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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要漏气了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4707 更新:2026-06-08 13:50:32

知乎盐选 我要漏气了

我的坟被人给掘了。

我不理解,毕竟我没有任何陪葬品,就一具骷髅架子,有啥好掘的?

贪图我生前的美貌吗?

我很生气,决定炸个尸。

铁锹砸棺材板到第七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破棺而出。

好家伙,掘我坟的还不止一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书生样貌,见了我,眼睛亮了亮:「果真是你!」

你好?我们很熟吗?

正当我纳闷,他却忽然单膝了跪在我的跟前,恭敬道:「城主大人!」

我:「???」

这年头,盗墓还兴角色扮演?

01

他们将我带回了城——那城据说名叫四方城,是座靠海的边陲小城——然后在城主府豪华的大殿里将一张张画皮摆在我跟前,让我替自己选一副皮囊。

画皮上的美人含羞带怯,倒是各有各的风味。

但是我觉得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难道他们能光凭一副骨架就认出一个人吗?

况且我死之前,根本没做过什么城主,也从没听说过什么四方城!

我伸手摩挲上其中一张画皮,斟酌着开口道:「这……」

领头人一脸了然:「明白了,城主喜欢这张皮!」

说着向身后之人点头示意,立刻有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替我穿上画皮。

那画皮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甫一穿上,我就觉得有一股子气血从我的体内生出,直冲我的天灵盖,让我瞬间从一具白骨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我被这充盈的气血冲得头昏脑涨,但还有不可鸠占鹊巢的良知,挣扎着解释:「我……」

领头人又道:「将给城主准备好的美人们都带上来——」

说着他将双手一击,便有人从殿外领了一排男人进来,在我跟前排开。一眼望过去,有清冷挂的,有温润型的,还有笑起来就跟个明媚的小太阳似的,总之各有各的气质,而且无一例外都生得很好看。

我:「???」

还有这种好事?

我想拒绝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在他们脸上流连。

头一个人的眼睛生得好看,第二个人的鼻梁十分优越,第三个人的嘴唇看起来也太好亲了吧!第四个人的耳垂让人看一眼就很想咬一口的样子……

每一个都让我的小心脏狂跳不止,直到我看到最后一个。

我的心跳直接停止了。

他竟然同时具备了好看的眼睛、优越的鼻梁、好亲的嘴唇和让人很想咬一口的耳垂!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完全就是照着我梦中情人的样子长的?!

最重要的是,其他人都在那争奇斗艳,唯有他,满脸都是淡漠,周身一派生人勿近的气质,就差把「贞洁烈男」直接写在脸上了!

我几乎马上就爱上他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只能直勾勾盯着他。

领头人:「懂!」

我:「?」

02

我还是决定在四方城留下来,先不说出实情。

主要是因为崔珏——就是那个将我领回四方城的人——他找城主找得那么辛苦,还没开心完就要忍受得而复失的苦,这合理吗?

我是心善之人,我见不得这种悲惨事发生的。

那么美男,我当然也不得不笑纳了。

主要还是因为崔珏——他找城主找得那么辛苦,好不容易找着了,乐颠颠地给久别重逢的城主送个礼,却要被拒绝,这合理吗?

我是心软之人,我见不得别人兴冲冲的当口被泼一桶冷水的。

我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崔珏已经善解人意地带着其他人都走了。

一时之间,大殿里只剩下我和梦中情人。

沉默啊沉默,沉默是今夜的四方城。

我是东道主,寻思总该说点什么话。可我先前死了那么久,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生人了,尤其还是这么好看的生人,一开口实在很难把握分寸。

我道:「嗨,夫君——」

03

从美男微微震颤的瞳孔中,我看到我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04

我好懊恼,我赶忙替自己找补。

我道:「刚刚是谁在说话?我怎么仿佛听见有人在说话?你听见了吗?」

美男看着我,不说话。

我哈哈一笑:「大概是风声吧。这风也怪,怎么吹得好像在叫人夫君。哈哈。」

我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直的好人:「你不要害怕,这位——」

我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点美人倒是不吝于让我知道,他冷冷吐出两个字:「禺京。」

「这位禺京公子,」我继续和颜悦色笑眯眯,柔声地安慰他,「你不要害怕,是我手底下的人不懂事,其实我也看出了你的不情愿,我借故将你留下,其实是想给你自由的。」

禺京道:「那你的手在干嘛?」

我的两只手,一只还停在他胸口的位置,一只已经爬到他的衣襟上,就要顺着领口往里滑,但是未遂,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修长而节骨分明,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凉,凉意猛然蹿上我的手臂,让我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我吞了一口口水,苍白地辩解道:「我怕他们抓你来的时候动了粗,我在检查你身上有没有伤口。」

说着一抬头,禺京也正低头,一时间我们四目相对,我的眼里全是他。

我一具骨架套了个画皮,其实也是没有心脏的,但眼下这一刻我只觉得好像就有一颗心脏在我的胸腔当中,而且扑通扑通地快要跳出来了。

古来人们称赞一个男的长相英俊,往往说他剑眉星目,可禺京不一样,他好看得并不硬朗,但也不过分女气,与其说他英俊,实则用漂亮这个词更为合适一些。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狭长而不凌厉,衬着那高挑的眉,就好似冬日里的阳光,疏离之中又自带了几分柔情与暖意。

他微微低下头,好看的眉毛蹙起来「你说什么?」

这可不得了,靠得太近了!

我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声响轰然炸开,全部的气血都往头上涌,冲得我头昏脑涨,几乎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我确实也没站稳,因为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天和地好像都旋转起来了。

恍惚间有什么人松开我的手腕,改为扶着我的肩膀。

然后我听到一个缥缈得有些不真切的声音,不知是从多么远的地方飘来的,好似是喊了一声「阿荼」。

我甩甩头,眼前还是禺京的脸,他并未松开我的手腕,只是原本空着的另一只手扶在我的肩膀上,眉头也皱得更深。

我生平最恨美人皱眉,赶紧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语无伦次地安抚他:「禺京公子,你不要、不要慌张,不要害……」

禺京并不慌张。

他反而相当冷静,看着我道:「我没事。」

禺京顿了顿,又道:「但是你好像有点事。」

我顺着他的目光,仓皇间一低头,瞧见我身上的画皮松垮垮地挂着,就好像一个瘪了的鱼泡,勾勒出里头骨架的样子。

我漏气了。

05

我想起来了。

我上辈子就是死于好色。

我的前世也并不是人,而是天生天养的一只小鬼,住在大荒南海之滨的小虞山,山头光秃秃,寸草不生,只有一株桃木临崖而生,也是光秃秃的,无花无叶,只有枝干盘曲三千里。

小虞山实在是个鸟不拉屎的偏僻之地,我也没什么玩伴,日常的娱乐活动就是「自挂东南枝」——迎着朝阳,把自己倒挂在东南边的桃枝上,要么荡秋千,要么晒太阳。

有时候海上风雨起,就听那惊涛拍岸,卷起的浪花如同千堆碎雪;有时候天朗气清,我就顺着桃枝爬到崖下,临水自照。

那年月,小虞山上总有些从海上漂来的碎魂。

那是人间死去的凡人,他们寻不到往生之所,稀里糊涂地来到这里时,已经不知道在海上漂泊了多久,因此只剩淡淡的一个轮廓,好勉强才能维持住人形。

这些人要么是老死的,脸上全是皱纹,或者有些还很年轻,那就更惨了,要么一脸病容,要么是惨遭横死,甚至可能缺胳膊少腿,总而言之都生得没我好看。

我拿指尖触一触那些碎魂,便能看到他们过往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到垂垂老矣,活着的时候也还是我好看。

我十分得意,临水自照的时候,总忍不住问那些路过的游鱼:「小鱼小鱼,我是不是这个天底下最美丽的仙子啊?」

游鱼并不搭理我,倒是有一只北来的大鸟,在小虞山歇脚的时候,对着我发出不屑的嗤笑声。它道:「你恐怕没见过真正的美人吧?北冥的那位玄冥大人,才是真正的仙子呢!」

这我能忍?

我毅然决然下了海。

南海与北冥隔着路途千万里,海上又多风浪,我远渡重洋,被风吹又被浪打,过了两个月,终于游到了北海,见到了玄冥。

然后我认识到我先前问的那个问题里犯了两个根本性的错误。

第一,我不是天底下最美的,玄冥才是。

第二,我不是仙子,玄冥才是。

玄冥的好看程度,怎么说呢?

我在小虞山的时候,虽然山上寸草不生,可临崖站着,能沐浴到温暖的阳光,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见到海鸟从不远处的海面低空掠过,飞起来时,爪下抓着一条挣扎的鱼,总而言之是满眼的生机。北冥却是一片深蓝,从天到海都是黯淡的,半点光也没有,还特别安静,就算水面下有大鱼游过,也是阒然无声的,就算大喊大叫也不会听到回声,其实很是阴森恐怖。可是有玄冥在那里,他神态安详地在海面上打坐,于是让人不再感到阴森,只觉得这海域是一幅沉静的画。

面对着这样一幅画,我的口水都能再流出一个北海了。

我是北冥的不速之客,但玄冥并不赶我走,我成日在他身边闹腾,他也从不说什么,成日里就静坐在海面上,闭目打坐。

我看在眼里,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地问:「你成天守在这里做什么?」

他缓缓地睁开眼,浅色的瞳仁淡淡地将我一瞧。

我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道:「等死。」

哦豁!原本我只是觉得玄冥长得好看,但没想到他是这样高冷的性子。

我就喜欢这种「莫挨老子」型的美人。

我马上就爱上他了。

我彻底在北冥长住,起先只是在玄冥打坐的时候悄悄瞧他,后来变成光明正大托腮盯着他看,再后来生出了更贪婪的心——

我开始馋玄冥的身子。

我觉得他一个人待在北海怪可怜的,我将来回了南海,成日里见不到这样的美色,也怪可怜的。

我决心把玄冥偷回小虞山。

我苦心孤诣,筹谋许久,终于想出一个极其周密的法子,但是就要付诸实施的时候,被玄冥给发现了。

他不从,他表现得好像一个被流氓调戏就要以死明志的贞洁烈女,但是他并没有以死明志。

因为他武力值高到不需要以死明志。

他直接把我给杀了。

06

一个成功的女人不应该在男色这件事上跌两次跟头,除非那个男人生得跟玄冥一样好看。

好巧不巧,禺京不但生得好看,还长得和玄冥一模一样。

可是我在他面前漏气了。

禺京被安置在城主府的别苑中,而我成日缩在大殿里头,没脸见人。

崔珏带了两个画师来重新给我画皮,但是反正都已经漏过一次气了,画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我就成天蹲在大殿的角落里,也哭不出眼泪,就只捂着脸「呜呜呜」地干嚎。

崔珏安慰我:「城主大人何必如此介怀?您压根就不是人,怎么会丢人呢!」

我嚎得更大声了。

不多时,画师终于画好了新画皮,他们将我领到镜子前,重新替我穿上。

我任他们摆布,想想又觉得不甘心,抽抽搭搭地问崔珏:「你说,一个人靠什么才能快速获取别人的芳心呢?」

崔珏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靠好看的皮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身上画皮只穿到一半,脖子以上还是个骷髅头。

我不太自信道:「嗯……头盖骨长得圆润,算是好看吗?」

崔珏替我穿画皮的动作一顿,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良久,我们俩同时长长叹了一口气:「算了。」

崔珏又道:「我常听人说,好看的皮囊不如有趣的灵魂,在有趣的灵魂面前,好看根本不值一提。」

我虚心求教:「何为有趣?」

「大概便是引人发笑。」

我对他露出个笑容,嘴角一直咧到耳根:「你看我有趣吗?」

崔珏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城主,咱们先把画皮穿好吧。」

懂了。

我悲从心起,哀哀戚戚地又哭起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崔珏赶忙又劝道,「就算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都没有,咱们还可以靠雄厚的财力征服他——」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

对啊!我差点忘了,我此刻是个城主啊!

我马上支棱起来了,期待得搓手:「难道说,咱们四方城的四周,其实围着几座矿山?」

崔珏一愣,摇摇头:「那倒没有。」

没有矿山,我又想到那天他们带上来的一排美男,环肥燕瘦,各式各样的都有。

「那难道说,咱们四方城是以多美人而闻名?」

「也不是啦,」崔珏道,「咱们四方城多的既不是矿山也不是美人,而是鬼啊!咱们原本就是一座鬼城,在凡间,人家都管咱们四方城叫做酆都。」

我:「???」

崔珏还有些不好意思:「不入轮回又无处可去的鬼才来酆都,所以要说美人,岂止是不多?实在是很少,那天给大人搜罗到八五个,都已经是极限了。」

崔珏看着我,奇道:「这些大人不都该是知道的吗?」

我:「……」

我当然不知道,因为我根本只是个冒牌货。

我干笑两声:「在土里埋太久,一下子给忘了。」

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这么说,禺京也是个鬼咯?」

崔珏「啊」了一声,挠挠后脑勺,感慨:「他不是,他是我在城外捡来的,一介凡人,竟也能入得四方城,真是神奇。」

07

若禺京也是个鬼,那么我在他跟前漏气也算不上什么,毕竟骷髅配鬼,天生一对。

可他偏偏是这鬼城里唯一的一个人。

我没勇气去见他,就算换上了新的画皮,也整天缩在大殿里不见人。

崔珏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说是替我想了个法子,但是并不告诉我,只冲着我挤眉弄眼:「大人只管大胆去试,保管能成功!」

我不信,他又道:「难道大人堂堂鬼城城主,还怕他一介凡人吗?」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激将法。

笑死,我是那种轻易会被激将法所激的人吗?

我是。

半个时辰后,我出现在禺京住的别苑

的院墙下。

——非是我不能从正门走,只是后来我想了想,禺京毕竟是个凡人,当日眼睁睁见着还算人模人样的我在他跟前漏了气,肯定是受了惊的,此番若是我大摇大摆去见他,让他又回想起当日的情境怎么办?

凡事都要讲究个循序渐进,今天我就先爬墙进去偷偷看一眼,看他是否留下了什么心理创伤,行为举止是否正常。

毕竟我虽然是个色鬼,但也是个懂得人情关怀的鬼。

于是我先绕着别苑走了两圈,最后停在了西北角。

此处院墙高度适中,外有青松扶檐,内有紫薇探墙,应当最是幽静,最是人迹罕至——

是个爬墙的好地方。

我身姿矫健,攀着青松,三下五除二就挂上了墙檐,然后一探脑袋,瞧见紫薇树下站着一人。白衣,黑发,细长高挑的眉,狭长深邃的眼,还有……

我最后将目光停在那唇上,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就算是女子,都很难养出这样嫩生生的唇。

是禺京。

好死不死的,别苑这么多小院落,他偏偏在这里练剑,此刻听见我爬墙的动静,剑也不练了,背手持着剑,微微仰头地看着我。

我眨巴眨巴眼,硬着头皮道:「嗨,好巧哦,你也来这里锻炼身体啊——」

我的双手还撑在墙上,道:「我喜欢做引体向上,你呢?」

禺京看着我,像看着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道:「你是?」

08

好家伙。

崔珏不愧是鬼中恶霸,直接给人家整失忆了!怪不得他那样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能成功!

这我还客气什么?我深吸一口气,马上调整好情绪:「其实我是你夫人。」

禺京迟疑道:「夫……人?」

我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夫君。」

禺京皱起眉头:「但我记得,我好像并未婚配。」

我:「……」

大意了,竟然是选择性失忆!

但是好在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变通。

我很快冷静下来:「是的,你确实未曾婚配,但我也确实是你的夫人。」

禺京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他:「我是你前世的夫人。」

我说的是实话。

当年我在北海试图带走玄冥,就是为了带他回小虞山成亲的。准夫人和夫人有差别吗?况且禺京生了一张和玄冥一样的脸,那么四舍五入再四舍五入,我这完全不算撒谎。

但是要和禺京解释起来就有点难。

我尽量把我们的前世描述得通俗易懂:「是这样的,那时候,我是南海仙山上的神女,你呢,是北海一条小小的游鱼,有一次你随洋流来到南海,正好见到我坐在临崖探出的桃枝上唱歌,一眼惊鸿,从此就爱上我了。」

禺京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我瞧他面容沉静,生怕这清浅的爱情故事不够打动他的心,声调一转,哀哀戚戚地渲染氛围:「神女如何能与游鱼相恋呢?你痴恋我一世,可惜直到最后,也没能得到我的心——这是第一世。

「后来我还住在南海的仙山上,你上山来采药,就又遇上了我,原来是转生成了一个小医者,名叫尾生。你心怀济世的梦想,但是身手实在不算好,爬山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让我给救了,从此就对我死心塌地了。

「神女如何能与凡人相恋呢?所以你约我在梁下见面,想同我表明心意时,我并未赴约。谁想到那天夜里天降大雨,水涨得都要漫过堤岸了,你个傻呆子,脑子也不晓得转弯,水至不去,竟就抱着梁柱被淹死了——这是第二世。

「到了第三世……嘶,这第三世——」

我绞尽脑汁,正愁第三世编不出来,禺京忽然道:「原来是你!」

我一梗:「是我……吗?」

老实说,那什么三生三世都是我瞎编的,我实在没想到这样也能行。

但是禺京笃定地点了点头,他道:「就是你手底下的人将我带到这里来的,那天在大殿里,我们见过。」

我:「?」

禺京顿了顿,解释道:「只不过你换了一张脸,我方才没将你认出来。」

我惊得差点就要从墙头跌下去了,好在还勉强攀住了墙头,这才还堪堪挂在那里。我道:「你没有失忆吗?」

禺京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为何要失忆?」

我:「!」

崔珏你大爷的!

我心虚地看着他:「那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酆都,也叫四方城——崔公子已经告知于我了。」

禺京说着,忽然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一怔,警惕地收爪:「做什么?」

禺京忽而一笑,面容灿若琉璃:「你打算一直这样趴在墙头与我讲话吗?」

09

我抓住了禺京的手。

我想,假若我真有一颗心的话,此刻我的心已经从胸腔中跳出来了。

我是弱女子,抓着禺京的手从墙头跳下来,自然要站立不稳,不小心跌进他的怀里的。

于是我脚一歪,一声「哎呀」就在嘴边,禺京忽然放开我的手,道:「等一下。」

说着引我到院内秋千架旁,道:「你先坐一下。」

我一头雾水地在秋千架上坐下来,反应过来的时候,禺京已经转身进屋里去了。

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上还拿了个药箱,在我跟前蹲下,然后来抓我的右手。

我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警惕道:「你干什么?」

禺京叹一口气:「你方才挂在墙头滑了一下,掌心划破皮了,自己没有注意到吗?」

说着就又来抓我的右手。

我心说不好,正要拒绝,他已经抓住我的右手,将掌心摊开在了他的眼前。

完了。

我确实没有注意到,因为这根本不是我的肉身,而只是画出来的一张皮。

崔珏召画师替我画皮,每次穿上画皮,我虽觉气血充盈,却也仅仅是一种感觉,实际上那画皮里头除了我的骨架,根本空无一物,所以初见禺京那日,直到他出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漏气了。

那么我的手心破了,也并不会流血,而只会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果然,禺京看着我的掌心,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我有些局促,不安地想收回自己的手。

禺京忽然问道:「后来呢?」

我下意识地问道:「什么后来?」

「不是说从前是神女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你成了如今的样子呢?」

我:「……」

我实在是没想起来还有这一茬,也实在是没想到,他虽然没有失忆,却竟然相信了!

「后、后来……」

后来我没有编好啊!

我心虚地别开眼,抬头望天望树望院墙,院墙边上一株紫薇探出墙,恰巧一只粉蝶飞过,在花心上轻轻一停,又振翅飞往别处去了。

我顿时有了灵感。

10

我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向禺京讲了我们惊天地泣鬼神的第三世。

大意是我在仙山上当了大半辈子神女,被尾生的执著所打动,对人间生了好奇,于是化作凡人,想去书院学学何为情爱,谁晓得书院不收女弟子,我只好女扮男装混进去。好巧不巧,这一世小医者投胎成了个小书生,不但和我一个书院,还和我分到一个宿舍。这干柴烈火,同居一室,自然要日久生情的。

我道:「你都不管我是男是女!那时你甚至认为我是个男人!你就爱上了我!」

「可惜你上辈子实在腼腆,直到与我分别,也不曾将心意告知于我,自己一个人忧思成疾,年纪轻轻地就……」我叹了一口气,拿袖子揩眼角,「后来我路过会稽你的坟前,想着你痴恋我三世,总该给你上炷香,谁知道你的墓突然裂开一道缝,从里头飞出两只缠绵的蝴蝶来,我叫这奇景一惊,一下没站稳摔了进去,再醒来时,就是这样了。」

我在袖角下偷眼瞧禺京。

他是背光而站,半张脸隐在光影里,又有一缕碎发从前额滑下来,恰好遮住他的眼,让人瞧不真切。

他也没说信与不信,只是拿拇指肚磨了磨我掌心上的破口,问道:「疼吗?」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一茬,毫无防备,有些磕巴:「其、其实没什么感觉的。」

禺京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抬起头看我,竟是露出个淡淡的笑:「如此说来,我不该拿个药箱来的。」

他道:「你再等我一下。」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进里屋取了笔墨与各色的颜料在石桌上铺开来。

我好奇地凑过去:「这是要做什么?」

禺京笑了笑:「替你包扎伤口。」

他说着,思虑良久,然后执笔点了点铅白。他道:「将手伸出来。」

他捏住我的手,开始在我的手心作画。

禺京的手是温热的,而画笔的触感在我的手心是痒痒的,撩拨得我心尖也跟着痒痒的。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又要漏气了。

我不敢再看禺京,一时不知道该抬头望天,还是低头看他的笔尖。

良久,他忽而开口问道:「我痴恋你三世?」

我重重地点头:「是的。」

禺京笑了笑,不置可否,只道:「阿——」

话起了个头,却顿了顿,歪头看着我:「不知城主如何称呼?」

我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给我起一个吧。」

禺京不说话,只是又拿画笔沾了些鹅黄,在我掌心又添几笔,道:「好了。」

我低头去看,纹路从破口处出发,蔓延成一丛精致小巧的花,铅白的花瓣,鹅黄的瓣尖,绽开在我的手掌心。

我一愣。

禺京满意地搁下画笔,道:「不若就叫阿荼吧。」

11

从前玄冥也给我起过名字。

其实我有名字,我生在桃木上,原本叫做桃姑。但是我嫌这个名字不好听,非要缠着玄冥给我重新起一个。

他那时说:「那就叫阿荼吧。」

阿荼,阿荼。

玄冥虽然生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但是哪怕他是面无表情地将这两个字喊出来,也莫名多了几分缠绵,我欢喜得不得了。

直到很后来,我知道荼原来是苦菜的意思。

我哭丧着脸去找他,他被我磨得没办法,轻叹了一口气,招呼我在他身边坐下,指了一个方向给我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角落里,平静无澜的海面上不知为何探出几株茅草,细长的叶簇拥着一丛白里泛点黄的花。

他说:「我目之所及,也只有这么几株茅草。」

禺京在我掌心画的便是这么一丛白花。

我陷在久远的回忆里,愣愣不能回神,忽然禺京问道:「那么你呢?」

「什么?」

「我痴恋阿荼三世,那么阿荼呢,是否也爱过我呢?」

禺京看着我,面上虽全是笑容,一双眼里却并无半丝笑意,只是亮闪闪的,里头全是探寻。

我想也不想地答:「我当然爱你!」

禺京道:「你为何爱我?」

我飞快地接口:「因为——」

刚开了口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我总不能说,因为你生的好看,我馋你的身子,所以我爱你吧?

我嗫嚅道:「因为我们纠缠三世,今生又相遇,合该我来爱你。」

「原是如此。」禺京道。

我手心的花已经干了,他替我合上手掌:「你看,第一世我对你痴心一片,你其实并不知晓我的心思;第二世我抱柱而死,表面看来是为了你,实际上,应当说是我不知变通;到了第三世就更不必说了,单恋你不说,还害你……」

他眼中渗出些笑意来,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还害你成了如今的模样。」

禺京道:「前三世都是我一厢情愿,所以,你其实并不欠我什么,对吗?」

他问我对吗,我就根本无从反驳,我其实都没办法思考,因为他顶着这样一张脸,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茫然地点点头。

「那你何必爱我?」

我着急地向他剖白:「可是那天在大殿里我头一眼见你,就爱上你了。我今生爱你,是上天注定。」

「阿荼,」禺京轻声唤我,「在你看来,如何是爱呢?」

我一愣,脑袋空空,答不出来。

但是禺京并不要我的回答,他只笑着说:「阿荼,等你想明白如何为爱,再来爱我吧。」

那天的后来,我独自一人在他的小院外站了许久。

我想,我初见他时觉得他是生人勿近,其实并不然。他只是天生一股淡漠的气质,因此板着脸时,才会让人觉得疏离。

他根本就是好温柔的一个人,会笑着将我从墙头扶下来,会托着我的手在我的掌心画一丛花。就好像从前的玄冥,他虽然不太爱搭理我,可我在北海那样闹腾,他也不曾赶我走。

12

禺京觉得我并不爱他。

我在大殿里苦思目想了三天,觉得禺京才是个傻瓜。

我怎么会不爱他呢?我简直不要太爱他,我爱他爱到一见到他就想漏气!

我想,禺京觉得我不爱他,主要还是因为我爱得太低调了,低调得都让他察觉不到。

这样不行。

我决定好好追求禺京,让他感受一下我热切的爱。

崔珏为我出谋划策,他说,一切爱情都开端于好看的皮囊。

这话我已经听过两遍了,我十分不满:「我只是个骷髅架,你又不是不知道。」

崔珏一脸讳莫如深:「我是说,一切爱情都开端于好看的——皮囊。」

大师,我悟了。

于是一日之间,城主府府门大开,四方城中所有的画师都被请来了府上做客。

一日后,我穿上新画皮在别禺京的苑外与他偶遇。

我真挚地看着他:「我想了三四天,还是爱你,比上一次见你还要爱你。」

禺京一脸莫名其妙:「你是?」

话音落下,自己已经了然了,又道:「是阿荼啊。」

他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你又换了个样貌。」

「是啊是啊!比从前更好看了!」我在他跟前转一圈,展示我的新皮肤,然后期待地看着他,「那么你有没有爱上我?」

他不答,只是将我上下打量一遍,赞许地点点头:「稚气未脱,很是娇憨可爱。」

!!!

一个男人若是诚心想夸一个女人漂亮,可以有上万种说辞,只有夸无可夸的时候,才会用上「可爱」这个词!

当夜,城主府彻夜灯火通明,画师们熬夜加班作画,我在一旁指点他们:「脸画尖一点,眼睛别画那么圆,眼尾上挑一些,左边眼睑下再点上一颗痣,要走性感小野猫路线的。」

两日后,我穿上新画皮在禺京别苑内与他偶遇。

我道:「我爱你。」

他这次认出我比上次更快一些,只愣了一会儿,道:「是阿荼来了啊。」

他说着,拿起桌上一碟糕点:「刚做的紫薇酥,尝尝吗?」

我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将碟子推开:「不了,要减肥。」

说着,含羞带怯地冲他快速眨眼。

禺京没瞧见我的眨眼,他的目光扫过我全身,似笑非笑:「我看阿荼身材如此匀称,何须减肥呢?」

匀称!

当夜,画师再次彻夜加班,我气得在一旁叉腰:「给我把胸往大里画!要 36D 的!」

又过了三日,我穿上新画皮出现在了禺京的床上……与他偶遇。

他掀开床帘,我半卧在他的床榻上,风情万种:「我爱你。」

他这次只看了我一眼,就把我提溜起来:「这次也是碰巧?」

我:「这不巧了吗这不是?」

「阿荼。」

禺京喊我。这次声音里没有笑意,连带着他的神情也是肃然,好像真的有点生气。

虽然不知道他生气什么,但是我马上蔫了:「我错了。」

禺京:「……」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扯过薄被子替我裹上:「阿荼,不必在外貌上如此费心,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看。」

我心说我原来就是个骷髅架子,好看个锤锤。

后来是禺京亲自给我画了个样貌。

那样貌说不上十分好看,小巧的鼻梁上一对圆圆的眼,瞧着竟有些像我从前还未被玄冥杀死的时候。

我拿去让画师临了重新做了张画皮,穿上到禺京跟前转来转去地向他展示:「好看吗?」

禺京道:「好看。」

我将脸凑到他跟前:「那你有没有爱我一点点?」

禺京失笑,拿修长的手指点点我的眉心:「傻姑娘。」

也没说爱还是不爱。

13

靠美色诱惑是行不通了,毕竟禺京自己生的就很好看,因为皮相而爱上我,不如对着镜子和自己谈恋爱。

崔珏又道:「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似乎靠谱。

于是,崔珏眼见着我炸了半个月厨房。

半个月后,我终成一代大师,做了精致的满汉全席,邀禺京与我共品。

我将佳肴摆上桌,一一向禺京介绍:「这是杏仁酪,这是雪里蕻烧塘鳢鱼,这是如意卷……」

禺京打断我:「如意卷?」

我:「……」

我看着那散成一滩的如意卷,从善如流地改口:「如意饼。」

禺京:「……」

我继续介绍下一道菜:「这是石灼虾。」

这次,赶在他开口质疑之前,我先解释:「是有虾的,只是火候没太掌握好,所以瞧着虾和底下的石头有些融为一体。」

我说着,用筷子夹了个黑块给他看,是虾的形状。

我又指下一道菜:「这是百叶包细粉汤……烧的时间有点久,可能汤有些被烧干了,要不就当主食……」

我:「……」

我:「算了。」

我:「要不出去吃吧。」

话是这么说,我的心底却还是存了一丝期盼的。

——这个剧情我熟,我从前不晓得听过多少遍这样的故事了。哪怕女主角做的菜再难吃,男主角也会强忍着恶心吃下去,并赞一声「好吃」。

我看着禺京。

他缓缓拿起筷子。

举箸四顾心茫然。

他又缓缓放下。

他抬头看我,露出个温润的笑:「出去吃吧。」

我:「。」

14

我和禺京一同外出吃饭。

这也不错,我虽然不能靠厨艺抓住他的胃,却能靠财富迷住他的眼。

——四方城虽说是座鬼城,大小也是座城,而我顶着个一城之主的头衔,再不济也是个城主。

本城主要让禺京看看我为他打下的江山。

彼时夜幕初降,华灯升起,城中满是幽蓝的鬼火,正是热闹的时候。

我与禺京比肩走着,先是见到路旁坐着个小姑娘,她一身白衣衬着更惨白的一张脸,手里拿了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替自己梳头发。梳了片刻,大底觉着像这样抬手梳头怪累的,眉头一皱,将脑袋取下来抱在怀里慢慢地梳,这才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来。

又走两步,两个吊死鬼头对头凑在一块儿聊天,一个托着自己的舌头得意洋洋地展示:「瞧瞧,我上个月刚纹的!清明上河图!你就说好看不好看吧?!」

另一个不屑地嗤笑:「这有什么?这年月,文舌早就过时啦,如今时兴的是打舌钉!你瞧瞧我的——」

说着将舌头一垂,上头亮闪闪七颗钻,从头连到尾瞧着像个勺儿:「昨天找城西的陆铁匠打的北斗七星,打一整套还能有八八折。」

我:「……」

我偷眼瞧禺京,他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但是神色一如往常,并无异端。

我心中痒痒的,不由自主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禺京侧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局促地躲开视线,一脸正色,「我就是担心你一介凡人,心里觉得害怕……」

这么说这着话,又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瞧他。

他愣了愣,继而笑了:「是有一些害怕,眼下这样,还是觉得有点怕。」

我一愣,他握住了我整只手,歪着头道:「哎呀,突然觉得心安了许多。」

我:「!」

妈的,这男人好会。

我花了不小力气才能平复心情,冷静下来,又有点患得患失。

「禺京,」我喊他的名字,「你果真害怕他们吗?我若没有了画皮,样貌瞧着只怕比他们还要可怕,到那时你也会害怕我吗?」

禺京停下脚步低头看我良久,伸手抚了抚我的头顶,轻叹了一口气,道:「阿荼。」

我也就听到这么一声「阿荼」。

因为下一瞬,我被他拉了一把,莫名跌进他的怀里,只觉得背后掠过一阵风。

我一回头,我原先站的地方一个妇人风驰电掣地跑过,身后跟着一串的鬼童子,咯咯地笑着追着她喊娘亲。

他们一路跑,路过不远处一座桥时,妇人停了下来,招呼桥洞下执伞而立的一个青衣男子:「尾生,你还在这里等啊?那姑娘不会来啦,等后半夜天落雨,你又要被水淹啦——」

青年面上挂着个淡淡的温吞笑容:「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想她,就在这里站一站——大娘,你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往哪去?」

妇人笑道:「我带孩子们去山伯家讨杯喜酒喝啊,今日可是他和英台大喜的日子,他们生时没能拜天地,今日就要弥补生前的遗憾,将这礼全上啦!」

说着睨一眼身后跟着的鬼童子们,眼角满是笑意:「你知道的,我活着的时候一个孩子都没有,死了倒好,这么多娃娃要认我做娘亲,我养不起啦!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只好到处要饭过活这样子。」

我还靠在禺京的怀里,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那个……」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尾生抱柱嗯?」

我:「……」

禺京:「梁祝化蝶嗯?」

我:「……」

15

我简直百口莫辩。

但我还是挣扎了一下,我道:「不是的,你听我狡辩。」

禺京放开我,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开始狡辩:「其实是这样的……」

但是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了。

我垂头丧气地坦白:「好吧我承认,为了留住你,我确实在表述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时候,用了些许夸张与渲染的手法……但是有一点肯定是真的!」

我以手指天,满面诚恳:「喜欢你——我喜欢你是真的!」

禺京微微颔首看着我,眸色深深。良久,他温声开口道:「阿荼……」

他这样的语气,就是要和我讲道理了。

禺京同我讲过许多次道理,可这次,我却突然不敢听了——

我喜欢他喊我名字时唇齿间的缱绻与缠绵,可是这么些时日过去了,我也害怕我的纠缠都是徒劳,让我始终站在原地。

我害怕听到他的拒绝。

于是我急急地打断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反正不管你信与不信,四方城一年只能开一次门,人间的中元节才过去多久?你还要在这呆大半年呢!」

禺京与我对视半晌,忽而笑了。

「原来如此,」他道,「那么到了来年中元节,你便会放我走吗?」

他果然还是想走。

我心下一沉,心中难过,却更要嘴硬:「当然。」

禺京道:「那么我走之后,你会想我吗?」

我下意识道:「当然……」

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别说将来,一想到他总还是要走,我此刻就已经在难过了。

禺京见我久久无言,哑然失笑:「阿荼这个名字还真是没有叫错,只不过,应当是糊涂的涂。」

他道:「你应当说,真到了那时候,你就让崔珏给你再找一批人,然后你从中挑出一个最好看的,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再也不想起我。」

他这么说着,大抵自己也觉得好笑,一脸心情大好:「走吧。」

「去哪?」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不是说出来是为了吃饭吗?」他拍拍我的头顶,重新牵起我的手,「城主大人,也带我去那婚宴上讨杯喜酒喝呗。」

16

禺京当真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吗?我觉得他简直像是擅长巫蛊之术的法师,不知什么时候在我心里种下了蛊虫,让我一瞧见他的笑容就犯糊涂。

——从前玄冥也说我糊涂,当时我反驳他,我说糊涂有什么不好呢?他沉默良久,只是笑着说:「是啊,糊涂有什么不好呢?」

他说:「做人就是难得糊涂。」

我马上就顺着禺京的思路去想了。

虽说他早晚会走,但我也不一定机会全无。譬如我带他去婚宴走一遭,让他好好感受一下做城主夫君的排面,没准他就会爱上这种感觉,进而爱上我,然后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了。

我马上来精神了,反握住他的手,雄赳赳气昂昂道:「走。」

17

笑死,根本没人认识我。

18

好在这场婚宴排场大,客人多,来者不拒。

我带着禺京混迹其中,胡吃海喝的间隙,还不忘向他解释:「我一贯低调,此次微服出巡,瞧着城中一派祥和,很是满意。」

禺京递给我一杯果酒,点头赞同:「也并未因你城主的身份而对你侧目,确实不错。」

我:「……」

气得我痛饮三大白。

于是当天晚上,我是被禺京扶着回城主府的。

我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嘴上却不肯闲着。

「我今天真开心。」我扒拉禺京的衣角,大着舌头断断续续地说话,「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要是有这么一座城,无处可去的游魂都来这里住,我也住在这里,大家就像还是活着的时候一样过日子,繁华与人间无异,那就好了。」

我抬头望望天,又低头看看脚底踏着的青石板路:「你看,如今我就在这样一座城里了,真好。」

我又侧过脸去看他:「你也还在我的身边,真好。」

禺京搀着我,低声道:「阿荼,你喝醉了。」

我瞧着他,心里有些茫然:「我喝醉了吗?」

他低下头来看我,夜色下灿烂的星河衬着他眸色深深,好似一汪潭水:「阿荼,你看我是谁?」

我伸手掐掐他的脸,将他认真端详:「玄冥——」

他就笑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阿荼,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我都记不得我是怎么到屋顶的。

那可能是城中一户普通的人家,也可能我们已经回到了城主府,总之一仰头就能见到星子散满整个天幕,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就像一阵轻飘飘的晚风。

他说:「你可听说过北海吗?有这样一种鱼,身长数丈,世人不知其修,却被困在一片海域里,出不去,也无处可去。」

黑夜里热闹褪下去,整座城都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也听不见禺京说故事的声音。

我等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问:「然后呢?」

「没了。」

我急了,凑上前问他:「怎么会没有了?那条鱼,它有没有成功脱困、找到自由呢?」

「没有。」

「为什么?」

「因为……」

禺京这么说着,却没再说下去。

静默让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我这才发现,我早已看不见什么星河,因为我们靠得这样近,我的眼里只剩下了他。

我听到不知是谁的咽口水的声音。

「阿荼,你不是总问我,爱究竟是什么吗?」禺京道,「现在我来告诉你……」

他没再说下去,但是有微微的凉意落在我的唇上。

我只觉得睫毛狠狠颤了颤,然后胸腔之中,不知是什么东西开始有力地跳动了起来。

咚、咚、咚。

先是鲜活,然后是一阵钝痛。

爱是什么?

爱就是这样的情不自禁。

我脑子一白,接着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

我又漏气了。

19

我醒来的时候,崔珏在我的床前守着我。

我一动,胸口隐隐作痛,心下有些茫然:「崔珏,我好像有些心痛——」

崔珏哭得哀哀戚戚:「让人在心口上剜了一刀,能不疼吗?」

我伸手抚上我的胸口,感到胸腔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又好像空落落什么都没有。胸腔里有没有东西不知道,刀口倒是真的有一道。

我愣了半晌,脑子慢慢转还过来。

那天夜月里的「咚咚」声并非我的错觉,而是我真的生出了一颗温热的、会跳动的心。

从前禺京说我并不懂得什么是爱,原来并非推脱的借口,而是真话。一具连一颗心都没有的枯骨,如何能知道什么是爱呢?可是当我真的生出一颗心,禺京却不见了。

七月半,鬼门开,亡魂归阳,于是百鬼夜行。可是眼下寒冬将近,距离下一个七月半还有大半年,崔珏带人将四方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半个人影也没找到。

禺京好像从不曾在四方城里出现过。

我在城主府中将养了大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有时登楼远望,瞧见万家灯火,一座鬼城热闹得如同人间;有时房顶一躺,看落星满天,将手一伸,就好像能抓个满怀;有时就躲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

城主府中有藏书阁,我淘一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书上说当初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冥府却未成,于是死去人族的魂魄无处可去,便只能漂浮海上,后有仙人不忍见之,便以昆仑山石造四方之城,只进不出,专门收容不入往生之魂。又后来,天道化形,锻造冥府,人族有了轮回,仙人又替四方城开了一道门,许欲入往生之魂于每年七月十五出鬼门,过黄泉入幽冥司,去往往生。

崔珏侍奉在侧,将一切看在眼里,有一天终于遭不住,道:「城主,你要不哭出来吧。」

他说着,十分勉强地将身子一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肩膀借给你。」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问道:「崔珏,你在这四方城多久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突然提问,认真偏头想了想:「百来年了吧,可能都有上千年了。」

说着有些怅然:「真是好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崔珏一愣。

「从这四方城出去,去黄泉,去幽冥司,去往崭新的人生,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我看着崔珏,他素来没个正形,这会儿却收敛了嬉笑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良久,他长叹一口气。

「城主。」他轻声喊我,向我伸出手。

我捏住他的指尖,便瞧见他为人时的记忆。

那是二十岁的崔珏,加冠之年,进士及第,拜为尚书郎,正是少年意气、春风得意。他打马过长安街,街边全是侧头瞧他的行人,面上满是羡艳。他于是更得意了,将头一扬,恰望见街边茶坊二楼的栏杆上有个小姑娘也探出头来,粉颊朱唇,鬓边还别了朵木芙蓉。他们的目光在空中遥遥一汇,那姑娘忽然笑弯了眉眼,他便一下子好像连骑马也不会了。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崔珏笑起来,「是啊,新生固然好,可我心中有故人,不忍忘之。」

20

心中有故人,不忍忘之。

我低垂了眼睑,只觉得书也看不下去了,沉默了良久,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说,因为贪恋故人的影子,就把另一个影子当做他,这是正确的吗?」

我将书盖在脸上,不等崔珏回答,自己已经有了答案:「当然不正确,因为贪恋原本就是错误的啊。」

尾生每天都要去桥下等一等,其实他心中清楚,他根本等不来他心上的姑娘,因为那姑娘当年爽了他的约,后来也没到四方城中来。可是他好想念她啊,这想念经过千百年的时光的发酵,也不曾被冲淡,反而变得愈发浓稠,所以每当想念多到没法承受的时候,他就来桥底下站一站,想想当初等待时的满心期待,就又可以变得开心满足起来。

崔珏每年的中元节都要将一些往生之魂送出城去,他守在城门边,瞧着他们面上或是欢欣,或是期待。他难道不知往生好?轮回之后,一切都是崭新的,他或许是一名书生、一个诗人、一位医者,又或许是个小将军,红缨银枪,烈马银甲,在战场上叱咤。出去了,是无数种可能的人生;守在这里,却只是年复一年的不见天日。可他不忍心忘记前世墙头马上、惊鸿一瞥的姑娘啊。

人心自古逃不出贪恋,尾生如是,崔珏如是,我又何尝不如是呢?

我天生有个本事,但凡人族,哪怕已成魂魄,我抬手碰一碰他们,便能瞧见他们过往的一切。唯有禺京,我触到他的指尖,瞧见他的过往,那是一片空白。

这其实不难猜。一个凡人如何入得四方城,又如何能生着和玄冥一样的样貌呢?

他并非凡人,而只是一个傀儡。

能造出这样栩栩如生的傀儡的,恐怕只有玄冥。

我看的那本书上还说,世有无心之鬼,杀而不死,生其心,竭其心血,方能死。

玄冥大概讨厌极了我从前的纠缠,前世杀我还觉不够,如今我都成了一具枯骨,他还要造出一个傀儡,再来杀我一次。

可是我贪恋啊。

从前在小虞山,我遇上那么多的生魂,看尽他们的一生,可始终是个过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这么守着山崖瞧着日升月落,只觉得生亦何欢,死亦何欢,直到我遇上玄冥。

北海多寂静啊,南海的喧嚣之下又何尝不是寂静呢?可是我遇上玄冥,一切就都变得鲜活起来了。

我在北海逗留、闹腾,就宿在玄冥的身侧,有时心情好,就编编曲子,用口哨吹给他听,一曲下来面红耳赤,然后问他怎么样。他想了半天,最后说:「至少我就吹不出那么多奇怪的声音。」

有时我跟他讲我看到的故事,我说你看那世人多苦啊,贪嗔痴恨、流离颠沛,一朝身死,魂魄还要漂洋过海,无家可归。他淡色的眸子幽幽眄我一眼,只说:「总有归处。」

有时我也患得患失,我说世人活着有生离,死了是死别,我们将来也会分开吗?他不说话,只是叹一口气。后来我睡过去,只觉得似乎有人摸了摸我的头顶,然后将我的头发丝拽过去缠绕在指尖,一圈又一圈。睡梦中我还想,只要他不主动赶我走,我是一定要赖在他身边的。

很久以前,我好像一直茫然地在水里漂浮,而玄冥,他是我浮沉多日,遇上的一根芦苇、一簇飘萍、一块浮木。

后来我死了很多年,都还贪恋这样的鲜活。因为贪恋,所以哪怕知道禺京不过是个傀儡,知道他的温情或许不过假意,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留着他、靠近他。

崔珏劝我哭,说哭出来或许会好过一点,可我有什么好哭得呢?贪恋原本就是妄念,是我偏要勉强,所以不管有什么样的后果,都是我应该受的。

反过来说,我心头的血不曾流尽,让我还能留着一条残命,日复一日地过着前尘的旧梦,已经是上苍厚待了。

21

我心口的伤好得极慢,养了大半年都不曾养好。

又是一年中元节,夜幕时分,四方城城门大开,我跟着崔珏一同站在城门口,送百鬼出城。

忽然一阵孩童笑声,我循声望去,是那天夜里,我与禺京夜游觅食时,在城中撞上的妇人,她的身后跟了一串孩童,也排在出城的队伍中。

我有些惊讶,崔珏已经开口发问:「大娘今年也要出城去吗?」

妇人摇摇头,憨然一笑:「我是来送这些娃娃们,我生时命不好,小时候被父母卖,嫁人了被男人打,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如今成了孤魂,倒是乐得自在。可这些娃娃们还小,他们年幼夭折,什么都还没懂就成了鬼魂,如今有了轮回的机会,说不定能投生到好人家呢!」

她说着,回身看向身后的男子:「尾生,你今年也不走吗?」

尾生一身青衫,还是个书生模样,闻声道:「啊、啊是,我也就是来送送这些孩子们。」

妇人道:「那姑娘有什么好?她当年就没来见你,如今只怕早就不知轮回多少世了,你还放不下吗?」

尾生有些局促:「或许再过上一年,我就能放下了吧。」

我心下唏嘘,不忍再看,只好偏过头向城外望去。

城外,出城投胎的队伍已经排了很长,他们从四方城出去,离到黄泉还有很远的路途,可他们却仿佛新生就在眼前,那步伐走得慎重而又局促。

只有那些鬼童子,他们不知道前路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身后就是永久的分别,一脚跨出四方城,眼中满是新奇,只当是一场新的旅程,开心得很。

我回头去看带他们来的夫人,她面上还是笑着,眼眶却红了一圈,盯着他们雀跃的背影,半晌后忽然回过身去,飞快地揩了一把泪。

我在城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新生者已经走向新生,而执迷者依旧之谜。久到天色渐暗,四方城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终于又要缓缓关上。

我望着那渐渐合上的城门,心中一动,猛然向那城门口撞去。

22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四方城中收留的是人死了之后的亡魂,我是天生天养一个鬼,生而无魂,前世被玄冥杀了一次之后,更是只有一具骷髅架子了,出了四方城,也不知会怎样。

可我隐隐觉得,若是就此呆在四方城,那就此生都不能再见到玄冥了。

身后传来崔珏撕心裂肺的一声「城主」,我来不及回头看,堪堪挤着最后的那倒门缝撞了出去,却并不觉得疼痛,也并未出城。

我的眼前是一片混沌。

一道缥缈的女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喊道:「神荼。」

我下意识问道:「那是谁?」

那声音不说话了。

我又问:「你是谁?」

她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说:「我守在这里,因为我在千年之前,与人打了个赌。这个赌局,要由你解开。」

我来不及反应,眼前所见已不再是一片混沌,而是飞速变换的场景。

场景一页一页翻过,我瞧见了万物的源起。

23

那时天地还未分,四方只是一片混沌,忽然有一天,混沌中孕育出第一个神祇,那是盘古。

后来盘古破斧开天,清者上升为青天,天光倾泻,于是便有了人间。

我瞧着眼前光景,只觉得莫名其妙,心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是什么赌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混沌之中,除了清气,还有极乐与极苦,混作一团,称为浊气。人间承受不了这浊气,于是上苍劈出幽冥之地,又令天生极恶的浊气化形,镇守那幽冥之地。」

那声音顿了顿,道:「北海寂静,长年不见天光,无声无响,便是上苍劈出的那块——幽冥之地。」

当年我在北海头一次见到玄冥,见他容貌昳丽,开口直呼仙子,焉知他根本不是仙子,他从混沌中来,日复一日地吸纳浊气,后来盘古开天,光明落到人间,他却成了极恶。

我们常说人死为鬼,这其实并不准确。人死之后,肉身腐尽,留下来去入轮回的,那叫魂魄。而所谓恶鬼,乃是生于混沌之中,难见天日的极恶之灵。

玄冥便是这样一个生于九幽之极的恶鬼。

「但是苍天慈悲,给了他一个机会。」那声音道,「天道辟出北冥,指引恶灵入海,又命他守北冥,镇三千恶鬼,若是千万年后,恶鬼怨气散尽,他便也算罪孽除尽,能够得以往生。」

我说不出话来,我只觉得脑中乱作一团,咋舌半天,也只能道:「可是,这原本就不是他的错。」

「是啊,」那声音轻叹一口气:「可是天道无情,本该如此。」

我又问:「那他……当年杀我,是因为怨气未散,他出不得北海?」

那声音不说话了。

半晌,混沌中的肠镜定格成一方半透明的画卷。

那是用术法绘成的锦织,能保存一个人的记忆。

画卷上,我瞧见一片无边的幽蓝海域,瀚海之上,人瞧着都只剩了一个小小的点,是个打坐的黑色背影——

只一个背影,瞧着无限寂寥。

那是天地初开时,孤身一人为自己天生的罪孽赎罪的玄冥。

我抬手触上画卷,与他共情,瞧见他眼中的北海。

24

玄冥头一次知道自己此生只能被困在北海时,其实也没觉得有什么所谓。

世人谈起恶与鬼,总是不自觉害怕。好巧不巧,他玄冥不但是个鬼,而且是个穷凶极恶的鬼。

可究竟什么是恶呢?贪、嗔、痴、妄、惰,一切的负面皆为恶。

而在玄冥身上,又以惰性被放得最大。

他想,反正都要死,在何处死不是死呢?那就守着北海去死吧,正好他也懒得动。

当然有时候,心中也会生出一些其他恶念。这时他又想,凭什么你们是仙是妖是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只有我一个人要守着这暗无天日的海域等死呢?

所以当有一天,那只小鬼从北冥逃出去的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脆就当不知道。

他有些恶意地想,逃出去吧,最好将这天地掀翻了,大家一起死了才好呢。

然后就把这事给忘了。

三千恶鬼怨气重,但再重也重不过他天生带着的煞气,它们被镇压在九幽之下,半点哭嚎声也不敢发出来,北冥静得半点声响也无,他的日子很快又回归平静,就像这海面,无波无澜,醒时看看天、看看海,累了就闭目养神。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歌声。

是一段很难听的歌声,也没什么歌词,只被人随意哼唱着,曲不成调,惨绝人寰。

玄冥不由得皱起眉。谁知那歌声也像能感知到他的嫌弃,顿时小了下去,又飘荡一阵,最后悄无声息。

那是个开端。

自那之后,玄冥总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并不和先前的曲调完全一样,但是该怎么形容呢?只能说,好听的旋律千篇一律,难听的歌声却各有各的风骚。

再往后,渐渐的歌声少了,那个声音又开始自言自语,它大概逮到些过路的游鱼与飞鸟,它问他们:「我是不是这个天底下最美丽的仙子啊?」

玄冥:「……」

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不然长此以往,北冥将毫无清静可言,他将再不能睡一个好觉。

那时北海还有一条游鱼,当初天道辟北冥时,它还是一条小鱼仔,误入此地,就被困于其中,到如今已长成巨大的鲲,还想着游出这片海、回归到自由中去。

玄冥有时冷眼看着,觉得它很天真:「北冥岂是靠游就能游出去的?」

他不屑地嗤笑:「自由又有什么好?」

他顿了顿,「给你自由也不是不可以。」

鬼使神差地,他同它谈条件:「但是你从这里出去,要替我带句话。」

于是他吹一口气,海面上有大风起,大鱼生出双翅,化而为鸟,因风而起,扶摇而上,一飞就是九万里。

大鹏鸟从北海飞到南海,在那里遇到个小姑娘。当时她正临水自照,手里执一把雕刻得有些粗糙的木梳,沾一沾水再往头上梳,然后在发间别一朵法术变出来的假花,对着海面臭美。她抓住一条游鱼,得意洋洋地问:「小鱼小鱼,你说我是不是这个天底下最美丽的仙子啊?」

大鹏鸟停在临崖的桃树枝上,尽职尽责地传话:「你恐怕没见过真正的美人吧?北冥的那位玄冥大人,才是真正的仙子呢!」

25

玄冥没想到那唱歌的人真的能到北海来。

原本他叫大鹏带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指望把人吸引到北海来的。谁知道天底下就是有这样傻的人,因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漂洋过海,一路往北来。

那天也不知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刻,她从海天的一线上出现,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细碎的黑发贴在脸上,连鬓边的假花都蔫儿了,瞧着万分狼狈。偏偏面上既无倦色,也不怨怼,反而嘴角带着几丝满足的笑意,好像在高兴自己终于到了目的地。

玄冥几乎是立刻就认出她来了——

那是不知多少年前,从北冥逃出去的小鬼。她走时还是不成型的一团黑影,如今回来了,竟生成了个小姑娘的模样,瞧着憨憨傻傻的,一看也不是能掀翻这天地的样子。

还要眼巴巴地望着他,口水都几乎要流出来了地问道:「你成天守在这里做什么?」

怪没出息的。

这么一想,玄冥的嘴角都要撇下来了,他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等死。」

结果那小姑娘眼睛更亮了亮,像是瞧见了什么可口的食物。

玄冥:「……」

有病。

很后来玄冥想,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是很不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她聒噪、闹腾,强买强卖地给他讲从前在南海时听来的故事,什么尾生抱柱、梁祝化蝶。她死缠烂打,脸皮极厚,赶也赶不走,只有偶尔玩累了卧在他身侧睡着的时候,才能在面容上显出几分沉静来。

他瞧着小姑娘的睡颜想,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实际上也不是很聪明,这样一个小鬼,当初怎么就能从北冥逃走呢?早知道她这样不成器,当初就干脆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走了。

然后一转念又想,要是当初没有放她走,她还会像如今这样活泼吗?或许就像这海面下其他的恶鬼一样。他们畏惧他,所以蛰伏海底、噤若寒蝉,于是这海域永远寂寥,永远死气沉沉。

玄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依赖这个小鬼带来的热闹的时候,小姑娘正在一边独自玩耍。她趴在海面上往下看,瞧见那些蜷缩挣扎的恶鬼们,他们面目狰狞地无声哭嚎,显出丑陋的样子,她就也掐自己的脸,把双颊挤成一团,又翻着白眼吐出舌头,向他们做鬼脸,瞧着比那些恶鬼还要丑。

玄冥:「……」

算了。

他认识到自己的心意,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

她是三千恶鬼中的一个,虽然笨得并不知道该怎么作恶,但并不妨碍天道给她定下既定的结局——

他与阿荼之间,从来不是一个可供选择的命题。天道给他们的是一条单行线,道路的尽头,是他的新生,和她的死亡。

他其实不太在乎能不能有新生,但是他太清楚天道是个什么德行了,即便他自愿舍弃新生,天道也不会允许混沌中的恶鬼长久地存活于世的。

他原本就没什么资本与天道做交易,所以,一定要想一个更稳妥的法子才行。

这么想着,有人扯扯他的衣角。

玄冥低下头去,小姑娘一双明眸亮闪闪,但是瘪着一张嘴,神情如丧考妣:「你给我起名阿荼,原来荼是苦菜的意思吗?」

他难得温柔,摸摸她的头顶,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伸手指海面上长出的茅草,他说:「我目之所及,也只有这么几株茅草。」

目之所及,皆为阿荼。

他平素不是会表达的人,自以为这话说得委婉,说完了才开始担心那小鬼听不听得懂。

她果然没听懂,因为她很快从他身边蹿到茅草旁,蹲下身去闻那一丛白花,然后转过头来,满脸写着高兴:「好像有一点好闻!」

玄冥:「……」

算了。

玄冥想,反正他目光所及,确实全然都是这样一个呆傻傻的小鬼了。

这么一想,又忍不住笑了。他想,他果然是个极恶之鬼,贪、嗔、痴、妄,样样都占。

26

我想起来了,我头一次见到玄冥,并不是在千辛万苦地渡海之后。

那可能是个白天,也可能是个夜里,反正我一睁眼,就瞧见了他。他极年轻,皮肤白得有一些过分,穿一身黑衣,披散着长发,紧闭着双目,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端坐在海面上。

那时我还不知道美与丑的差别,只是隔着海面瞧他,觉得他庄重又神秘,和我身边那些只会哭嚎的生物截然相反。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生得真好看啊!这是神仙吧?!

可那时的我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并不能很清楚地记事,一天内发生的事,隔了个夜就会忘记,第二天醒来再看见他,免不了又要感慨,这个人生得真好看啊!这是神仙吧?!

这样日复一日,有时候醒来第一眼瞧见的不是他,就也不记得这回事了。

很后来我糊里糊涂逃出了北冥,在小虞山修出了原身,又因为大鹏鸟的一句话从南海回到北海,那时再头一眼瞧见他,只觉得好看又亲切,却不知道,其实我早已细细端详了他那么多个日夜。

我就是再笨,此刻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我不知那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便对着那片混沌说:「你是天道吧。」

「你们的赌局是什么?」

玄冥布了一个大局。

他杀了我,用昆仑之玉为我锻一副骨,将我埋于四方城外,等着后来人将我唤醒。然后,他将恶鬼们的深渊从北冥移到了度朔山,又用我原身的桃木做一扇祛恶之门。从此,三千恶鬼由我镇压。他要我以恶鬼之身,享无限功德,于是天道也不能奈我何。

我听得恍恍惚惚,只是觉得不对。

他将无限功德许了我,那么他呢?天道要他守着三千恶鬼怨气散尽,我无法死,他便无发生,永远是九幽之极罪孽产生、不见天日的恶鬼。

千年之前他杀我,千年后又给我送来一个禺京,可若他一点事也没有,又为何不亲自来,而只能送一个傀儡来呢?

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再开口时,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抖:「他……如今在哪?」

那声音沉默一阵,道:「你其实还有其他选择的。」

天道道:「你是天生的无心之鬼,玄冥令你生心,又取你心血,其实已经为你重塑好肉身了。你的心血与骨骼皆为新生,届时恶鬼怨气散尽,你功德圆满,肉身成神,便是天地开后第一个后天诞生的神祇了。到那时,你便是完完全全的自由之身,可以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拳头握得骨节都发了白,只问道:「他在哪?」

天道道:「恶鬼被镇压在四方城下,入口便在出城往南三十里的度朔山上,他在那里守着鬼门关,时至今日,已有上千年了。」

我睁开眼,四方城的城门还未关上,城中幽蓝的灯火繁繁,很是热闹,瞧着与人间无异。

27

天色浮白时,我从四方城离开。

崔珏来送我,我问他:「你当初是如何来到四方城的?」

他道:「那时我沉溺生前梦境,不愿去入轮回,就在海上漂浮,可浮沉多日,实在吃不消,奄奄一息之际,有一位仙人救了我。他说他要造一座城,如果有人不愿意入往生,就可以去住一住,那些无家可归、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亡魂也可以去住一住,只是有一个条件,千年之后,我要替他去那座城外接一个故人,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说好,于是跟着他上昆仑、下南海,瞧着他造了四方城,便在此处安居了。」

我想起一些事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所以那时候我喜欢禺京却止步不前,你才那样一个劲儿地撺掇我,还说什么保证能成功。」

崔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又问:「他当初造这四方城,可有说什么?」

崔珏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只说,四四方方一个城,就叫四方城好了。」

于是一些久远的记忆又倏然闯入我的脑中。

那是还在北冥的时候,我第三十八遍强迫他听我讲尾生抱柱的故事,讲完后忍不住感慨:「说他们深情吧,其实也是有一点傻,为了抱着这么点过去,就在海上遭风吹雨打,怪可怜的。」

我道:「要是我能有一座城就好了,我让这些无家可归的亡魂都住进来,大家热热闹闹的,把自己舍不得忘记的事情当故事一样讲给别人听,这样就算将来他们离开了,也会有别人替他们记得这故事。」

我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得意,编了个调子摇头晃脑地唱起来:「四四方方一座城,就叫四方城,城内一对璧人,你做城主,我做城主夫人。」

我那时候脸皮还没有现在这样厚,不好意思让他听到歌词,唱着唱着就躲到一边去了,到后来自己都忘了,却原来,他一直记得。

28

我向南走三十里,从日出走到日落,到了度朔山,才觉得这荒山光景有些眼熟,原来便是小虞山,只是比从前的小虞山还要荒芜上几分,一眼望上去,只能看见光秃的山石,连山顶那株参天的桃木都瞧不见了。

我顺着山径一路向上去,最后停在路的尽头,瞧见一扇巨大的门,由两节桃木互相缠绕而成,中间混沌一片,黑与灰融在一起,显出些幢幢的人影。

我站在鬼门外,隐隐听得见万鬼哭嚎——

从这里进去,或许是烈火焚心、万劫不复,又或许是刀山火海、难见天日,但是都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很想见的那个人,他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我步步踏入深渊,随着越走越近,先是瞧见一团模糊的黑影,然后慢慢显出一个人的轮廓,到最后,则是清晰的五官。

玄冥就在那里站着,漆黑的眸凝视着我。他看着我走近,长长叹了一口气:「阿荼,你为何要来呢?」

他一说这个,我就生气,忍不住用小拳拳锤他胸口:「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什么事都替我做决定!你这么有担当,干什么还要做一个傀儡到四方城来陪我呢?!干脆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孤独终老好了呀,你——」

我话说到一半,猝不及防地,玄冥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下颌就抵在我的肩膀上,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我顿时没了气焰,未说完的话却还是脱口而出,因此听起来小声又黏糊:「你难道不想我来吗?」

玄冥轻声叹息:「你可知道,若是来了这里,天地、日月、自由便都没有了。」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认真地看着他:「可是这里有你。」

他凝视我良久,妥协般叹一口气:「所以阿荼,我很高兴。」

「这地方暗无天日,我多不想你来啊。」玄冥说着,嘴角爬上一丝笑意,自语般地喃喃,「可我也好害怕你不来。

「你问我为什么让禺京来到四方城吗?

「从前我孤身一人,守着北冥万万年也毫无怨言,可是后来,我曾见过光。阿荼,我是多么贪婪又自私的一个人啊,我贪求那束光,所以我没办法只是默默奉献,没办法知道你在离我这样近的地方,却能忍住不来见一见你。」

「阿荼——」他喊我的名字,望着我的目光几近痴迷,「我也在贪恋啊。」

我说不出话来,我望着玄冥,明明想笑,嘴角一扯,眼泪却不由自主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与玄冥,我们都不是太聪明的人,因此在先前那么多年的岁月里,误会横生,白白蹉跎。

我忽然想起,当初在皓月当空的四方城,还是禺京的玄冥同我讲的那个故事,他说北冥有鱼,身长数尺,却困囿于一方水域,不得逍遥。

那条鱼直到最后,也没找到属于它的自由。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它早已找到了于它而言,比自由珍贵得多的东西。

所以没有关系,往后岁月长长,我们有的是时间,细细来述说对对方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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