…… 他……」
一时间,我也不好判断温知行的身份。
但他现在自请去守边疆,又不像是起义军的作风。毕竟温家军十几万人的兵马,放在起义军里绝对是主力军之一。
「你兄长随信有一个腰牌。凭着这块腰牌,你有一次回京的机会。」牧清兰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块墨玉的玉牌,上面用行楷写着一个大大的温字。
我接过腰牌看了看,不明白这个小小的腰牌到底有什么作用。
牧清兰叹了口气:「起义军幕后那人,与你兄长熟识,多少会卖他个面子。之前他们把你绑出来,和我把你带走,都不过是阻挠你去送死。但你的兄长尊重你的选择。所以,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179.
我捏着牌子,咬了咬牙。
牧曦这个小丫头倒是没有思考那么多,当下惊喜喊道:「姐姐,那凭着这块牌子,你岂不可以轻轻松松回到京城了。」
我看了她一眼,对着牧清兰深鞠一礼:「宫主肯将我带出天地盟,又愿把兄长送来的腰牌给我,任我定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此行,我不会带牧曦去冒险的。温淼淼一人,带着沈廖文回京,足矣。」
小丫头跟我与沈廖文相处这么长时间,又是孩子心性,对我颇有好感,立刻摇了摇头:「娘,就让我陪着姐姐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牧清兰瞥了牧曦一眼,「你先出去。」
见后者不情不愿推开门,还对我做了个安心的鬼脸,牧清兰哭笑不得摇摇头。
180.
她指指前方的蒲团要我坐下。
倒了杯水给我。
「牧曦是我万花宫的下一任宫主,你明白吧。」
我点点头,就凭这一点,我就不敢带她冒险。
「这么长时间,她和你亲近,我都未曾阻拦。」她笑了笑,「我与丽娘许诺,万花宫与兰花阁世代交好,这是江湖信义,不会因盛衰而改变。」
牧清兰的神色恍惚了两秒,似乎想起了丽娘,眼中多了追思:「牧曦虽然是我的女儿,但她也已不是小孩子。她想追随你,我不阻拦。」
这句话的含量太重,惊得我差点从蒲团上摔下来。
世代交好,追随我。连起来的意思就是,下一代的万花宫宫主,将会变成我最大的助力。除了兰花阁,我在江湖上的势力更进一步。
「起义军很早就派人与我接触过,只不过我们万花宫不喜世事,又修得内家心法,需要静修,不比那些教派练外家功夫,因而没有同意。那次去天地盟,也只是为了打听兰花阁的事情。」
牧清兰直视着我:「我知道他们全部的计划。坦白说,步步都是阳谋,我不认为皇帝有胜算。」
虽然对李陵的处境多了几分担忧,但我还是对他有信心。现代人的智慧,对我来说,不过是温家大小姐身上的闪光点,对李陵而言,才是真的如虎添翼。
「从你的角度而言……」她顿了顿,「我也不认为你会再回到皇宫里去。是以,我才肯放心让牧曦追随你。」
「是什么计谋给宫主信心,肯定我不能回去呢?」我冷笑,将茶一饮而尽。
「你也不必如此不满,前去京城,一切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