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叶逢河
路过你的全世界
结婚两年半,老公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这天,他终于回归家庭了,
带着他的白月光宁鸳。
1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的西红柿地边儿上咬着西红柿。
西红柿汁儿溅到了我的手上,很凉很凉。
我叫宁潇,是个无父无母的病秧子。
我父亲在我刚出生时,就为他的老板叶老爷子挡刀惨死,我母亲也随即一瓶安眠药追随而去,独独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我。
我身体不好,有病,叶家企业旗下医院的医疗团队治好了我的病,我跟叶爷爷说要以身相许——
我想嫁给叶逢河。
如愿以偿地,我嫁给了他。
听说举行婚礼那天,宁鸳哭得肝肠寸断。
叶逢河娶了我,但对我没什么感情。
结婚当天他都睡在书房,压根儿没进卧室,叶逢河母亲知道了此事,特地来给我道歉。
她诚惶诚恐的模样让我知道,大概我还是有点价值的。
宁家这么多年来,靠着我父亲在叶老爷子那里赚来的恩情,拿到了很多单子,慢慢壮大了起来。
我和叶逢河结婚,甚至有了些联姻的味道。
我给叶逢河母亲倒了一杯水,笑道:「没关系,逢河他也是因为忙,再说我身体也不好的。」
叶母狐疑地看了我两眼。
外界都传我因为久病,加之父母早逝,情绪阴郁,甚至有人说我母亲原本就有精神病,所以才会把襁褓中的我扔下吞了药,说我八成也是因为遗传,多少有些抑郁症。
我绽了一个大大的笑给叶母身边的叶逢河,却看到他冷冷地看着我。送走了叶母,我转身往屋子里走,叶逢河径直去车库开车。
「等等,」我说:「叶总,不打算替我辩解一下?」
叶逢河僵着后背,没有看我,说:「我跟你,其实不熟。」
这话确实很冷漠,我走到他面前,真心实意地说:「哎呀,熟不熟的,婚都结了,可怎么办呢?」
我歪头看着他,抱着肩膀,浅笑着。
「叶总,你跟人谈项目的时候不也总是强调共赢嘛,如今我们俩成了夫妻,从法理上说,就是同一家公司的两个共同话事人。」
「我希望叶总做好一个丈夫应该做的,当然了,我也会做好作为一个妻子应该做的。」
叶逢河的耳朵忽地红了,我离得近,竟然看到了他鼻尖沁出的汗。
「我知道。」
说着便喊保姆扶我进屋。
嫁给叶逢河三个月后,我就被他送到了 C 国。
美其名曰国外环境好,空气好,有利于我的身体健康,实际上的原因我也懒得理会。
因而,两年多来,除了每隔一段时间他来国外出差时路过我这里,其余的时候我的生活中基本没有他的人影。
我很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雇人把房前屋后的地整好,种上了茄子辣子黄瓜豆角西红柿,栽上了桃树李树梨树苹果树,还种了一小块儿月季。
有时候那些植物死了,我会坐在菜园子里哭上一整天,照顾我的保姆大概觉得我是一个既可怜又奇怪的人。
叶逢河对我依旧冷,冷冷地来,冷冷地走。
有次我半夜渴醒,睁开眼看到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跟几个小时前床上运动时的表现判若两人。
这个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我觉得他有病,大概他也觉得我有病。
听到国内有个项目可能要占用他半年时间时,我甚至觉得他舒了一口气。
本来么,我甚至不是一个好床伴,而像他这样的人,恐怕永远不缺女人。
2
我回屋洗了洗手,上楼换了一身看得过去的衣服。
「李阿姨,我今晚想喝猪脚煲黄豆汤。」
我吩咐保姆阿姨做晚饭。
叶逢河的母亲来了电话,似乎是想解释些什么。
我安慰她:「您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叶爷爷的。」
但是叶母在电话那边似乎更紧张了,半天说不出来话。
叶逢河回来了,似乎更高了些。
男的过了三十岁还会长个儿吗?我脑子里浮现出这样的怪问题。
宁鸳猝不及防地从他身后走出,一袭长裙,楚楚动人。
我有时候觉得,宁家真正身体不好的应该是宁鸳,她永远是这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林黛玉见了也要甘拜下风。
我反应过来,呵呵笑了起来,说:「姐姐又变好看了呢。」
我的眼风看过去,叶逢河表情有些不好看。
宁鸳看向他,竟不忿了起来:「潇妹妹这话说的,难道我以前不好看?」
我刚要张嘴说话,叶逢河拦住我,说:「宁鸳来这里出差,顺便来看看你,大家都很关心你的身体。」
我转身坐回餐桌边,托腮望向叶逢河,说:「我身体没什么问题啊,自从你的团队给我做了手术,治好了我的病,我身体好得很,老公,谢谢你啊。」
叶逢河的脸由白变红,喊着保姆阿姨的名字问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宁鸳的脸由红变白,我心里冷哼一声。
当晚,宁鸳便住下了。
3
宁鸳是我堂姐,大我两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她是照着宁家产业的接班人培养的,比我聪明、有悟性,最要紧的是,她比我健康。
五岁那年,我被发现了先天性心脏病,因为病情比较复杂,直到十六岁叶家的医疗团队给我做了手术,我才真正好起来。
从这点上说,我确实是感谢叶逢河的。
当然了,叶逢河跟我不熟也是真的,他跟宁鸳熟。
宁鸳和叶逢河高中当了三年同学。
我还知道,宁鸳喜欢叶逢河喜欢得紧。
宁鸳不仅喜欢叶逢河,还喜欢老师的关注、父母的赞赏和陌生人的称赞。
夜里,叶逢河抱住我,用手剥我的睡衣。
不知怎么,我忽地起身,去柜子里抱了新的褥子和被子。我把厚实的褥子铺在地上,又拿了一床被子,倒下便睡。
第二天醒来,我洗漱完下楼,看到叶逢河和宁鸳已经坐在餐桌前吃上了早饭。
听到动静,叶逢河看向我,脸上漾着笑,我愣了愣,有转身上楼的冲动。
不是因为这一幕刺痛了我,而是我发现自己今早的维生素还没有吃。
远远地,我喊着李阿姨,问她有没有见我放在书房桌子上的维生素,嘱咐李阿姨顺便给我端点早饭。
我喝粥的时候,叶逢河推门进来了,我知道宁鸳就在门外。
我笑着看向叶逢河,又甜又暖,说出来的话也格外好听:「宁鸳喜欢你吧?可是不好意思,我捷足先登了呢。」
我咬一口小笼包,接着说:「你想离婚吗?可是我不想呀,怎么办?」
叶逢河脸变得铁青,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我继续吃着我的早饭,几分钟后,叶逢河走了,再也没回来,也带走了宁鸳。
4
我把话说早了,自那次之后的半年,宁家人不断给我电话,希望我能吹吹叶逢河的枕头风,而叶逢河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宁家的资金链出了一点问题,叶家似乎也开始忌惮宁家,在很多事情上屡屡观望。
接到宁如海电话那天,我亲手种的月季亚伯死了。
宁如海是宁家的掌门人,我大伯。
我在月季园子边上坐了好久,久到叶逢河来了我都不知道。
叶逢河拉我起来,帮我拍我裤子上的土的时候,我才惊醒过来。
我推开他的手,平静地说:「叶逢河,你不要帮宁家,只要你不帮宁家,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就在我承受不住他的目光时,他抱起我往屋里走。
我被他拉进浴室,叶逢河好像变了个人,粗暴地脱下我的衣服,拿淋浴头往我脸上冲。
我被呛得咳了起来,正要抬手挡开淋浴头,叶逢河捉住我的手,「有土,」他说,「洗干净。」
我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叶逢河提溜到床上,吹干头发,剥掉衣服。
在极致的欢愉中,我想:「这样也好,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旁就是空的。
我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昨晚的一切仿佛是个梦。
我如常去锻炼、上课,一次又一次地挂掉来自宁家的电话。
我讨厌宁家的一切,如果有可能,我的姓我也想还给宁家。
宁鸳打来电话时,我正坐在电脑前查资料。看到是宁鸳的电话,我想了想,接了起来。
「宁潇,」电话那头的女人说:「我们俩之间的事别牵扯到宁家,毕竟宁家养了你这么多,。而且,我爸身体也不好,查出来是骨癌。」
我看着电脑上有关骨癌最新的研究资料。
「我们俩能有什么事呢?」我问她。
我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路灯下月季开得正好。
整整十二年了,一个轮回,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我做了手术,身体好了起来,读了本科,还嫁给了叶逢河,又在国外读了一个药学研究生的学位。
我不知道那头的宁鸳什么时候挂掉的电话,也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
5
我决定回国去叶逢河的公司上班。
跟叶逢河打电话的时候,他听上去有些意外,得知我要回国,反复跟我确认了很久。
「对,」我说,「我在这边很闷,而且也毕业了,再说了,咱俩不是夫妻吗?夫妻分开太久不大好,我可以去你家的公司上班,专业也对口。」
「看着我?」叶逢河似乎笑了起来,听上去他心情不错。
「对啊,」我说,「不可以吗?」
「好,」叶逢河好像在机场,「我来你这边出差,你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回去。」
我的东西很少,只是舍不得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和菜,叶逢河来接我的时候,我还摘了几个西红柿装进包里。
在机场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是我和叶逢河结婚三年来最亲近的时候。
三年前,我从 S 市到 C 国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过来的。
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这次回去的时候有人忙前忙后地帮忙拎行李,到底是方便了不少。
叶逢河话少,我只低头看我的书。飞机上,叶逢河起身去找空姐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带给我一杯牛奶。
半夜,我感觉有人帮我把夜灯关了,原本想睁开眼说声谢谢,但浓稠的睡眠又把我拉回去了。
我向来睡眠很浅,在床上都很难睡得好,更别说在飞机上。
但这次旅程我睡得还挺好,在 S 市机场落地时,我心情还不错。
不过看到叶逢河那张不怎么笑的脸,也没了倾诉欲望。
我要快点和国内的生活建立联系,和叶逢河的助理小张聊得火热,等反应过来,叶逢河已经拿好了我的双肩包。
「我自己可以,」说着要从他肩膀上往下取。
他瞪了我一眼,叶逢河长得高,整个人罩住我。
机舱外的空气有点儿湿,我鼻子很痒,「阿嚏」,我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却没注意,竟把鼻血也喷出来了——喷到了叶逢河脸上。
「啊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却没料到我的血越流越多,流到了叶逢河衣襟上。
他拿开我的手,把我的头按成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接着拿纸巾,吩咐他的助理联系医院。
「不要,」我鼻孔里塞着叶逢河给塞的两大团纸,非常狼狈地说:「我不要去医院,我没事。」
「有没有事看了医生再说,」叶逢河冷冷地说。
不管我再怎么抗拒,我还是被送到了医院,这次换我瞪着叶逢河。
可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叶逢河还是送我去抽血化验。
进化验室的时候,我一抬头,竟然看到了叶逢河眼里深深地担忧。
这个人也是有心的吧,我这么想着。
折腾了一番,我终于到了叶逢河的住处。
还是三年前的样子,连摆设都没怎么变。叶逢河还真是个无趣的人,我腹诽着,谁让他一定要送我去医院呢。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去医院。
6
其次是住在疗养院。
小时候因为心脏发育不好,我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又被送到了疗养院。直到病好以前,我都生活在疗养院里。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堂姐宁鸳喜欢叶逢河,病好了以后,我以报恩为由,哭着喊着要嫁给叶逢河。
我小的时候,堂姐是一个积极开朗、充满灵气的女孩子,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我也不例外,我甚至一度觉得,宁鸳是宁家唯一例外的那个人。
我从小生活的宁家,外人都觉得那是一个兄友弟恭、温馨美满的大家庭。
但我曾经在大年三十晚上年夜饭的时候被我叔叔的儿子反锁在屋子出不去吃不了饭;也曾在疗养院独自度过了过了一个又一个生日;也曾羡慕其他小孩能正常地去学校上学。
宁鸳不一样,宁鸳把我从反锁的屋子里放出来,虽然那时候年夜饭已经吃完了;在我生日过后的几天里带着礼物来看我,礼物就是宁鸳学校发的铅笔和笔记本。
我在宁家不开心,在疗养院不开心,曾偷偷吞食过药片想要一走了之,不过由于我知识的匮乏,吞的其实疗养院的护士小姐姐给我的维 C。只有一个小傻子发现了我的不开心。
小傻子叫宋瑜,也住在疗养院。
他的肾有问题,据说只有换肾才能解决问题。于是,小傻子的妈妈辞掉了医院护士的工作,找了疗养院的工作,带着小傻子在疗养院住下,做透析,等合适的肾源给他做手术。
小傻子笑起来可好看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但他说我笑起来才好看,嘴角有两个梨涡,害得我琢磨了好久怎么才能让嘴角的梨涡更大点儿。
小傻子还说我聪明、可爱,在此之前,我只听过亲戚们夸过我堂姐宁鸳聪明可爱。
小傻子还会给我讲故事。
我总是睡不好,小傻子每天晚上会给我讲故事,看我睡着才会离开。他才只大我三岁,但我觉得他像个大人一样,懂得很多道理,他告诉我开心的时候要大笑,难过时大哭,不要忍着憋着,这样人才不会觉得委屈。
他说我们现在生病其实就是一个小考验,不要放在心上,更要开心,要大笑。他带着我看很多有意思的动画片,我们笑成一团。
他会讲好多好多有意思的故事,会跟我讲他小时候上学时的故事。
据说很多爸爸妈妈在孩子睡前也会给孩子讲故事,我没有爸爸妈妈,但我有给我讲故事的小傻子。
为什么叫他小傻子呢?因为我总是被宁家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叫做小傻子,所以我也叫宋瑜小傻子。
不傻的人怎么会跟我这样一个孤僻的人一起玩呢?
得知小傻子的肾源预备到位那天,宁鸳来疗养院看我。
小傻子高兴地真的要傻掉了,他来到我的房间,顾不得屋子里还有宁鸳在,给我看他日记本上写的那些计划——等身体彻底好了之后,他会带上我周游世界,我们一起去伦敦、去巴黎、去马尔代夫,我们笑着闹着,不知道宁鸳什么时候走的。
那天晚上我真的好高兴,半夜做梦都是我和小傻子在海滩上散步。
我和小傻子一起等着手术那一天到来。
但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原本排到位给小傻子的肾源,被别人抢走了。
很快,小傻子的身体就不行了,他住进了医院。
我每天都偷偷从疗养院跑出来,去看小傻子。
我给他讲故事,冲他笑,我跟他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告诉他我的梨涡更深了,笑起来更好看了。
他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天上的新月似的。
他跟我讲要我好好活着,把他的那份活回来,把我爸爸妈妈的也活回来,他让我跟他保证一定会好好活着。
那时我十二岁,半夜做噩梦醒来,想小傻子想得不行,偷偷打车去到医院看他,路过卫生间时,听到两个医生从卫生间走出来,聊着小傻子的病情。
由此我知道了,小傻子的肾源是宁如海为了讨好某位合作伙伴的老婆给截胡的。
我还记得那医生说:「要不怎么说宋瑜这小孩儿运气不好呢?等了这么些年,才十五吧?人家来匹配,结果刚好,适合这小子的肾源也适合那家人。你能怎么办?宁家这些年势力多旺,抢你一个肾怎么了?」
我在小傻子的病房前站到了天明。
然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到那颗破烂不堪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我的病惊动了叶家,叶家为我请了很多医生。
我彻底醒来以后,小傻子也去世了。
宁如海问起宋瑜的事,说我在病中一直叫着宋瑜的名字。
我讽刺地瞧着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我没见过恶鬼,但我知道人可以披着恶鬼的皮。
我听见他说:「宁潇你怎么能和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小子纠缠上了?那个什么宋瑜,他妈前段时间还来找你,说宋瑜快不行了,想让你去看看他。」
「她以为她是谁?要我说这宋瑜死了也好,宁鸳那天回来说这个叫宋瑜的人排期到了一颗肾源,让我试试看和谭总夫人的配不配得上,还真给配上了。
「谭总夫人得救了,咱们宁家拿下了一个够吃好几年的大项目!我们这些大人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们小辈们能有一个好的生活?」
宁鸳找我道歉,她哭着说她只是不小心提了一嘴,她的本意是让她爸去宋瑜所在的医院问问看,并不是要把宋瑜的肾源抢过来。
她哭得很好看,所谓梨花带雨大概就是她那样。
她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潇妹妹。」
我突然觉得宁家最后一个看上去顺眼一点的人也没那么好看了,反而咋咋唬唬的,很吵,让人恶心。
那天我把所有人赶了出去,一个人在病房里待了很久很久。
我拔掉了连在我身上的心电监护仪,试图在病房里跑、跳,这样我的心脏就能彻底停止跳动了。
但我实在太无能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走两步就因为低血糖晕了过去。
我原以为对我这样一个人来说,死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想得很明白了,死我都不怕,还怕活着么。
我问叶爷爷我是不是要死了,求他救我。
我利用了叶老爷子的愧疚和同情,做完手术后过了几年,二十二岁时,我请求他把我当作是叶家的孙媳,让我嫁给叶逢河。
我讨厌宁鸳,讨厌她那突如其来的嫉妒心;讨厌宁家的所有长辈,讨厌他们的冷血肮脏。
从此我在宁家就甚少说话,他们便都说我有抑郁症。
我觉得好笑极了。
宁如海自那以后就待我极好,甚至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后来我也知道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宁家自我父母亲去世之后,卖掉了我父母的房子,然后拿我的处境去叶家卖惨,拿到了叶家的很多项目。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自然是大伯教育小辈的时候时我偷听来的,他讲这些话,不是为了让宁家的子女记得我父母,而是教给他们如何正确使用人脉资源。
宁家的产业逐渐壮大,宁鸳对叶逢河的爱慕也与日俱增。
宁鸳有一个日记本,里面记着她对叶逢河的所有心思。
高中毕业那年,宁鸳原本要跟叶逢河表白,被我在她喝的水里掺了些阿莫西林,第二天起床她的嘴唇就肿了,原本计划好的表白也就泡汤了。
久病成医,我了解一些医药的知识,也观察到宁鸳对阿莫西林过敏。
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再多懂一点药学知识,是不是毁灭就能来得更快一些。
7
但我还有一点事要做,我要慢慢来。
我到了星锐药业的实验室工作,研究一种癌症靶向标药物。
每天早上配制流动相,平衡液相系统,配制样品,下午开始写实验记录,刷瓶子。
很忙很累,大多是些重复的工作,但我在这种重复的工作里过得很充实。
这种靶向标药物效果更好,已经进行到了临床前实验,下一步就是临床审批,接着进行临床实验。
是我说服叶逢河让我进这个组的,这个组钱少活又多,几乎没有人主动进这个组。
听到我说要进这个组,叶逢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不给我进这个组我就去其他药企咯。」我说。
他想了很久,答应了我,前提条件是我要听组长的安排。
「让我进去就成,」我说:「我一定服从安排,不搞特殊。」
「谢谢你。」我说。
我看到他笑了笑——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不大习惯叫叶逢河「老公」,事实上,除了那次有宁鸳在场,我再也没有那样叫过他。
回国以来,很少人知道叶逢河和我的关系,我们之间更像室友,每天我们一道上班,他捎上我,等我下车先走,然后他坐着公司高管的专用电梯再上去。
工作了一个月,我从周围人身边听到了一些叶逢河的八卦,什么叶逢河的白月光生过病,所以他创办了这间药企,收购了很多医院;什么叶逢河的白月光还是个男的,据说是得了心脏病死掉了。
我听了觉得还怪好玩的,心脏病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我就活得旺旺的。
难怪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什么同人文,什么磕 CP。
说起来叶逢河这个人还挺怪的,看上去宁鸳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即使他已经跟我结婚,但我觉得宁鸳不介意干出些什么出轨的事来。但叶逢河好像都淡淡的,倒也不是那种高冷,就是有事说事,没事那就算了吧。
他好像对搞出点婚外故事没什么兴趣,心思都扑在事业上。
不过想想也是,上市公司都忌讳这一点,老板一个婚外情,股价腰斩,底下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元老们盯着。
作为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板,什么不怒自威、高冷威严叶逢河好像通通都没有,跟组里小姑娘们喜欢看的小说里写的一点都不像。
他好像就只对我冷。
当然了,在我眼里,叶逢河除了高一些,也远没有组里的小姑娘们认为的那么好看,什么高鼻梁、棱角分明、狗狗眼,我都没觉得。
我回家看到叶逢河已经在餐桌前喝着汤,站在门边,我细细端详了他一下。
「怎么了?」他举着调羹正要把汤往嘴里送时,看我这样,一时间不知道是喝汤好还是不喝好。
「没什么,」我说,「我想了想觉得组里小姑娘是不是有点眼睛不太好。」
「让你们组组长批假去看看,公司给买了保险。」
我放下衣服,洗完手坐在餐桌前,冲他灿然一笑:「不用了,她们说你很帅。」
叶逢河的汤喷了我一脸,我笑不出来了。
那晚叶逢河脸上一直挂着诡异的笑,没有放过我。
我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不要离开」。
真是个怪人。
8
宁鸳常来星锐药业找叶逢河。
据我所知,宁家目前的日子不好过,叶逢河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由最初的袖手旁观到目前疯狂打压宁家生意。
我不觉得这是因为我,我不认为自己在叶逢河眼中会有这么大的价值,况且叶逢河也没提出什么要求来。
虽然回国几个月,我和叶逢河的生活称得上和谐,但他这个人我不太能摸得透。
在 C 国的时候我就不胜其扰,现在回了国,大伯更是一个接一个电话地邀请我回去吃饭。
自从回国之后,我对宁家人的态度 180 度大转弯。
我嘱咐宁如海注意身体,钱财乃身外之物,宁家长辈们为我们小辈做得够多了,我会跟叶逢河好好说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哦对了,我们实验室目前最新的研究药物可能效果更好,尤其是止痛效果,可能是市面上效果最好的,副作用更少呢。」
我讲着电话,笑得脸都酸了,「已经要上临床了,其实二期的时候就没什么风险了,我们进行到二期的药您就可以吃了。」
「我努力,对,努力早点儿让您少受点儿罪。」
「饭我就先不吃了,最近太忙了,对,我多休息。」
宁鸳来找叶逢河的时候,我和小组里的其他成员正从食堂吃完饭回来。我在电梯口遇到了她。
远远地,我就看到宁鸳标志性的长发。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宁鸳还是美的,尤其是那头长发,闪着光。我心里在意起了自己昨晚掉的那撮儿头发,果然实验室不是人待的地方。
宁鸳拉住我,示意其他人先上去。
「我们聊聊。」
「怎么了?你有了叶逢河的孩子?」
最近被小组里的小姑娘带偏了,经常看一些叶逢河的同人文。
于是我看到了宁鸳眼里倏忽而逝的一抹伤痛。
「要是有了的话,你去找叶逢河。」
「你不在乎?」
「我有什么好在乎的?又不是我的,我不介意啊,你要想生的话生下来呗,我给当妈也没关系。你放心,叶逢河这个人呢,别的优点没有,负责倒是蛮负责的。你看我跟他结婚这么些年,我不还是他老婆。而我呢,别的本事没有,但教娃做个人还是可以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叶逢河也从外面回来了。
很少看见他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穿西装打领带。
宁鸳的眼睛亮了,我不动声色地迎上去,拍了拍叶逢河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幸好周围没人。
「你穿这个挺好看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叶逢河掸开我的手,捏着我的手腕,拉住我站在他身边,看向宁鸳:「怎么了?」
看上去像是我和叶逢河站在一边。
「叶……叶总,我想就两家目前的合作聊一聊。」
「没什么可聊的,」叶逢河说着按了电梯,「规则是要遵守的,你们宁氏率先打破了规则,私底下搞小动作,我想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合作下去了。」
宁鸳用手挡住电梯,对叶逢河说:「你刚刚也听到了,宁潇压根儿不在乎你,她心里就没你!叶逢河你知道宁潇为什么要研究癌症靶向标药吗?」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叶逢河看着他,扣在我手腕上的劲儿加大了,箍得我手腕儿疼。
「她白月光叫宋瑜,宋瑜她妈患了癌住了院。哦对了,还住在叶总您旗下的医院。」
叶逢河把我拉进电梯,按住关闭的键,对宁鸳说:「说完了吗?我很忙。」
提到嗓子眼儿上的心又下去了。
电梯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冲宁鸳笑了,看到她愣在那里,心情莫名地好。
叶逢河心情不好。
9
叶逢河心情不好的标志就是不说话。
他拉着我一路走到办公室,反锁门,放开我,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开始看文件。
我揉着手腕上他留下的几个指头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再迟钝也知道他生气了。
可他气什么呢?难道我之前所有的判断都错了?我之前说如果他不帮宁家我就答应他的任何要求,要是他提出的要求是离婚怎么办?
叶逢河不会真有白月光吧?已知他不喜欢男的,又知他有白月光,那他会不会和我离了婚去找他的白月光?
好像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只要不是宁鸳就行。
对于宁鸳,我当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抢了她的心上人只是小菜一碟。
只是那时我病好了,疗养院不收我了,要我回宁家,但我不想回去,叶家帮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还请了人来照顾我。
我知道叶家还会供我上了学,让我学我想学的专业,在宁家可能没这种待遇。
那次病好以后,我就跟叶老爷子说,宁家承受叶家的好处够多了,叶老爷子想当东郭先生,但不保证宁家不是狼。
再说,我直接找了叶家寻求帮助,宁家怎么好意思腆着脸以我的名义找叶家伸手拿资源?
那种言情小说里通过嫁给仇人喜欢的人然后来报仇的手段也太便宜仇人了。
万一人家俩人两情相悦,男的偏偏就是瞎了眼,咱也不能上赶着啊。这种委屈我可不想受。
这种小说里故意营造的「爽感」,也就骗骗小姑娘。
等等,这样的话,叶逢河不就是一个工具人了?
我抬头看了看他,只见他盯着文件,半天没有翻页,再盯下去我估计那份文件就会起火了。
我咳嗽了两声,他抬起头看向我,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眼花,我看到了叶逢河眼眶是红的。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好像把你当成了工具人。」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可以去找她。我知道你现在在打压宁家,我之前说如果你不帮宁家,我就答应你所有的请求,虽然你也没提出什么请求。其实我挺不地道的,我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可能就是我和你的关系。」
「我听他们说你有喜欢的人,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你可以去找她。叶爷爷那边我去说,你可以只把我当作是星锐的普通员工。」
良久,叶逢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我,眼睛越发红。
「宁潇,你没有心。」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门在我身后摔得很响。
10
我没有来得及琢磨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电话就响了,是医院的。
医院说需要我过去拿个宋妈妈的治疗方案。
自从宋瑜走后,我一直和宋妈妈保持着联系,我没敢告诉宋妈妈小傻子的肾源是被宁家人抢去巴结了其他人。
我觉得自己对宋妈妈有一份责任。
宁鸳说对了一部分,目前我研究这个药,跟宋妈妈的病也有一定的关系。
我赶到医院时,大夫正拿着一份报告叹着气。
「我记得你是学药学的吧?」大夫起身去关了门,说。
「对,所以有什么您直说。」
「病人的情况不太好。」
我脑袋里轰地一下。
「我的建议是保守治疗,不手术。一来是她年纪大了,再一个,她的免疫系统经不住任何感染了。目前我们这边已经没有药可以给她吃了。你们星锐药业不是有一款新药吗?就看你妈妈能不能等到这个时候来了,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还有多久?」
「乐观估计,两年吧。」
在宋妈妈的病房外面,我接到了叶逢河的电话。
「喂。」我的哭声却早于声音出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哭了多久,熙攘的人群并不会在意一个在医院里哭泣的女人,医院就是承载痛苦的地方,这个道理,十五年前我就明白了。
叶逢河来医院,慌乱地为我擦眼泪,把我领回了家。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多少亲人了,宁家人不算,现在连宋妈妈可能也要离我而去了。
我哭得停不下来,叶逢河轻轻地拍着我,像哄小孩子那样,慢慢地拍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卧室,哭着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天色大明,手机上躺着叶逢河的信息,他说他已经替我请好了假。
但我不能等,准确说,我没时间等。
等我到实验室时,叶逢河恰好也在,今天是他聆听我们小组报告进度的日子。
他的黑眼圈有些重,想到昨晚上他抱着我让我哭了好久,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11
我们组的药要上零期实验了,这款药到最后三期实验,至少得三年。我等不了那么久,跟组长在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小组长撂下一句「反正我不允许你拿人的命开玩笑就出去了,样本也是人」就出去了。
小组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剩下我和叶逢河。
叶逢河在桌子那头远远地看着我。
我心力交瘁,组长的那句话在我脑海里慢慢被放大。
我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心想自己可真混蛋。
一双鞋出现在我眼前,是叶逢河。
「我是不是一个冷血的人?」我仰起头问他。
「不是。」
我往他那边倾过去。
「你不是说我没有心吗?」
「让我靠一下」
「就一会会儿。」
我想自己可真没用。
良久,叶逢河说:「你记得倒挺清楚。」
「对啊,我记得很多事,所以我不能放弃。」
叶逢河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我突然觉得他没那么冷冷的了,相反有些暖。
「叶逢河,」我反手抱了他一下,「你还挺暖,我为我以前对你的错误认知向你道歉。」
头顶那人的手顿了顿。
12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实验中过去。
我放假的时候都去陪宋妈妈。
一次,遇上叶逢河也出门,他顺路载我去了宋妈妈的住所。
宋妈妈现在在家休养,隔半年时间去医院看看扩散情况。
「重要的是让病人开朗起来,」出院时,大夫交代我「她现在年纪大了,新陈代谢也慢,癌症扩散也慢,很多人因为心态好,活的时间也超出了预期。」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这天我陪宋妈妈在街心公园晒太阳,叶逢河来电话说要来接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了,听说我在公园,没等我拒绝,便说要来找我。
猝不及防地,叶逢河见到了宋妈妈。
我有些尴尬,因为宁鸳的那句「白月光的妈」。
「您好,」叶逢河客气地向宋妈妈伸出了手。
宋妈妈看了叶逢河许久,又看看我。
「宁潇是个好孩子,」她握住叶逢河的手说,「小伙子真有福气。」
「是,」叶逢河露出白晃晃的牙,说,「您放心,我会珍惜她的。」
我发现叶逢河倒还挺高兴的。
我怕宋妈妈又伤心,示意护工去扶她。
宋妈妈却拉着叶逢河絮叨着我给她买了衣服、寻了住处,对她多好多好,往小区里走去。
我站在后面,心里酸地要命。
直到坐进叶逢河的车里,他的高兴劲儿还没下去。
「助人为乐挺高兴哈。」我说。
「以后你可以带我一起来。」他打着方向盘说。
「我也是很有爱心的企业家。」
「她是宋瑜的妈妈,宋瑜在我小时候住疗养院的时候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后来他去世了,我担心他妈妈孤单,就常来看看她。」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
暮色里,叶逢河的发稍也染上了金色,整个人毛茸茸的。
「看呆了?」他挑了挑眉说。
我反应过来,脸上竟烧了起来。
我和叶逢河,我们双方好像都发生了些变化。
13
一期实验很成功,很快要进入二期。
我那被骨癌折磨得不行的大伯听说星锐的药进入了二期,主动打电话给我。
星锐的药研发很成功,一期数据很好看,也是我透露给宁家人的消息。
宁家人这一年来怕了叶逢河,又不敢说什么,产业版图一缩再缩,家族内部矛盾愈演愈烈,我成了他们拉拢的对象。
如今宁如海因为骨癌住进了医院,宁鸳虽然支撑着宁家,但凡事还要去医院给宁如海汇报。
父女俩之间也有不可避免的矛盾。
我要的就是这一天。
从医院要来宁如海的资料后,我就开始准备了。
骨癌号称最疼的癌症,因其影响的部位较深,涉及的神经多,疼的时候,只能上杜冷丁。
都说杜冷丁会上瘾,但是跟疼比起来,谁会拒绝一个能让人短暂获得平静的东西呢?
没事儿的,我是学药学的,用杜冷丁问题不大。
这些信息,都是我慢慢告诉我那些宁家的弟弟妹妹们的。
毫无疑问地,也就两个月时间,宁如海杜冷丁上瘾了。
同时他年纪大了,有心衰风险。
注射杜冷丁之后,血压下降,心率减慢,有几次差点在 ICU 里出不来。
听说我大伯在医院里疼得扇护士的耳光,砸掉心监设备,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还没等我再放出去消息,宁如海就给我打了电话:
「潇儿啊,听说你们星锐药业的药正对我这个症状?能不能给我吃一吃?我这疼得实在难受。」
「可以啊大伯,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找您填个资料,哦对了,最好让宁鸳也签一个。」
我带着组里的小伙伴去医院找宁如海。
就在宁如海签字的时候,叶逢河出现握住他的手,拿掉了他的笔。
「你怎么在这?身体不舒服?」
我笑着问叶逢河。
叶逢河让同来的同伴先回去,对宁如海说资料有点问题,便拉着我往外走。
「叶总,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还有工作要干。」我试图挣脱他的手,又试图阻止他带我走。
叶逢河默不作声,拉着我往停车场去,把我往车里一塞,他回到驾驶座,车门落了锁,开始抽烟。
车里静地能听见我们彼此的心跳声。
我把窗户开了条缝。
「你这样做,会把自己搭进去。」
叶逢河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心里一惊。
「他签了知情同意书,你的药就可以给他,但这药并不适合他,会引发他体内的免疫风暴。」
「他看不出来,他的医生当时可能也看不出来,也没这个机会看出来。」「但万一呢?万一宁家追究起责任来,你去医院拿他病理资料这事可不难查。」
「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把宁鸳也算进去了。」
我笑得咳嗽了起来。
「对啊」我说,「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怎么把宁鸳算进去的?」
叶逢河深深地看着我。
「我以为,你会想到我。」
我愣住了。
半晌,我说:「这件事之后我就从星锐辞职,和你离婚,如果万一被追究起责任,我会发表声明说这件事和你,和星锐都没有关系。」
「这件事带来股票的浮动很正常的,很多人等着抄星锐的底,这款药上市之后的前景很大。」
叶逢河砸向方向盘,触动了喇叭,车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停车场听起来分外凄厉。
「宁潇,我在你心里,有没有一点分量?」
「算了,不重要了。」
叶逢河开车载着我往家回。
我在一种震惊中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14
夜里我做梦,梦见我在悬崖边,叶逢河拉住我,我激烈反抗,一个不小心把他推下了悬崖。
我大声地喊,哭得撕心裂肺。
叶逢河叫醒我,紧紧地抱住我。
「没事了,没事了,不哭,没事。」他喃喃地说。
我在他的安抚下再度入眠。
第二天睁开眼时,就看到叶逢河看着我。
我摸了摸他的脸,新长的胡茬儿有点扎手。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捞进怀里。我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挺好的。
然后我们各自起床,上班,平静地仿佛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
15
只是小组同伴告诉我,依照宁如海的病理资料,他被禁止成为临床样本。
「潇姐,你可能是有点太心急了,你大伯不适合咱这个药,你也别伤心,我听说国外有药企也在咱这个领域研究,听说也快了。」整理样本资料时,新来的小伙子说。
我冲他笑笑,内心却升腾起绝望的感觉。
自从一年多以前,宁鸳告诉我他爸得了骨癌开始,我就着手准备了。
我自然知道免疫风暴,也知道他不适合,但实验嘛,总要承担一点风险的,也没谁拿刀架在他宁如海和宁鸳脖子上签字。
一旦宁如海签了字,宁鸳签了补充知情同意书,宁如海一定会死,宁鸳签字的动机就会被质疑。
宁家的小辈们觊觎宁鸳的位置很久了,甚至把宁鸳搞下去的资料都是我透出去的。什么偷税漏税,贿赂官员。
每一条都够宁鸳在里面待几年。
这些资料当然是我找借口从叶逢河那儿拿来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叶逢河他一直都知道。
他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我做这一切,然后出手阻止。
16
宋妈妈很适合我们研发的这款药,我思考再三,将她纳入样本。
跟宋妈妈讲这个事的时候,她很高兴,说她终于能给我做点事情了,也能为像她一样的人做点事情了。
我鼻子一酸,没出息地哭了。
有的人总想着为别人多做些什么,永远宽恕,而有的人总在掠夺。
这世界的荒谬之处在于,前者往往没有多好的下场,后者却看上去总是能获得某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宋妈妈为我擦着眼泪,不住地说「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平静下来时,宋妈妈慈爱地看着我,说:「小叶是个不错的人,他对你也好,我现在好好吃药,多活几年,还能看到你的下一代,我也能当姥姥了。」
我和叶逢河自那天早上之后,关系又回到了室友。
我和他,仿佛那些曾经的温存和温暖都不存在。
对我来说,我很难接受叶逢河静静地看着我布局,然后出手打乱。
对他来说,大概也会认为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所谓白月光吧。
我知道他喜欢我,而我,可能也有一点喜欢他。
正是这些喜欢,让我们很难理解彼此。
见我呆愣着,宋妈妈拍拍我的手,说:「你自己的幸福最要紧,人要往前看,小宋瑜也希望你幸福。」
我几乎是从宋妈妈家里逃出来的。
我怕自己再待一会儿,会忍不住告诉她,当年宋瑜的肾源就是被宁家人给截胡的。
秋天的街道空荡荡的,路两旁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我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后面跟着一辆车。
是叶逢河。
见我回头看他,叶逢河停下车。
我们就这么远远地相互看着彼此。
突然,叶逢河下车朝我走来,我竟有了拔腿就跑的欲望。
他拉住我,像把我弄丢了似的,紧紧地抱住我。
我小心地环住他,叶逢河发了狠似的吻上我,不让我躲,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急吼吼地带我回家,发了疯一样。
叶逢河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些小孩似的盲目,嗓音喑哑地说:「不要离开好不好?」
「有些事交给我,我们一起去面对。」
「我不知道那个宋瑜在你心里有多重的分量,但是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人人都提起那个小傻子。
我想了想,告诉了他有关宋瑜的所有事。
叶逢河一下一下地吻掉我脸上的所有泪,我在他怀里哭累了睡过去。
17
知道宁家破产,宁鸳被调查那天,我们组的药要上三期了,预备找更多的样本,而宁如海也因为癌症的折磨在那年冬天去世。
宁如海葬礼那天,我请了假,去小傻子的墓地看他。
去之前我想了很多话要说,比方要告诉他当年斩断他存活机会的恶鬼下地狱了,他生前还活活受了三年病痛的折磨。
比方告诉他我当药企的研发人员了,他妈妈吃了我们药企的药,效果不错。
比方告诉他我现在能跑能跳能吃能睡了,那颗破烂心脏也补好了。
我想了好多话,可一句话也说不出。
临走时,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小傻子,我现在还挺幸福的,我做到了你说的好好生活,开心时大笑,难过时大哭。」
小组成员都很开心,约着要去外面吃饭。
叶逢河的电话来了,坐我旁边的小伙伴眼尖,看到我的备注「老公」起哄说:「潇姐竟然结婚了,什么时候带老公来参加我们组的聚餐啊!」
引来一众同事的附和。
我在众人的玩笑声中红着脸,去包厢外面接电话。
「看到新闻了吗?」
「什么?」
「你们在干嘛,那么吵。」
「我们在谈你啊。」
「谈我什么?」
「谈你什么时候请大家吃饭啊。」
「那我让助理安排一下,『共进午餐活动』呗,现在很多公司都搞这一套,拉进员工关系。」
「不是让你以老板的身份请吃饭。」
「以我老公的身份。」
「什么?我这边太吵了,你再说一遍。」
我听到他那边安静的空间里流淌着他爱听的肖邦,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以——老公——的身份」
「谁老公?」
我从没见过这人这么幼稚。
「我。」
「哎呀我没听清,我关了音响你再说一遍。」
「我老公!」我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叶逢河番外
第一次见宁潇,是初中快毕业的中考前夕。
爷爷顺路来接我,说是要去医院探望一位故人的女儿,那个人救了爷爷的命。
小姑娘刚醒,没精打采的,见了爷爷,勉强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蛮好看,嘴角两个梨涡,让人想拿手去戳一戳。
爷爷照例问了大夫治疗情况,又嘱咐照顾她的大伯用尽心思治,费用都算在叶家的账上。
那个中年人对爷爷诚惶诚恐,听说叶家主事的亲自来看,又出医药费,喜形于色,仿佛侄女儿生病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作为爷爷的孙子,从小我就习得了观察人脸色的技能。
爷爷说,要想办成大事,就不能让别人看出你的心思,要喜怒不形于色,但你要把别人的心思看透。
来医院之前,我的语文测验成绩下来了,一如既往地没有起色。
爷爷说,要想成为强者,就要全方位地强。
强者没有短板,而语文是我的短板。
我不想让爷爷知道这件事,假装一切都好。
况且,叶家不只有我一个孙子,叶家有的是随时可以上位的人。
我心里其实挺虚的,也很失落,但我掩盖得挺好。
爷爷去跟大夫聊天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我和她。小姑娘指指我的书包,问:「哥哥,上学累吗?」
「不累。」我说。
「那上学难吗?」
「不难。」
「那太好了!哥哥你记得以后开心的时候要大笑,难过的时候就大哭,不要忍着,这样才不会觉得委屈。」
我惊讶地看着她,却看到她睡过去了,呼吸微不可闻。
后来我知道了她叫宁潇,知道了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跑不能跳,知道她从小就没去过几天学校。
直到十六岁,她做了手术。
手术后,还特意打来电话给爷爷道谢。
她从那次以后来叶家的频率就高了很多,很多时候,她都静静地坐在人群里,没有话。
宁家小辈们常冷落她,私底下叫她小傻子。
我觉得宁家那些小孩才是小傻子。
她能一眼瞧出来爷爷对她的不忍心,也让宁家那堆烂泥摊子尽量少沾染叶家,恰到好处地让爷爷保持着对她的不忍。
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度的,她很聪明,把自己从宁家择了出来。
连爷爷都常说,宁家是宁家,宁潇是宁潇。
快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听说快要大学毕业的宁潇想要嫁给我。
爷爷告诉我这件事,但他加了一句:「我们这种人家,婚姻是一种利益交换。宁潇不是最好的选择,你也可以拒绝。」
说不清这是我对这个小姑娘的第几次惊讶了——或许已经不能叫她小姑娘了。
这些年来,我看着她渐渐长大,长成一个让人心动的女孩儿。
我觉得她既然提出要嫁我,自然是很早就倾心于我——男人就是这么自信。
我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但不想把家庭生活也过成生意场上的利益分配,我也想要一个能容纳我大笑和大哭的港湾。
于是我答应了,尽管母亲说她母亲因为抑郁症去世,她自己也过于安静了些。
「没事儿」,我说,「我也安静,我喜欢安静。」
就这样,我二十五岁那年,宁潇二十二岁,我娶了宁潇。
结婚前夜,我是紧张的,我想那个小姑娘也紧张吧。她那么想要嫁给我。
我突然想去看看她,看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这么紧张和羞涩。
毕竟结婚可是她提出来的。
等我到了她租住的小区,却看到她在楼底下守着火盆,烧着纸钱。
她的脸红红的,看上去好像还喝了酒,守在她身边的保姆冲我摆摆手,我想了想,却走近了。
她的眼睛里有一汪汪水,亮亮的,鼻子尖儿也红红的。
看到我,她忽地一笑,露出了好看的梨涡儿。
我忍不住拿手去戳那个梨涡儿。
这是我十年前就想干的事了,心里盛满了柔情。
她突然抱住我,哭得很大声,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
然后我听到她迷迷糊糊地说:「宋瑜,我好想你,我食言了,我马上要嫁给别人了。」
我的心像被扔进了冰天雪地里。
婚礼那天,我看得出她的目光都在她堂姐那里。
她堂姐宁鸳越失落,她越开心。
她的堂姐我知道,和我念同一间学校,我也曾听过我的同学们说宁鸳喜欢我。
很奇怪,都是宁家人,宁鸳很乏味,宁潇却那么与众不同。
婚礼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喝醉了。
送她到床上睡下,我怕像昨天那样听到她嘴里说出别的男人的名字,逃出了卧室,睡在书房。
我母亲显得忧心忡忡,第二日就来看我,怕这个姑娘闹出什么出格的事。
我想聪明一点的人都感觉到了,她身上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凛然感,我非常确信她会做一些令别人意想不到的事。
我跟她确实不熟,都不知道她心里还藏着另一个男人。
但是她说:「她会做好一个妻子应该做的。」
这是一个好事,我忽略了她把婚姻认为是「共赢」。在这场婚姻里,我只想看到我想看到的。
而我也不受控制地,在她站在我面前歪头看我时心跳如鼓擂。
某天我路过一个员工的工位,看到她在看一档情感类节目,弹幕上有一句话:「爱情令人盲目。」
我心下了然。既然一开始就瞎了,我不介意更瞎一点。
我忽略了她在 C 国房子的院子里种的瓜果蔬菜,也忽略了她在一年里的某些日子里明显的情绪低落。
我甚至假装没看过她在书房里藏着的那本笔记本——里面记载着长大后,他们可以去旅行,可以找一个地方修一栋房子围一个园子种月季,种菜,过田园牧歌般的生活。
他比我早认识她,但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有时候在夜里醒来,我看着她的睡颜,总会在心里为自己打气:总有一天,这个人心里会有我的。
我不知道她跟宁鸳发生过什么冲突,但宁鸳在的时候,她显然更愿意表演和我亲热。
表演多了,也会成真吧,我想。
所以宁鸳去 C 国出差,特意找上我,说想跟我去看她时,我没做过多的考虑就同意了。
我愿意她跟我多亲密一点,哪怕是演的也好。
那天她下楼时看到我和宁鸳坐在一起吃饭,眼睛里盛满了怒意,我愿意相信她在生气,而生气,是因为吃醋。甚至前一天晚上不让我碰她都是因为吃醋。
但我不喜欢她为了气宁鸳说出的那些话——我不会和她离婚。
其实我们很合得来,她很忙,我也忙;她安静,我也安静;她爱看书,我也爱看书;她喜欢肖邦,我也喜欢肖邦。
甚至我们在床上也合得来。
她在床上眼神迷离的时候,我就想,她心里是有我的吧。
看她手里拿着那株死掉了的月季坐在园子边上时,我的心都碎了。
太阳落在她身后,像要把她给压垮了。
我知道她又在想那个人。
我拉她起来,她却求我帮忙。那是她第一次开口求我,虽然以交换的名义。
事实上,她不说,我也不会对宁家施以援手。
宁家人大多贪得无厌,不守规则,并不是好的合作伙伴,我也逐步在和宁家进行切割。
听到她愿意回国的时候,我是欣喜的,当初就是不想让她和宁家人有过多接触,我把她安顿在了 C 国。
那是她头一回表达了要和我在一起的意愿,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只愿意相信我看到的。
在飞机上,看着吃了安眠药的她靠着我睡得香甜,我内心无比踏实。好像只有她睡着的时候,我才能端详她,爱着她。
一旦她醒来,我就要开始「盲目」。
我在赌。
后来我才发现,她也在赌。
她去医院查了宁如海的资料,重新和宁家人走得近。
宁如海患了骨癌,她就去研究癌症靶向标药。
没多久,我就听说宁如海对杜冷丁上瘾了。
我猜这是她的「手笔」。
我跟她组里的组长交代,她的一切研究动向都要单独跟我汇报。
在下属狐疑的眼光里,我翻看着宁如海的病理资料。
其实她布的局一点儿也不精巧,堪称拙劣。
但——手段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她要宁如海死,也要宁鸳进去。
她搭上了她自己。
我开始静静地观察她。
她还挺认真,实验室里最枯燥的工作也做得津津有味。
慢慢地,家也像个家了。
有天她回家,打趣地说她组里小姑娘觉得我帅是眼睛不好,我喷了她一脸汤,脸上的笑意却从没下去。
我舍不得失去这种夫妻之间的寻常玩笑营造的家庭氛围。我觉得自己快要赌赢了。
就连爷爷也说我变了。
母亲更是对养了近三十年的儿子的变化感到困惑。从前他们都说我是「小大人」——不可爱,但可怕。
大人就是这般矛盾——既希望你成为一个在商业帝国里游刃有余的掌舵者,又希望你成为一个面对亲人时有温度、有耐心的人。「既要又要」常常发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
果然她一见到宁鸳就炸了毛,我不动声色地顺着她的毛,但那句「我不介意」确实气到我了。
我从小受到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教育在她面前似乎全部破功。
从十五岁时起,我就没办法在她面前做到平静,更没办法因为她的那句「不介意」而不生气。
「不介意」比宁鸳口中的「为了白月光的妈妈而研究靶向标药物」更让我生气。
我做不到平静,手里死死地捏着她的手腕。
她很聪明,被我拉到办公室后迅速就理出了头绪,比宁鸳聪明得多。
但她提出的解决办法竟然是和跟我离婚,让我去找我的白月光。
我他妈哪有什么白月光?这世界上不就只有她有白月光?
我觉得她没有心。
尽管非常生气,听组里的人说她下午没有去上班,急匆匆地跟组长说了一声就走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她。
听到她电话里的哭声,我就是做不到不去管她。
医院里那么多人,她哭得堂而皇之。
她哭得睡着在我怀里的时候,我却感到非常满足。
认命吧,叶逢河,我对自己这么说,你承认你这辈子就是被宁潇套牢了。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但即使我输了,宁潇也在我身边。
我偷偷查了那个叫宋瑜的人,知道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抱着哭累了的女人,就这么睁着眼到了天明。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日哭的原因。
她那个什么白月光宋瑜的妈妈因为癌症住在医院,医生说不能手术,现有的药都产生了耐药性,只能等宁潇组里的药出来。
在组会上,她和组长吵了一架。
我很少看到她那么着急,竟然不顾科学伦理的要求。
但我看得出,她有着深深的自责。
她将那位老人看作是自己的母亲,她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人。
这么想着,我心里好受了很多。
况且,她终于依靠我了,她说:「你还挺暖的,我为我以前对你的错误认知向你道歉。」
她终于看到了一点点我。
那些不甘心和彻夜难眠,都因为这一句话抚平了。
我刻意等她出门的时候也出门,为了能多一点和她在工作和床上以外的相处时间。
她去照顾那位老人,我在附近办事。
出于一种好奇的心理,我也想见见那位老人。
老人很和蔼,跟我说她多么多么好,我多么多么有福气。
我知道的,我知道好运一向眷顾着我。
那天她在副驾驶上盯着我看了很久,跟我说了一点有关宋瑜的过去,她终于又看到了更多一点点的我。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的那扇门终于为我打开了一点点。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幸福中时,她在加紧步伐行动,她终究是没有放弃自己的赌局。
我当然知道她把宁鸳也算进去了,那些资料是我故意给她的。
没有她,宁家的这些事迟早也会被捅出去。
我抽掉了宁如海签字的笔。
我几乎是怒极,拉着她到车里,戳破她。
却看到了她的不管不顾,她甚至都想好了要辞职、离婚、发表声明和股价影响,但她唯独没有想到我。
我不允许她搭上自己,我不想让她离开。
我几乎是质问:「我在你心里,有没有一点份量?」
但她在噩梦里喊着我的名字。
原本那天我失望了,我在想就这样吧,我认输。
人不可能一直赢。
噩梦醒后她在我怀里颤抖着,摸着我的脸、手确认我是不是还在。
那时我就在想,我在她心里的份量比她认为的可能要多一点。
聪明人大多看不懂自己的心。
我们都在装,她在装她不在意自己的心,我在装自己不理解她。
总有一点点好事发生,那款药对那位老人的病情可能很有利。
我知道那天她又去了那位老人家里。那天天气很好,她沿着那条漂亮的路走着,踩着掉下来的银杏树叶子。
她和那条路在我眼里是一幅画。
很快,她发现了我在后面跟着。
其实我是担心她。
远远地看着她时,我感到了一种后怕。
我好像,差一点,就失去她了。
失而复得的感情是世界上浓度最高的感情,我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有她的欲望。
我发狠地吻下去,像是惩罚,也是庆幸。
她抱住了我,轻轻地,我将其视为一种回应。
我想我做好了接受她全部过去的准备。
我试探性地问了她。
她告诉了我那个她称之为「小傻子」的男孩的全部过去。
——原来如此。
我不愿意看见她流泪,但她总是在我面前流泪。
「开心的时候大笑,难过的时候就大哭,不要忍着,才能抵消委屈。」
她有好多好多委屈,那些眼泪,咸咸的。
宁如海去世那天,我默契地不去提参加葬礼的话题,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我还是送上了花圈。
星锐集团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我拥有这么多,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她。
像此刻,我听着她那边的笑闹声,问她那边在聊什么。
她说在聊我——作为她丈夫的我。
于是我逗着她喊了几句「老公」。
车里音响播放的肖邦的夜曲平和、宁静。
世界上美好的感情大抵都是如此,宁静的,深邃的。
而我,从未如此深爱过一个人——这个人识破了我,侵入了我,改变了我,爱上了我。
作者署名:任不染
备案号:YXX1OnnrGXeCOOOkd5gTp5ya
编辑于 2023-01-24 15:26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碾心
赞同 70
目录
5 评论
路过你的全世界
风月无罪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