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吗?」
他羞赧偏过头,将银亮龙尾露出水面稍许。
简直萌化本罗刹的心啊!
我当时没想到,我救得这条傻龙。
居然是天族的六殿下!
我更没想到,在之后的两族大战中。
他直接将我搞死了。
1
十万丈鬼煞之地,寸草不生。
唯独夺魂崖下有一片生机——无数夜幽昙花肆意开绽,朵朵莹白,光华如月。
朵朵皆是地缚灵夜幽发丝的化身。
路边的野花我尽情采。
夜幽忍无可忍现身,看着我手里的大捧花束,本来就长的脸更是拉长了几分,堪比马面。
「边月,又是你!」
他道:「瞧,我头都要被你薅秃了。」
我同情望着他。
我:「对不起,明日起我不再来了。」
「……」夜幽惊讶,顿了顿,放软声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忘了告诉你,寡人已继任酆都罗山阎罗鬼王,不日便要前往天庭正式受封,自此以后统御阴司地府,掌三界生死。」
「万物众生的阴阳之命尚且顾不过来,还要抽时间找祈华,哪有空亲自再来你这里采花。」
夜幽:「……」
我:「所以你放心,寡人会派亲随来采。」
夜幽:「……」
夜幽道:「边月,我去你大爷。」
我半神半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大爷是谁,无所谓道:「你去。」
夜幽气不过,换个方式羞辱我,「天天采花送人家,人家又不领情,拿热脸贴冷屁股你还自豪上了是吧。」
他做到了,成功点燃了我怒火。
红莲业火灼热了崖底青石,夜幽边叫骂边手忙脚乱地扑灭。
我施施然飞出夺魂崖,略感惆怅。
这辈子若得不到祈华,那做这阎罗鬼王还有什么意趣。
鬼,死着就是为了祈华。
天帝祈华。
2
我一如既往派人将「夜幽昙」送到天宫。
一如既往等不到祈华只言片语。
我郁猝来到昊天住处。
昊天不在。
我坐在他床上发了会儿呆。
目光所及,四壁是地府惯常的黑,桌椅与墙壁同色,屋内摆设,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一屏风。
冥界主神的寝宫,也太简朴了些。
正想着要如何说动昊天,给这里添些物件,一股熟悉的气息缓缓趋至。
我起身,张望出去。
入眼先是一袭黑袍。
然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踏遍尘寰天外天,兴亡万劫入幽玄。
千年前,一手创下了冥界的玄冥尊上回归地府,他销声匿迹多年,三界都以为他已寂灭归墟,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回来时不是一个人。
而是带着我。
其实我开始并不知道他是谁,我遇到他是在一片焦土之上,我茫然睁开眼睛,听乌鸦啼悲,见狼烟四起,伏尸遍地。
作为荒野之上唯二的活物,他站在我面前,朝我递出玉白的手,问道:「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他一阵,反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愕然,半晌,道:「愿意。」
我与他流浪世间五百年,之后随他来到酆都罗山,我才知晓他的身份。
众人无不对他惶恐参拜,叫他「玄冥神尊」抑或「尊上」。
只有我知道那身黑袍底下的身躯有多孱弱,故而敢于冒犯他,坚持直呼其名。
「昊天,你回来了。」我迎上去。
他点头。
宽绫覆眼,遮盖了他大半面容——没有人可以直窥冥界之主的眼睛,据说能瞬间将人的魂魄灼穿。
所以为了地府不空,昊天常年白绫覆眼。
好在不影响他正常视物,他将黑袍褪下搭在屏风,露出黑色里衣,路过床头,止步看了看沾着露水的夜幽昙。
那是给祈华挑剩下的,我顺手插在他这里。
我:「喜欢吗?」
他道:「一般。」
我习惯了他的深沉内敛,不苟言笑,走上前去道:「我如今是阎罗王了。」
他道:「恭喜。」
我道:「天庭命我隔日前去受封,你可要与我同行?」
他道:「不去。」
意料之中。
我道:「那若是我轻薄了天帝,天庭降罪于我,你愿意出面保我吗?」
他:「……」
我在他抬手拍死我之前,赶紧跑了。
3
隔日。
紫霄天庭。
琉璃散彩,金光万射,仙气腾腾。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天帝祈华,他坐在万千祥瑞的高座之上,有温润恬静的眉眼,亦有冷冽疏离的神情。
司礼官例行公事,念完了我的加封诏书。
我单膝跪地受封时,祈华下了高座朝我走来,体态秀拔清莹,行走有风,雪白华服不染纤尘,像个高贵的吉祥物。
跟我没有半分般配。
我就不明白了,三生石上为何是他,同我有情缘未了,耽误我的阎罗成王之路。
他微微俯身,朝我递出一只手。
我虚扶起身,听他也是例行公事一般清清冷冷温温柔柔地道:
「上任阎罗相城以权谋私,祸殃苍生,幸得卿洞察及时,剿灭相城及其党羽,未使其酿成弥天之灾,卿护持三界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尽可直言。」
按流程,这时候我该虚伪地推诿一番,最后接受封赏,老老实实回地府。
我直视于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颔首。
我:「我想邀陛下与我一夜春宵。」
此言出,众仙哗然,满庭震惊。
我无视旁人,仍只看着祈华。
不愧是天帝,就是比别人淡定,他负手与我对视片刻,道:
「听闻阎罗王嗜酒,想必乍来天庭,心下惶然,临行前多饮了几杯,此刻醉意神昏,是故胡言乱语起来。」
我:「我压根就不喝酒……」
他:「来人,请阎罗王偏殿稍待醒酒。」
我:「……」
两个力士不由分说,将我架出紫霄宝殿。
4
我对拦在偏殿门口的力士道:「我要见陛下。」
力士好比哑巴,对我不理不睬。
我道:「我要烧房子了。」
力士好比哑巴,对我不理不睬。
我烧了房子。
力士眼睛睁得浑圆,急忙忙跑走。
一炷香之后,祈华换了身常服,远远走来,若流云飘逸。
他站在门口,看着房倒屋塌的偏殿,陷入沉默。
他道:「边月,你可知罪?」
我:「边月醉意神昏,不慎推到烛台,烧了陛下的寝宫,罪该万死。」
「本座指的是你方才大殿之上,污言秽语亵渎本座。」
「边月爱慕陛下,为此想亲近陛下,陛下是何等高洁,才会觉得爱慕一个人污秽。」
我靠近他,凑到他耳边,指尖点在他胸口,「你岁数也不小了,不会还没碰过女人罢?」
祈华的脸瞬间红了,薄怒挥开我,「你果真是醉得不轻。」
我冲他一笑,对镜练了许久的嫣然媚态。
果然,他脸又红几分。
我道:「跟我一起吧,只要今晚就成,之后你求我在你跟前放肆,我都不见得乐意。」
「……」祈华摒退左右,「本座念你初承前人大业,不懂规矩,认错以后速速离去,莫再行此荒诞之举……」
我忽略他废话,挥袖将他寝宫恢复原状,「进去说。」
「……」
我眼一眨:「来嘛~」
天帝陛下进自己寝宫偏殿,如入虎穴狼窝。
我被他谨慎的模样逗得想笑,蓦地想起了昊天,每次我暗算昊天,他也会这般敛着眉头提防我。
我问:「每日给你的花都收到了吗?」
祈华点头。
「收到也不回声谢谢,没礼貌。」
他:「……」
我:「喜欢吗?」
他:「一……如既往不喜欢。」
我:「若不是爱慕陛下,谁会十年如一日,天天给你送花。」
他很会见鬼说鬼话,一改儒雅随和,肃声道:
「本座与你从未相见,你再说一句爱慕,阎罗王的位子不如让给别人做。」
我:「……」
我只好将事情如实供出。
我打败相城,想要威压他留下的百万阴兵,就得继承他的大煞之气。
然而不行。
就好比一块肥肉到了嘴边,干看吃不着。
我是凭武力征服了地府,别人自然也能凭武力征服我。
若是给人知道我这个阎罗只是个名不副实的空壳。
别说我千年的经营要一朝溃散,恐怕我的小命也要不保。
我私下调查,发现继承大煞之气的首要条件,是不能有情。
可三生石上说我有情。
我情缘的尽头,赫然刻着天帝祈华。
说到这里,我忽然心生疑窦,「三生石不会出错,而我也清楚知道,自己无心绝情,生来不懂「爱」为何物。」
「所以是不是你,偷摸暗恋我?」
他:「……」
我:「看,还羞于承认。」
他:「……」
他手指搓捻衣角,「此事还有谁知道?」
我:「只有我自己。」
连昊天我都瞒着没告诉。
我循循善诱:「你早晚得娶天后,她若是知道你跟一只鬼纠缠不清,你恐怕也没有好日子过,你不会想被我一直拖累。」
我:「露水姻缘也算情缘一种,你配合一下,我牺牲一下,早结束早完事。」
「如此以来,你非但能摆脱我的骚扰,还将得到一个亘古以来最强劲的阎罗王。」
「大不了我答应你,只要有我统领地府一日,便保你在天阙之上一日高枕无忧,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他:「买卖?」
「你要嫌难听,我给你美化美化,叫做『贫妾慕君久,不求长相守,一夜承恩足矣』,符合你们天界酸腐的风格不?」
「……」
他:「是谁告诉你,露水姻缘也算情缘的一种?」
我愣了愣,「我酆都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地缚灵。」
祈华点点头,垂眸不语。
我性子急,「答不答应?给个准话。」
祈华抬头,正要说话,忽然一名仙使急惶而入,手擎一封急报。
却是给我的。
地府关押的凶兽朱厌脱笼逃了,不知去向。
祈华问:「可需天庭派兵支援?」
我道:「不必。」
语气太过坚硬,祈华噙笑望着我,深邃眼瞳一缩,识穿我对天界的防备。
我装无辜,「区区一只兽,无需劳动陛下操神。」
祈华道:「那就好。」
他等着我离去。
我贴近他一些,「我今日的提议,陛下不妨好好考虑,毕竟我这个人一旦有目的,不达不罢休。」
「其实本座也想问,」祈华道,「你初入酆都罗山,不过是个无名鬼卒,是什么支撑你步步为营,非要地狱称王不可。」
「因为我不想被人欺负。」我道。
「我分明是鬼,身体里却有一半神格,半神不鬼,被神族抵触,被鬼族觊觎,乾坤之大,我总得为自己争一寸容身之处。」
「不是有昊天庇佑你吗?」
我无法告诉他,昊天眼下是只纸老虎,自身都难保,「为什么我非得受他庇护,我也想强大到可以保护他。」
祈华的目光蓦然软了。
「你开诚布公至厮,本座再扭捏作态,未免有失风度,我应承了你便是。」
我朝他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
我就知道我会成功。
地府在三界之间承上启下,举足轻重,又是个大不赦之地,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非上位者动动嘴皮子就能掌控。
我的前任相城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要不是相城自诩资历深厚,狂妄不将祈华一个就任不足千年的天帝放在眼里,豢养上古凶兽朱厌吞食恶魂为己所用,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个阎罗。
年轻的天帝需要一个能与他通气的新王。
帮我夺得大煞之气,是他收买我的好时机,还是我自己找上门来的好时机,傻子才不答应。
我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坐实下你我的情缘?」
祈华:「……」
祈华低声道:「不着急。」
谁说不着急,我明明很着急。
祈华:「待本座选好良辰吉日,另行告知与你。」
我道:「何须那么讲究,不就是睡……」
他:「朱厌要抓不回来了。」
哦对对对,朱厌!
我丢下句「告辞」,脚下打滑,跑。
5
去十八层地狱路过夺魂崖。
夜幽倒悬在崖尖上打摆子,「边月救我!」
我好奇发问:「谁挂的你?」
夜幽难捱道:「还能有谁?我也不知道他好端端发什么神经!」
昊天。
他一贯讨厌我跟夜幽走得近。
我:「既是昊天挂的你,那我不救。」
夜幽:「……」
我忍不住炫耀,「成了!祈华答应我了。」
夜幽用他幽蓝的眼睛瞪着我,「处心积虑多年,就为跟祈华一夜情缘,你好大的志气,看把你得意的!」
「……」我目不斜视经过了他。
关押朱厌的伏羲八卦阵被毁,牢笼已空,金刚索碎的满地都是。
我拾起一片慢慢看,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我头也不回道:「笼子是被人从外头弄开的。」
昊天「嗯」了一声。
我:「居然有人来救朱厌?会是谁,难不成是一只母朱厌?」
「……」昊天道:「想法不错。」
我:「那就只剩朱厌曾经的主人这一个可能了。」
可是相城明明死在了我刀下。
我想不通。
「想不通先不想,」我道,「找到朱厌问个清楚。」
昊天道:「好。」
我转身与他面对面,「这次夜幽又怎么惹你了?」
昊天薄唇微抿,道:「不正经。」
我:「……」
昊天:「我以为你嚷着要与天帝……只是戏言。」
我:「天帝找你告状了?」多大个龙了,咋还学稚童找长辈告状。
昊天点头。
我叹气,「我平常说话确实不靠谱,只有得到祈华这一件事认真了。」
昊天:「九重天不许再去。」
我:「虽然我一直拿你当爹,但民间有句俗语——儿大不由娘,爹也适用。我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有些事情你管不着我。」
昊天覆眼的白绫震颤了一下,声音听起来也没有寻常那么四平八稳,「你拿我……当什么?」
我:「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是我平时对你表现的不够敬重吗?」
昊天木然转身,走了。
我:「……」
什么意思?
要不我以后还是对他敬重些?
认爹的事情放一放,我命人摆开搜魂阵,全力搜索朱厌的踪迹。
十八层地狱走出不易,就算有人来救,它应该也逃不远。
然而一群人搜索半天……
马面拉拉个大长脸,「王上,属下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
我:「先听好的。」
马面:「坏消息是朱厌逃十八层地狱之后,通过轮回台去了阳间,现今寄居在一凡人身上。」
我:「好消息你是想说朱厌的行踪找到了呗。」
马面:「王上英明。」
我忍着要打人的冲动,是因为实在不想看他那张有碍观瞻的脸再肿。
阳间……
「此事非同小可,」我道,「先把消息压下去。」
马面点头:「王上你去哪?」
我:「寡人不告诉你。」
马面:「……」
想了想,还是去敲昊天的门。
「我要亲自去阳间捉拿朱厌,跟你说一声。」
门里悄无声息。
「还生气呢?你到底是气我说你年纪大,还是气我一意孤行想着祈华?」
门里悄无声息。
行吧,谁家还没个脾气古怪的老父亲。
「那我走了。」
6
朱厌寄生的凡人叫「朱讨」,身份是洛阳一家富户的嫡子,生来脑子不太灵光,三天前忽然晕倒,醒来后变得聪明无比。
现在朱老爷正大摆筵席,庆祝这个祖坟冒青烟的奇迹。
我去时朱府的小厮在放爆竹。
爆竹这个东西,据说凡人发明出来是为驱赶邪祟。
作为邪祟头子,我虽然不惧,但也被那山响震得烦躁,隐身在朱家屋顶坐了坐,静等爆竹放完。
谁知他们总也放不完。
焦灼得我要化出原形食人之际,我在围观的宾客里发现一个如竹身影,浑身散发圣光,冒着只有我能看见的气泽。
我火速化成一股烟,钻进他袖中暂避。
小臂上突如其来的凉气令祈华身子一僵,他抬袖,与我对视个正着。
「怕爆竹?」
我:「略感不受用,略感。」
他微微一哂,敛袖负手,将我背到身后。
他袍袖宽大,我往上游走一段,传密音给他,「你怎么来了?」
他:「循例巡游,体察下情。」
能有这么巧?分明是怕我带着朱厌在阳间生事。
我:「不放心我就直说。」
他:「好罢。」
他:「我的确担心你。」
我:「……」
我:「我说的不放心,不是……算了。」
来都来了,就这么地吧。
祈华猛地按住手臂,前后左右都是人,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不稳道:「你不要乱动可以么?」
我已游至他锁骨。
抬头即可见他的脸。
我往他颈侧吹了口气,「陛下应龙之躯,果然沁凉如玉,滋味颇妙。」
他白皙面皮泛起一片绯色,仿佛胭脂染雪,偏定力极好,大庭广众被我调戏,仍能装没事人似地站着。
听那凡人的司礼念冗长祝词。
爆竹早已放完,我却不想立即从他身上下去,在他脸上轻啄一吻。
祈华捏紧了手,侧眸看我,目光渡上一层寒意。
真把人惹急了,吃亏的还是我,我见好就收。
宾客进门,迎客的司礼看着我二人,祈华拿出一颗明珠。
司礼两眼放光,「贤伉俪快请进请进。」
我道:「陛下出手就是大方,何时也送我一颗,我放在阎罗殿打个亮。」
祈华:「石头所化。」
我:「……」
祈华:「你果真想要?」
「如果是石头就算了。」
祈华托出一颗新的递与我,对比刚才那颗假的,简直云泥之别,我立即收好,喜滋滋。
祈华见状摇头一笑,「财迷。」
我因他这一句站住脚,落他一步,盯着他颀长背影,勉强扯了扯嘴角。
在人间流浪时需要一个东西叫做「银两」,我为了挣钱什么都干过,每次为钱掉节操,昊天也会说我是财迷。
等宾客全部入席,朱老爷带着「朱讨」出来与诸人见礼。
「朱讨」长得眉清目秀,就是目光过于犀利,绝不是凡人该有的眼睛。
他警惕扫视席间,几度掠过敛了气息的我和祈华。
「夫君,我要吃那个。」
我借着祈华替我夹菜,状若亲昵凑到他身边,「你怎么看?」
祈华道:「是被朱厌附体,但也不只是朱厌。」
我:「同意。」
我:「臣下失职,竟让逆贼相城在眼皮子底下脱逃。」
当日我将相城头颅斩断,以为他魂飞魄散,居然还让他残存一丝钻入朱厌体内,夺了朱厌的舍。
祈华道:「允你将功补过。」
我看着他放在我碗里的卤牛肉,「我方才指的不是这道菜吧?」
「你如何晓得我爱吃牛肉?」
祈华筷子一顿,神情自然,道:「随手而夹,怎么,你爱吃牛肉吗?」
这时朱老爷道:「眼看小儿到了适婚的年纪,拙荆近几日想为他办个相亲会,在座诸亲若是有相称的姑娘,还请帮忙多多推介……」
「相、亲、会。」我顿时有了主意。
祈华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
他道:「捉拿相城有的是法子,你可否换一种?」
我含混冲他一笑,开始吃牛肉,劝他道:「你也动一动筷,凡人的饮食不比你九重天上的差,他们用油盐酱醋等佐料刺激味蕾,偶尔尝一尝,别有一番风味。」
祈华低头对着我夹在他碗里的鱼,「你一只鬼,倒是爱人间烟火气。」
「当然了,毕竟我曾游历人间五百年,见证过好几个王朝的兴衰迭起。」
回顾往昔,不禁令人感慨良多,「凡人是我见过最复杂的生灵,他们脆弱又伟大,愚顽又聪明,爱恨浓烈,七情错综,再给我五百年,我也搞不懂他们。」
我偷瞄着,祈华趁我不注意,将放鱼的碗推远了,巧不巧,昊天也不吃水族中物。
「但不妨碍我欣赏他们。」我道,「要不是鬼的体质不适宜在人间久呆,我又被你们无处不在的地仙狼狈驱赶,真想一直留在凡间。」
祈华道:「同昊天一起么?」
我点头,「那还用说?我和昊天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开。」
「你对昊天是怎样一种感情?」
「……」这却把我问住了,我想了又想,「我信赖他。」
「信赖?」
「我是阴间罗刹,天生无心,我能付出最深的感情,就是信任并依赖。」
祈华低眸,要把跟前的杯盏盯出花儿来。
我撞了撞他,「你怎的不接着问了?难得有人对我和昊天的关系感兴趣。」
祈华苦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道:「不许你色诱相城。」
罗刹恶鬼,男的极丑,女的极美,等级越高越如是。
我是等级最高的女罗刹。
7
傍晚客栈投宿时,落了雨。
祈华倚窗背对我,闷闷不乐。
我道:「相城好色,眼下又进了朱厌的身体,朱厌好歹是上古凶兽,就算是相城,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掰正它自带的兽性,只能遵从。」
「而朱厌的兽性之一就是采阴补阳,喜啖女子阴魂,当年相城就是看中它这一点,才豢养它,利用它大肆捕捉阴魂,它与相城结合,你想想,还有比我亲自上更好的法子吗?」
「凡间不比天界和阴司,大干一场凡人承受不住,这也是相城出逃以后一头扎进凡间的原因。」
「等等,」我说着说着寻思过来,「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我在这叭叭劝你是为哪样?天帝也不能越界插手别人的政务,不然三界秩序何在?」
祈华回头,眸光含怨。
相处这几次让我看明白,祈华是个十足君子。
君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仗势欺人,哪怕他是天帝。
我有恃无恐道:「除非你降法旨着五雷轰我,不然你休想干涉我。」
祈华居然很认真地思忖道:「可以吗?」
我:「……」
他怅惘叹了口气,「关于你上次的提议,我想了个法子,决定自舍情根,与你断了这情感纠葛,如此便不用你受委屈了,如何?」
我直愣愣瞧着他,「这样一来,你岂不是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他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爱上别人。」
「啥?」
他道:「我的意思是,天帝眼里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心中有私情算不得好事,本来也不该耽溺于小情小爱,反而误了道业,舍了也罢。」
「……原来如此。」
我道:「那就多谢陛下了。」
祈华起身:「至于相城,你若自有计较,本座便不会插手,巡游已毕,本座回去了。」
我目送他遁身消失,不自觉坐在他所坐的位置上,就着雨声淅淅,陷入沉思。
昊天几时来的我都未曾留意。
他冷不丁出声:「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应道:「我觉得祈华貌似真的喜欢我,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昊天镇定在我旁边就坐,道:「三生石所载之事,只是告诉你个结果,原因需你自己摸索,你与他从前没有交集,那么说明在未来某一日,他会喜欢上你。」
我:「哦?」
昊天捞起茶盏,「眼下他掐断了这个可能,正好如了你的意,你还担忧什么呢?」
我道:「话虽如此,没得手,我就还挺遗憾的。」
昊天被茶呛住。
我:「对了,你怎么知道祈华掐断了这个可能?他刚刚才决定。」
「……」
昊天古井无波,「适才在客栈外遇见了他。」
「他连这等隐私都跟你说?」
「嗯,我是长辈。」
「……」好个祈华,自己说不动我,就搬出我的死穴来压我。
我道:「看不出来,天帝也缺爹。」
昊天:「……」
昊天扭头看窗外,「边月,你似乎从未问过我你的身世,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遇到我之前你是谁,你体内那一半神格又是从何而来吗?」
我道:「忘就忘了吧,好鬼不问前尘,只拼将来。」
其实我是怕我一旦问了,就再也没有借口赖着昊天。
若是想知道,这一千五百年我有的是机会问。
昊天轻轻将茶盏搁回去,「我有事要对你坦白。」
今夜他的话格外多。
我道:「你说。」
他方要开口,一声凄厉尖叫划破了长夜。
我探身去望,城南一抹血光闪了一下,又克制地隐了回去。
「是相城,这厮三日不曾进食,兽性大发忍不住了。」
「你在这里等着,别跟上来。」我嘱咐完昊天这一句,跳入雨夜,奔着血腥寻去。
8
城南一家农户。
「朱讨」嘴角挂血,脚边倒着一具被咬穿了脖子的女凡人尸体。
这户人家还有个小女儿,被父母掩在身后,一家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朱讨」步步逼向这家人。
我祭出断魂鞭,二话不说自半空抽他,「朱厌」背后受了一鞭,顿时皮开肉绽,以诡异的姿势把头旋转到身后来看我,两眼血红。
「边月……」
我又抽一鞭,这一下他险险躲过,鞭稍在他脸上卷出一道裂痕,露出属于朱厌的银白毛发。
「你上来……」
又一鞭。
「也不知道跟老朋友叙个旧……」
「叙你妹,谁跟你有旧。」说话影响我挥鞭的速度,「放着鬼不当你当兽,还躲进凡人身体装孙子,你套娃套得挺好啊。」
相城被我激怒,撕开朱讨身体,白毛猿猴从中走出,鼻喷热气,低吼一声,周遭雨雾化作细密罡针,万千朝我齐射。
「就这?」我轻蔑冷笑,没等出手,身后白光大放,罡针倒转,朝相城凌厉而去。
我回头。
祈华收回手,广袖划开一个优柔的弧度,另只手执一柄青竹伞,斯文立在雨中。
我怒:「不是说好不插手了吗?」
祈华道:「路过。」
「……」
他朝吓傻的凡人走去,撑开结界相护,捂住了那凡人小姑娘的眼睛,与我道:「你打你的。」
这档口相城身上中了不少罡针,身体涨大数倍,高过凡人的瓦舍屋顶,毛发根根如箭,两眼冒火,巨掌想把我拍成肉泥。
断魂鞭在我手中化成长刀,我兴奋迎着它巨掌而上,砍不死你。
一盏茶过后,巨猿轰然倒地,缩成原本大小。
相城那一丝残存的魂魄从朱厌体内飘出。
果然是等级最高的男罗刹,丑的像十个马面在我面前同时毁容。
我望着他。
望着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的他。
他拦腰而断,丑之外增了一层滑稽,我不厚道地笑出声。
「笑什么笑,」相城阴沉道,「要是没有那半边神格,你此刻也是这副德性!」
啥意思?难道我也死过一次?
我抱臂看他,「别逼逼了,是要就地正法,还是跟我回地府受死,选一个。」
相城却扭头看祈华,后者正蹲身验看被相城咬死的凡人女子,女子的妹妹——那个小姑娘又害怕又想跟着他,自己一手捂眼,一手倔强牵着祈华的衣角。
祈华起身,对相城道:「将这位姑娘和朱家少爷的魂魄吐出来。」
相城哈哈大笑,「就不,你来打我呀。」
不等祈华反应,我满足了相城这个朴实无华的愿望。
相城被我踩进泥地,犹且叫嚣,「堂堂天帝要靠女人保护,始终不敢近前,你窝不窝囊?」
他话音未落,身后奄奄一息的朱厌猝然跳起,被操纵扑向祈华身旁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相城自我脚下奋起,力量猛增,原来方才他一直在假装,隐瞒实力。
我就说他怎么变得这么不抗揍。
我果断将后背递给他,挥刀先救祈华,斩断朱厌一条手臂,相城的利爪也穿透了我前胸。
靠。
我吐出一口血,想着这下得吃多少牛肉才能补回来,周遭雨势骤然变大,雨滴在祈华手中凝成一柄寒光四溢的剑。
他迎上来,神色前所未有的凛冽。
相传,应龙动怒会影响天气变幻,看来是真的。
我制止道:「别他娘的过来给老子添乱。」
相城打得什么主意,他能猜不到?
我果断反身,与相城脸贴脸,任他捅在我胸腔里的爪子扭转,剧痛之下我眼前有点发昏,咬牙道:「想得到他另外半边神格,凭你也配?」
相城讶然,「你居然知道?」
废话,从我认识祈华到现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那破绽漏得跟筛子似的,我是没有心,我又不是傻。
相处一千五百年,就算他改了容貌,改了气场,可言行举止和不经意间露出的神态,我得眼瞎成什么样,才能发现不了。
相城发狠道:「那你就该知道,他是你杀身仇人!」
我:「……」
我:「这我还真不知道。」
相城:「……」
相城:「你这会儿知道了吧!」
我将他脸揍成平面,「知道又怎么样,那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相城面容扭曲,却放声大笑,「边月,你动情了。」
说着操控朱厌,越发狠戾攻击祈华。
「你脑子进雨水了?」我道,「你也是罗刹,问问自己懂情爱吗?」
「你根本不了解神,神的强大之处在于渡爱苍生,卑鄙地将所有生灵教化成他们的信徒,你有他半边神格,也就继承了他一半的情愫。」
「整整一千五百年,你怕不是早已情根深种而不自知,你被他戏弄至今,却还想着护他,我都替你丢人。」
「闭嘴!」我犯不着跟他扯淡,一刀插进他胸腹,将他定在原地,转身将朱厌大卸八块,使那怪物再也无法站起。
我气喘吁吁,祈华比我好不到哪去,以剑支地,脸色惨白。
想来他分我半边神格之际,可不正是他初承大位之时。
天帝新继,要承天劫三千,向天证道。
所以之后与我一同流浪世间的那个「昊天」身体一直不好。
我将从相城那里夺来的女子和朱讨魂魄分别塞进两人的尸体,然后我就停住了。
再造这个技能,我暂时没有。
「大妹子,小兄弟,你们想不想换一种活法,」我道,「……当僵尸很拉风哒,人生匆匆几十载,怎么过不是过,脖子上有个洞,或者只有半边身子,不耽误人生幸福。」
「……」
祈华上前,「我来吧。」
我不去看他,让开地方,给他护法,转身与小姑娘对上眼。
小姑娘瞪着好奇的大眼:「你也是神仙吗?」
无知孩童。
我板着脸道:「寡人是恶鬼,待会儿饿了就吃掉你。」
「我不信,神仙都是好人,大哥哥是好人,阿姨你也是好人。」
我难以置信,「你管我叫啥?」
「阿姨。」
凭什么祈华是哥哥,我就是阿姨,我比他差在哪。
这么不长眼的小孩儿,留着有何用,吃了吧。
我道:「我谢谢你了,以后最好别让我再碰见你!」
说完我捂嘴。
晚了,小姑娘眉心红点一闪,阎罗王的诅咒生效了,生命线变得老长老长。
不小心祝她长命百岁了还!
我愤愤抢过她手中祈华给的夜幽昙花。
小姑娘叫道:「这是大哥哥给我的!」
我道:「这是老子给你大哥哥的。」
我什么时候还讲过理,看祈华这边差不多,不顾小姑娘泪眼汪汪,拈花踱到相城身边,踢他一脚,道:「别装死,我有话问你。」
「你在地府有同谋,是谁把你放出来的?」
相城一动不动。
身下黑气如毒蛇散开,死前还要摆我一道。
我结个法阵,将小姑娘一家四口并那恢复了呆呆傻傻的朱家少爷往阵里一塞,传送出去,回头厉声对祈华道:「快走!」
祈华抬头道:「来不及了。」
天边阴云聚拢,飞快朝这边扩散,所过之处万物枯萎,腐气弥漫。
那是相城用大煞之气招来的百万阴兵。
我飞速传信地府,请地藏王菩萨,祈华把住我手,摇了摇头。
「倘若连菩萨都镇不住,」我道,「还有一条路可走。」
三生石上那条姻缘线,居然是我起的头。
是我先对他动了情。
我道:「将你的神格从我这里拿走,这样我就不会喜欢你了,只要我断情绝爱,就可以继承大煞之气,挥退阴兵。」
祈华道:「你何时认出我来的?」
我道:「紫霄宝殿见到你的第一眼。」
「……」他道:「那么之后的每一次见面……」
「对,都是我故意欺负你,」我接口,「我最讨厌被人欺骗,权当我一千多年的信赖喂了奈河的王八,天帝陛下,将你的神格拿走,然后你就可以滚了。」
祈华将伞递与我,化身为龙瞬间入云海,连个阻止的空隙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被「黑云」吞噬,淹没,撕扯。
沾血的龙鳞不断落到我脚边。
我冷静变回原形,如刀的利爪一寸寸翻开自己的皮肉与骨骼,试图找到那该死的神格。
我找不到。
我知道它存在,可我就是找不到。
如同我对祈华翻滚的爱意,我不想承认,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我的血流到地上,将龙鳞染得更红。
谛听四脚踏火焰,菩萨临凡。
我如见救星,「求您将神格从我身体里取走。」
菩萨笼罩在祥光之中,「你心疼他?」
「我只是心疼我那些阴兵,被祈华灭干净了,我以后拿什么跟他作对。」
菩萨道:「没有了神格,你会如同相城那般,魂飞魄散。」
我:「……」
我:「菩萨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要不您来干啥。」
菩萨:「你……好理直气壮。」
「您曾立誓,地狱不空不成佛,大煞之气本就是地狱怨鬼凝结而成,这么多年您越渡越多,就没点责任吗?」
菩萨道:「碰瓷就过分了。」
菩萨:「谛听说行。」
「?」谛听毛蓬蓬的大脑袋疑惑抬起,被菩萨面含微笑按下去。
菩萨掌心幻出地狱红莲一朵,拍在我额顶,道:「去罢。」
9
祈华的半边神格从我身体抽离的刹那,我失去的记忆随之如潮汹涌。
当时地府的阎罗王还不是相城。
那位不重要的阎罗王意图篡位,让找最美的一个女罗刹上天,勾引天族领兵的大皇子,套取布军堪舆图。
选中的是我。
地府手艺最好的画皮替我画了张符合天界审美的假脸。
我扮成仙娥入天界大殿下的寝宫月余,计划先用假脸诱惑他,再用罗刹本相迷乱他。
结果悲催发现大殿下对姑娘提不起兴趣。
我将这一发现传回地府,等回信那几天,百无聊赖漫天乱逛,偶遇四五个壮汉围成圈欺负一白衣男子。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天界有斗法这一说,也不知道那白衣男子强到令人发指。
我甚至对他们「以多欺少」的行为没有任何想法。
我是个没有心的人。
我只是事不关己打那路过,被一股大力猛地吸了过去,跌进男子怀里,破了他们的法阵,激地那男子吐了口血。
我对那男子产生了鄙夷,被人揍吐血都不知道还手,鬼都看不过眼。
我跳起来将那五名大汉揍跑了,回过头来,男子罕然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他长得真好看,不同于我这般美貌的艳丽,是那种烟云供养出来的风致。
孤意在眉,深情在睫。
单是站在那里看着你,便有使你沐露梳风之感。
可惜是个花架子。
我道:「看见了吗,架得这么打,下次别人再打你,你就学我打回去。」
他无奈一笑,「你是哪个宫里的小仙娥,此处是禁地,非你能闯,快些离去罢。」
「既是禁地,为何你能闯得?」
他道:「因为此处乃我的禁地。」
天界规矩多,怪人多,我来一个月也没弄明白,不愿多生事,瘪瘪嘴,逛去别处。
第二次见他,是大殿下闹着要跟心爱的男子私奔,不要王权要爱情。
老天帝震怒,阖宫跟着倒霉。
我受连累被罚去天宫边界扫地。
偌大一片花园,连个人影都没有。
天界就这点好,人少地多,风景秀丽。
我边扫落叶边摘花玩,不知不觉走到花园尽头,见宽大一条河,里头星子碎光万点,如梦如幻。
又是那个白衣男子,缓缓走在河中心,水光漫过腰际。
我气不打一处来,扔了扫把跳下去捞他,将他拦腰抱住,扛到河岸。
我道:「你这人真是脆弱,想不开自尽就能解决问题了?欺负你的人难道就会为此流泪悔恨不成?不是都教过你了吗,你打回去!」
他两手扶住我肩膀,无言看着我。
我仍在水中,感觉有东西有一下没一下缠卷我的腿。
我低头,抬头。
我:「你是龙?」
银亮龙尾露出水面稍许,又沉回去,浮起缱绻涟漪。
他羞赧偏过头,道:「惭愧,在下确是龙。」
我:「龙也不能投河自尽!」
「……」他抿唇道:「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下来泡一泡。」
「那没事了。「我放开他。
上岸继续扫我的地。
他化回双腿,跟在我身后。
我扫出一段,不耐烦道:「你有事?」
他道:「没人敢欺负我,多谢你的关心。」
我:「哦,不客气。」
「你叫什么名字?」
「边月。」
他静静等着,我:「还有事?」
他道:「你怎么不问我的名字?」
我:「不感兴趣。」
他噎住,久处天界,没见过这么不友好的交往礼仪。
我扫完地,雄纠气昂扛着扫把走人。
第三次见他是在天界众仙的讲经会上,我是角落提香炉的。
他就坐我旁边。
我无聊至极,被太上老君的碎叨发言念的昏昏欲睡,抖着香灰在地上写:老君是个话匣子精。
写着写着我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抬头,他正看着我,眸光亮如雪,眼尾如弯月。
有人走来找我干活,我来不及擦地,心想这如果被发现,少不得又要挨罚。
等找我的人走了,我去看地,地上干干净净。
他作为我消遣老君的「帮凶」,朝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不知道多少次。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祈华」。
身份是天族的六殿下。
我十分不能理解,为何他的哥哥们个个虎背熊腰,膘肥体壮,只有祈华,像是常年吃不饱饭一样。
我念在大家这么熟了,都是朋友,常常把我不爱吃的饭食送给他。
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入主「宸微宫。」
这曾是大殿下的住处。
大殿下携美男私奔以后,「宸微宫」就空了下来。
天界的宫殿一般无二的富丽堂皇,我不知道「宸微宫」是只有储君才能住的地方。
祈华还没搬进来,我就收到了地府的命令,让我撤。
我想着临走得告诉一下他我真正的身份,让他看看我原本的样子,毕竟日后天上地下,见是不可能再见的了。
我去找他,可宫人告诉我他很忙,没有功夫理会一个宫娥。
我只远远得见他一个背影,翩跹叠雪,万千曼妙,也万千孤绝。
我回到地府,因办事不力,被关进炼狱,后来冥界与天界开战,我又被扔到战场。
我到了战场,才知道领兵的是祈华。
老天帝不知道怎么想的,让最弱的儿子来打仗,果然没有我罩着,祈华就不知道反抗。
不重要的阎罗王找来一头「犼」,听说专门克龙。
我什么时候还有过立场,在乎谁,就希望谁好。
再说两军对垒,难道不该痛痛快快堂堂正正,暗算主帅算什么本事。
我要告诉祈华一声,让他做好提防。
我趁夜奔向天界营地。
我想那是我前半生最美的时刻,火红裙摆在夜空燃烧,天边最绚丽的云霞也比不上我。
着实妖冶。
也着实显眼。
我忘了祈华没见过我的本来面目。
我遥远见他拉弓射出一支箭,将我杀死在奔赴他的半途。
我的死祈华难辞其咎,但其实我已经不恨他了,我回想往事,更觉自己是被自己笨死的。
我死了又活,战争已结束。
我不晓得祈华后来是怎么认出了我,又是怎么分了半边神格替我固魂。
反正他站在我面前,就是「昊天」的样子。
他不能以天帝的身份带我回地府,只好假扮那位死去多年的冥界祖宗。
可我把他拽去了人间。
一千五百岁,如果不是我主动撩拨「天帝祈华」,以他的性子,大概会以「昊天」的身份,默不作声陪我到永远。
……
阴兵退散。
我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祈华交给地藏菩萨。
「劳烦您将他送回天界,告诉他,来回切换怪累的,别再来地府。」
「当年的仙娥边月早就死了,从今以后,只有红莲罗刹,阴司阎罗。」
10
我回地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夺魂崖。
「为什么?」我问。
夜幽用陌生的目光看着我,「你……怎么变了?」
「为什么?」我重复。
他颓然凄笑,「相城答应给我自由,你不知道自由对一个地缚灵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
我:「我不能给你吗?」
「只有你不能,我是因爱束缚的花灵,夜幽昙的意义,是只为他心爱的人盛开。」
「我能。」
我道:「你死了就自由了,你去死吧。」
——
其后百年弹指一瞬。
众生万过,我主阴司,识爱憎,辨因果。
我果然是最英明的阎罗。
因为我无心无情,故而有绝对的公平。
我会在空闲的时候,去「昊天」的寝宫坐一坐。
我想他。
可我的思念很淡薄,淡薄到转瞬即空。
轻微的响动就能转移我的思念。
这一天,马面来禀,地府逃了一个挺重要的生魂。
需要我亲自去捉。
百年没来阳间,人世又是一番新景象。
我很快找到那逃跑的生魂。
她躲在墙角背对我。
「婆婆,你挺能跑啊。」我说。
将她翻过来,有点眼熟。
「阿姨。」
我知道马面为何要我来捉了。
我自己造的孽。
「你一生福寿安康,儿孙满堂,有何心缘未了,要往上头跑?」
她道:「我想再见见我那病中的曾孙女,就见一面。」
我:「……」
我:「只给你一刻钟。」
当老婆婆在我手下化成当初小姑娘的模样,我有片刻恍惚。
原来一百年,比我以为的久。
「神仙哥哥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小姑娘问。
我道:「与你无关。」
身后有熟悉的气息不远不近。
小姑娘的生魂有所感应,回头道:「大哥哥在跟着我们。」
我道:「是跟着我,没有你。」
曾孙女在睡觉,我送小姑娘去托梦,自己在她家门外树下等。
树是芙蓉树,遮天蔽日,浓荫如盖。
我靠着树,看着来人。
「陛下又出来巡游?」
祈华道:「不是。」
「……」
我道:「伤养好了吗?」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夏风拂起他发丝,粘到我衣上。
我:「你离我太近了。」
他说声抱歉,更近一步。
我:「……」
耍赖谁不会,我反手将他压在树上,凑近他脸,「不是告诉过你离我远点吗?」
他凝视我,眸子柔情侵润,「你没有爱,那有没有恨?」
我怔住。
「如果不爱我,你可不可以动用你全部的感情,来恨着我?」
我松开他,「你何必如此卑微……」
他吻了我。
我狠不下心将他推开。
从前的点滴记忆都在,感觉也都在,虽然都好像隔着朦胧一层,如雾里看花。
我焦躁不安,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不小心暴露本相,利齿咬破了他嘴唇,舌尖尝到血腥,也没打算停下。
直到小姑娘走出来。
我急急脱离祈华,「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别白费力气了。」
拉着小姑娘就走,不敢去看祈华委屈泛红的眼尾。
我被菩萨骗了,那根本不是地狱红莲。
她将夜幽昙种在了我身体里。
就在刚才,我听见了自己心里花开的声音。
我要回地府找菩萨算账。
我抱起小姑娘狂奔,祈华仍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
他:「听说你并未杀了夜幽,只是将他囚禁在炼狱。」
我道:「那能证明什么?我不爱你。」
他:「听说你在我从前的住处日日更换摩诃曼殊沙华。」
我道:「地府的新品种,我觉得好看而已,那能证明什么,我不爱你。」
「吧嗒」,一颗明珠自我袖中落地。
简直不打自招。
祈华先我一步将明珠拾在手中。
我:「物归原主,我不要了。」
分寸心使他止步,绝望看我与他错身而过。
我走出很远,不由自主回头,望着他孤清伶仃的身影。
「台阶继续给,不要停,不然我怎么拉下面子爱你。」
他:「……」
我托起怀中的小姑娘,「我总得把这个玩意儿先送回去,才能跟你走吧?」
他:「……」
他快要被我气哭了。
我道:「不若你跟我走?地府的路你总归是熟。」
岂料祈华幽渺看我一眼,含泪走了。
生气了。
我:「……」
小姑娘:「让你玩火。」
我:「你是不是才死不久?要不你诈尸两天,等我把你大哥哥追回来,再去接你?」
小姑娘:「谈恋爱可以接地气,没必要接地府。」
「可我这就是地府。」
说归说,我还是使个传送阵将小姑娘扔还马面,紧着祈华的脚步追上天宫。
进门时不防脚下一软,扑倒在夜幽昙花海里。
我送过来的夜幽昙被法术精养,摆放得整整齐齐,满满一殿。
口是心非的男人,这还说不喜欢?
祈华立在其中,冷然道:「都不爱我,还跟来做什么。」
「来恨你,」我抱着他跌进花海,激起雪瓣无数,纷纷扬扬洒满一身,「将你剥皮拆骨,生吞活剥。」
祈华挣扎未果,放弃了。
难为情道:「白日纵欲,需……关门。」
我促狭一笑,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