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郭靖与黄蓉：我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知乎盐选 郭靖与黄蓉：我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一、

金庸小说之中，最圆满的爱情发生在哪对情侣之间？

胡一刀夫妇，可谓灵魂伴侣、人中龙凤，本也是对引人艳羡的鸳鸯，可惜天不假年，夫死妻殉。

杨过的爱太非理性；张无忌的爱太摇摆；令狐冲的爱最后似乎圆满了，但是恐怕他内心不免有遗憾。

萧峰的天地太大，对他而言，爱情的位置太小；虚竹的爱，肉太多，灵太少，缺了「非她不可」的契合；

段誉爱得深，爱得执着，爱得有趣，无奈眼光太差——当然，说到底，王语嫣对他而言，只是玉像的代替品而已。

——都不及郭靖和黄蓉的爱情来得圆满而无碍。

郭靖第一次离开大漠，黄蓉第一次离开桃花岛，便与彼此相遇。

那一年，他十八岁，她十五岁。

二、

第一次见面，他是初入江湖的傻小子，正好奇这尘世无穷的天地，对人心鬼蜮一无所知。她是女扮男装的小叫花，跟父亲闹了气，自怜自伤，正渴望着爱与温暖，对世态人心有些厌倦。

黄蓉打动郭靖的地方，在于她的灵性和气质，她带着江南的氤氲水气，和他惯见的塞北风光、朴拙气息截然不同。

郭靖打动黄蓉的地方，在于他与她平生所见的聪明人截然不同，他笨拙、毫无机心，但却让人感到无比踏实，甚至能给自己无条件的爱。哪怕那时，她并不是以容光绝世的女子形象出现，而只是一个看似邋遢落魄的小叫花。

金庸写郭靖初见黄蓉时对她的好，写了一场奇异的饭局和一次看似随意的馈赠。

郭靖说请黄蓉吃饭，请便请吧，这顿饭可不简单。黄蓉为了戏弄看不起她的店家，故意点了一桌的山珍海味，但每样都不怎么吃，便撤了再重来。郭靖不仅没觉得黄蓉挥霍无度，反而还觉得她见识广阔，谈吐新鲜。

郭靖有汗血宝马一匹。这马从何而来呢？此前交代它由来的文字，都写了小半回。此马神行如风，江湖人士见之无不艳羡。然而黄蓉只随口赞了一句，郭靖便说要送给她。

你瞧，爱情真是不公平。

不幸者，如公孙绿萼、程灵素，为心上人送了性命，所得的最多也仅只是偶尔的怀念而已。幸运者，如郭靖、黄蓉，一举一动，常言常行，对方都觉得可爱得不得了，惊呼碰到了灵魂伴侣、绝世好恋人。

但爱情又是公平的。

若不是有郭靖的心胸和担待，黄蓉的与众不同、古灵精怪，恐怕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欣赏和包容的——且看，初见黄蓉的人，动不动就喜欢给她赐个「小妖女」的雅号。

若不是有黄蓉的眼界和智谋，郭靖穷一生之力，恐怕也不过是武林中的无名之辈，甚至早早就被魑魅魍魉所害，哪有报父仇、名扬天下的一天。

在郭靖和黄蓉的身上，最好地体现出：爱，是互相看见，彼此成全。

三、

郭靖和黄蓉最幸运的地方，在于他们相遇时，其感情世界都是纯白而无伤痕的。昔有鸡汤云： 「若她涉世未深，就带她看尽人间繁华；若她心已沧桑，就带她坐旋转木马。」此语赢得过无数观者的赞誉，也看似很有道理。

其实，若是作为追求技巧，这手法算得上高明，但若就爱情而言，若想圆满，最重要的前提之一，就是双方的同步和平衡。要么都纯白无伤，要么都看山还是山。否则，若一个在爱情中涉世未深，一个看尽繁华，就总是隔了一层，平添不少障碍了。

就像令狐冲和任盈盈。任盈盈当然好，但是在令狐冲的心中，有了岳灵珊那一朵巫山之云，其他人得好到惊天动地，才能让他偶见一二。两人的爱情不是不好，只是太累，甚至有点不值。

郭靖和黄蓉则幸运得多。

郭靖虽然与华筝有婚姻之约，但这本是成吉思汗强买强卖来的。且他一直潜心练功比武报仇，在男女之情上毫未动念，而华筝在郭靖面前也并未展露出女性化的一面。

黄蓉更甚。她冰雪聪明，看人看事犀利无比，唯独在男女之事上懵懂无知。她和郭靖并肩闯荡江湖，数次历经生死，但是共处一室之时，依旧彼此以礼自持。

在书中，金庸两次写到她在男女之事上的懵懂。

一次是在荒岛上，用千钧巨石整治了欧阳克以后，好整以暇地与郭靖谈论，娃娃是怎么生出来的，是否成了亲就有了娃娃。

另一次是一灯向他们讲述多年前与瑛姑、周伯通的情事纠葛，黄蓉理解不了为什么他能分辨瑛姑所生之子，并非他亲生。

全书中，郭黄二人最接近「性冲动」的一次接触，是郭靖受伤，二人在牛家村曲灵风故居的密室中藏匿疗伤之时。其时，郭靖身受重伤，心神无主，唯一一次想要有越轨之举，但一回过神来，也就及时止住。

何以如此？当然不是为了表现我国的性教育自古就有缺失，也不是金庸的爱情观过于保守。而是金庸就是要在这对恋人身上，彻底剥除性爱的成分，全写以心灵为主的纯情之恋。

四、

这纯情的爱恋，美好得让人疑是梦幻。

郭靖第一次知悉黄蓉的女儿身份是在河岸上，看到小舟上有一个着白衣、束金环的妙龄少女，这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一开口唤的是「靖哥哥」，还正是「黄贤弟」的声音。

郭靖如在梦中。好半晌，想起自己此前在赵王府赴鸿门宴，看到精致的点心，于性命安危之外，还念着「黄贤弟」爱吃，就各样包了一点随身带着：

郭靖忽然想起，说道：「我给你带了点心来。」从怀里掏出完颜康送来的细点，哪知他背负王处一、换水化毒、奔波求药，早把点心压得或扁或烂，不成模样。黄蓉看了点心的样子，轻轻一笑。郭靖红了脸，道：「吃不得了！」拿起来要抛入湖中。黄蓉伸手接过，道：「我爱吃。」

郭靖一怔，黄蓉已把一块点心放在口里吃起来。郭靖见她吃了几口，眼圈渐红，眼眶中慢慢充了泪水，更是不解。黄蓉道：「我生下来就没了妈，从没有谁这样记着我过……」说着几颗泪水流了下来。她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郭靖以为她要擦拭泪水，哪知她把几块压烂了的点心细心包好，放在怀里，回眸一笑，道：「我慢慢地吃。」

这真是女儿的情态，让初恋中的男子无从捉摸，又万分动心。金庸妙笔，黄蓉的「我爱吃」和「我慢慢地吃」这两句，真堪回味。

深情不需点破，也不需直诉于言。一览无余，反而无味。相反，用托之于物的方法，和《诗经 静女》的「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正是异曲同工。

五、

郭黄二人的感情如此美好，情路却并非太顺。

继成吉思汗将华筝许配给郭靖之后，杨铁心又乱点鸳鸯谱，把穆念慈许配给了他。郭靖的七位师父也极力想促成此事。这让二人平添了忧愁，而黄蓉也无端地对穆念慈生出了敌意。

某次黄蓉见她只身赶路，仗着自己武功比她高，便恐吓她，想让她知难而退。

得知穆念慈另有心上人，忽地又在心中跟她亲近起来。她问及穆念慈所爱何人：

穆念慈见她问得天真，又是一往情深，握住了她手，缓缓说道：「妹子，你心中已有了郭世兄，将来就算遇到比他人品再好千倍万倍的人，也不能再移爱旁人，是不是？」

黄蓉点头道：「那自然，不过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郭靖好不好？心胸坦荡，有情有义，自然是好。但是好到什么程度，世人的判断，跟爱人的判断必然不一样。

穆念慈爱杨康，是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健康，甚至无论高尚卑鄙，始终不移。这自然是深情。

黄蓉爱郭靖，则是在我眼中，你就是富贵，你就是健康，你就是高尚，你就是夜空最亮的星。

这是另一种深情，是更加天真的深情。有幸能遇到灵魂伴侣且有力量能葆有这种爱的人，才能天真地深情。

六、

天真的深情，大概是爱情里面，最幸福的一种。郭靖和黄蓉，因为年轻，因为性情，有幸能如此。

譬如，他们因为被华筝婚约一事所阻，短暂的分别之后，有了一次特别的重逢：

黄蓉径自奔向郊外，并未发觉有人跟随，跑了一阵，到了一条小溪旁，坐在一株垂柳之下，从怀里摸出些东西，弯着腰玩弄。其时月光斜照，凉风吹拂柳丝，黄蓉衣衫的带子也是微微飘动，小溪流水，虫声唧唧，一片清幽。

只听她说道：「这个是靖哥哥，这个是蓉儿。你们两个乖乖地坐着，这么面对面的，是了，就是这样。」郭靖蹑着脚步，悄没声地走到她身后，月光下望过去，只见她面前放着两个无锡所产的泥娃娃，一男一女，都是肥肥胖胖，憨态可掬。

……这时郭靖觉得有趣，又再走近几步。见泥人面前摆着几只粘土捏成的小碗、小盏，盛着些花草之类，她轻声说着：「这碗靖哥哥吃，这碗蓉儿吃。这是蓉儿煮的啊，好不好吃啊？」

郭靖接口道：「好吃，好吃极啦！」黄蓉微微一惊，回过头来，笑生双靥，投身入怀，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过了良久，这才分开，并肩坐在柳溪之旁，互道别来情景。

83 版的《射雕》，翁美玲扮演的黄蓉，在当时颇受赞誉。

观众之所以喜欢这一版的黄蓉，在于翁美玲饰演的黄蓉确实有灵气，有古灵精怪的感觉。

而这个黄蓉的形象，也几乎成了大部分观众心中黄蓉的形象，包括我。

直到看到《射雕》的原著，我才发现，她所饰演的黄蓉，跟原著中的黄蓉，大有不同。

书中的黄蓉，固然常有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但金庸更多的是表现她的灵秀、天真、小女儿情怀的一面，而非任性和刁蛮。

正如书中的这一幕，那种不沾染丝毫尘埃的天真，我见犹怜，何况郭靖？

七、

郭靖和黄蓉的路走到后来，也遇到过暴风疾雨。

最让人难过的一次，是郭靖第二次到桃花岛，发现自己的五位师父惨死于岛上。他认定了，仇人是黄药师。江南七怪对他而言亦师亦父，这等「深仇」，黄蓉本身虽然无咎，但是她作为「仇人」的女儿，自己如何能再与她亲近？

所以，从未有丝毫生分的两人，此时似乎情缘将尽。甚至连黄蓉伤心晕倒，他也不扶，最后竟然驾船自行离去。

在这场大变发生之前，黄蓉、郭靖刚到桃花岛，就遇到了柯镇恶，柯镇恶对黄蓉疾之如仇，黄蓉已经猜到自己必有不测。那一章的名字，叫做「来日大难」。这名字来自于曹植的《善哉行》：「来日大难，口燥舌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黄蓉见到柯镇恶的神情，告诉郭靖必有大事发生，恐怕二人再也不能相守了。她央求郭靖留在桃花岛，不要再离开。郭靖看见黄蓉的愁容，一时心软，便答应了。黄蓉则因此高兴得在花间起舞，自谓此生再无他求。

当时，看到这章的名字，我甚至不想再看下去。而这一段情节，分明就是《善哉行》的这几句话的现实演绎。

世间哪有什么圆满，再美好的东西，也不可能在无常之中独善其身。

知道来日大难，想要用更炽热的生命力，留住时间的脚步，让「明日」不要到来，其情可感，可惜总是徒然。郭靖与黄蓉，由此经历了长久的分离，而误会的澄清，也几乎是黄蓉用命换来的。

八、

好在，这一段故事，只是郭靖、黄蓉这一生的故事里一个小小的段落。

虽然我们不愿在完美的爱情中看到悲伤的故事，但是不得不承认，悲伤和痛苦会让爱情更加热烈，也会让生命更有厚度。

郭靖、黄蓉的故事在《神雕侠侣》中还有很多。那里有他们的相依相守，直至最后的结局。但是我认为，他们最好的岁月还是在《射雕英雄传》里面。

那时，我的心中只有一个你，而你的心中也只有我。我们还不曾看尽世上所有的故事，但我们自己就是故事。这故事发生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当我们第一眼看到彼此，就知道一切都对了。

我想把沈从文那句有名的情话，送给郭靖和黄蓉：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

看过许多次数的云，

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