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他应承欢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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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从小就不喜欢我,就像我不喜欢他。
我叫林月,是林家养女。他叫林承,是林家二子。
我家和林家原是世交,父辈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妈妈们年轻时也曾义结金兰。
所以当我亲爹作为警察因公殉职,我亲妈郁郁寡欢,缠绵病榻三年后最终也撒手人寰的时候,林家在第一时间找到我,将我带回了林家。
刚到林家的第一天,林父林母就立刻给我改名换姓。
他们说:世人皆如满天星,而我皎皎如明月,众星捧月,这个家里唯我最耀眼。
真是用心良苦。
可是他们不知道,皎皎月光也有照耀不到的阴霾。
那就是林承。
林承从见我面的第一眼,就对我冷若冰霜,不管爸妈怎么说,怎么打,他对我的态度都变过。
而我亦然。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不踏入彼此的雷区一步。
同一学校中,我被别人欺负霸凌,他就算路过也能熟视无睹。
而我也绝对不会在他面前示弱,也不会向他开口求助。我只会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就算是工作,同一公司里,他是分区经理,我却愿意做个看仓库的职务。只因为这个工作,能离他最远,基本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可是就算这样,也避不开和他的接触。
因为大哥给我发了好几条简讯:
「小妹,在吗?」
「大哥明天临时有场手术,医院资源紧张正缺人手,实在是走不开。」
「所以今天你可能得让你二哥开车送你去给猫咪看病了。」
一样是哥哥,我大哥林应,就可以做到不负白衫不负仁心。兼顾工作的同时还能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疼着,守着,护着。
但是二哥林承就不行!
何况大哥也很帅啊,相貌和二哥简直是不分伯仲。
估计是知道我在忙,没看手机,大哥直接发了语音过来。
「丫头,我和林承说过了,让他开车送你去。你先回家取猫,给猫咪放放猫箱,这病得尽快,性命攸关。」
「好,好,我马上回家。」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狐疑,林承他竟然,答应了?
我赶紧发了个信息向他求证。
二哥一如既往,惜字如金,只回了个表情:死亡微笑。
行吧,看来真的是答应了,我松了一口气。
那猫几乎是我的命根子,在猫命面前,任何事都不是事。何况是和一向不对盘的二哥同路一阵,没有我应付不了的。
其实这只猫咪是二哥林承送给我的。
在我去年二十三岁生日时,林承破天荒主动交到我手上一只猫。
我虽然狐疑他的用心,因为从小到大,他没送过东西给我。
但是看那猫睁着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我,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心脏。就算是一向冷若冰霜,不怀好意的二哥送的又如何
小猫何其无辜
我笑盈盈的将猫留了下来, 倒惹得这个冷血二哥多看了我好几眼.
于是它便留在了林家, 名字, 叫欢喜。在林家,她与我朝夕相伴。
欢喜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病恹恹的了,可我依旧视如珍宝。
小家伙先天不足,到我手里就一直生病,最近忽然开始很萎靡,不吃不喝的样子。
检查以后,发现居然是猫传腹。
宠物医生建议我给她做安乐,可是我死活不肯。
我心里对它割舍不下,自觉与她同病相怜。
我从小就有做噩梦的习惯,而每次那个梦境都一样:
一柄剑直直朝我刺来,而我在浑身冷汗中一次次的惊醒。
欢喜到来之后,特别喜欢依偎我身边。
说来也奇怪,只要我做那个梦,它就一定会贴过来,窝在我怀里不停打呼噜。
所以这一次我宁愿倾其所有,也一定要救好它。
我把欢喜带到公司后,林承却从艳阳正空忙到了华灯初上,等公司人都走完了,他才姗姗下楼。
而我提着重重的猫箱,一步一踉跄的跟着他来到车库。
刚准备坐到他副驾驶,林承眼神就杀了过来,好像在对我说:就你也配坐这儿?
我提着猫箱,面无表情的去了后座。
开了一段距离,我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忍不住问:「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林承看都没看我一眼:「去取个东西。」
欢喜呜咽了了几声,好似很痛苦的样子,我忍不住了:「哥,欢喜现在性命攸关,你能不能先去医院?」
他从后车镜里横了我一眼,冷笑道:「一只猫而已,那么紧张干什么?这猫本来就是送给我女朋友的,她给养病了,交给我让我随它自生自灭。我看着小家伙挺可怜就送你了,没想到今天还落你口舌?」
我听完这些话,瞬间怒了!
他把欢喜送我,不是因为记得我的生日,这不重要。他不喜欢猫,也不重要。
可是他把我的猫当儿戏,完全不顾及它的性命,这就不能忍了。
「你把我放到路边吧!我自己叫车过去。」
二哥根本不理:「然后让大哥和爸妈一起骂我?你存的就是这个心思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
我可以不顾及二哥,但是打小爸妈,还有大哥,没少因为我和二哥不合而心伤难过。
如果这一次,我自己打车去了宠物医院,回头大哥,还有爸妈,和二哥之间又兔不了一争吵,这是我不想看到的。
于是我默默的低下头,安抚着欢喜。
欢喜它就躲在笼子里,头探在笼口,不停的蹭着我的手指,哪怕是在病中,还不忘安抚我焦燥的心情。
2
还好,二哥并没有开多久,就停了车。
他径直下车,甚至没有多给我一个眼神。
我看看欢喜,再看看他上楼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提着猫箱踉踉跄跄跟上。
在专柜的二楼贵宾室里,我找到了二哥。
一个经理陪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只绑着红色丝带的精致礼盒。
二哥把两个盒子推到我跟前:「你选一个。」
我看了他一眼,为了不担搁时间,我还是放下猫箱,缓缓打开盒子。
两个玉镯,一绿一白。虽然我不太懂玉,但是看水色,光泽,也知道价格不菲。
绿的镯子水光通透,温中且寒,白的镯子通体无暇,润和柔泽。两只镯子触之就挪不开视线。
我不禁喃喃说道:「很…… 很漂亮!」
林承微笑看着我:「说吧,你比较喜欢哪个?」
我吃惊看着他,甚至不能忽视他脸上的酒窝。
二哥林承一向长得帅,这我知道。但是他从不对我笑,眼里不是无视,便是嫌弃,向今天这般和言悦色,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让我难兔有些受宠若惊,甚至心生怀疑。他…… 难道是想把两只玉镯都送给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他有什么原因,需要和我打好关系?
我的眼神似是触怒了他,他脸上的笑容一闪既逝,沉声道:「怎么?不喜欢?」
我没理他,将手伸向白玉镯子。
那只镯子给我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召唤着我。
在手指触到镯子的瞬间,我的指尖突然一阵刺痛,同时脑子传来一阵眩晕。
我连忙缩回手,强装镇定。
在二哥面前,有任何的失态,都只会招来他的嘲笑和冷漠。
我又将手伸向那只绿色的镯子。
指尖相触的时候,只觉冰凉,但是没有之前拿白玉手镯时的刺痛感。我不由拿起绿色手镯仔细把玩。
刚刚的一切,难道全是我的错觉?
旁边的二哥冷哼一声:「呵,果然你喜欢的,永远都是我最讨厌的。」
说完他面无表情的吩咐经理:「就这只白玉的,包起来吧!」
经理十分高兴,但是在离开的时候,却不动声色的撇了我一眼。
为了掩饰尴尬,我咳嗽了两声:「哥,其实这镯子,我还以为是我和你女朋友一人一个,毕竟我二十四岁的生日就快……」
林承冷笑起来:「想多了吧你?你每年生日我什么时候在场过?也就爸妈和大哥吃你可怜兮兮这套,你套对我不起作用,你可赶快省省!」
他对我说话一向毒舌在,我尬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不留丝毫情面的转身走了,只能抓着猫箱赶紧跟上。
我刚上车,他便厉声命令我把猫放腿上,不许我压到一旁的玉镯礼盒。
好吧,我躲远点,这玩意那么贵我可赔不起。
猫箱很大,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尽力缩在车椅中,姿势怪异又吃力。车开始驶向市区高速公路,我却不敢再看他。
车里安静的像是时间都停滞了,只有我和林承的呼吸,还有欢喜低低的呜咽声。
回想今天发生的事,到现在我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二哥一向待我冷漠,今天屈尊愿意送我,倒是出乎意料的反常。
我和二哥一向气场不合,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他骂我,就是我骂他。家里人没少为这个操心,但是怎么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二哥不会因为我而委屈自己,他们也不希望我在二哥面前受委屈,所以形成了王不见王的局面,但是今天这个局面,被强行打破了。
我无聊的挠着欢喜的下巴,数着秒的希望能早点到达宠物医院。
二哥的手机在此时突然响起,一个妖娆的女声传入我的耳朵:「今晚你来我这里嘛?」
对方的声音,如红酒欲滴,魅惑迷幻。
我缩了缩身子,二哥原来有女朋友了啊!听这话,似是关系很深,要不然不会向他发出这么赤裸裸的邀请。
「这么想我啊,可今晚我答应我大哥给猫看病!」
二哥的声音响起,一贯的冷冽深沉,还带着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柔和与宠溺。
「猫?」那个娇媚的声音,陡然变了声调。
「就是那只我让你扔掉的病猫?」
「你不是转送给死皮赖脸在你家吃白饭的妹妹了吗?」
「嗯。」林承低声应允。
我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你回来陪我!现在,马上!」
「我不管,你说过今晚陪我一整晚的!」
「我可不要你沾上人和猫的晦气再过来!」
「你要是一小时内不出现,那我们俩就玩完!」
……
我浑身的温度在下降,我希望林承还有点良知,不要把我和欢喜就这么扔在路边。
欢喜是我的命根子,什么事都比不上它。哪怕是二哥娇宠在心的女朋友也不可以。
对方电话断开的刹那,林承果真开始准备调转车头。
他竟然问都不问我的意见,我对他彻底绝望了。
我死死的抱着猫箱,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哥,你能不能先送我到前面交叉口,我自己找出租车坐就行。你现在倒车回去,我怕医院关门!」
他冷笑一声,没理会我。
「哥,你别不说话,我就问你到底能不能!」
他依旧没回答,反而直接脚踩油门准备驶入路旁一条小路。
看样子,他根本没打算放我下车,也没打算送我回去。
欢喜不能等!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咬牙解开了安全带,直接站起扑到驾驶位,想去抢他的驾驶盘。
二哥明显没想到一直对他唯唯诺诺的我,会做这种举动。
他扬起手直接给我一耳光,回头骂道:「你发什么疯?!」
我看着前方的车辆,发出一声尖叫:「哥!!!!!!车!!!!!!」
林承转过头,才看见前方急速驶来的机动车!
一个刹车加急转弯,我被重重撞回椅背上!
还来不及尖叫出声,车子已经侧翻,我记忆中最后的视野,是林承带血的脸。
再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头痛欲裂。
睁眼的那一刹那才发现,我竟然不在车里,也不在医院!
周遭一切如此陌生:钗头凤,菱花镜,楠木床。
我这是在哪儿?
猛然间,一些不属于的我记忆,如怒涛一样劈头盖脸的朝我砸过来。
光影斑驳,点点滴滴,訇然倒塌在我的面前,那些碎片竟然开始重新组合起来。
在我丧失意识之前的几秒钟,惊慌错愕的林承,努力伸出小爪的欢喜,还有散落到我身上泛着异样光彩的白色玉镯。
不知道是魂穿,还是回到了前世,我脑海里的片段,竟然慢慢连成了一幅影像。
我痛苦难解的十几年疑惑,也终于有了答案。
3
原来这前世,像极了今生。
我本是江南织造局的千金。
爹爹被奸臣陷害通敌,流放之前拼死把我托付了给了同窗同朝的林丞相。
他自己和母亲却在轮流放塞外不久后就双双殒命。
命运何其可笑。
依旧父母双亡,依旧寄人篱下,依旧被改名林月。
而丞相府中也依旧有两位少爷,大少爷叫林应,二少爷叫林承。
唯一不同的是,大少爷为嫡出,二少爷为庶出。
爹爹死后被平反的那一年,已是我二八年华。
丞相爹爹为了让我亲爹娘碧落黄泉死而瞑目,便求皇上赐婚。
日子定在黄道吉日,明年的六月初八。
按理应该长幼有序,我当嫁给大少爷,可是丞相爹爹讨来的圣旨却是将我许给了二少爷林承。
我苦笑了下,看来还真是是夙世因缘。
等等。
我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是前世今生,那就意味着,一切我对二哥莫名其妙的冷漠,和内心无法抑制的排斥,一切他对我匪夷所思的不喜,皆从这一桩姻缘而起。
我清楚记得,这一世,进林府的初始,二哥并不讨厌我,相反还很喜欢和我打闹。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所有的欠和恨,因为我的穿越都可以化解?
我努力甩甩头,可是记忆点到这里,戛然而止。
正当我手足无措之时,闪进来一个身影。
我脑海里有她,是从小伺候我的贴身丫鬟小喜。
进来就惊叫:「小姐,你头上的肿块可消了」
「肿块?」
哦哦!我想起来了。
我和二哥比赛放风筝,好风凭借力,直上青云天,可奈何技不如人,眼见得要输,我用花剪铰了二哥风筝线,风筝坠落,掉进湖内,我拍手道:「你的风筝落水了,看你怎么赢我!」
二哥详装生气,扑过去也想剪掉我线,我却早有准备,边逃边口中笑道:「你剪不着你剪不着,二哥你输了!」
可惜我脚程到底没他快,被他在假山处逮住。
我忙把风筝放身后,威胁二哥:「这是大哥帮我做的,你要敢剪,我让大哥修理你。」
不知为何,本来他也只是吓唬我,可我一提大哥,反而他变脸当了真。
拉扯间,我脚下一滑,又想护着风筝,后脑勺没张眼,一个踉跄磕在了假山上。
看我昏了过去,全府上下所有人立刻吓得魂飞魄散。
我问小喜:「那二哥现在如何了?」
小喜眨巴大眼睛说:「老爷知道了,雷霆大怒,已经家法伺候了二少爷,你昏过去的两天里,不给吃喝,还罚他跪在堂前。」
我忙起身,准备去求情。
小喜忙拦住我:「小姐你身子还没痊愈,万一再有闪失,那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我明白,丞相爹爹和我亲爹八拜之交,他对我的疼惜远远胜过对他两个亲生儿子。
我垂了眼帘,但是还是选择梳妆打扮,并吩咐小喜:「爹爹那我们先不去,可如今我能走动了,二哥那里总要去的。」
我稍作整理,出了闺门后,却在红墙绿瓦的竹林畔看见大哥林应。
大哥一点没有变,古装的他,更是温柔如玉,清新俊逸,名扬长安。
而且他不仅仅容貌出众,甚至琴棋书画无一样不精通,比起二哥那个羁傲如火的性子,不知道要胜过多少。
也因为他的优秀,墙里墙外都说我应许配他。
怨不得别人会这么想,一个是顽劣难训,一个是儒雅翩翩。
一个吃喝玩乐样样不漏,一个是琴棋书画件件精通。
二哥是名声远播的纨绔子弟,大哥是万里挑一的天子门生……
我其实也在想,丞相爹爹为什么不把我许给这个从小就对我关怀备至呵护有加的大哥,偏偏要把我许给那个日日斗嘴,月月打架的二哥。
难不成,真的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吗
大哥见我出神,轻轻拿他随身带着的紫竹笛敲了我下,说了句:「去看二弟吗?一起吧。」
我低声应允。
小喜冲我使眼色,我才明白过来,不该仓促答应的。
林承天生看林应天生不顺眼,这关系大概是因为嫡庶之分吧。
二哥林承的娘亲众人唤作二姨娘,自进了相府就带发修行。
传闻由于大夫人在权大势大的娘家跟前说林相宠妾灭妻,二姨娘为了自保,从此便日日敲木鱼,夜夜点明灯。
可我既已答应,就不能推脱,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林应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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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二哥是被打的狠了,为了通风,门前只挂着一席竹帘。相比我的踌躇不前,林应倒是毫无顾忌的掀帘而入:「二弟,你还好吗?」
林承头也不抬,只慵懒的回:「一顿家法而已,不会顺了你的心,要了我的命。」
这兄弟俩,果然上来就是一股子火药味。
我忙跟着进屋,轻轻咳嗽了下。床头纬帘轻扬,帘内的林承和帘外的我,就那样直直地对了个照面。
我低眉敛目,桃羞杏让,忸怩不安。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又出现了。
而林承眸光露喜,忽又眉头微蹙,最终化为轻佻的呵呵一声。
他朗声开口,只是话锋中藏着尖锐:「大哥现在还和三妹,哦,不对,是皇上为我赐婚的未婚妻出双入对,貌似有辱斯文吧?」
林应没想到他会发难,略微思忖后倒也坦然:「怎么,作为大哥来探望你一下不应该吗?在探望你的路上刚好遇到了三妹。」
林承抬眉,冲他一笑,那剑眉下的双眼流转着琢磨不透:「我未婚妻关心我是应该,我和她打情骂俏不小心玩过火了也实属正常,可大哥,你倒好笑,我躺了三天了,你早不来,晚不来,这会儿,守着月儿一起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说的这么直接,我一下子脸涨得通红。
大哥气得不轻,从身上掏出一个匣子往林承手中一塞:「给你,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我想出声挽留,却被林承一把扯住,他没好气道:「怎么,舍不得?」
我从未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过,那种带着强烈占有欲,饱含深情的目光。记忆中的他,待我从来都是冷言冷语,满脸嫌弃,像这般感情外露,对我而言还是第一次。
我报着交好的心态,打开盒子叹道:「二哥,你干嘛跟大哥像酉鸡对百足?你看看他为你准备的是何物?上好的活血化瘀的金疮药。」
林承抢过朝门口一扔,嗤之以鼻:「我才不稀罕他送的东西呢,谁知道里面加没加辣椒油。」
我气不过,想再去捡回,他拉住我不让,用力之间,不小心推了他一下,只听哎哟一声,我看见一片殷红又从他股间的白色丝裤渗出。
大惊失色下,我脱口而出:「让我看看。」
林承却边咬牙边面露羞色:「这地方能看吗?傻丫头。」
见我红了脸低头,他凑过来笑着说:「你若实在心疼,等不及洞房花烛,那我现在也是可以脱了叫你看的。」
他对我这般亲近,反倒让我十分不自在起来,我起身跺脚:「谁心疼你了,你纯属活该!疼死你拉倒!」
见我生气想走,他忙呲牙咧嘴,跳到门口张开双手拦住我:「好妹妹,不生我气。你可不知道,这几日的青菜萝卜,稀饭淡粥,可要了我的命了。」
我没好气怼他:「你伤筋动骨,本不宜荤腥,跟我说又有什么用?」
他见稳住我,又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我也不想吃什么大鱼大肉,就想吃妹妹你亲手包的虾仁馄饨,配上紫菜,蛋皮,那可是千金不换的人间美味。」
我佯怒:「油嘴滑舌。」
于是让下人去准备馄饨的材料。
林承冲我撇嘴:「让小喜去不是更好。」
没想到小喜叉腰,瞪着那双铜铃眼:「二少爷,可别想撵我走。小喜虽然没念过书,也知道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好。
再说,我自小就跟着小姐,她没嫁二少爷你之前,我得时时刻刻护着守着拦着她,省得她被大灰狼给吃了。」
她说的林承一愣一愣的,见我一旁捂嘴,更来劲了,像是起誓:「我小喜愿为小姐此生赴汤蹈火,下辈子做牛做马。」
林承气到眯眼:「你倒是言辞灼灼。等你小姐过门第二天,我就把你卖给街口的杀猪的。听说那家门风时就是打老婆,有你好日子过。」
我忙帮腔:「这你还真做不了主,我和她虽是主仆,更是姐妹。当然,小喜,下辈子我可不要你再做牛马。」
小喜噗呲一笑:「那下辈子做只猫,依偎小姐你怀里可好。」
我点头,掩饰着发红的眼圈,小喜她真的做到了,变成了我怀里的一只猫,可是我却没有保护好她。不过这辈子还来得及,我会好好的,把小喜照顾好,一定不会让她有机会,再变成一只猫。
这顿饭从头到尾,林承一直凝视我,甚至唇角一直挂着淡淡的弧度。这样的林承,容貌分毫不差,可是对我的态度却是天壤之别。
临走,他说:「有妻如你,足矣。」
我低眉含笑,在回去的路上,不免感叹。
现世我和他王不见王,势不两立。这今生他却对我情根深重,不可自拔。
如若一切按着情理之中的发展,我们会是幸福的一家人。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走到最后我们相看两生厌的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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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冬去春来。
林府已经为我开始置办嫁妆了。
二姨娘忽然请我前去。
说起二姨娘,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她去遁入空门,我进林府之前,她就青灯古佛,不过问世事。
我在客厅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随着木鱼声停。
一个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袖袄儿的中年美妇走出。
我忙起身行礼轻呼姨娘。
见我,二姨娘面露浅笑:「月儿,我虽然退出红尘,可你也理当叫婆母了。」
我低头,手指搅起了帕子。
她抚上我的手说:「傻孩子,听说你因为家法之事,日日去照顾承儿?心疼了?其实这事,就得让他好好守着,你公爹是在历练他。都要娶妻之人,作为男儿还不知道担当,这么莽撞。」
我没想到她这般直接,面红耳赤,不敢做声。
二姨娘见我低着头,笑了下,也不松开,反而摘下她手腕上的镯子,笑吟吟道:「我这当婆母四大皆空,也没什么别的给你,这是林家传下来的玉镯。得让你继承了。」
我一看,大吃一惊,这不就是来世二哥订的玉镯吗?
不等我反应,二姨娘已经替我带上,玉镯再次通体泛起了红光。
我有点不明所以望着正不住点头的二姨娘。
她替我解惑:「你果然是承儿命中之人,这镯子只有带在林家儿媳的手上,才会有这红光。我此生的心愿已了,便无牵挂了。」
说完,她放开我的手,唱了个喏,面容恢复之前的从容恬淡,让我自行离去。
我有点一时半会不明白她的话。
只是从我带上玉镯的这一刻起,命运化成一只看不见的翻云覆雨手,此刻正悄然将谜底揭开了。
第二天,我才明白这句了无牵挂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被小喜摇醒的,只见她焦急万分的说:「小姐,快起来了,大事不好了,二姨娘,昨夜躺在床榻上,服毒而去。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我大惊失色,忙头上插了根竹筷就疾奔而出。
等我到了大厅,已经换好了一身素白,在一众孝服的人群中,默默站立,凝望着灵堂中央停放着的棺木,恍如置身梦中。
昨夜星辰昨夜风,那句了无牵挂,是在将二哥托付给我了吗?
丞相爹爹看得出非常爱二姨娘,许是知道二姨娘一心向佛,便用来顶好的黑檀木,描金刻印。还请了一众和尚道士诵经超度。
而他坐在棺旁,泣不成声。
丧事一切皆有大夫人操办,一批批客人走了进来,上香,鞠躬,劝慰。
我在那递香,还礼,陪着来探视的官员女眷一起落泪。
可午间休息的时候,我却听到了闲言碎语的诋毁。
她们说,二姨娘是被林相强娶的。
他们说,二姨娘进门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否则为何闭门不出。
她们说,大夫人撺掇了林丞相,本末倒置,娶我这个罪臣之女,是为人早日让林承带着他的亲娘和儿媳,另立门户。所以二姨娘是羞愤而去。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舌头三寸却要人命,为什么二姨娘要日日对着观音求得心静,为什么林承事事要和林应争一高下。
我心中隐约开始不安,因为这几日,林家两位公子都去翰林院了。
当着面的达官贵人都已经说的这么难听,那背地里的市井村妇,不得糟践到离谱了。
按照林承的脾气,听得这些烂污的话他定然火冒三丈,怒发冲冠?
果然,大开的红漆铜门,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一身朱紫刺痛人眼。
不用看,我都知道是林承回来了。
他一步接着一步,没人敢阻拦。
那阳光下,红得耀眼的学士服,绣的一只彪。
而此刻的林承,确实像极了一只发怒的小虎!
林相脸色已然变了,惊呼:「承儿,你怎么可以穿成这样就进来!?」
「穿成怎么样?」林承微微一笑,之间他一步一步走进,而随着他的毕竟,周围静的针落有声:「父亲大人,这棺材里的是谁?」
他三份狂,七份傲。
可我知道狂傲是他崩溃的边缘,而唯一的理智,是骨血里藏着一个赤子对亲娘的孝。
林相直接气到用手指他:「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这里面当然是你娘!我不是找人通报你了吗?你是要她走的不安心吗?」
林承直接挑眉:「那劳烦抬起棺盖,我娘死得不明不白,怎可不见我最后一面,就草草下葬!」
眼看林相要发火,大夫人在旁忙拦住:「老爷,你别生气,承儿的性子便是如此,你就让他看看妹妹最后一眼,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承儿的亲娘!
棺盖抬起,众人皆侧目,只有林承目不转睛看了眼。我在他一旁,看见他眼中落下一滴泪,都没有去擦拭,直接转头红着眼便问林相:「我娘是自尽的?!」
林相震惊:「你这话是何意思?」
林承此刻,面向众人,正色道:「诸位,我的大喜之日就在下月,你们说我娘怎么可能选在这个时候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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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连大夫人都惊呼出声:「承儿,这话岂可乱说。」
没想到,大夫人这句话,直接惹恼了林承:「乱说?我娘从我懂事起,就和那泥塑的佛像终日相伴,诵经念佛,她十七年来,可有一天好日子。这家上下早就是大太太你的,我娘又与世无争,若非有人逼她,为什么这般?难道我说错了?」
说完,他忽然掏出随身佩剑。
指向林相和大夫人,声音如同唇齿的缝隙间逼出来:「我前日去和她告知我被皇上赐婚,迎娶月儿,有了孙儿就可以膝下承欢,她对我第一次笑。而我回来,人却服毒自尽,今天你们非给我一个说法,否则就别怪我忤逆不孝!?
说到娶妻生子,他看向我,打量我之后,如同看到救赎般的惊奇,一把将我拽身前,对我的手腕细细打量。我和他几乎贴面,他看了下手镯,又看着我,那一双摄人的眸子,在死灰一般的沉寂迸发出亮如晨星的光辉。
「月儿,这手镯怎么在你手腕上?那我娘最后一个见的是你吗?」
我大吃一惊,脑海一片空白,我想说话,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张口。
而林承步步紧逼。
他不停的摇我:「娘是不是跟你交代什么了?」
「娘是不是她和你说有人要害她?」
「娘是不是要你拿这镯子证明你是唯一我可以信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悲伤之中,还有一丝期盼的眼睛,让我觉得无措的快要哭起来,或许已经哭了起来。
我的声音在发抖,连自己都听着害怕。跟前是林承寻求答案,身后是所有人需要我回复。这压力大到撕心裂肺,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来世我觉得欠他了,因为我根本说不明白这来龙去脉啊!承受不住,解释不清,亏欠不止。
我想努力推开他,可是他不让,眼神也从期盼变成绝望。
他冲我怒吼:「你到底说不说?」
我征征望着他,泪流满面:「对不起,林承,娘什么都没说,娘最后一句话,她说她没有什么牵挂!」
我不知道,没有牵挂对林承打击有多大。
他一下松开我,不可置信,明明灭灭,最后化成凄然一笑,用剑指向我:「你也要护着他们对吗?」
林相气得跳脚:「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月儿,她可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林承忽然笑起来,那笑声里,有着刺入骨髓的残忍:「既然她未过门,我娶不娶她还不知道,即便是圣上赐婚,可我朝以孝治国。」
「我再问你一句,我娘真的说了无牵挂吗?」
我颤悸,哽咽难抑,只能点头。
「行,我娘既然这么说,就是不愿你承认你这个儿媳,因为她不会不知道,她这么做,我得给她守孝三年!而她唯一能阻止这场婚姻就是以死明志。我不知道我娘为什么这么决绝,但肯定有你脱不了的干系。娶你,就是逼死她,我要你抵命。」
他说完,一剑朝我刺来。
所有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噩梦重现,我木然不躲。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人扑过来,只闻一声惨叫,而另一人也拔出紫竹笛把林承的剑打落。
我抱着替我挡剑我小喜,身心俱碎,一下跪倒在地。
我说过我要保护她她,可是我食言了,我根本就没有做到。
林应打落了林承的佩剑,看了眼就把我护在身后。他一袭青白衣服,那衣服上绣着的白鹇正展翅,如同它的主人一起伸出双手护着我。
我这时候,捂着小喜因为中剑不住冒血的伤口,惨呼:「不要,不要啊。」
小喜却口里也冒出血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小姐,你记住约定,猫。」
我闭眼,死命摇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我的猫咪,为什么它得了重病我都要救它,为什么第一眼看见,我就想给她取名欢喜。
发生了这一切,我已然看见鲜血淋漓,已然看见玉惨花愁,也已然看见,为什么来世林承会对我冷漠到近乎痛恨。
这一剑是玉石俱焚的。
我欠他一个回答,他还我一个哀凉。
而他看见林应护着我,也吃惊自己的举动,随后像是了然了一切:「怨不得?」
林承看向我,眼中闪烁着一丝晶莹,那声音如同哭,又如同在笑:「「林月,你记住了,这辈子我不愿再看你,我也不再唤你,下辈子,我也不会怜你,更不可能再爱你。我会恨你,这恨入了肌肤骨骸,绝了天涯海角,尽了红尘岁月,断了黄土白骨。」
说完,他就转身而出。
只留下,白布黑纱,以及那血流满地的红。
林承走了,二姨娘入土他都没来,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自请守疆三年。
相府一切如旧,可我却病了。
7
竹马青梅,无奈花已凉,杜鹃啼血,因叹魂终断。
心死莫大于哀,秋天一到,我开始整日整夜不停咳嗽,所有的大夫,甚至丞相爹爹从皇宫里请来的御医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说是我当日惊吓过度,气急攻心,风寒外侵,郁结内欺。
丞相爹爹心疼得直摇头,大太太给我送来最好的丫鬟,端茶喂药,林应更是不避忌讳,不怕肺痨,陪着我,一起走到了秋霜浸空,木叶落枯。
只是,我自己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我独独等着林承回来,我希望他冷静下来可以找出真相,我更求着林应给他写信。
可惜,一天,一眨眼,一年,一秋寒。
深秋后,我的病愈发重,到了最后,痰中带血,差不多,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几了。
我早就听见丫鬟下人在背后偷偷议论,说我福短命薄,说我心有所愧,说我败坏门风,毁了林家两
公子的名声,所以只能这样不明不白的离世。
可惜,我昏昏沉沉,日落,月生,分不出昼夜。这些话,听见又何妨,听不见又何妨。
将死之人,流言蜚语,早已看开。
心心念念,就是那个说有妻如你,足矣的男人。
那浓眉,那鹰目,那翘鼻,那薄唇。
我在梦中依稀看见有人靠近,我眼缝里看见他浑身朱红,只有林承会这么穿,便想睁眼,可惜已经没那个力气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闭眼笑道:「二哥哥,你来了。」
那人坐我床沿,扶起我的头,慢慢把水杯凑到我唇边。他身上,有着独有的龙涎香味道。
我喝了水,说道:「别走,我没骗你,二哥哥。」便又沉沉睡去。
之后好几夜,我似有了生的希望,而那个人,总是在我朦胧不醒中出现,只要那独一无二的味道出现,我就知道他来了,不知为何,我闻见那种味道,听见他说,没事的,我就真觉得莫名安心。
即便形如槁木,可我心到底还没有死。
只是,最后,我连水都喝不动了。
那夜,在阖眼间,我又感觉到那个人,于是说:「二哥哥,我可能撑不住了,我不是这个世上的人,要是死了,其实是回去了。你这辈子可以不原谅我,可你下辈子能不能放下对我的恨?如果有来生,我们劫复劫,恨生恨,在恨也是恨,不如彼此放过。」
有温暖的液体滴到额头,那种触觉烫灼我的肌肤,一直落到心间,痛彻心扉。
果然林承是我的心魔,那笑意玩味,那眉眼锋利,那言词珠玑,那指节分明。说到底,都是他。
而他说对不起。他说你心里为何还没有我,他说,怎么到这个地步依旧痴迷不悔。
说完叹了口气慢慢走了。
只留我一人。
那窗外的月光,映照来,又是冰冷,又是哀凉。
冷了身,还冷了心。
我忽然清醒起来,空无一人,只是现在难道正道到了油尽灯枯之前的回光返照?
守夜的丫鬟见我呻吟,忙来扶我,我慢慢看着周遭,想记住一切,却瞥见一封信放在书案。
取来。我声如游丝吩咐。
她却为难。
我开口:「是不是二少爷的信,去拿来,我就算是将死之人,也是这府上的小姐,想来今夜都未必撑得过去了,还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她拿了过来,我让她替我拆开。
十六个字:参星在西,商星在东,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字字催命。
原来他从来没有来过,一切只是我的梦中幻想,到头来,等来的不过是一封休书。
纸落,人亡。
我一直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后才知道系铃人早就物是人非。
这一遭的魂穿,根本不可能改变任何结果,仅仅只是为了知道前世因,为知道后世果吗?
当我再次睁开眼,恍如隔世。
ICU 病房里,浑身被插满了管子,却见一人趴在我床边。
我想用手触碰他,可有心无力,咫尺天涯。
如同有心灵感应,他抬起头,是林应,也只可能是他。
他胡子拉渣,倦容满面,却依旧兴奋的用手握住我。那双手我认识,掌心软和,指节修长,慢慢拢上我的脸。
原来那一世不是梦,只是我认错了人。
他说,月儿,你醒了,你会好的。
确实,我肯定得好。
上一世的十七年。
换我车祸后整整昏迷了十七天。
既然我知道我不欠林承的,我没道理顾影自怜。
后面几天,我是逼着自己康复。
不到一个月,我就只需要挂营养液了。
等我转入普通病房单人间的时候,我问他:「小喜还好吗?」
他帮我削着我最不爱吃的苹果,塞我嘴里说:「小喜没事,我把她寄养在我大学学兽医的同学那,但是你得好好补充营养。听话,吃苹果。」
我说,大哥,我可以不听吗?他说:「当然可以,但是只能不听大哥的,不能不听医生的,我现在是用医生的身份命令你吃。」
这就是林应。
一直以来,他在林承身旁无足轻重,他太温柔似水。
一直以来,他永远守护着我,天塌下来,他都会站出来,我信任他,如信赖兄长。
一直以来,从上一世开始,他什么都让给林承。
从来就是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可到了林应这里,都是他在隐忍。
为什么我就和他有缘无分。
该结束了。
待能行动的时候,复健的花园里,我忍不住问:「那他还好吗?」
8
林应回:「他只是皮外伤。」
我身体有些僵直,明知故问道:「大哥,那他来看过我吗?」
他有些不忍,没直截了当:「你还在念他?」
我摇了摇头,不念了。
他沉默良久:「那我告诉你,二弟在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已经订婚了,你恢复的一个月里,他已经筹备婚礼了,所以你还是别去找他了。」
我先呆滞了下,却发现心没有疼痛,只是空了一下,我摸了摸手腕处还在的玉镯,说:「我去找他不是想纠缠他。是把他的东西还给他。」
林应走到我跟前,屈膝:「那行,不过大哥得陪你一起去。」
我和林应去的是林承的公司。
因为我双腿无力,所以林应找了把轮椅推我。
等林承出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还能醒来,真了不起。」
我还没开口,林应已经抢我前头:「自然是了不起,否则你这辈子就罪过大了。」
林承眉头一皱,估计是想说更难听的。
我忙打断,把手上的镯子摘下来,递给他:「二哥,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这个是你给你女朋友的,带我手上不合适。」
没想到他接过,朝地上一扔,镯子应声断成两节。
之后他一脸嫌弃:「你到底有没有记性,被车撞傻了吗?我说过,你碰过的东西我不会看,更别提这镯子你带过了,我还会要吗?」
我麻木起身,想去捡。
没有对他欠,什么都麻木了,他的言行伤不到我了。
可林承忽然又上前一脚踢开:「这镯子我不要,它也不属于你,这镯子到底代表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确实也不可能知道。我和你最好就是死生不复相见,等我领完证,不是你走,就是我搬出去。」
我看着他,吃惊的回味着他话里的意思,我忍不住问:「这镯子代表的前程往事,你都记得?」
他狠厉的说道:「以前不记得,可是被你发疯后,脑子碰了一下就记起来了,以前我只知道看见你就讨厌你,可我不知道是为何,单现在我知道了其中原因,参星在西,商星在东。这句话,你好好参悟下?」
我看他,落泪:「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我不必参悟,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没有对你隐瞒什么。」
他呵呵一笑:「无所谓了,我现在也不屑知道原因,我只要知道我林承,不管记不记得前尘往事,虽说人不应该有上一世的记忆,可是我很高兴自己厌恶你的本能,从来没有错。
我点了点头,如同认命。
确实,玉镯已断,心愿已了,我自己可以问心无愧就行了。
可没想到,林应把我的轮椅推到沙发旁,我不知道他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会额头青筋突出。
却看见他死死盯住他二弟:「林承,你很得意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回忆起前世的事了吗?那我告诉你,我,林应,你上辈子,这辈子的大哥,就压根没喝孟婆汤。」
他此话一出,空气凝结。
林应一字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得守着真相,不让月儿背锅,她已经为你上辈子赔上一世,这一世就不应该被你继续糟践。
我和林承双双盯住林应,没想到,他也是放不下的那个人,而解开一切的谜底的钥匙,居然是他!
难得的,林应目光中有一丝火,可星火燎原:「你既然不在乎原因了,那我来告诉你,你娘为什么非要死。」
「你知道你娘的身世吗?她是前朝余孽之女。」
可爹一直心悦与你娘。
即便他被我娘芳心暗许,成了乘龙快婿,他还是放不下你娘。
得知你娘因为被朝廷判刑获罪,沦落娼籍,他就不顾自己在朝为官的身份,前去相救。
之后将你娘改头换面,金屋藏娇,才有了你。
你娘感怀天地之大,还有一个男人为她痴心如此,让她半生飘零,总算没有身似浮萍,有了一个容身之处。
又顾念我娘不计前嫌,愿与她做娥皇女英,同侍一夫。
但是她不想爹为了她,宠妾灭妻,不想让母亲独守空房,更不想让我从小就没有父爱。于是便自己代发修行,为我们一家诵经祈福。
听到这里,林承那万年冰霜脸,忽然就崩塌了,伸手抓住林应的衣领:「大哥,你说都是真的,可她既然可以安度此生,为什么后来要自尽!
林应拍开他:「为什么?还不是你?
「你从来就是这么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不计后果,事事都要争。」
「让你别入官场,你听了吗?」
「让你不要事事强出头,你听了吗?」
「让你不要求娶月儿,你听了吗?」
「你从小就觉得,你娘做了妾你就什么都要做的比我强。你总以为别人都是欠你的,对,没错。」
「命运弄人,我们不想告诉你这个事实。」
「所以,爹一直宠着你,娘一直护着你,我一直让着你。那是因为是你林家的孩子。」
「可月儿呢?」
「你当初怎么去求爹爹,说非月儿不娶。」
「后来不明真相就让她成为全长安的笑话!」
「我就想问你她欠你吗?」
我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的事。
确实是如此,林承极为争强好胜。
对联他要先答,卷子他要老夫子先看,没想到,就连娶我他也是争来的。
我看向林承,他眼里的厌恶已经消失,可我却盯着他握紧了拳头。
这个男人不值得!!
林应完全不顾他的感受,如同控诉一样:「你知道我也喜欢月儿,可爹娘不让,甚至请了圣旨压我,你和月儿嬉闹,害她撞到头,自己活该受到家法,还让月儿早晚伺候,我呢?我喝得酩酊大醉,也只能写诗独自发泄。」
「你春风得意,你双喜临门,本来爹不让你进仕途,可你娘,哭着来求,被拒绝后,她又跑我娘那里去求。」
「她为了你,真的连命都不要,爹爹说一切顺从天意,可天意不能遂人愿啊。」
「大明律法,天子门生,你朝堂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你娘的事,瞒得住东西厂吗?」
「一旦查出她曾流落青楼也不过是影响你的仕途。但是如若查出她是前朝罪孽的漏网之鱼?那时候别说你要被问斩,连我们一家人都要因为欺君之罪被赔进去。」
我听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了。
而今才道当时错,落尽梨花月又西。
一切都是错的。
林承像是被雷击一样,嘶吼:「你捏造!」
林应拍着桌子,忍不住一拳砸过去,反客为主的捏住林承的衬衫领口:「我捏造?!你不是学霸吗?你不是复旦大学金融历史的双学士高材生吗?
你妈叫什么?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她原名叫柳小小。这事是我娘在我跟前说的。好,你可以不信,那爹叫林郁。你总知道吧?你去查查爹和你娘的故事?
其实不用二哥去查,我都知道,那柳小小是段传奇,更是十大名妓之一,她最后的遗言是:别无所求,只愿死后埋骨西泠。
可后来被盗墓者掘开墓穴却没有骸骨。
后人以为她化羽成仙,可是没想到却是假死重生了。
林应忽然冷笑起来:「你娘为什么说了无牵挂,因为她知道月儿和你互相心悦,也知道月儿认准了你,便不会有二心。她把你托付给了月儿,她自然可以安心闭眼了。」
林应说完,推我欲走。
林承忽然闪身拦在我面前。
他像是对我要说什么,可说不出口。顿了半天,望着我说:「月儿,是我害了我母亲,我也害了你芳华早逝。可是前世的错,让我这一世弥补你啊。对不起,原谅我,原谅二哥。」
我看着他,静静看了他很久抚上他的脸:「二哥,我没有恨你。只是,一切都太迟了,就跟这镯子碎了一样,一切都回不去了,你我最好的结局:两不相欠、两不相见、两不相念。」
可他抓住我的手不放。
大哥用来掰开他,说:「你知道月儿弥留之际要和你说的话吗?你不知道吧?我来告诉你,她把我误以为是你,她要和你说,你和她,劫复劫,恨生恨,再恨也是恨,不如彼此放过。」
她离世前就已经放下你。
而今生,她只是因为放不下对亏欠你的执念,又来找你,你怎么对她的?
林承,你现在明白人去才知情深,有什么用,迟来的爱,比草都轻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