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后西游记》下：情丝系不住心猿，你我跳不出朋友圈

《后西游记》下：情丝系不住心猿，你我跳不出朋友圈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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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西游记插画：齐九九

上一期咱们讲的是《后西游记》的讽刺故事。讲了文明天王，讽刺那些贪财不要命、假装风雅的读书人。接下来，还有一个小故事，堪称明代的心灵鸡汤。

唐僧师徒四人碰到一个妖怪：造化小人。「造化」二字，就是天地造化的两个字，名字叫「造化小人」，说明来历不小。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的，只知道有天地之始就有他了，他的能耐也不小，在《后西游记》里没人能够制服他。

一、人心的杂念才是自我的圈套

孙小圣跟造化小人正面对敌的时候，毫不客气地要求造化小人放了师父，造化小人仗着自己有能耐，就是不放。两个人约定，来赌斗。造化小人说：「我们来赌斗，我手里有无数的圈子，你要是能躲开我这些圈子，我就把你师父放了。」孙小圣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一个圈子吗？」答应了。

造化小人说：「我跟那些一般圈子可不一样，我这里，每个圈子的名字都不同，有的叫名圈；有的叫利圈；有的叫富贵圈；有的叫酒色财气，酒圈、色圈、财圈、气圈；还有贪嗔怒痴，贪圈、嗔圈、怒圈、痴圈……」类似这些，全都是性情名词的圈子。

孙小圣一听：「好，很简单，你来吧！」造化小人先掏出一个名圈和一个利圈，咵！扔出去。孙小圣直接一跳，就从圈里跳出来了。

造化小人惊讶地说：」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的，已经跳出了名利圈呀！」孙小圣说：「我是一个石猴，我懂什么呀！」

造化小人又掏圈，啪啪啪啪扔出四个，酒色财气，酒圈、色圈、财圈、气圈。孙小圣一个串，轻轻松松就跳出去了。造化小人说：「有人不沾名利，但是酒色财气绕不过去，没想到你这个人连酒色财气都不侵呀！」孙小圣说：「对呀，我是石猴，我对这些没兴趣呀！」

这故事里面有比文明天王还要深刻的寓意。造化小人手里的圈子，就是人间的各种烦恼，酒色、名利、发不发财等。

用现代的话说，全都是朋友圈，你会在朋友圈里炫富，在朋友圈里观察别人的幸福生活，或者别人的不幸……种种这些东西都是圈子，束缚我们的人生，束缚我们的全部。

有些人被名利圈束缚，有些人被财气圈所束缚，有些人被贪嗔痴爱性格上的圈子束缚，最终都被造化玩弄于鼓掌之间。

造化小人拿着圈子去套人，很像现代人心灵鸡汤的感悟。我们会感觉到心中所存在的执念，心中所想到的执着，最终都会化成一个一个的圈子，把我们的人生束缚住，让我们不得自在，不得解脱。这个寓意特别明显。

孙小圣代表的是比较通透的想法，他是石猴出世的，又沾染了孙悟空的性格，不喝酒，也不好色，对名利也没有兴趣，他是一个非常浑然天真的状态，所以这些圈子套不住他。

造化小人一看，什么圈子都管不住他，他又扔出一个圈子。这个圈子一扔出来可不得了了，孙小圣怎么躲也躲不过去。向东走圈子就向东来，向西走就圈子向西来，他怎么也躲不过去，而且圈子套在身上之后越缩越小。

孙小圣纳罕：「我已经非常通透了，已经想得这么开了，为什么还能被这个圈子套住呢！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路跑过去，找到了太上老君，问道：「老君，你帮帮我忙，这个圈子太厉害了，我躲不过去，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哪出问题了。」

太上老君像心理医生一样，对他说：「你仔细看看，你为什么会被这个圈子套住？因为这个圈子的名字叫‘好胜圈’，你这个人呀，和你师父孙悟空一样，太好胜了，什么东西都要争个第一，什么东西都要打个分明。他的酒色财气圈子套不住你，但是好胜圈能套住，说明这是你心中的最大的缺陷。」

孙小圣一想，确实如此。性格决定成败，总有一方面是一个弱点，能够被人抓住。他问太上老君怎么办？

太上老君说：「很简单，既然是好胜圈套住了你，若你心中没有好胜之念，平平淡淡就好。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孙小圣经过老君点化，一下子恍然大悟，他一低头，发现好胜圈已经不在了。太上老君最后说：「其实哪有什么圈子呀，都是你自己的圈子自己套。」

这句话说得特别牛，造化小人手里根本没这些圈子，人的烦恼，被束缚的东西，都是自找的，是人自己心中生出杂念，生出执念。这个讽刺故事，寓意就比文明天王更深刻了。

二、市井百态，人间情愫又万千

除了讽刺故事，咱们也提到《后西游记》反映的是明中后期的市井风范，市井风范是什么样子呢？有一个很出名的作品《金瓶梅》。这种风格不仅在《金瓶梅》，在《后西游记》里也有所反映，而且反映得非常巧妙。

《后西游记》里有一个故事，《不老婆婆》。

唐半偈他们走的这一路上，碰见一个妖怪，不老婆婆。她长得非常漂亮，满头白发，像白发魔女一样。不老婆婆对唐半偈没有任何兴趣，她就想找孙小圣。

不老婆婆有一个法宝，玉火钳，它是女娲炼五色石补天的时候炉火里用的。不老婆婆每天拿玉火钳，希望能够跟人对战，书中原话：「不老婆婆希望找一个会使枪棒的好汉，跟她对敌一番，她就能觉得香汗津津，满身松快。」

不老婆婆找孙小圣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根铁棒。如意金箍棒，能长能短，能大能小，是天下最厉害的宝贝，大禹治水用过的，那么，来配女娲补天剩下的玉火钳正合适。

孙小圣和不老婆婆终于正面对敌，她说：「我不求别的，就希望你的如意金箍棒打一次。」孙小圣说：「那你可得小心了，我这个铁棒天生神物，能大能小，能紧能缩。你的玉火钳如果敌不过我的话，被我直捣龙潭、深探虎穴，你会痛入骨髓，挣扎都挣扎不起来。」

不老婆婆说：「太好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两个人开始对战，一个人拿出金箍棒，一个人拿出玉火钳。

打斗这一段，我觉得是《后西游记》里最精彩的一段：

「只觉得铁棒与玉火钳针锋相对，眼也不得转一转，手也不得停一停。孙悟空的铁棒，用得如同蜻蜓点水、燕子穿帘一般，专在玉火钳的边口忽起忽落，乍来乍去，引得玉火钳不敢不吞，又不能不吐。两边杀了几个会合，直杀得不老婆婆香汗如雨，喘息有声。

「小行者看到这个光景，知道不老婆婆又乐又苦，高兴的是铁棒耍得痛快，怕的是铁棒太厉害伤了自己性命。他将铁棒轮圆，直接捣入玉火钳口一阵乱搅。不老婆婆酸一阵、软一阵、麻一阵、木一阵，最后昏昏沉沉。孙小圣看准破绽，举头就劈，把不老婆婆打得火星乱蹦，抱着玉火钳就逃了。」

逃之前，不老婆婆还说了一句：「你这个铁棒好厉害，果然是我的对手。」

后来呢，不老婆婆想了一个办法，孙小圣的铁棒太厉害了，她拿了一根情丝——这根情丝看不见，叫青丝，谐音就是情丝——把这根青丝轻轻地系到了孙小圣的脖子上，说：「只要我把你系住了，我这根青丝把你缠上，你这辈子就得跟我了。」

没想到两个人再对敌的时候，孙小圣轻轻一挣，情丝就断了。不老婆婆特别伤心，她说：「情丝系不住心猿。」

这就进入到我们现代人所熟知的情欲、情感的维度里面去。所谓的情丝系不住心猿，就是指你的一腔感情倾注在某人身上，但这个人一直心猿意马。

孙小圣也罢，孙悟空也罢，《西游记》里他们代表着一个词叫心猿，代表着人内心冲动和耐不住的性情，如果人有了这种性情，就算用情丝也牵不住。

你对他一往情深，他对你可能就是可有可无，最后当你付出了一切之后，他反而转身走了。这就叫「情丝系不住心猿」。历朝历代一直到现在，男女情感是个永恒的主题。

《后西游记》的特点，把它具象成了一个妖怪，具象成了不老婆婆，把男女之间情感的纠纷，具象成了玉火钳和情丝两件法宝，彼此之间互相争斗，最后演绎出一个故事出来。

三、巧妙的境界

看完这个故事，并不是想象两个人斗得有多凶多狠，也不是唐半偈的安危怎么样，看到最后，我们会恍然一振，感受到寓言故事与我们密切相关的感悟。

文明天王、造化小人、不老婆婆，这三个故事里的三个妖怪，其实都不是妖怪，他们都是我们在现实社会、现实世界里所碰到的种种磨难，种种诱惑和种种烦恼。

这些东西，作者不能够直接批判和表达，他把这些放在《西游记》的故事里去，重新演绎一遍，设计巧妙，用尽了心思。

当我们重新再理解这些故事的时候，看到的就不是人和妖怪之间的斗争，而是他们背后所隐藏的世情、世相，以及人类所共同具有的七情六欲。

《后西游记》虽然没到非常不留痕迹的境界，但是它本身的表达方式，作者的奇思妙想，特别值得我们去欣赏。

这些东西到现在也并不过时，名利圈、文笔压人、情丝系不住心猿……现在我们都会碰到这些事，重新看明代的这本书的时，说不定对我们本身也会有所裨益。

那好，今天《后西游记》就讲到这，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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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西游记》

作者：（明）无名氏 | 出版发行：内蒙古出版集团远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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