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失约
无法触碰的爱人
半夜在男友手机上看到一条微信:「老许,要儿子不要。」
他回了一个字:「要!」
接着对方发来一张孕检单。
……
这是我们相爱的第十二年。
他温柔又细心,是所有朋友口中的模范老公。
我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他有多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我耐心又温柔的同时。
和别人暧昧,甚至可能,有了孩子。
1
结婚纪念日前一晚,突然有人加我:「你男朋友有新女朋友了。」
我下意识看了在厨房忙前忙后的江度一眼,通过了申请。
「你是谁?」
那边立马发过来一张孕检单的照片。
上面显示妊娠六周。
「我怀孕了,孩子是你老公的。」
没等我有所反应,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背景似乎是在医院的妇产科。
江度侧对着镜头,在跟谁打电话,微微笑着。
日光盛在他笔挺的鼻梁,莫名的柔和,像是醉人的蜜。
「上个星期六他跟你说要去天津出差,其实是陪我去做产检。」
「对了。」她又补一句,「他借口出差的那些晚上,都和我在一起。」
我怔怔地盯着屏幕,感觉有些不认识那些字了。
明明分开看都能看得懂,摆在一起我却看不明白。
那天我给江度打电话,当时那边听起来环境有些嘈杂,还有女人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我跟他开玩笑,「旁边怎么有女生的声音,老实交代,该不是你养的小情人吧。」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低低地笑,
「是啊,我正陪着我的小情人产检呢。」
2
「老婆?」
身侧沙发下陷,伴随而来的是江度低沉的嗓音,「不是很早就说饿了吗?」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似乎还不够,又捏了捏我的脸,
「发生什么事啦,告诉你老公,老公给你出主意。」
我定定地看着他,强行压住心中的情绪,
「江度,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能思考,必须在一秒内回答。」
他微怔,挑眉,「那么正式?老公都不叫了。」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他不假思索:「二十三年。」
「在一起多少年?」
「十二年。」
「结婚——」
他抢答,「八年。」
「说起来,传闻中的七年之痒,我们可是安全度过了。」
看着他脸上那抹得意的笑,我不由得想起刚才陈瑶说,她做江度的情人已经有一年了。
我垂下眼睛,继续问,「你跟我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
「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他回答得很快。
「你爱上别人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
「上周六你到底去了哪里?」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他挑起眼尾,这一刻的江度,看向我的眼神,竟然是带着试探性的,探究性的,在仔细地打量着我。
「老婆,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我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没有。」
「只是开个玩笑。吃饭吧。」
3
晚上,江度去洗澡了,我躺在床上翻他的朋友圈。
这么多年,他的朋友圈都是我,背景都是我们的婚纱照。
可在陈瑶发给我的截图里。
陈瑶问他,「看你朋友圈,我以为你很爱你老婆呢。」
他回:「朋友圈嘛,不就是发给别人看的。」
陈瑶就是在这个时候给我发来了微信。
她这次说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很俗套的剧情,她去逛超市,付钱的时候却发现手机被扒了。
是江度帮她付了钱,然后她问他要了联系方式。
「我可没有主动勾引他,当时他送我回家,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吻上来了。」
「我怀孕了,但他不肯跟你离婚,还想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也真的敢想。」
「苏南,我们联手吧。」
「他在公司有不少股份,你们离婚之后,分点钱给我就行。」
「不过你千万别打草惊蛇,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等收集到证据,再跟他提离婚。」
我安静地听着浴室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一条也没回。
「难道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听说明晚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有办法让他不回去。」
「敢不敢打赌?」
4
浴室门被打开,江度用毛巾擦着湿答答的头发,很严肃地强调,
「好像降温了,老婆,你别洗太久。」
浴室蒸腾着大量的热气,镜子上也是雾蒙蒙的。
但我发现,江度还是特意调高了浴室的温度。
他总是很怕我着凉。
从前创业那会儿,我怀孕了,孩子意外没保住,落下了病根,小小一场感冒都能要我半条命。
这几年江度一直在帮我调理身体,还学会了做药膳和按摩。
每到冬天,他总是先上床把被窝捂热了,我才上来。
还会认真地帮我揉按穴位,「苏南,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辈子。」
一直到冷水兜头淋下,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回过神来。
热水器好像坏了,出来的是冷水。
「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老婆?」我的声音很小,江度还是听到了。
「……没事。」
我握了握拳,赶紧把热水器关了。
刺骨的水流顺着小腿溅在地板上,墙壁晃着暖灯的光,让人头晕。
半夜还是发起了高烧。
凌晨三点半,江度开车把我送进了市医院,折腾到第二天早上我才退烧。
醒来的时候,江度去帮我打热水了,我收到了陈瑶的微信。
「他今天请假了。」
一年前江度突然招了一个私人秘书,就是陈瑶。
有时我带着熬了一个下午的山药排骨汤去公司找他,陈瑶就站在旁边,笑得娇媚却又得体,
「江总有这样一个好老婆,难怪对公司的女同事看都不看一眼。」
江度皱着眉让她出去,我很少见他对人这么冷漠,「要你多嘴。」
陈瑶又发来几条微信,
「你故意生病,故意糟蹋自己身体,因为我们那个赌?以为这样他就会留下来照顾你?」
「你还真是……天真。」
「你生病又怎么样,他现在爱的人可是我。」
「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早就答应了我,要陪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过生日。」
5
「那些老不死的,公司没了我是不能转了吗?我不管了,今天就在这里陪你。」
江度进了病房,把响个不停的手机随手一扔,探了探我的额头,才把头埋进我颈窝,「老婆,你昨晚吓死我了。」
我浑身没什么力气,强撑着推开了他。
「我的身体不能生孩子,你怪我吗?」
江度眼底总漾着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声音极缓极淡,「为什么这么问?」
他正色,「苏南,不管我们有没有孩子,我都会永远爱你。」
我对他笑了一下,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爸有来找过你吗?」
江度愣住了。
其实他以前不姓江。
江度小时候,日子过得很艰难。
他爸很早就意外去世,他妈没工作,还喜欢赌钱,酗酒,打人。
妹妹又从小就有红斑狼疮。
一家人就靠他爸的抚恤金度日。
直到五年前,江度的亲生父亲突然找上了门。
那时我们才知道,生活远比电视剧狗血。
江度的养母当年因为一念之私,把亲生儿子跟同医院里一家有钱人的儿子偷偷调换。
得知真相的那晚,江度躺在我的大腿上,抬手捂着脸,
「从小到大,她看我的眼神没有一点感情,偶尔没有喝酒,身上唯一的那颗糖果,也是分给妹妹。」
「苏南,这世界上只有你真心爱我。」
而江度的亲生父亲,是个很强势的商人。
他认回儿子,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他跟我离婚。
原因是我不能生育。
「你妈妈走得早,我这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将来整个江家都是你的,她那身子骨连孩子都不能生,能帮你什么?」
江度当然不同意,他为了我,甚至跟那边断了联系。
一年前,公司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差点要申请破产。
然而没多久,公司的问题突然就解决了。
事后我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一条短信:
「你可以不离婚,但是我想要一个孙子。」
6
江度去找陈瑶了。
他说下楼去给我买馄饨,十分钟的路程,现在过去三个小时了,还没有回来。
我想起来,走之前我突然叫住了他,「任何形式的背叛,都是背叛。」
他猛地回头,脸色泛白,笑得有些惨淡。
我又对他说,「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不想吃馄饨,可以不去吗?」
江度笑了笑,「老婆,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究竟有多快呢。
可以是十分钟,也可以是三小时。
这三个小时,陈瑶一直在给我直播他们做了什么。
——她全程都在录音。
是证据,也是刺入我心口的一把刀。
陈瑶:「什么时候跟她离婚,你想让我们的儿子成为私生子吗?」
江度:「我们的儿子不会是私生子。」
陈瑶声音在哽咽,「江度,你爱我吗?」
「爱。」毫不迟疑。
陈瑶哭得更厉害了,「你当初跟我说,我们之间只是一个交易,生下孩子后就让我走。后来又说爱我,让我别离开你。」
那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应该是江度将她搂进怀里安慰,声音温和,「感情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还爱她吗?」
江度沉默了很久,「她跟了我很久,吃了很多苦,我必须对她负责。」
负责。
仅仅只是负责。
录音就到这里。
他们买了蛋糕,但没有打火机,前台电话没打通,江度下去拿了。
其实也不奇怪,因为我的身体,江度从来不吸烟,自然身上也不会有打火机。
手机突然响了下——
陈瑶给我发来了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
7
我带着闺蜜赵静,按照陈瑶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酒店。
隔着寥落的草木和稀疏的路灯,我看到了站在酒店门口的江度和陈瑶。
他们好像吵架了,陈瑶拦住一辆出租就要走。
江度把外套盖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哄得她眉开眼笑。
有个卖花的小孩拿着玫瑰走过来。
隔得不远,我甚至清晰听到小女孩说:
「叔叔,给你老婆买一支花吧。」
陈瑶嘟嘴,「我才不是他老婆。」
江度付了钱,把花塞到她手里,说了一句话。
看口型,我听到他说的是:「你是。」
我举着手机录下这一幕。
陈瑶上楼了。
江度在接电话。
是我给他打的。
「老婆,公司还有点事,我再过半个小时就回来。」
我说,「我们离婚吧。」
那边传来低声的诱哄:「老婆别生气,待会儿我路过蛋糕店,给你带一份你最爱的芝士。」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弯明月,平静地说,「江度,你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8
江度转过头。
他愣了几秒,走过来,「怎么不多穿一点。」
接着抬手想去脱身上的外套,随后手怔在半空,表情一僵。
他似乎才想起来,外套刚才已经给陈瑶披上了。
我看着他,「江度,你只有一件外套。给了别人,我就没有了。」
不仅是外套,心也只有一颗。
江度默了默,路灯的阴影不均匀地落在他高耸的眉骨和鼻梁,他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养了陈瑶一年,也知道她怀孕了。」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轮廓,心忽然痛了一下,「恭喜你,终于要当爸爸了。」
当年我怀孕的时候,江度特别喜欢把脑袋贴上来,明明是抱怨的口吻,眼睛却很亮,
「这小子怎么那么闹腾啊。」
后来孩子没了,他看上去不在意,好几个晚上,我却看见他对着买来的玩具抹眼泪。
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喜欢孩子。
「江度,我们曾经签过婚前协议,你背叛了我,应该净身出户。」
「具体情况明天我的律师会跟你谈。公司的股份,房子和车,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江度平静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南,你说我背叛了你,有什么证据吗?」
「就算你刚才录了像,我也不过是给同事披了一件外套而已。」
「我可以让陈瑶下来当面对峙,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他低低笑了声,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话,「南南,证据不足,到了法庭我是可以告你诬陷的。」
我还没什么反应,闺蜜赵静已经忍不了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你们孤男寡女到酒店开房,这都不算证据,什么算证据?」
「我就是证据。」
陈瑶突然冒了出来,又或许,她一直在旁边观察情况。
「这几天我们的对话我都有录音,微信聊天记录也都有录屏,就算到了法庭,我也可以出来作证。」
江度从最初的一丝震惊后,很快恢复了镇静,直勾勾地盯着她,「为什么?」
过了两秒,他似乎想到什么,眼神复杂,「就因为我不肯给你名分?」
「对。」陈瑶倒是很坦荡,「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想要一个正常合法的家庭。你舍不得离婚,不能给我想要的,就别怪我跟你老婆联手。」
我走到陈瑶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江度,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江度冰冷的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我脸上,眼里闪过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9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夜景,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闺蜜的话。
「南南,我有点不相信爱情了。」
「那可是江度啊,宠妻狂魔江度诶!当初你流产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我看到他都在写遗书了,疯了似的,说什么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他那么爱你都会出轨,这世界上还会有好男人吗?」
「不过,陈瑶反将他一军倒是挺解气的,渣男活该。」
后视镜里,江度还没走,一直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仿佛比夜色还要浓稠寂寥几分。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离婚后,公司的股份、房车、存款都归我一人所有,江度净身出户。
「是不是太顺利了些啊……」赵静带着她的女儿来家里看我,眉目间划过一丝担忧。
「顺利到有些不正常。」
我端着水果盆走过来,给她女儿团团喂了一颗草莓,
「江度背后还有整个江家,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也是。我差点忘了,他是江家的独子。他跟你离婚了,应该就会跟他爸和好了吧。」
我摸了摸团团的脑袋,「或许吧。」
「姨姨,抱。」
团团伸手来搂我的脖子,却不小心把我扑倒在地上。
我下意识护住了小腹。
抬眼便撞上了赵静惊愕的眼神。
「你……」
我给赵静倒了一杯水,她直接一口喝下,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的肚子,半晌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本来打算在纪念日那天给他一个惊喜的。」
只是陈瑶却先一步找到了我。
算起来,他陪陈瑶产检那天,我也在医院做产检。
赵静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他吗?」
「如果我想告诉他,发烧住院那次就不会让医生保密了。」
我看着她,「静静,那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10
天气一天天变冷,跨年那天,正好下了第一场初雪。
「他好像又有新女朋友了。」
微信跳出一张照片,陈瑶发的。
她截图了江度一分钟之前刚发的微博。
照片里,江度穿着严丝合缝的西装,英俊又绅士,在那家我们经常去的餐厅和一个漂亮的女人共度晚餐。
配的文字是:「愿新年,胜旧年。」
我有一瞬的愣神。
陈瑶连着发来两条微信:「看来,我俩他谁都不爱,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或许,我们都应该向前看,对吗?」
这些天,陈瑶时常在微信上给我分享她的生活,有时是一首歌,有时是一张搞笑图片。
「他们说,这首歌对失眠有帮助。」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我之前做过类似的市场调研,下次竞标你可以问我,别不开心了,看看这张照片吧。」
诸如此类。
我一般都是已读不回。
她并不在意我的冷漠,看到我因为工作或者生活上的事发朋友圈,还是第一时间私信问我,给我提建议。
她似乎很关心我,想和我做朋友。
闺蜜这时候刚好凑过来,「她又给你发微信了?」
我「嗯」了一声。
「要不是她之前怀过江度的孩子,就冲这殷勤劲儿,我还以为她喜欢的是你。」
我淡定地夹了只虾沾了酱送到闺蜜碗里,「她大概是觉得我和她同病相怜吧。」
突然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
「听说你离婚分了不少钱,给你弟几十万买房,应该不成问题吧。」
11
第二天,我照例去做产检,没想到被人拽到了巷子里。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我浑身的寒毛倒竖起来。
七年前,也是这个被我叫弟弟的人,在我去产检那天来找我要钱,把我推下了楼梯。
我流产了,我妈却跪下来求我不要报警,说他不是故意的。
我弟原本正阴鸷地盯着我,但视线慢慢下移,眼神忽然古怪了起来。
「不是不能生吗?怎么又怀上了?」
我小心护着肚子,警戒地瞪着他,「那次你坐了六年牢,这个教训还不够吗?」
我弟带来的几个地痞流氓说,「不是说她有个有钱的前夫吗,这孩子应该是她前夫的吧。」
「不是他的。」看我弟好像正打算给谁打电话,我开口。
我弟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
我以为自己足够平静,可那道低沉的声音传来瞬间,心脏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姐夫,我在我姐这里,最近手头有点紧——」
「跟我没有关系。」没等他说完整,江度就挂断了电话。
「怎么办?」几人面面相觑。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你才刚放出来,如果缺钱,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
看他们的表情已经有了松动,我说,「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转身的那一刻,手腕却被攥住。
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打量我的眼神肆无忌惮,滚烫又直白,「你长得挺漂亮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似乎是他想要来摸我的脸,被我下意识扇了一巴掌。
然后。
然后。
他把我推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警车的呜鸣声就若隐若现,接着越来越清晰。
我本能地缩成一团,身体只是稍稍动了一下,那仿佛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的疼痛,顷刻间聚于腹部,一瞬间剧烈起来。
「南南!」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江度——
脸色惨白,清瘦了很多的江度。
他戴着一顶灰色帽子,在大雪纷飞中向我跑过来。
「不是说不在乎吗!来得这么快。」耳边传来我弟咬牙切齿的声音。
江度蹲下来,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我就看见,他身后有人举起一把刀,猛地朝他扎了过来。
……
12(江度视角:日记)
3 月 31 日
我生日的前一天,江耀来公司找我。
这个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外表儒雅随和,实则自私冷漠。
我妈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带着情人登堂入室,完全不顾夫妻情面。
后来我妈得了癌症,他才断绝了外面那些莺莺燕燕。
但那时候我妈已经出国了,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些不是我道听途说,是认回我那天,他喝醉了,自己哭着跟我说的。
所以我挺不待见他的。
除了这个原因,最重要的是,他看不起苏南。
那天他拿着苏南的体检报告甩到我桌子上,「一个下不了蛋的母鸡,她配不上你。」
我直接气笑,叫人把他轰走了。
江家又不是有什么皇位要继承,一个上市公司,再给我几年,我和苏南的公司不一定比江氏差。
我的苏南,是那么好的人,他凭什么这么说她啊。
这次本想像往常一样让秘书赶他走,江耀国突然开口,「杨梓怀孕了,是男孩。」
我愣了一下。
杨梓是他新养的情人,比我还小三岁。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忽然明白他今天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急不慌地将手搭在椅子侧面的扶手上,一副大局在握的模样,
「江度,你要明白,只要我想,江氏就不止你一个继承人。」
「嗯,我明白,你就是个傻 B。」
江耀彻底被激怒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愿意和她离婚?」
我笑了笑,一字一顿,「要想我离婚,除非我死。」
江耀被我气走了,走到一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迟疑地说,
「你妈当时得的是肝癌,因为遗传几率比较高,你妈去世后,我给江磊做了检查,那时才知道他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你有时间,就去医院检查一下。」
4 月 1 日
我的生日是愚人节。
29 年前的今天,我被上天开了一个玩笑,养母为了她儿子以后能过的好,私自调换了我和她儿子的身份。
这 29 年,我过得实在辛苦,但好在有苏南相伴。
本来照例陪苏南去医院体检,脑海闪过昨天江耀说的话,就顺便也做了一个。
看着诊断书上那一行字,我倒是真的希望,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骗人的。
肝癌、肝癌……
我从未见过我的亲生母亲,却遗传了她的肝癌。
「江度?」
耳边响起苏南的声音,她正在挑选芹菜,
「我最近跟着一个博主学会了好几道菜,今天你有口福啦。」
我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因为视线迎着日光,眼睛都被刺痛了,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眼睛。
就这样从背后搂住了她,「老婆做什么我都爱吃。」
菜市场有好些人投来了好奇揶揄的目光。
「江度!」她小声提醒,耳尖红红的,「有人在看。」
「我不管。」我把脑袋抵在她肩窝,眼泪顺着闭合的眼角流下来,「看就看吧。」
我该怎么办。
我的苏南该怎么办。
4 月 15 日
其实不是没想过告诉她的。
肝癌晚期,可以活 6 到 12 个月。
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去旅游,去听演唱会,去做极限运动,去把她所有想做的事情都一起做了,不是吗?
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刚打算开口,就听见她在客厅里哭。
我魂都快吓没了,赶过去才知道,她在看一部狗血言情电影。
「太惨了,男女主本来是兄妹,后来妹妹的亲生母亲找上门,两人被迫分开,兜兜转转好不容易在一起,妹妹却得了癌症……」
苏南红着眼眶,抽泣的样子实在可怜,「我真的看不得有情人不能在一起。」
我心疼地拿纸巾帮她擦眼泪,装作不经意地问,「如果我得了癌症,你会怎么办?」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她仍盯着屏幕,语气果断,决绝。
我的心咯噔一下,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手玉石一般冰冷,几乎冻伤我的胸膛,「手怎么这么凉?」
「刚才吃了一根雪糕。」
我有些生气,「不是不让你吃,你今天生理期,而且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又像上次那样突然晕倒了——」
「哎呀,不是有你在吗。」她不以为然,使坏地将手贴在我身上,「这样很快就热起来啦。」
过了很久,久到她躺在我怀里快要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
「要是我以后不在你身边呢。」
「怎么会……」
5 月 2 日
她那天决绝说着「那我就陪你一起死」的模样,时不时地在我脑海闪过。
我不敢赌。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我也不敢赌。
我希望她能健康、快乐地活着。
能好好地热爱生活。
即使没有我也没关系,讨厌我、恨我也没关系。
以后忘了我,也没关系。
陈瑶是我的秘书,她妈妈生病急用钱。
除了每月应付的工资,我答应额外给她二十万,她愿意帮我演这个戏。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她知道了真相,会更痛苦呢?」
我沉默了片刻,笑了笑,
「那时候她应该已经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吧,或许那时候她已经老了,就算知道,可能也不会很激动了,甚至会平和地说,他真是个自我感动的白痴。」
10 月 20 日
今天,我和苏南离婚了。
陈瑶按照我的要求,和苏南「联手」让我净身出户。
我低着头,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笔力很重,力透纸背。
写到最后一个字,我听见苏南的声音,「江度。」
握着笔的手颤抖了一下,我没有抬头。
「当初领证那会儿,因为穷,没有办婚礼,那时我只是随意看了橱窗里的婚纱一眼,你眼睛就红了,拿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那件婚纱的头纱,坚定地说以后会补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后来日子变好了,你承诺给我的一切也都做到了。」
「再后来,你被江家认回去,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很多人都说我们不般配,说我跟不上你的脚步。」
「你当时跟他们说,你永远不舍得弃我不顾,我走得慢,你背着我走。」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视线变得模糊,我死死地低着头,掌心已经被掐青。
「江度,你还是食言了。」
11 月 2 日
陈瑶把那个微信号给了我。
我总是忍不住去看她的朋友圈。
她似乎过得还不错,至少发朋友圈比以前勤快了很多。
我记得她以前很怕麻烦,只有过节或者去外面吃饭的时候,才会发一次动态。
「不知道为什么,失眠了。」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筛选了各种方法,最后选了一首助眠的歌发给她。
「竞标失败,emo」
我近乎笨拙地安慰她,给她分享了一些搞笑图片。
她都没有回我。
「养的小乌龟眼睛睁不开是怎么回事?」
那只乌龟叫盖饭,养了快八年了,之前在家都是我照顾。
我立马私信她:应该是得了白眼病,可以喂给它一点鸡肝,记得消毒玻璃缸,用 10% 食盐水浸泡 30 分钟。
她回:「你以前养过乌龟吗?」
我没想到她会回我,忍不住激动地咳嗽了几声,然后越咳越用力,直至咳出了血,我擦了擦嘴角,打字:「嗯,养了很多年了。」
她:「有名字吗?」
我随口编了一个:「盖章。」
她没再回了。
11 月 15 日
休克了好几次。
每到晚上,都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喉咙,喘不过气来。
腹部难受得像被人用烧红的刀子捅进去,卷着肠子疯狂搅拌。
意识有些模糊,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土房子里,被养母喝醉了用棍子打的时候,越是出声,养母下手就越厉害。
那时候,苏南总会挡在我身上,明明那么瘦弱,却怎么也不肯让开。
我睁开眼睛。
没有苏南。
11 月 17 日
疼……
11 月 20 日
住院了。
11 月 30 日
曾经苏南追过一部动漫,里面的妖僧长得很帅,她追得废寝忘食。
我有些吃醋,将她按倒在沙发,单膝跪在沙发上亲吻她。
她仰着小脸,无助地承接我的吻,小手在我颈后揉小狗似的轻轻揉着,「老公光头的样子,肯定比他还帅。」
现在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化疗之后,剃成了光头的自己。
本想着如果实在太想念她,就装作偶遇去见她一面。
现在还是算了。
不能说不好看,实在是脸色太惨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不像个活人。
我怕吓着她。
12 月 5 日
今天是苏南的生日。
我偷偷跑出医院,戴着帽子和口罩来到宠物市场,给她挑选了一只眼睛很大,很有灵性的小狗。
苏南很喜欢动物,尤其是小狗,但因为我对狗毛过敏,所以一直没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疼痛已经免疫了,我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手腕上立刻窜出细细密密的红点,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把小狗放在家门口,按响了门铃,然后躲了起来。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我几乎立刻屏住了呼吸——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苏南了。
她见到小狗,欣喜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下一刻,有些失望地摸了一下腹部。
……腹部?
苏南似乎在给赵静打电话,「对,不知道谁遗弃的小狗。先放在你家养着吧,等孩子生下来……」
我愣愣地盯着苏南微微隆起的小腹。
看样子,似乎有四个月了。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这么多年,我根本不敢设想苏南再次怀孕的场景。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拼命地捂住嘴唇,抑制住自己想要剧烈咳嗽的冲动。
巨大的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无措。
怎么偏偏是现在呢。
12 月 6 日
医生帮我量体温的时候,说我的精神好了很多,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忍不住笑,「我好像要当爸爸了。」
医生也笑,收起器具,「恭喜。」
12 月 7 日
想到孩子。
我忽然担忧会不会也有遗传。
医生告诉我,我母亲是乙肝病毒所导致的肝癌,它的特殊性是母系传播。
因为苏南并没有类似的疾病,所以我和苏南的孩子,应该是健康的。
我终于松了口气。
12 月 16 日
我跟医生说,想在最后的时光做自己想做的事。
医生阻拦失败,无奈尊重我的意见。
我搬到了苏南隔壁的那栋楼。
她好像真的走出来了,脸上没有一丝的难过和痛苦,很平和的样子,遇到熟人会亲切地打招呼,路过花店会买一束好看的花。
她有在好好地热爱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之前也算是冷静克制的人,生病之后却总想哭。
12 月 30 日
苏南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她,保姆每晚都会带她下楼散步。
今天,不知怎么只有苏南一个人。
她似乎走的累了,坐在长椅上休息。
孕妇都很嗜睡吗?她好像直接睡着了。
我走过去,隔着两米的距离,就不敢再走近一步了。
苏南似乎在呓语。
我还是忍不住打破了两米的距离。
这次听清了。
「江度、江度。」
我又想哭了。
12 月 31 日
苏南并没有忘记我。
感性让我昨晚激动得一夜未睡,但理智让我必须得做些什么。
今天是跨年。
我戴了假发,化了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然后又找了一个人演戏。
「愿新年,胜旧年。」
我用那个微信号,截图我微博的内容发给了她。
「他好像又有新女朋友了。」
「看来,我俩他谁都不爱,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或许,我们都应该向前看,对吗?」
苏南没回。
我在心里跟她道歉。
对不起,老婆。
1 月 1 日
现在是凌晨三点。
睡不着。
我打算写完最后一篇日记,就把它烧了。
其实不知道写什么。
现在外面还在下雪,下午苏南要去做产检,不知怎么,我忽然有点担心,还是跟上去看看好了。
预产期好像是六月。
我应该等不到那时候了。
如果是女儿,一定很像她。
大概是杏眼,睫毛浓密,皮肤白皙,很可爱的相貌。
如果是儿子,我希望也像她。
总之……
不要像我,不要让她以后产生一丝的联想。
算了。
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
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13
入目是刺眼的白,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南南,你醒了。」赵静目光担忧。
我支起身子,抓住她的衣袖问,「他呢?」
「谁啊……」赵静避开我的视线。
「江度。江度呢。」
「我昏迷之前,看到他被人扎了一刀!」
赵静唇瓣抖了抖,没有说话。
病房死一般的寂静,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颤抖着,软软地向下滑去。
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
「南南,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啊。他才刚放出来,他说这次不是他推的你,你的孩子不是他害的。」
孩子?
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迟滞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一片平坦。
大脑嗡的一声。
孩子没了。
我和江度的孩子没了。
我最后的一点念想,没了。
「南南,你弟要是又被关进去,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我妈又跪了下来,像七年前那样,一把鼻涕一把泪,
「妈求求你,你就出来做个证,说你弟不是主谋,是别人捅的江度——」
愤怒、恨意在心底升腾灼烧,将大脑搅得一片混乱,我的情绪彻底失控,拿起桌上的茶杯直接向地上砸了过去。
「苏南,你在干什么!我是你妈!」
「妈?全天下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我讽刺地笑了笑,
「两次了。因为你那所谓的儿子,我两次失去了我的孩子。」
「从小到大,你就不喜欢我。有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去做,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偷偷留给你儿子。」
「现在,他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我的丈夫,你还要让我原谅他。你的心怎么可以偏到这种程度,怎么可以这么无耻啊。」
我妈目光瑟缩了一下,语气也干巴巴的,
「江度本来就是一个快死的人,现在还害得你弟要坐牢……」
「他坐牢是他活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敲诈勒索,故意伤人,哪一项罪名冤枉了他?你从小就惯着他,不教他明辨是非的能力,宠得他刚愎自用,游手好闲,什么工作都做不好,只会伸手管别人要钱。他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
我妈脸色煞白。
「可江度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啊。」
「凭什么因为他这种人……」
心脏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模糊了整个视线。
「我不会放过他的。」我抹了抹眼泪,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我会如实跟警察说,他是主谋。该承担的责任他一分都不会少。」
我妈走了。
赵静关上门,慢吞吞地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你都知道了?」
「刚才你妈说江度本来就是一个快死的人,你一点都不惊讶。」
「你昏迷的时候听到的?还是……」
我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地板。
许久。
「我一直都知道。」
14
江度得了肝癌,我一直都知道。
全心全意深爱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是细微的变化都能敏锐地察觉出来,更何况是对方生病呢。
当很少感冒的江度经常在厕所咳嗽,当他开始频繁地吃「维生素」,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还没等我调查,陈瑶就发来了微信申请,告诉我她怀孕了。
她给我的每张截图都是真的,我拿江度的手机对照过。
但她应该没想到我会去查验孕检单——
检验医师的名字位置偏上,正确的应该在下端。
孕检单是假的。
纪念日那天,我意外发烧住院,偷偷拿了一粒江度常吃的「维生素」给医生看——
索拉非尼,用于治疗肝癌晚期。
那一刻我是什么心情呢。
体表和血液都因高烧蒸腾着热气,心脏却冷得像在冰窟里封着,骨头缝里都渗出冰渣。
江度没有出轨。
但是,他快要死了。
一开始我不能理解江度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找人演戏。
我挺生气的。
所以当时去「抓奸」,我一气之下提出了离婚。
可我并不是真的想离婚。
直到那晚,江度搬家,我蜷缩在沙发上,听着时钟嘀嗒转动的声音,看着他将属于他的东西一点点地收拾好,因为孕期容易疲惫,我不小心睡着了。
朦朦胧胧,我似乎感觉身子被抱了起来,然后又陷入了柔软的床里。
其实一挨到床我就醒了,但我没有睁开眼睛。
似乎有什么湿润的液体砸在我脸上。
我听见他哽咽的声音,「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理由。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揉着,揪痛揪痛的。
我问我自己,如果他死了,我会不顾一切去找他吗?
我给自己的答案是,会。
可是,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后来我又换位思考了一下,无力地发现,我可能会做出和他同样的事。
原来,一切涉及到爱的相关命题,都是无解。
为了让他安心,我们离婚了。
离婚后,陈瑶的微信号好像给了他,不难猜,因为「陈瑶」对我太关心了。
我不是一个喜欢发朋友圈的人,但为了让他有机会私聊我,我天天发一些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文字。
我抑制住自己和他聊天的冲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打出他的名字。
但还是没忍住逗了一下他。
我问他,「你养的小乌龟叫什么名字。」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有个习惯,初中的时候他帮我罚抄了三百多遍物理学家「盖·吕萨克」的定律,所以现在取名的时候,喜欢以「盖」字开头。
他随口编了一个:「盖章。」
后来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只小狗。
小狗笨笨的,但是很可爱,跟他一样。
我给它取名叫盖章。
应该也是那天,他知道我怀孕了。
我在他走后,来到他刚才躲着的地方,发现了地面上一些干涸的水迹。
我怔怔地站了很久。
他似乎变得很爱哭。
再后来,他搬到了我隔壁那栋楼。
我经常让阿姨带我下楼散步,希望能多多看见他。
偷偷看一看也行。
很快就到了跨年,我记得去年跨年的时候,我们在迪士尼看烟花。
他当时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大衣的兜里取暖,低声说,
「老婆,明年我要让你在家里也看到烟花。」
正发着呆,只听「轰」地一声,我下意识看向窗外,烟花在扑簌簌下着大雪的雪夜里炸响,点燃了整个夜空。
我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我想,他给我的承诺从来没有失约过,他曾对我说,会一辈子陪着我,也许不会是例外。
然后就看到了他给我发的微博截图——
「愿新年,胜旧年。」
他又找人演戏了。
这次我来不及生气。
因为他的样子实在是太令人心疼了。
化妆都盖不住的苍白脸色。
假发也不太适合他。
身形依旧挺拔,但明显清减了很多,像是瘦了一大圈。
笨蛋。
傻子。
我一边骂,一边用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好想他。
真的,好想他。
尾声
我弟被判了十五年,这辈子算是真的毁了。
我妈又来找过我几次,但我都让物业把她拦住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
赵静后来告诉我,虽然那天医生宣布了病危通知书,但后来他爸来了,带着他转院了。
没人知道江度到底怎么样了,是死还是活。
外面下着小雨,窗外的雨意顺着没关紧的缝隙溜进来,我躺在床上,再次梦到了江度。
梦里他穿着校服,很年轻,很健康,在篮球场上恣意张扬,正午的耀阳照在他身上,他突然转过头,对着我笑。
醒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四月一日,愚人节,也是江度的生日。
手机突然响了下,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来海边,有人想见你最后一面。」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这并不是恶作剧。
盖章似乎察觉到什么,凑过来蹭了蹭我的脚尖,他已经长的很大了,有时调皮起来我都抱不动他。
我给他套上牵引绳,「乖,妈妈带你去见爸爸。」
到了海边,太阳刚好从海平面露出半张脸,海浪沿着海边轻轻拍打。
看着长椅上那道瘦削的熟悉身影,我没有继续往前走,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盖章兴奋地冲着前面「汪」了两声。
那人似有所感,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江度朝我伸出双手,笑了笑,「老婆。」
仿佛和梦中那个意气风发又温柔的少年重叠。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江度对狗毛过敏,我打算把盖章栓在不远处的另一把长椅上,但江度对我摇了摇头,「没关系。」
盖章也很乖,没有一股脑地往江度身上凑,只是不停地朝他摇尾巴。
我和江度并肩坐在长椅上,气氛忽然陷入了沉默。
「它叫盖章。」我先开口,「这几个月它一直陪着我。」
「很不错的名字。」江度歪头看我,「谁取的?」
我呼出一口气,狠狠抹了把泪,「一个大笨蛋。」
江度挑了挑眉。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颊,明明来的时候想了很多,也准备了很多话,这会儿却只说出来一句,「疼吗?」
被用刀子扎的时候疼吗?化疗的时候疼吗?
江度只是看着我,忽然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轻轻说了一声,「疼。」
我压下心脏那股绵密的刺痛,眼角泛红地看着他,「对不起,孩子没保住。」
「不是你的错。」江度眼圈也红了,他把我搂进怀里,「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太瘦了,骨头硌得我很疼,但我却拼命把脑袋埋在他胸膛,嗅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江度,我好想你。」
「我也是。」
江度声音有些哑,「我和陈瑶是假的,那条微博也是假的,我爱的人只有你。」
我轻轻「嗯」了一声。
「老婆,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我摸了摸他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很帅。」
「老婆,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哭啊。」
「哪有。明明是你更爱哭一点。」我掰着他冰凉的手指头,「你自己数数看,你之前都偷偷哭了多少次了?」
「搬家的时候要哭,离婚签字的时候要哭,知道我怀孕了也要哭。」
「还有高中的时候,班主任怀疑我们早恋,要把我俩的座位调开,你一本正经地告诉老师,说不会影响学习,还会帮我把数学成绩提上去。但老师还是没同意,你眼睛就红了。」
「还有毕业晚会那次,我唱了一首英文歌跟你表白,你眼睛也红了。」
我一条条回忆着,感受到江度的脑袋慢慢靠在了我肩膀上,手指头好像也变得僵硬了很多,心脏好像被围剿,再次血肉模糊。
「明明爱哭的人是你。」
我不断抽噎着,「是你……」
「老婆,别哭。」
「我没哭。」
「老婆,我不想离开你……」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
「那就永远别离开我。」
「我不想死……」
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死。」他声音很轻,却透着浓浓的不甘心。
「我想陪你去旅游,去听演唱会,去做极限运动,去做……很多你想做的事。」
「盖章,照顾好妈妈。」
盖章汪了一声,像是悲鸣,又像是承诺。
「老婆,给我唱最后一首歌吧。」
「你……想听什么……」
「你跟我表白,唱的那首。」
我牵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握。
太阳已经升起,深沉的大海透出了明净,阳光洒在江度的侧脸,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You are not alone
你不会孤单
For I am here with you
我永伴你身旁
Though we’re far apart
不管天涯海角
You’re always in my heart
你在我心间
But you are not alone
你不会孤单
For I am here with you
我永伴你身旁」
……
江度,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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