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夜半厨房
撞妖·第三卷:夜半敲门声
也就是片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蒙面人,全都被打趴在地上。
白牧掏出手帕擦擦手,顺手擦了一下黑匣子,将枪口对着为首的蒙面人:「你家先生是谁?」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一副死就死了的表情。
白牧眸色一垂,把枪口对着他眉心,想了一下,道「回去告诉你们家先生,如果想请我未婚妻喝茶,不妨光明正大过来请。她若想去自然会去,若是不想去,哪怕用比这更卑鄙的方式,她也不会去,听明白了吗?。」
「咳咳……」蒙面人捂着心口,喘了几下才缓过来,看了一眼枪口,终于妥协的点点头:「听,咳咳,明白了。」
「滚!」
一个字,语气也并不高昂,却有一种手握生杀的压迫。
两个蒙面人赶紧爬起来,瘸着腿拉起似乎断了肋骨的领头人,一瘸一拐,却很速度的跑走了。
待他们跑的不见踪影,白牧将盒子枪收到腰上,看着我问,「吓到了吧?」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
白牧用帕子擦手,将我手里的眼镜盒拿回去,把银边眼镜带上。
他仿佛又变成了我熟悉的白牧。
温温柔柔,温文尔雅。
「走,上马车吧。」他拉住我的手,拽了一下我没动。
「你会功夫。」我看着他。
他点点头,看着我道,「会一些,你从来没问过,我就也没说。」
我确实从来没问过。
「白医生,你好厉害。」小山虽然害怕,但是见白牧他跑了坏人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小娟儿崇拜的道:「白医生功夫真好,有你在,一定能保护阿姐不被人欺负。」
老妈倒是很淡定,坐在马车里头不知道想什么。
我心里略有点复杂,他打跑了坏人,保护了我家人,我很开心。可同时也有一种,原来我并不了解他的情绪。
「阿姐,其他那些哥哥们,还回来吗?」小山看着车夫大叔的尸体,有点害怕的问。
我也希望他们都能回来。
马车上,还放着几坛管猎户买来的酒,那些我兄弟们说打算回来在喝,眼看就到烟溪镇了,差几步,竟然没回去……
我心里堵的慌。
转身去马车里拿了酒,破开坛子撒到路边上。酒味浓烈,似乎压住了血腥味。但是酒气一散,腥气似乎更重了。
我眼窝一酸,忍不住就着坛子灌了两口,烈酒味冲进胃里,火辣辣的。
不过心里痛快多了。
同时心里的疑惑也是更重了。
是谁,闹了这么大阵势,不惜杀这么多人,要捋我和家人呢?
「赶快回去吧。」白牧已经将车夫的尸体挪到草垛边,血迹也收拾了一下。我点点头,上了马车,很快就进了烟溪镇。
在镇子外面死这么多人,还是宪兵队的人,这是大事。
我把事报了上去。新一任的镇长是曹副县长的亲信,他赶紧带着民兵团的兄弟去了现场,可是对方用的都是飞镖箭弩,找了半天证据,孙镇长总结,说是附近山里土匪干的。
可我知道,那些人绝对不是土匪。
我本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师父偷偷拉我一下,对我摇摇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孙镇长才新上任,这种无头案子要是在扯下去,不知道会扯出什么。对他不好,对曹副县长那边也不好。
我觉得有点不公,可终究没有多说什么。世道乱,每天都在打仗,我一个戏子,又能为他们多说什么。
晚些时候,师父师娘过来找我,聊了一些搬家的事。
其实曹盈盈的人早一天就派人来通知过了,戏班子里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他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动身。
我说:「再有几天就是阳历新年了,这地方,咱们也待了几个月,有些感情,不如就在这边好好过个年,等过完年在走吧。」
「行。」师父也是这意思。
去唱堂会,我得了不少开嗓钱,赶紧让小月拿出来给师父。
他老人家赶紧摇头:「这是你自己赚的钱,不用孝敬我,也不用给曹家分例子,你赶快收着吧。以后也有个帖已钱。」
那怎么行。
我赶紧又推回去,折腾了半天,师父拗不过我,象征性的拿了一个金锭子,和一串珍珠手串,剩下的说什么也不要了。
等他们最后,阿妈敲门给我送梨汤,然后把一个手绢布包递给我:「这是白医生给的,让你收好了,以后可能会有用处。」
我把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黑盒子枪,是从那个蒙面人手里夺来的,孙镇长破案时,他没说夺枪的事,所以就藏了下来。
这年头虽然总打仗,可是寻常小主人家只有土枪,不像这东西小巧又好携带,我就赶紧又包了起来,塞到枕头下面。
喝了几口栗汤,老妈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红叶呀,要不咱们别去县里了。县里虽然什么都好,可终究是大地方。地方一大,事情就多,妈就想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咱们就留在这烟溪镇挺好。」
我也想留在烟溪镇。
可是,自从搬进了湘溪园,戏班子就和曹家联系在一起了。
除非离开这地界,要不然,曹家让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得去哪儿。
我只好笑,拉着老妈的手,哄道「妈,其实县里可好了,地方大,房子漂亮。很多吃穿的东西,咱们镇里都没有。我都想好了,跟着师父好好的唱戏,等赚钱了,就在县里买个大院子。到时候也给您买两个小丫头,天天给您揉肩捶腿,饭得做好了送您嘴边让您吃,茶吹凉了,放您手边您才喝,您什么也不用干。」
她被我逗笑了,「什么也不干,那不是成了废物了。」
「哪能呀,您可以多认识点新朋友,一起聊聊天,吃个茶,像大户人家的老夫人一样,也过些悠闲日子。」
老妈笑的合不拢嘴,笑着笑着,竟然又叹了一声,她伸手为我拢了两下碎发,「红叶,这些年委屈你了,你,你不该这样过日子的。」
我笑了,「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是家里的长姐,照顾弟妹是应该的。」
老妈摇头,「我不是说这一个。」
那是说什么?
老妈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是我等了半天,她也没说。
我忍不住问:「阿妈,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老妈顿了一下,随后笑了,「妈其实是想说,过了年,你就又长一岁。那个白医生对你一直是挺好的。你们明年,就把亲成了吧。」
「什么啊?妈,怎么说到这儿来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们已经定了亲,但是一说要成亲,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阿妈笑了:「脸红什么,女孩子总归要嫁人的。嫁个会心疼自己的,一辈子都会幸福的,这是好事呢。」
「哎呀,妈。」我赶紧往她手里放了一块糕点,想让她别说了。老妈嘿嘿一笑,又和我聊了一会儿,就回房去了。
晚上,我熄灯躺下,一会儿梦到尸体,一会儿梦到满地的血,翻身在睡,就又梦到了阿七的脸。
没法睡了。
我穿衣起身,给自己倒一杯凉茶,干脆把窗子打开。
今天才是月初,月亮只出了一弯小芽,旁边有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孩子在调皮的眨眼睛。晚间的风很凉,只一会儿手就冻的冰凉。
关上窗子,我坐回椅子上,就想到白牧,想到李乾芝,想到好多好多的事,最后我又想到那些蒙面人。
我一个乡下丫头,除了会唱戏,还有什么值得那些人动手的?
他们嘴里的先生,究竟是谁?
那个莫名出现,又一直没在出现的阿七,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早以前,我想救小月的家人,吴家人就来请白牧了。后来那些孩子被神秘人救了。
然后熊要莫名被杀,唐会长抓了我和曹盈盈,又与李乾芝冲突,后来又被反杀……
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这一件件的事,都太奇怪了。
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手,在拽着我走一样。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凉茶入口,更冷了。
「咯吱……」
隔壁房间传来一道开门声,我赶紧走到窗子边,顺着没关紧的门缝往看。
我那天看到过菜窖的事,也不敢让她和小月他们住一起,也不敢让她和我住,又想时时看着她,就让她住在了隔壁。
这都已经半夜了,她偷偷出去干什么?
还有……
他手里那个白坛子是什么,难道,是装另一只妖的坛子?
我赶紧屏住呼吸。
待她走远,抓了两把符纸跟上。
夜已经深了,回廊上很多灯笼都被风吹灭了,阿晧紧紧的搂着坛子,贴着墙根猫着腰,走路轻手轻脚的。
我怕惊动她,就只能学她的样子猫着腰走,终于,她走到一个门前挺住,左右看了一下,「嗖。」的钻了进去。
等她进去一会儿,我赶紧跟过去。
仔细一看,发现这里竟然是厨房。侧耳去听,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找了一个窗子,将窗户纸捅开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这时候,我发现挨着房檐的地方有一排气窗孔,右边墙根正好立着一个旧梯子,就蹑手蹑脚的把梯子搬过来,又蹑手蹑脚的踩上去。
借了一点月光,我顺着小气窗的孔洞往里看。
虽然也乌漆黑黑的,但我好像……
看到对面孔里有东西!
我疑惑了一下,我就趴在墙上,顺着孔洞使劲去看。孔洞的另一边,是一个圆圆的小黑点,周围有一圈白边,我看了很长时间,那黑点略微动了一下,竟然是一个人的眼球。
「啊!」
我吓了一跳,一脚从梯子上摔了下来。随后我听到一声惨叫,屋里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也顾不得屁股摔的生疼,一脚踹开厨房的门。
「嘎吱……」
门板摇摆,月光撒进屋里。
阿晧倒在地上,旁边是她砸落的盘子和碗的碎片,窗子下面摞了两个凳子,上面还放了一个土缸踮脚。
原来我刚才看到的是她的眼睛。
「大半夜的,你爬那么高,往外看什么?!」我有点气。我竟然趴在孔洞上,对着她眼睛看了那么久。
阿晧委挺屈,揉着膝盖道:「我,我看到外面有个人影,不高不矮的悬在窗子上。我也不敢出去,就想着趴在气孔上看一下,谁知道看到个东西会动,吓的我从上面掉下来了。」
我出来穿了一件披风,披风散开,正好遮住梯子的影子,从屋里看,可不就是一个人吊在窗子上吗……
「你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来厨房干什么?」对了,她手里的坛子呢?
在桌子上。
不等她回答,我两步窜过去,握紧符纸一把掀开坛子。
白色的坛子里,是半罐辣椒酱,红红的颜色,带着些微咸的鲜香。
这……
阿晧坐在地上,有点委屈的道:「我爱吃辣的,可是戏班子里的哥哥姐姐怕吃辣的上火,上台会唱不好,饭菜基本没有辣。我晚上饿的紧,就想偷偷来厨房,看看有木有馍,我沾辣椒酱吃。姐姐,我,没做坏事。 」
她看着我,水汪汪的眼睛一红,就留下眼泪来。
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替她拍拍身上的灰。发现她左边手掌被瓷片滑破了,正好厨房里有花椒,我就赶紧给她止了血。
「姐姐,你为什么来厨房,你也饿了吗?」她把桌上的坛子盖好,大眼睛水灵灵的看着我。
我也不好说,是跟着她来的,就点点。
「姐姐,我会煮面,既然你也饿了,我下个面给你吃吧。」阿晧一笑,赶紧跑去翻柜子,翻了半天,只翻出半袋干面粉。因为要搬家,厨房早已经把该收拾的都收拾起来了。
她一个孩子,我也不能真让她给我煮饭,就找出来一个盆子。
加水,和面,生火烧水……
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面出锅了。
「哇,姐姐,你做的面一看就好吃。」阿晧眼睛一亮,舀了沉甸甸一大勺辣椒酱,拿了筷子开吃。
她吸溜吸溜的吃着面条,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辣的,脑门上出了一头汗,没一会儿就把一碗面吃光了。
然后,她盯着我面前那碗,一脸期待的问:「姐姐,你不吃吗?你要是不吃,能分我一半吗?」
这孩子也太能吃了……
我一阵无语,终究还是找出一个空碗,挑出来一点面,把剩下的大半碗面推到了她面前。
「谢谢姐姐。」她喜笑颜开,又打开白坛子的盖子,舀出红呼呼一勺子辣椒酱,拌在面里大口的吃,半碗面条见底后,她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干净,终于满足的打了一个嗝。
「呼,太好吃了。」她拍拍圆鼓鼓的肚子,满意的对我笑着。
眼神纯净,笑容干净。
怎么看都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
难道,我那天晚上所看到的,真的只是梦魇吗?
我真的错怪她了吗?
我吃完了剩下的面,小姑娘赶紧把碗拿去洗干净,麻利的把打碎的瓷器收拾好,她抱着白坛子扯扯我衣角:「姐姐,我困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我点点头,和她走出厨房。
躺回榻子上,我盯着帐子想了半天,自嘲的笑了一下。
我已经快半年没进过厨房了,连小娟小山,都很久没吃过我做的东西了。半夜的,我竟然跑厨房给那孩子做了顿饭……
这都什么事啊。
我翻身裹紧被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几天没有戏,我闲着没事,就把字帖拿出来练,写一上午,中午吃了饭又写到晚上。这样写了两天,我已经把基础字全都写会了。
明天就是阳历新年了,阿妈买了好些吃的,下午的时候,白牧来了,他拿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礼盒,有给阿妈的,也有给师父师娘他们的。
礼物分了一圈,他把我拉到一边,给了我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我问。
他笑了一下,看着我道:「这个是半年里,医馆除去人工和租金后,赚到的钱,我已经换成钱票了,都放在你那吧。有什么想买的,就自己去买。」
我赶紧把盒子还他:「你,你快收好了,如果搬去县里,你租铺子置办药材,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而且,你怎么能把钱都放我这儿呢,咱们俩还没成婚呢。」
说到后面,我有点不好意思。
白牧轻轻的拉过的手,把盒子放回来,温声道,「置办新医馆的钱,我都有预留,这些是余下的钱,你就收好了吧。你我现在虽然没有成婚,但这辈子我只认你,成婚也是迟早的事。不过就是些钱财,你跟我客气什么。」
可是……
「要是实在不想花,那你就替我先收着,等成婚以后,咱们再花,怎么样?」
这个说法,我比较容易接受,就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对了。」我拉住白牧:「明天就是新年了,阿妈要做好多菜,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过来吃饭?」
白牧点点头:「有空,我几点过来比较好?」
「中午吧。」
他笑着点点头,「好。」
虽然让他中午来,可是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来呢,白牧就来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大衣,拿了大包小包的一堆东西,进屋脱了外套,就钻进了厨房……
我原本以为,白牧只会做鱼汤。可是,我还是错了……
红烧江鱼,姜片腊肉,小溜豆腐,炸黄菜……
满满一桌子,十几道菜,样样色香味俱全,冒出来的香味,让人想吞了舌头。
太香了……
「哇,这么多菜,都是白医生做的吗?」小娟眼里全是小星星,看着白牧满是崇拜。
小山鄙视的看她一眼,「当然了,不然是你做的?你会做吗,你就会烧厨房。」
「你再说,信不信我揍你。」小娟一眼瞪了过去。小山才不怕她,抱着肩膀道.「我又没乱说,是谁前几天在街上看到人家做油炸酥肉,说简单非要回来自己做,结果油放多了,差点把厨房烧掉的?难道是我吗?」
「你还说。」小娟一把拽了他耳朵,凶巴巴的道「再说一遍,我就扭断你耳朵。」
「唉唉,不说了不说了,你快发开,疼疼疼……」
「哼。」小娟放开手,小山马上又道:「越来越凶,不让人说实话,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小娟马上又打,他猴子一样的跑了,两个孩子你追我赶的,又打又闹。
阿妈看的直笑,摇头对白牧道:「小孩子皮,天天打打闹闹的,白医生可别笑话。」
白牧礼貌一点头:「自然不会。小孩子顽皮点好,性子活泼,我很喜欢。」
老妈也是笑,招呼道:「快别站着了,忙了一上午,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肯定早就饿了,快点吃饭吧。」
「好。」白牧笑着,老妈赶紧招呼,「小山小娟,快别闹了,过来吃饭,一会儿就凉了。」
两个皮猴这才不在追打,颠颠的坐回桌子上。
「伯母吃这个,尝尝我的手艺。」白牧夹了一块鱼。
老妈赶紧尝了一口,点头赞道:「鱼骨都是酥的,好吃。」
白牧又给我夹了一块,鱼是肉嫩白,带着点点的番茄味道,很好吃。想不到,他不但有一手好医生,可以治病救人,竟然还烧的一手好菜。
以后,就算不开医馆了,我们也可以开一家饭馆,一定也会红红火火。
对,鱼,招牌菜就放这道番茄江鱼,肯定有好多人喜欢。
「阿姐,你在想什么呢,不好吃吗?」小娟用胳膊碰我一下。
我在乱想什么……
我脸一红,赶紧给她夹了一只鸡腿,「看什么看,快吃。」
「哦。」小娟咬了一口肉,眼睛一下就亮了,「阿姐,白医生做的饭太好吃了。我以后想天天吃。」
我被她逗笑了,戳了她一下:「你想的美,白医生那么忙,哪有时间天天给你做吃的。今儿是过年饭,能吃到算你有口福。」
阿妈和小山也是笑。
白牧跟着笑了一下,却道:「如果喜欢吃,等去了县里,我把医馆铺子租在你们旁边,如果有空,你们就去我那边,想吃什么提前说,我给你们做。」
「好呀好呀。等你和阿姐成婚了,我就能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小娟欢呼,又夹了一筷子蘑菇,吃的直点头。
「今天过年,你可以喝一点酒,但是只能一点点。」他给我倒了一小盅酒,我与他碰杯,一口饮了。
酒香胃暖,连心都是暖的。
这是我离开白水村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这一年,我没有了啊爸。可是阿妈康复了,我能赚钱养活家里人了,小山小娟上学了,还多了白牧。
希望以后的每一年,日子都比之前好。
希望就这么快快乐乐的,安安稳稳的。
「咱们喝一杯吧。」我把酒盅满了,白牧帮阿妈倒了一小杯酒,小山小娟不能喝酒,就倒了一杯果子露。大家举杯,将杯檐碰在一起。
「叮………」
几声碰撞的脆响,大家将杯中的酒水喝尽。屋外不知哪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的好热闹。
新的一年,开始了。
吃过饭,小娟抢着收拾桌子,我泡了茶,大家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晚了,我得走了。」白牧起身拿外套,我也赶紧扯了一件斗篷,「我送送你吧。」
新年,家家户户挂了红灯笼,街上荡着饭香和鞭炮的味道,隐隐的还有白牧身上的药香味儿。
「红叶,你今天真漂亮。 」我们拉着手,白牧低下头,清澈的眼中是一个瘦小的姑娘。
今天过年,我穿了一件亮水红色的斗篷,里面穿了一件月牙色的小袍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系着阿爸当年给我买的红头绳。
我是特意打扮的,听到他夸我,我忍不住弯起了笑容。
有人懂我的小心思。
真好。
忽然一阵夜风,我脸上星星点点的湿,我伸出手掌,一片小小的雪星飘落,竟然下雪了。
这边冬天气候异常,很凉,但已经好几年没下雪了。
以前家里穷,衣服单薄,也不喜欢雪,现在穿的暖暖和和,站在红灯古街上,我竟然觉得下雪这么美。
雪沫纷飞,落在我红色的披风上,落在灯笼上,落在他头发上,眼镜上。
白牧拉着我站住。轻轻的摘掉眼镜。
「红叶。」
「嗯。」我抬头,他微微一笑,轻轻的附身过来。
唇齿相碰,是淡淡的药香。
雪花飞动,吹起我宽大的红斗篷,老街上的灯笼摇摆,将我二人的影子舞在雪中。
很美。
以后的很多年,每当有雪,我都会想起十九岁时,这个下雪的新年。
和最初,这个单纯的只想嫁给他的姚红叶。
新年一过,我十九岁了。
我将他送回医馆,他不放心,又将我送了回来。
「进屋吧,会冷。」他站在戏园子的拱门处,两边是两串漂亮的红灯笼。他穿着灰色的大衣,肩头落着细碎的雪沫。
「嗯。 」我点点头,跨步进屋,走了几步我回头,果然看到他在对我笑。
新年快乐,白牧。
我对他微微一笑。
刚一进屋,小月就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拉着我道:「红叶姐,你怎么才回来。有客人来找你。」
客人?
我赶紧跟着她去前厅,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褐黄色制装的男子,他皮肤白皙,头发梳着最时髦的背头,肩膀上吊着三角绷带,许是冒着雪回来,他肩膀上的雪已经化开了,留下一片水渍。
风雪夜归人。
看着他,我想起来一句戏文。
他抬起头,深潭一般的眸子看着我,原本阴冷的脸色竟然有了一点笑意,「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他面色马上就又变了:「怎么,不欢迎我?」
这倒不是。
「你受着伤,临山县离烟溪镇少说百余里,你受着伤,竟然还跑这么远的路,你的伤怎么办,胳膊不想要了吗?」
他看着我,漆黑的脸色一点点化开,最后嘴角弯了起来,「年没白过。算你有心,还会关心我。」
我……
行吧,算是关心吧。
不过听他说话,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我,「送你的,新年快乐。」
这边有新年习俗,新年会互送新年小礼物,祝福新年吉祥,我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里面是一只银丝项链,看着很精致。
「你的臭脾气,送你贵的,估计你也不会要,在街上看到链子不错,就买了一根,也没几个钱。之前给你的护身符是用红绳子栓的,不够结实,正好换成这个结实的。」
东西看着确实不贵,一个新年彩头,我也就接受了。可是我实在是没给他准备礼物,看了一圈,见桌子上放了一盘苹果,最上面那只又大又红,应该挺甜的。
「新年快乐。」我顺手拿了给他。
他笑了,「姚红叶,你这个女人,还真是会敷衍。行吧,好歹也算是礼物,我接受了。」他把苹果接过,塞进衣袋,「行了,新年礼物已经送了,我得走了,县那边还有事,离不开人。」
「这么急?」
「嗯。」他将衣服陇了一下,「赵县长家的公子要回来了,宪兵队里有几波人偷偷聚集,怕是要不安分。我不能离开太久,会出事。」
「你……」
我攥了一下小盒子,话到嘴边,也没敢说出来。
李乾芝笑了,「姚红叶,你不会以为我就是为了送这个链子,才特意回来一趟的吧?少臭美了,走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这次回来,我带了二十个人,他们一直都跟着我,是我的心腹,这些人就先留给你,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我也安心点。」
「那你呢?你不是说,县里那边不安分吗?」把心腹留在这边,他怎么办。
他哼声一笑,「一帮跳梁小丑,也闹不出什么,惹急了,全给他们崩了。行了,我走了,人就在外面,你让人给他们安排一下住处吧。」
他跨步出门,宽大的制装披风划出一阵微风,将地上的雪沫扫起。
雪沫飞舞。
翻身,上马。
他单手提着缰绳,拉马转了半圈,虽然肩膀有伤,可是身体依然立的直直的。
忽的,他一笑,「不用送了,外面冷,回吧。」他一夹马肚,马儿扬蹄就跑,他宽大的披风被高高扬起,老街的红灯猛的一摇,他穿街而过。
雪还在下。
我看着他打马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色小链子。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当初他为我挡枪子的那一瞬间。
我确实,是欠着他的。
湘西的冬天也是冷的,雪落在身上会化开,风一吹,别样的冷。
李乾芝带来的人,端端正正的站在门外,我赶紧让李伯给他们安排住处,回屋后,我抖掉披风上的落雪,想了想,就把那个小盒子打开,把护身符的小红绳换成银丝链子,重新带起来。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白牧给我的礼物还没拆,就赶紧把另一个小盒子拆开。
白牧送我的是一把漂亮的木梳子,轻轻闻一下,还有一点点香味,应该是檀木的。梳子很精致,我很喜欢。
我心里甜甜的,老家流行一句话,鸿雁传书,送梳子,寓意是很好。
「当当当……姐姐,你睡了吗?」
外面穿来敲门声,是啊晧。
「没有,你等一下。」我将东西收了,起身开门。阿晧笑嘻嘻的把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姐姐,送你,我团了好久的。」
孩子手里拿的是一个雪人,巴掌大小,鼻子眼睛用黑豆点缀,还用枯树叶做了个小扫把,十分讨喜。
「姐姐,送你的。」她把雪人塞进我手里,乐嘻嘻的跑了。
师娘很喜欢她,过年给她换了一身碎花的小袄子,她皮相漂亮,今天梳了两个辫子,像年画里的喜庆娃娃。
屋里暖,小雪人一会儿就化了。我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渍,关上了门。
雪,第二天就化了。
随后的几天,我晨起跟着师娘练嗓子,下腰,练腿,吃过饭后就静心练字,偶尔白牧来找我吃个饭。
日子过的充实却也轻松。
八天以后,曹盈盈派人送信来,说是县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新戏园子,让我们这几天就动身回去。
东西早打包好了,只是地方住久了有感情,有点不愿意走。
师父师娘走南闯北的,性子比较豁达,一番招呼后,次日一早,大家就开始搬东西,到了中午,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出发!」师父一声喝,车队往县里行去。
走出一会儿,我挑开马车的帘子,今日阳光很好,万里无云。远远的还能看到高大宅门两边的红灯笼,阳光照在金边的牌匾上,将金漆的大字渡了一层淡光。
湘溪园。
我放下车帘,磕着眼睛靠在马车上。摇摇晃晃,走了一天半,第二天中午,便到了临山县。
熟悉又陌生的街,熟悉又陌生的景色。
曹盈盈早就已经等在了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她眼尖,一眼看到打开车帘外看的我,兴奋的对我挥手:「姐,我在这。」
她今天穿了一身骑马装,披了一件霞金红斗篷,英姿飒爽的。
「驾。」
一夹马肚,漂亮的枣红小马带她跑到我旁边,她略微弯腰对我笑:「姐,半个月不见,我可想你了。咱们先去新园子吧,地方挺大,我选的,你肯定会喜欢。」
我点点头,她嘿嘿一笑,一夹马又冲到了前面。
我们很快被领到闹市。
前面是一片很大的角楼,靠山靠水,古色古香的。雕花匾额上,三个大字闪亮漂亮。巧了,三个字我都认识。
临山居。
「姐,这就是咱们的新圆子,临山居。一开始我想叫临山小筑,但是我爸说名字有点小气,所以就叫临山居,显着大气。这地方,昨天已经开业剪礼了,咱们随时都可以登台开嗓的。」
我点点头。突然听到一阵呀呀咦咦的唱腔,仔细一看,这地方离小海棠的进水楼,竟然只隔了四五家铺子。
曹盈盈看了一眼近水楼,开口道「姐,要不然,咱们明天就开戏吧。姐你扮相比她好,嗓子也比她好。以前,这临山县没有你,她才是这儿的角儿,如今你来了,这就没她什么事了。你早点开嗓儿,也让县里的人看看,你唱的有多好。 」
我不想来争什么。
我只是想混口饭吃,让家里过的好一点。
可是,两个戏园子太近了。
我看了一眼曹盈盈,她还在对着我笑,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曹家,是想拿这戏园子立威。无论我唱的好不好,不久之后,曹家都会把我推成比小海棠还红的角儿。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戏园子是曹家的。
临山县,临山居。
曹家,是想在这生根了。
「姐,咱们进去吧,我先带你转转。里面我还给你准备了好玩的,你肯定喜欢。」曹盈盈拉着我往里走。
园子比想象的还要大,戏台子是湘溪园的两倍。看台下边有厅堂更有雅间,隔不远就有水小厮等着伺候,若是开了戏,一定热闹。
离戏台不远处就是妆间,屋子特别大,而且隔音,镜子之间都用屏风做了隔断,中间最大的那个小间是我的,地方宽敞不说,曹盈盈还给我弄了一张软椅。身后的位置放了好几个戏服架子,宽窄都有,可以放好几套衣服。
出妆间过回廊,是一片花园。里面放了不少盆景,假山小湖什么都有,在一颗古花树下,竟然还放了一个秋千。
曹盈盈搂着我,「姐,这是我让人加的,夏天的时候,你可以坐在树下荡秋千,肯定又凉快又舒服。你喜欢吗?」
我都多大了,小孩子才玩秋千呢……
她一片好心,我也不能说不喜欢,就对她笑了一下。
往里走,穿两个拱门,是一个素雅的院子,小石子铺路,古色古香的小二楼。一颗老树遮顶,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姐,这个就是你住的小院了,整座园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儿呢。地方挺大,房间也多,你和干妈孩子都能住下,我来看你也有地方住。」曹盈盈往前一指,「姐,那还有个小亭子,夏天咱们可以坐那喝茶。」
地方很大,是我在湘西园住的三倍还要大,但不空旷。小山小娟乐坏了,一溜烟跑进楼里,打打闹闹的。
「姐,你就是住那间吧,夏天一开窗就是树下,还能看到院里景色。」曹盈盈指着最好的一间,马上有人帮我把东西搬进去了。
阿妈选了一间离我近的屋子,小山小娟住隔壁。阿晧住我左边。
我们,这就正式住了临山居。
曹家并不急,住进来安顿了三天后,才通知我们开戏。
因为是第一场戏,师父准备的十分精心。
包公问案,武松打虎,红鬃烈马,各色戏样都有。给我则是选了最拿手的贵妃醉酒。
我早早的穿上戏服,坐在妆间里上妆。
浅冬的天气寒凉,桌上的热梨汁冒着袅袅的热气,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无数灰尘在光柱里乱舞,我看着光柱,莫名的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以后,要在临山县了?
「红叶姐,这是曹老爷那边一早送来的新头面,你看这琉璃珠子,还能闪光呢,可真是漂亮。」小月帮我弄好了发垫,将一个新头面固定好,在旁边笑着夸赞。
我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镜子里的贵妃俏生生的弯起了唇角。
「走吧,红叶姐,快到咱们上台了。」小月帮我理了一下肩膀上的皱褶,这戏服也是曹家送来的,针脚细腻精美,看的出花了大心思。
我从椅子上站起,顺着后廊走,锣鼓已经响起,小厮挑开门帘,我踩着步子登台亮相。
落花萌,美人醉,一杯薄酒情断肠。
我在已经不是当初的姚红叶,不在怯场,不在紧张。轻挪步伐,神色传情,贵妃辗转离人醉。
一曲唱霸,台下掌声爆起,不少人大喊着「好,赏!」,小厮端着铜盘游走,叮叮当当的,都是大洋砸出的脆响。
小月在后台兴奋极了,拉着我的手直抖,「姐,你今天唱的太好了。我差点看哭了,感觉你就是杨贵妃!」
「哪有那么夸张。」我笑了一下,跟着她去后面卸妆,刚把头面摘下来,曹盈盈就来了。她比小月还激动,一把就搂住我:「姐,你这嗓子简直绝了,还有你那神态,我的天呐,这唱的太好了!我早就说过,你比那边的小海棠唱的好。你这嗓子,你这扮相,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我被她逗的直笑。
她找了个椅子,坐下等我卸妆,说要和我出去逛街吃饭,我这几天比较闷,正好想出去溜达呢,小月就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红叶姐,外头有人送了十个花篮子。」小厮在妆间外面喊。
小月道:「知道了,放外面就行。」
梨园其实不只兴打赏,还兴送花。
有客人觉得赏钱太俗气,就会在园子里买花送给喜欢的戏子,我们可以将花篮底座收好,攒多了还给戏园子,也算是得了打赏。在湘溪园,我最多收过两个,没想到今儿我第一天登台,就有人送了十个。
大地方就是不一样,出手阔绰。
这会儿,我已经卸好了妆。曹盈盈替我拽了一件带毛领的披风,绕回廊出了临山居。
「姐,再过二十多天,就是阴历新年了,也该置办年货了,咱俩去西街那边,看看新衣服吧。」她笑盈盈的道。
「行。」去哪儿都行,反正我都不太熟。
「走吧,去如意衣局。」曹盈盈一边吩咐,一边拉着我时上了马车。西姐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曹盈盈选的,是临山县最好的衣裳铺子。二层高的小洋楼里,什么款式的衣服都有。她最爱小洋装,花边的,蓬蓬袖的,一口气挑了五六件。后来又给我挑了一件米色的让我试。
」「姐,这件太好看了。这是你穿着最好看的一条裙子了,显的你气色特别好。」
曹盈盈兴奋的把我拉到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子穿着窄腰的蓬蓬洋裙,裙子袖口和领口都是半透明的蕾丝,颜色轻柔,就趁着肤色更加雪白,方领口的样式,露出一点点锁骨,异样的风情。
这确实是我穿过最好看的洋裙了,我要是带上白牧送的珍珠耳坠子,肯定更好看。
「姐,想什么呢?怎么脸红呢?」曹盈盈轻推了我一下。随后笑了,「看你那样子,肯定是在想男人是不是?怎么,开窍了,给你的书,你都看了?」
她说的书,自然就是那种书了。
我一脸一下子更红了,捶了她一下,「你再乱说,我就打你了。」
她嘿嘿一笑,「那有什么,过了年你都多大了,提这个还害羞,改明,我再给你送去几本不一样的,保证你看完了还想看。」
越说越离谱了,我瞪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几步不在理她。
她嘿嘿的笑着,指着桌上那堆,店里人道:「我挑的那些,还有我姐身上这一件,这些一会儿都帮我打包。」
「好的小姐。」店里小侍应着。
店的紧里面,还有卖小孩子衣服的,我给小山小娟买了两件衣服,又给阿妈也买了一件。想了想,给师父师娘也买了一套比较中规的款式。
我挑好以后,曹盈盈刚好从里间换好衣服出来,大气的道:,「掌柜的,这些一共多少钱,给我算一下。」
「小姐,一共十六件衣服,两双鞋子,六十五块大洋。」
曹盈盈点点头,招呼身后根班付款,我赶紧拉住她,「你付你自己的就好,我买的东西,怎么能让你付钱呢?」
曹盈盈一笑,「姐,跟我你还客气什么,不就两件衣服吗,也没多少钱,一起付了吧。」
「那可不行。」我拦住她,「我也没给你买过什么东西,逛街从来都是你给我掏钱,这次咱俩换一下,这些东西我付。」
堂会我余下不少钱,这次就当我送她点东西。曹盈盈不乐意了,「姐,你这样也太跟我见外了,几件衣服而已,今天这帐,必须就得我付。快过年了,就当我给你和干妈他们置办的新物件。」
「可是我……」
「哎呀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曹盈盈一拍板,「掌柜的,把这些东西包起来,一会儿送到临山居去。」
掌柜马上点头,「好好,马上派人送,就是……。」他顿了一下,笑道:「这位小姐,我这边,不能收你们大洋。」
「什么?」曹盈盈一愣。我赶紧道:「那正好,我付吧。」
「也不能您的钱。」掌柜的又是一笑。
我一脸疑惑,不收钱?为什么?
「因为,已经有人提前付过了。」掌柜的嘿嘿一笑。
「付过了?」曹盈盈想了想,「难道是我家老王知道我要过来,提前让人把钱付了?」
掌柜的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给我。
这是一张非常漂亮的纸戈,上面印着兰花,还熏了香。打开纸戈,里面有几个字,我认识。
「望笑纳。」
字体俊秀,写的跟字贴子似的,非常好看。曹盈盈皱了皱眉,「这可不是我家老王的笔记,他写不出这么好看的字,也不是我爹的字,姐,是白牧的字吗?」
我摇摇头。
我见白牧写过药方,也认得他的字体,这不是他的笔迹。而且,这几天他正在弄新医馆,忙的不行,怎么会知道我要来什么地方,更不会提前来付钱。
难道是李乾芝?
仔细想想,还真没见过他的字体,没准是他吧。
曹盈盈也想到这儿了,贼笑了一声:「这个李小四涨能耐了,竟然还挺会哄人开心,还请笑纳,挺文邹,行,我就收下,姐,咱们去看看首饰。」
她拉着我,又去了一家首饰铺。
快过年了,首饰卖的比较快,她看了一会儿,都觉得样子老气,就问,「没有新一点的款式了吗?」
小厮道:「小姐,临近年关,打首饰和买办的师父都回家过年了,所以暂时就这些款式了,你要是想要新样子,就在等一阵,等过了年,马上就有最时髦的样式了。」
「行吧。」她兴趣了了,最后还是要了一副镯子。付钱的时候,掌柜又是笑道,「不好意思小姐,小店不能收你的钱,已经有人付过钱了。」
「又付过了?」
「是的。」掌柜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着兰花的纸戈递给我,上面是同样的三个字:望笑纳。
「这个李小四,是会算卦吗?」曹盈盈哼笑,「也行,就当她给我这个干姐姐的礼物了,还挺有心的。」
曹副县长早就收李乾芝当了干儿子,曹盈盈可不就是他干姐姐吗。
快到中午了,我们也饿了,她出了首饰铺,和我随便进了一家菜馆。点几样特色菜,又要了一壶酒。喝了两口后,曹盈盈凑过来问,「姐,我怎么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好看了。皮肤也好的不得了,你用哪家的雪花膏?一会儿我也去买一盒。」
雪花膏?我可没用过,我每天就只是用水洗个脸。
曹盈盈不信,「不可能,最近天气这么干,我天天做保养都会起皮,你这脸水当当的,怎么会一点东西都没搓,难道你用香粉了?。」
她不信,上我脸上搓,搓了几下果然什么也搓下来,只好一叹道,「可真是不公平,姐,你什么都不用,都比我小保养的皮肤好,真是便宜那个白牧了。」
我喝了一小口酒。
她一会儿撮合我和李乾芝,一会儿又认定我和白牧。有时候我真弄不明白,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不过,她跟我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伤害我,我就当她只是爱玩爱闹吧。
吃了一会儿,我们起身付帐。
这一次,老板依然没有收钱,他也拿出了一张兰花纸戈。
望笑纳。
曹盈盈笑了一下,拉着我出门。
过了中午,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小摊子,卖着玲琅满目的小玩意。她一会儿拉我来这儿看看娃娃,一会儿拉我去那瞅瞅面具,最后又跑去套圈的地方,买了一百个竹圈,兴致勃勃的玩起了套圈的游戏。
都嫁人了,性子咋是跟小山小娟一样呢……
我暗叹一声,找了一个地方坐着等。
风轻轻的吹着,冬日里的太阳暖呼呼的,曹盈盈套中了一只兔子,兴奋的直跳脚,拉着我的手咯咯的笑。
「姐,你帮我拿着。」她把兔子放我手上,又跑去接着玩了。
我笑着摸了几下兔子的小耳朵,刚要把它递给后面宪兵队的兄弟,突然,那种被人从暗处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猛的回头,热闹的街头,人来人往的路人。
街角有一家棺材铺,铺门紧紧的关着,门口白幌随风摇摇摆摆,就像是招魂的灵幡,而那紧闭的门窗里,似乎正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我。
我盯着木门,眼前人来人往,我似乎能感觉到门里的眼神,就像一只猫,远远的看着她快要到嘴边的鱼儿。
阴狠,势在必得。
「姐,你看什么呢?叫你半天。」曹盈盈从后面拍我一下。
「我……」
「你快给我拿着。」
不等我说话,她把手里两个鼓肚的土罐子塞我怀里。还美滋滋的道,「姐你看,我技术越来越好,两下就套中两个东西。」
是挺好,但是这东西干嘛用,泡酱菜吗?可是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有点像尿壶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想到尿壶,我竟然还闻到一股怪味……
我赶紧把土罐子放到地上。
「姐,怎么了?」曹盈盈一脸疑惑,捡起土罐,竟然还往里闻了两下,然后皱了一下眉头,「怎么有点怪腥呢?」
「没,没事。」我不好意思打击她,就笑了一下。她可能以为我这是鼓励,赶紧又买了一百个圈过去玩。
我……
经她一打岔,我差点忘了棺材铺,赶紧又回头看。
这会儿,棺材铺的门已经打开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阿婆正侧身在屋里扫地。我起身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到了店里。
「姑娘,你要买棺材吗?」老阿婆抬起头,嗓音空洞又嘶哑。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双眼睛漆黑空洞,竟然是瞎的。
我浑身不舒服,赶紧咳了一下,「不是的阿婆,我,我不买棺材。」
阿婆低下头,继续慢慢的扫着,「我这是开棺材铺的,做的是死人生意,你不买棺材,来我铺子干什么?」
我赶紧道,「我是想问问,刚才店里可是来过别人?」
阿婆不在理我,继续扫地。她眼睛看不见,扫把戳到那人就扫哪儿,眼见着脚下横着一根立起来的旧棺材钉,再往前一步她就要踩上了,我不忍她被扎到,悄悄两步过去,把钉子拿开。
阿婆还在继续扫地,估计也不会回答我了。
我只好转身。
脚刚踏出铺子,里面竟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一个女人。」
「什么?」我一愣。
阿婆停下动作,抬起头,用空洞的眼框看着我,「你不是,问我刚才店里来过谁吗?是一个女人。」
「那她,长什么样?」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阿婆看不到,又怎么会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阿婆果然不在说话,低下头,继续用扫把慢慢的扫。
因为关着窗,屋里有点阴冷。
我四下去看,屋里不但放着棺材,还放着不少祭祀用的纸人纸马,正对着我的地方,放着一对真人大小的纸娃娃,他们脸蛋红红的,嘴巴弯起,脸上挂着异样灿烂的笑容。阳光一晃,我竟然感觉纸人的眼睛对我眨了一下。
我毛骨悚然,不敢在久待,赶紧走出铺子。
我在阳光下站了半天,才感觉暖和了一点,回头在看那间棺材铺,老阿婆依旧在低头扫地,就好像,地上有永远有扫不完的灰尘一样。
一个女人……
是谁呢?
「姐,你看什么呢?」曹盈盈已经玩够了,拿着刚套到的两个竹编小篓子过来找我。她顺着我的目光去看,马上道,「姐,你站在棺材铺门口干什么?多晦气呀,走走走,咱俩去那边吃小混沌。」
她把小竹篓扔给后面的跟班,拉着我往下摊子那边跑,跑了几步,她就笑了,「姐,你看,快看,请客的又来了。」
不远处,一队人马靠近,那些人穿着褐黄色的制装,腰系宽皮带,斜挎黑盒子,领头骑马的那个人,系着披风,肩膀上吊着雪白的绷带架子,是李乾芝。
他打马到了我们跟前,长腿一迈就跳下马来,「这么巧,出来逛街?」
他好像是在跟曹盈盈说话,但眼睛却看着我。
曹盈盈一点头,「是呀,不都是在你计划内吗?」
李乾芝略一挑眉,似乎有什么不解,曹盈盈已经拉着我坐在了小摊子上,「老板,两碗酸汤混沌,李小四,你吃吗?」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道,「吃一份也行。」
「老板,再加一碗混沌。」曹盈盈补充。。
「好嘞,稍等。」老板赶紧应,很快上了三份混沌。「小姐慢用,大总慢用。
大总……
李乾芝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拿起小勺子,舀了一颗混沌慢慢的吃。莫名其妙的,我竟然想起了紫薯糯米小圆子。
这家伙吃东西,什么时候变这么斯文了?
「唔,好吃。」曹盈盈满意的一笑,对李乾芝道,「你刚回来吗?出去了?」
他嗯了一声,「挨着临山县的苏叶镇前几天派人来报,说是胡子下山,抢了几家米行,又劫走了不少早播的粮食种子,县长派我过去看看。」
曹盈盈气道,「那些胡子可真是缺德,抢穷人家的种子干嘛?抢米行干嘛,穷人家就那么点东西,抢了该怎么活。他们应该挑那些坏人家抢,。」
我听的直笑,「要是那样,他们就不叫胡子了,该叫劫富济贫的好汉。」
她想想也是,就没在说话。
小混沌就是个小吃,她吃完了以后,又要去吃炸芋头,我和李乾芝就跟在后面慢慢的走。
我俩也有半个月没见面了,看了一眼他手臂的绷带,似乎依旧能闻到很重的腥气,就问,「你伤好一些了没有?」
他淡淡一笑,「好多了,外面已经见好了,不过里面骨头还疼,估计还要吊几个月绷带才行。」
我点点头。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他总是骑马动枪,伤口自然不爱好,白牧说他的伤需要静养,可他也不是能静下来的性子。
往前走了一会,路过一个成衣铺子,曹盈盈远远的就看上了他家一件正红色旗袍了,拉着我就跑了进去。
「掌柜,旗袍我要了,给我包起来。」她拉着我,一指道,「姐,你穿那件白色带竹子的肯定好看。你要那件。」
我赶紧摇头,「我可不穿这种,太紧身了。再说,刚才已经买了不少了。」
「哎呀,买那么多,也没有几件是你的。过年了,多添几件衣服就是多添喜庆。听我的,买了。」
行吧。
我不能再让李乾芝花钱,也不想让曹盈盈买,赶紧拿了大洋去付款。谁知道,老板竟然对我客气的道,「小姐,那位先生已经过钱了,再付,就是双份了。」
我一愣,回头看着李乾芝道,「你这么快付钱干嘛,这个算我送盈盈的。多少钱,我给你。」
李乾芝拿着钱袋也是一愣,「你跑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付钱呢。」
什么?
老板赶紧道,「确实不是这位先生付的,是刚才那个带礼帽的先生,对了,他还给你留了一个纸条。」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戈。信戈上印着兰花,纸片熏着香,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望笑纳。
这……
「老板,那个人呢?」我急问。
老板一激动,竟然有点磕巴,「刚,刚才和你走了个对脸,也才刚出去,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对了他穿,穿了个黑衣服,带灰色礼帽。」
我嗖的一下窜出去。
左边,右边。
熙熙攘攘的大街,根本没有一个黑衣服带帽子的人。
人呢?哪儿去了!
「姐,你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了吗?」曹盈盈跟出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戈,十分的不自在。
当然没有,我甚至没发现有这样一个人。
今天几次,都被人提前买了单子。我们原本以为,是李乾芝提前打过了招呼,可是根本不是。
那个人,全程都跟着我们,可我们竟然毫无知觉。
曹盈盈的脸色不太好,我看了一眼李乾芝,他的脸色更是难看。
一番折腾,我们在没有心情去逛。
东西我本来不想要了,但是曹盈盈说,「有人买单为什么不要,是福不是祸,早晚会知道那人是谁。」
我想想也是,就与她慢慢的往回走。才走了几步,就听前面吵闹了起来,曹盈盈有点心烦,吩咐道,「小李,去看看怎么回事。」
「哎。」小李赶紧跑了过去,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回夫人,前面铺子门口,吊死了一个人。」
曹盈盈一皱眉,「不就是死个人吗,这些人有什么热闹好看的,也不嫌晦气。姐咱们回家吧。」
我点点头。
马车很快就到了,我俩上了马车,旁边还陆续有人凑前面看热闹,鬼使神差的,我问小李,「哪家铺子门口啊?」
「噢,是前面街角一家棺材铺,吊死了一个老太婆。」小李整理着马缰绳,抬头看了一眼人群,「哎,这老太婆年纪挺大了,还瞎着眼睛,估计是觉得自己孤苦,才想不开的吧。我老家,以前也有个老伯,无儿无女的,过年人家都举家团圆,他自己想不开,就也上吊了,哎,红叶小姐,你怎么下车了,不是要回去吗……」
他后面说什么,我都没听到,我听进去三个字。
棺材铺。
上吊的,是刚刚那个瞎眼的阿婆?
我跳下马车,冲到人群最前面。
棺材铺门前已经围满了人,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将阿婆抬下来,平放在地上。她的眼睛睁着,眼里空荡荡的,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有丝丝的恐惧,就好像死前,经历了什么让她惊恐的事。
我往铺子里去看,棺材和殡葬用品整齐依旧,一直被她拿在手里的扫把,也端端正正的靠在桌子旁边,而之前那对真人大小的纸人,现在只剩下一只。纸人的脸蛋很红,嘴角灿烂的弯着,明明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喜庆。
「啊!」把阿婆放下了的男人突然大喊一声,指着地上的尸体直抖,「尸,尸体吐血了。」
他倒退了几步,刚好给我让出了视线,我看见阿婆的嘴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了,一柱暗红色的血混合着怪异药味,从她嘴角流出
我走到跟前蹲下,这才看清,她竟然没有舌头了。
她上吊之前,就已经被人割了舌头。
不。
肯定是有人,先弄好了上吊的绳子,然后割掉她的舌头,用药暂时不让她伤口流血,然后她吊在绳子上。现在她躺平身子,血才从嘴里流出来。
「好惨阿,她已经这么大年岁了,什么仇什么怨,竟然弄成这样。」
「是啊,老婆子平时不爱说话也不出门,又是个瞎的,也不会得罪什么人吧,下好狠的手咧。」
「哎,死的真惨咧,卖棺材,竟然也会卖丢了性命。」
人群里在小声议论着。
曹盈盈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拉拉我的手小声道,「姐,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我有点瘆得慌。」
是啊,我也瘆得慌。
刚刚还好好的人,这会儿就被割了舌头吊死了。
临出门时,阿婆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店里来了一个女人。
难道……
她是因为说了这句话,才被割舌灭口的?
呼……
风吹过,白色的幌子猛的一翻,像灵幡在摇摆,指引枉死的冤魂。
那个在身后一直窥视的女人究竟是谁?
「姐,你怎么了,今天一天都奇奇怪怪的,快走吧。」曹盈盈又拽了拽我袖子。
闹市有人上吊是一回事,被杀又是另一回事了,李乾芝一挥手,宪兵队立即将铺子围起来,众人怕惹事,不大一会儿就都散开了。我也跟着曹盈盈坐回马车上。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到了临山居。曹盈盈让人把东西搬进屋里,说是觉得不舒服,就回曹府了。
我心里觉得憋闷,让小月给我弄了壶凉茶,刚喝一口,怀义哥就敲响了门,「红叶,阿爸叫你有事你跟我来一趟吧。」
「我马上去。」应了一声,我赶紧披上件衣服,往旁边院子走着,我随口问他,「二哥,师父找我什么事啊?」
怀义二哥挠了挠头,「这事,有点复杂,但也不是特别复杂 就是……」
我今天本来就有点心烦,听他支支吾吾的,就有点来脾气,提高了点调子问他,「你那倒是说啊,究竟怎么回事?」
怀义二哥一愣,随后竟然就问,「红叶,你今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告诉二哥,二哥替你收拾他去。是不白牧那小子欺负你,你等着,我现在就找几个师弟收拾他去。敢欺负我妹子,揍不扁他。」
他作势要走,我赶紧拉住他,「没有,他真没欺负我,你可别去找他。」
「不是?那肯定就是那个姓李的。」怀义二哥气道,「虽然他比姓白的高了点儿,壮了点儿,但是也没事儿,二哥不怕他,一会儿我多叫几个人去揍他,欺负我妹子,看我不把他打的跪地上哭。」
「哎呀没有,没人欺负我。」我赶紧把他拉回来。
他一下来劲儿了,道「那你告诉二哥,谁欺负你了,不管它藏在哪儿,二哥都替你把他揪出来,真是的,跑了他个卖酱油的了。」
他眉飞色舞的,特别像戏里的小丑,我被逗的忍不住笑。二哥也是嘿嘿一笑,半弓起身子弯腰问我,「笑啦?不生气啦?」
我这才知道,他刚才是故意逗我的,凝了一天的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二哥嘿嘿的笑,「咱们快走吧,阿爸还在那边等着咱们呢。」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往外院走。
一边走着,他也跟我一边说着情况。
是这样的……
离临山县八里的地方,有个鹤峰村。半个月前,有个孩子半夜起来,说做梦梦见了老神仙,从那天开始,怪事也开始了。
她第一天说什么,第二天就会发生什么。
比如她说,今晚上李婆家的鸡会让黄狸子吃了,半夜就真被吃了。她要说,隔壁院李伯家今天猪会下崽儿,三个公的两个母的,还真就是五个。
都是些小事,村民们也就当个茶余饭后的笑话,可是最近,她开始说起生死大事了。
三天前,她说,明天中午,后院的啊姜嫂会心口疼死了,到了第二天,一顿能吃两个馍的啊姜嫂,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真的死了。
孩子的阿妈阿爸吓坏了,听说师父和道长会些本事,就赶紧给送临山居来了,可是那家人刚把情况说完,那小孩儿竟然点名要见我………
「要见我?」我很是诧异。怀义二哥也是不解,「对,那孩子一进门,就说要见隔壁院子的姚红叶。还说有话要和你说,陈道长和阿爸赶紧让我过来叫你。」
真是怪事,小孩子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过去看看情况吧。」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师父的院子里。进了大门,就看到外堂坐了一对粗布穿着的中年夫妻。男的穿短打布褂子,一看就是忠厚老实的人。妇人有些胆小,头发梳成一个髻拧着一块粗布。她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头缩的很低,似乎是怕生。
我一进门,她怀里的小男孩立刻坐直身子,一张小国字脸上,五官精致异常,眼睛漆亮有神看过来,说不出的老成。
我看了一眼师父,他示意我坐下。
那孩子审视我半天,最后眼睛微微一眯,老成的问,「你就是姚红叶?」
我点点头,「对,我就叫姚红叶。」
他盯着我又看了一会,开口似是嘲讽一般的道,「我当是什么样子,一代伶花名角儿,也不过如此嘛。」
他这话,就好像一个老者在评品一个小孩,十足的不屑和轻慢,偏偏他自己就是一个孩子,老神在在的两句话,惹的人啼笑皆非。
我笑了,「先不说,我不是你口中的什么一代名伶,假如我就是,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看着我道,「最起码要容貌倾城,妩媚动人吧。再看看你。鼻子眼睛都长得不错,可是放在一起,怎么都和倾国倾城沾不上边,顶多算是清秀吧,他们究竟怎么想的,竟然把你说成是一代名伶……。」
「安子,不许胡说。」
布褂子男人高喝一声,赶紧给我赔礼道歉,「这,这位小姐,真是对不起。我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自打半个月前起就开始胡说个八道,童言无忌,您可千万别当回事儿。」
「哼。」叫安子的小孩不服气的道,「我才没胡说八道,事实本就是如此,她就是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
「还说。」短褂男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安子揉着脑袋瞪我一眼,终于妥协的缩在妇人怀里,妇人见状,赶紧抱着孩子坐的远一些,生怕孩子在挨打。
师父和陈道长对视一眼,老道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只拨浪鼓,笑呵呵走到男孩旁边,「小孩,听你爹说,你叫安子?」
小男孩起抬头,看了一眼道长没说话。不过眼神里全是鄙视,宛若再看一个智障。
想想也是,他爹刚叫完名字,他不叫安子还能叫啥……
陈道长略有点尴尬,不过他走南闯北的也习惯了,轻咳了一声,把手里的拨浪鼓递过去,「陈爷爷现在问你一些事,你如实说出来,爷爷就把这个波浪鼓给你,怎么样?」
男孩眼神看了一眼拨浪鼓,又看看陈道长,眼神里满鄙视更盛。好像在说,这破玩意儿,三两岁小孩都不乐意要,你竟然给我?
「这熊孩子,爷爷跟你说话呢,你在斜个白眼看人,看我不把屁股给你揍开花了!还不拿着,反天了你还。」他爹又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离着挺远,我都能听到咚的一声,小孩子被打的一歪,我感觉脑仁都跟着一疼。这么使劲儿,是亲生的吗……
可能是迫于巴掌,小男孩不敢在斜眼睛,伸手把波浪鼓接过来。
陈道长憋着笑,蹲下身子问,「你说,你半个月前梦到了神仙老爷爷,能不能跟我们说说,那老神仙长得什么样子,或者,穿什么颜色衣服?」
安子漫不经心的道,「你也说了是老神仙。老神仙嘛,自然长他该长的样子,穿他该穿的衣服喽。」
「好好说话。」他爹又是一巴掌,安子的头一歪,眼睛正好戳拨浪鼓上了。
戳的太疼了,他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回头怒道,「你总打我干什么!小孩子总打头会不长个儿的,再说,你把我打傻了怎么办?谁给你养老送终?」
「还知道你自己是个小孩子?整天神神叨叨的,问你话你也不说。我看你就是被个妖孽附身了,我今天把你打死算了,省着天天祸害人。」他爹也是气的不行,左右看了两圈没有称手的东西,一抬脚把自己的厚底布鞋脱下来,拽过安子就往他屁股上抽。
「别打我,疼,疼啊。」小孩子被揍的嗷嗷直叫。
「他爹,你快别打他,别打他。孩子,我的孩子呀。」孩子娘在旁边拼了命的拉,拉不过男人,就哭嚎着抓挠撕咬男人,我们不好在旁边看着,赶紧上去拉架。
挺安静个堂房,弄的鸡飞狗跳的。
好容易把他们几个拉开了,妇人赶紧抱着孩子跑出门去。孩子的爹还要追着打,被我两个哥哥按回了椅子上。
怀仁大哥道,「安子的爹,先别动怒,孩子顽皮点也都是正常的,动手也不是办法,小孩子正长身子呢。真打坏了,心疼的不还是你吗。」
「心疼什么,就得打!打了才听话。」他气的不行。
怀义二哥也在旁边劝。「他也就才五六岁,有什么话你好好跟他说嘛,打可不是办法。」
陈道长也道,「看孩子这样子,确实有点奇怪。虽然,我暂时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儿,但是你打他也没用,咱们得把事情弄清楚,然后在解决问题不是?」
「弄清楚?弄不清楚了。」安子爹突然把草鞋一扔,竟然蹲在地上哭嚎起来,「作孽,作孽呀。都是我不好,年前嘴馋想吃肉,去哪儿不好,非得去后山下套子。惹恼了后山神,这是山神在惩罚我咧他收走了小安子咧。」
后山神?什么情况……
我们听得一头雾水,怀仁大哥就问,「安子爹,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他用布卦抹了几下眼泪,叹了口气道,「其实来之前我就明白,安子已经不是安子了。我也知道他根本就没梦到过老神仙,那都是他胡说的。我家安子,估计已经死了。现在的孩子,是后山神。 」
这……
我和二哥对视一眼。
安子爹叹了口气,「我们那的后山是一片密林,总有野物出没。原本挺多猎户在哪下套子,打点东西卖皮吃肉。可是五年前,每隔两个月,林子里就死一个人,他们的死法都特别奇怪。每个人都跪着,双手合十。而且面带微笑,好像看到了什么最高兴的事儿一样。
村里有些老人懂,找了几个会看事的来。那些人说,是后山神醒了,山神缺些信徒,所以就收走这些人。如果想不再死人,得赶紧建个山神庙,早晚香火供奉,后山神还能保一方平安。」
「回来你们建庙了?」怀仁大哥问。
安子爹点点头,「自然是建了,那些人在后山腰上搭个小庙,嘱咐我们早晚供奉香火,每逢初一和十五更要多放上一只活鸡。而且五年内,不能再上后山猎动物。自从那个庙建完以后,后山确实再没有死过人,而且村子里也算是风调雨顺吧,几年里也没闹过什么灾荒。」
五年,活鸡?
陈道长皱了一下眉。
安子爹叹了一口气,哭丧脸又道,「这事儿真是都怪我,过了年,庙就满五年了,可是年前我偏偏就是嘴馋,就琢磨着去后山下几个土套子,撸回几只白皮子。
我家那婆子把肉煮了,一家人吃的本来还挺开心的,可是当晚上,安子就开始发高烧。哄睡了又开始说胡话,到后半夜好不容易安静了,她娘一摸鼻子,孩子竟然没有气了。」
这……死了?
「我们吓得够呛,抱着他往外跑,想去县里请郎中。可是路过后山,安子竟然又醒了。他好端端的睁开眼睛,告诉我们说是做了个梦,还说梦到了个老神仙。」
「你是说,你家安子是先没气儿了,然后才变成这样的?」师父开口问。
安子爹点头,「不错。孩子醒了,我们当时只顾着高兴,现在想想,他醒了以后,说话语气神态都和原来不一样,哪里像是个五岁的孩子呀,肯定是因为我嘴馋,提前去了后山,惹怒了山神,山神就惩罚我,收走了我家小孩子。」
越说越伤心,说到后来就痛哭流涕,劝都劝不住。两个哥哥只好把他拉出去,安排在偏房暂时休息。
「老张头,你什么意见?」送他出去后,陈道长问。
师父沉吟一下,道,「孩子身上没见阴气,看着不像被山精妖怪迷惑的样子,我看不明白了。」
道长点点头,「我是从小开过天眼的,刚才仔细看半天,他身上确实没有东西。这就邪门儿了,好端端一个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会儿,大哥二哥也回来了,二哥想了想,道,「我听过一个传说,死去的人,会在机缘巧合下归来,俗称借尸还魂。刚才安子他爹也说了,孩子曾经没气儿过,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什么魂魄借着孩子活了过来?」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大哥表示同意。
师父皱眉道,「胡乱说什么?咱们经历这么多事儿,有哪一样是魂魄作祟的?世上连鬼都没有,哪儿来的魂魄一说。」
怀仁怀义不在说话。陈道长想了想,道,「我觉着,这事跟那山神庙应该有关系,鹤峰村离着不远,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大家都很赞同。
说走就走,叫上安子一家人,我们驾车而行。
村子山青水秀,村口立着一根古石柱,上面刻着三个被风月洗礼了多年的草字。
鹤峰村。
「山神庙在哪儿?」陈道长问。
安子爹指着一条下路,「从这往前走上了半山腰就是了。」
「驾。」二哥一打马,车子很快来到后山,往山上走了一会儿,就到就看到他们口中的山神庙。小庙不大,大概一米多高,门很窄,需要人半弓着身子才能进去。越往前走,周围的空气就越寒凉,山风一吹,感觉骨头里都进着寒气。
「糟了,是聚阴地。」陈道长皱眉。
我有点不明白,「道长,这个也叫聚阴地?」
以前师父说过,常年不见阳光才容易聚阴,这里是半山腰,旁边又没有树木挡着,光线极好,怎么就是聚阴地了?
「不是有阳光的地方,就不能聚阴了。」
陈道长沉声道,「这庙看着没什么,却是建在山腰的风水眼上,你看左边。」
顺着他的方向去看,那边有一处凹陷,里面石头圆滑,曾经这里应该是个非常小的小溪流。右边似乎也有溪流的痕迹,不过许是今年水小,溪流干涸了。
陈道长道,「庙的位置,在双溪中间。后面还压着一处凹地,道家叫这为卧龙压珠。一般都是用来旺财气的。可是你看那边。」他往后一指。
小庙后面,是二十几颗碗口粗的老槐树,树木似乎是有人特意种的,排列的很是奇怪。
「槐为阴,拍猎成聚阴镇,又用卧龙压珠的风水加持,这里就成了一个非常强的聚阴地,这庙不但常年累月吸纳阴气,还能将白天日照的阳气吸收,转纳成阴气。
这里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庙了,这里现在是一个极其厉害的阴地。当年建这个庙的人,当真是居心恶毒啊。」
很多话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事态严重。
「那怎么办?没办法能破了这儿的阴气吗?」我问。
道长想了想,转头去看身后的安子。
小孩子自从到了鹤峰村就开始睡觉,这会已经睡沉了,安子的娘摇晃了他两下,他根本没反应,倒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怂拉着脑袋。
道长一愣,赶紧凑上前去,一搭他鼻子,这孩子气息正常,可就是怎么都叫不醒,像昏过去一样。
我看了看小庙,庙门黑洞洞的,里面似乎有双眼睛在看我们一般。
「咯咯咯……」
我刚这么想着,呼的一下,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怪风。小庙里叮当一阵乱响,随后,竟然传出一阵类似女人的笑声。
这声音阴丝丝的,借着怪风散开,就好像有东西趴在耳边在怪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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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6: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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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又见无脸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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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三卷:夜半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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