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黄药师：高人，神人，还是小人？

知乎盐选 黄药师：高人，神人，还是小人？

金庸小说之中，有一位学究天人、武艺超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宗师。他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天文术数、奇门遁甲、五行生克、医经药理，也都不在话下。难得的是博而能专，凡所涉猎，皆可称得上精通。

他便是《射雕英雄传》之中的「东邪」黄药师。

83 年版电视剧的黄药师形象，颇得原著之神。他清朗、冷峻、不羁，却又深情。这种超凡脱俗又极具张力的人物，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看过这部剧之后，一直对黄药师很是心仪，只觉他格高侪辈，品可入神。但看了原著之后，又觉黄药师并非好相与之辈。外号「东邪」的他，行事真的邪得可以：

其徒弟梅超风和陈玄风盗了《九阴真经》，叛逃出师门，他一怒之下，竟然把其他不相干的弟子的腿打断，全部赶出师门。

他心痒于周伯通携来桃花岛的《九阴真经》，其妻冯蘅也帮他用计骗来。而后来真经被窃，冯蘅以待产之身重录真经，早产力竭而死，他竟然将罪归于周伯通，把他在桃花岛上一关十五年。软禁犹自不足，还夜夜以琴声相挑战，要逼得他心神错乱，宛如抓住耗子的猫，反复调弄猎物。

他被人假传消息，以为黄蓉已死——死于他那座本来准备用来自尽殉情的花船。他满腔悲愤无处发泄，竟然归罪于郭靖，准备杀了他的师父江南六怪。

——我们发现了，黄药师特别爱迁怒。

他遇上不如意事，总要大破坏一番，而不管对方是否无辜，自己是否理亏。

可谁教他偏有这个本事呢？梅超风叛出师门之后，仍然是精神上的桃花岛门人，说是「我不后悔」，其实肠子都悔青了。

陆乘风、曲灵风等人，遭了这等无妄之灾，依然满心孺慕，毕生心愿，就是重列门墙。

黄药师还骄傲得很。

他幽禁周伯通多年，一直想要制服他，但始终不用强，饮食供给绝无猫腻，只夜夜吹箫相引，比拼内力。

郭靖到了岛上，黄药师万分瞧不上这个傻小子，但当老顽童担心黄药师忽施暗算，郭靖说瞧着黄岛主气派大得很，这种事必然是不屑做的，在旁窥伺的黄药师难得称赞了郭靖一句：「傻小子倒有几分眼光。」

黄药师的骄傲，源于他的通天之能，也源于他的个性。

他的武功高到飞花摘叶都能伤人，聪明机变到百技皆通，七窍玲珑到世事人情一看就透，自然没什么耐心和俗人庸人周旋。

黄药师骄傲到什么地步呢？

对《九阴真经》心痒难耐了十几年，但偏能按捺得住不暗算、不用强；

被误认杀了周伯通、谭处端，被全真教围攻，落了下风，有生死之险，也懒得解释争辩；

被柯镇恶、郭靖冤枉杀了江南五怪，他怒极反笑，索性将这罪孽全揽到自己身上。

他绝顶聪明，但一生被「我执」所困，他有近乎神人之能，却终究少了慈悲之心。所以他始终骄傲，但也始终不快乐。

二、

喜欢黄药师的人，说他风度超拔，才华横溢。不喜欢黄药师的人，却说他是伪君子，大渣男。

——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也确实不易反驳。

的确，黄药师一向自高身份，似有仙人气，却处处不能免俗。

他自视为武林高人，不屑与后辈动手，以多对一，也不喜与「俗人」言，因此屡屡使得宵小得志，良善扼腕。

他看似眼高于顶，无意俗务，实际上对武林至宝《九阴真经》也不免眼红，只不过，欧阳锋是明抢，他是暗争。他在底线上虽然比欧阳锋高，但既求利、又惜名，不免显得虚伪。

他意欲脱离俗谛，别人称他为「东邪」，他不以为忤，反颇为自诩。但他死要面子、护犊子、喜怒无常，还是落了俗谛。

他一生想求自在，但溺于情，惑于利，累于名，算不得真自在。

喜欢黄药师的人，羡慕他的桃花岛，向往他的「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心仪他的通天彻地之能——说到底，是因为觉得黄药师比他们自由，活成了他们想活的样子。

不喜欢黄药师的人，看到的是桃花岛上被拔掉舌头的哑仆，玉箫下压抑的欲望，通天彻地之能的后面，到底意难平。

不错，揭开黄药师华美的袍子，里面倒不是虱子，而是看得破，放不下，到底意难平。

这是聪明人的悲剧。他万般聪慧，但与彻悟究有一线之隔。所以旁人看他是潇洒，但潇洒中难免有痛苦，有矜持，有不彻底。

黄药师没有完美人格，但却是完美的小说人物——《射雕》里，他的形象，绝对是鲜活的。

最能表现他个性的一段，是他误听人言，以为黄蓉溺水而亡之后的反应：

这时候他胸中一阵冰凉，一阵沸热，就如当日爱妻逝世时一般。但见他双手发抖，脸上忽而雪白，忽而绯红。……突然听他哈哈长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

这一来出其不意，众人都是一惊，只见他仰天狂笑，越笑越响。笑声之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感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笑声竟已变成了哭声，但听他放声大哭，悲切异常。众人情不自禁，似乎都要随着他伤心落泪。

这些人中只有欧阳锋知他素来放诞，歌哭无常，倒并不觉得怎么奇怪，但听他哭得天愁地惨，心想：「黄老邪如此哭法，必然伤身。昔时阮籍丧母，一哭呕血斗余，这黄老邪正有晋人遗风。……」

黄药师哭了一阵，举起玉箫击打船舷，唱了起来，只听他唱道：「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哉？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拍的一声，玉箫折为两截。黄药师头也不回，走向船头。

黄药师「丧女」之后的种种举动，令人咋舌。「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黄药师英雄了得，但「情」字，他也是勘不破的。悲极反笑，长歌当哭，纵情率性，未尝稍加掩饰。

欧阳锋显然是读过《世说新语》的，知道黄药师的举动，与阮籍丧母之后的举动相类：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阮籍是竹林七贤中的人物。早年狂放不羁，好以「青白眼」示人好恶，而见多了时局的风诡云谲之后，忽然收敛起来，为了全身远祸，再不发臧否之见。但是，阮籍狂傲的性子并未改变。身逢乱世，危行言孙，胸中垒块不能消，只能寄之于酒。

醉酒之后，阮籍往往有惊人之举。有时，他醉眠于酒垆女之侧，视礼法如无物；有时，他驱车而走，穷途痛哭而返，其狂态令人愕然。

当然，最有争议的还是其母去世时他的「狂悖」之举——古人服丧，不能华衣美食，不能宴饮婚嫁，服制行止，皆有礼制。然而阮籍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吊丧者至，对方哭，他却不哭，好似全无心肝。但临决之时，却悲痛欲绝，至于吐血。

阮籍到底是叛逆的，用他的话说，「礼岂为我辈设也」！叛逆，是因为他身在价值崩塌的时代，那些宣扬礼法的人，不过是将礼法作为幌子；而真正有信念的人，只好故作叛逆，以讽世、以自守。《射雕》之中，有这样两段文字：

黄蓉深悉父亲性子，知他素来厌憎世俗之见，常道：「礼法岂为吾辈而设？」平素思慕晋人的率性放诞，行事但求心之所适，常人以为是的，他或以为非，常人以为非的，他却又以为是，因此上得了个「东邪」的诨号。

黄药师道：「你那小道士师兄骂得好，说我是邪魔怪物。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江湖上谁不知闻？黄老邪生平最恨的是仁义礼法，最恶的是圣贤节烈，这些都是欺骗愚夫愚妇的东西，天下人世世代代入其毅中，还是懵然不觉，真是可怜亦复可笑！我黄药师偏不信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礼教，人人说我是邪魔外道，哼！我这邪魔外道，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混蛋，害死的人只怕还少几个呢！」

黄药师的身上，大有阮籍的影子。一样的才华超拔、行止任诞，世人不识者多，会心者少。他中夜吹箫，岂不就是阮籍的「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他自高身份，不屑辩白，甚至对看不起的人大施白眼，岂不就是阮籍的「好为青白眼」？

人人以为他反礼法，他却说，忠臣孝子，到底值得敬重，岂不就是阮籍葬母时那种假叛逆而真性情？

除了阮籍，黄药师的身上，还有嵇康的影子。

嵇康，才华、家世、颜值、气质无一不佳的人中龙凤。

《世说新语》说：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曰：「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而《射雕》中，黄药师不仅是情怀担当，也是颜值担当：

那青衣怪客左手搂住了黄蓉……但见他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萧疏轩举」四字，明显就是从《世说新语》描写嵇康的这段而来。

嵇康又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

钟士季精有才理，只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锤不辍，旁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虽然这件事为他后来下狱被杀埋下了祸因，但我总觉得，如果时光重来一遍，嵇康还是会送钟会一个大白眼。而黄药师比起嵇康来，也不遑多让：

黄蓉伸了伸舌头，道：「爹，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这是江湖上有名的江南六怪，是靖哥哥的师父。」

黄药师眼睛一翻，对六怪毫不理睬，说道：「我不见外人。」

虽然「江南七怪」的人品，和钟会有霄壤之别，但是黄药师说「我不见外人」时的神气，在我的想象中和嵇康是一模一样。

黄药师所在的南宋，不至于像魏晋那么波诡云谲、朝不保夕，但也是偏安之朝，强敌环伺，局势不容乐观。

在这种情形下，郭靖代表的是家国精神，直面时代的痛楚并力挽之，黄药师代表的则是个人情怀，外表超逸，内心苦闷，你视他为武林高人、江湖怪杰可，视他为万千生不逢时、唯以不合作来反抗的士人化身，亦可。

三、

昔年，黄药师有陈玄风、梅超风、曲灵风、陆乘风、冯默风等弟子，陈玄风、梅超风二人相恋后，因惧怕师父责罚，又心痒于《九阴真经》之精妙，所以窃经出逃。因觉被背叛，盛怒之下的黄药师迁怒于其他弟子，将他们的腿打断，逐出了桃花岛。

从此，陈玄风、梅超风渐入魔道，曲灵风化名曲三，隐居牛家村当垆卖酒，陆乘风隐居太湖归云庄，连他的儿子也不知他身有武功，冯默风则做了铁匠。

虽然星散江湖，正邪有判，但众弟子依然将黄药师奉若神明：梅超风心心念念之事，便是能得到师父原谅、重回师门，后来黄药师与欧阳锋相斗，梅超风为师父挡下致命一击，身受重伤。弥留之际，听说黄药师能恕她前愆，心头喜慰，含笑而逝；曲灵风知道黄药师喜爱书画古董，数次冒险掘墓、进宫盗宝，最后被大内高手围攻而死。冯默风埋名乡野，以打铁为生，三十年后听程英提起黄药师的行止，依然激动得泪洒衣襟。

此数处颇引人费解：为何面对黄药师的喜怒难测，他们心中非但无怨，反而满是孺慕思念呢？

细想来，有多重原因：

其一，从技法层面说，黄药师的过激举动和弟子们不埋怨反而思念的「反常」举动，是金庸为了把黄药师写「神」的烘托之笔。在《射雕》中，曲、陈、梅、陆四弟子先黄药师而出场。他们武功高强，无论隐显，都算得上高手。那么，让他们又敬又惧的这个人、能操他们生杀予夺之权而让他们死心塌地的这个人，会是怎样的能人、神人呢？金庸把四弟子的「反常」行为写毕，才在第十五章「桃花岛主」中让黄药师正式登场，这个写法自然吊足了读者的胃口。这么说来，四弟子的遭遇和态度，正是高人黄药师登场的锣鼓丝竹。

其二，从故事层面说，黄药师的人格魅力，确有超乎想象的力量。他狂狷、偏激、易怒，并非拥有完美人格的人，但他又聪明、重情、有能力按照自己想要的活法去活。才全而性偏，情重而意真，使得他具有独特的魅力，也让他的过激之举似乎更容易被人所原谅。

其三，从观念层面来说，南宋是重礼教的时代，师徒之间的如父如子、如天如地，在黄药师这里也并不例外。徒弟对师父之忠孝，是《射雕》重以儒家为主流的体现，也是《神雕》中为何世人皆反对杨过与小龙女相恋的脚注。

其四，从人物个性的层面说，这段情节，是黄药师人物形象塑造得如此丰满的关键。黄药师的这一迁怒行为，也是他后悔了多年的事情。无法弥补的错误和难以消失的悔意、心中的痛苦和嘴上的强硬、外在的强不可摧和内心激烈的冲突，构成了黄药师这个人物的多个层次，让读者一见难忘。《射雕》之中，不乏「有缺憾的英雄」，柯镇恶丘处机正直而暴躁、周伯通淳朴而不通世事、郭靖真纯而朴拙，他们正与天才而偏激的黄药师，构成和谐的人物图卷。

四、

因此，要回答如何评价黄药师这一问题，不应该用日常语境，也不能用江湖语境，而应该用魏晋时代的语境。

冯友兰解释何谓魏晋风度，用了八个字：「玄心、洞见、妙赏、深情」，贴切之至。

玄心，指的是体道之心。魏晋时代的「道」，不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之道，而是「啸傲纵逸」、任情任性的玄学之道。黄药师的玄心何在？在「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的天地同声色中，在落英神剑掌的潇洒飘逸中。

洞见，是对人生、对世事的直觉洞察力。阮籍、嵇康能够看透时代，选择不合作的道路，黄药师也在桃花岛上，做了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士。

妙赏，是对美深切的体悟。对于这一点，《射雕》中有一段侧面描写：

（洪七公）笑道：「这碗荷叶笋尖樱桃汤好看得紧，有点不舍得吃。」在口中一辨味，「啊」的叫了一声，奇道：「咦？」又吃了两颗，又是「啊」的一声。荷叶之清、笋尖之鲜、樱桃之甜，那是不必说了，樱桃核已经剜出，另行嵌了别物，却尝不出是甚么东西。洪七公沉吟道：「这樱桃之中，嵌的是甚么物事？」闭了眼睛，口中慢慢辨味，喃喃的道：「是雀儿肉！不是鹧鸪，便是斑鸠，对了，是斑鸠！」睁开眼来，见黄蓉正竖起了大拇指，不由得甚是得意，笑道：「这碗荷叶笋尖樱桃斑鸠汤，又有个甚么古怪名目？」……黄蓉笑道：「这如花容颜，樱桃小嘴，便是美人了，是不是？」洪七公道：「啊，原来是美人汤。」黄蓉摇头道：「竹解心虚，乃是君子。莲花又是花中君子。因此这竹笋丁儿和荷叶，说的是君子。」洪七公道：「哦，原来是美人君子汤。」黄蓉仍是摇头，笑道：「那么这斑鸠呢？《诗经》第一篇是：『关关雌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述』。是以这汤叫作『好逑汤』。」

黄蓉的烹饪手艺，是《射雕》中一绝。其高明处，不仅在随物运用，着手成春，更在形神俱妙，格调高雅。一道时鲜小菜，除味道、色泽搭配颇具心思，还能熔铸《诗经》名篇的诗意在内，真是匠心独具。黄蓉是桃花岛主的女儿，写她的兰心蕙质、风雅情怀，不正是对桃花岛主的巧妙刻画吗？

深情，是将真情而非礼法视为人生的第一要义。魏晋盛行玄学，重视真情，而南宋盛行理学，重视礼法，但黄药师却是个异类：

须知有宋一代，最讲究礼教之防，黄药师却是个非汤武而薄周孔的人，行事偏要和世俗相反，才被众人送了个称号叫作「东邪」。……黄药师望望女儿，又望望郭靖，仰天一声长啸，声振林梢，山谷响应，惊起一群喜鹊，绕林而飞。黄蓉叫道：「鹊儿鹊儿，今晚牛郎会织女，还不快造桥去！」黄药师在地下抓起一把沙石，飞掷而出，十余只喜鹊纷纷跌落，尽数死在地下。他转过身子，飘然而去，众人只一瞬眼间，他青袍的背影已在林木后隐没。

阮籍说「礼岂为我辈设邪」，黄药师则不但口宣，还要力行。他被世人称为「东邪」，目为外道，不以为忤，反觉深契己性；他被尹志平背后轻慢，本来大怒，继而见他当面也铁骨铮铮，并不油嘴滑舌地屈膝求饶，反而消了怒气；他见陆冠英与程瑶迦互相仰慕，便不顾他们方才初识、也未及禀报长辈、三媒六聘，当下便要帮他们主持婚事；他与杨过隔了两辈，但一觉与他投契，便平辈论交，引为知己。

不难看出，黄药师喜欢的，是真情真性、活出真我的人物，因为这本是他对自我的期许。

——魏晋，是越名教任自然的时代，是张扬个性的时代，是重情轻理的时代，也是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时代。

那些寄情于药和酒的人，那些放浪于山水间的人，那些视礼法如草芥的人，心中往往有万千不得已。

但他们的矜持是：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不说，既是因为走不出自己的命运，索性便与它斗个天翻地覆，也是因为心中的骄傲让他们不屑一说。

譬如，嵇康曾上演过过史上最有风度的赴死——哪怕即将面对人生中最恐惧之事，他的骄傲也不稍减：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

在这种超凡入圣的风度面前，若是再谈起俗世是非、鸡虫得失，宁不自愧？

不难看出，魏晋人以寻绎真、体悟美为人生至境。善在他们的心中，地位就低得多了。在他们看来，至真至美，就是至善。

所以，理解黄药师，不要只看到他对江湖的叛逆，而应该听到他身上历史的回响。如果说，郭靖是天下栋梁、国家砥柱，黄药师则是山中闲云、世外仙人。桃花影落，碧海潮生，其实是金庸对魏晋风度的一次悄然致敬。

不错，黄老邪有疾，但药，就免了吧。不完美，才是他的可爱之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