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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莲花之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019 更新:2026-06-08 13:50:38

表姐人美心善,同情弱者,是人人称颂的大善人,连太子都心悦她。

可是,她却害得我外祖一家家破人亡,害我被利箭穿胸。

后来,表姐在冷宫指着我骂,骂我辜负了姐妹之情,骂我心机重,骂我城府深,骂我骗了她。

太好笑了,我不过是为所有人讨回公道而已。

1

在外待了三年后,我终于回到了京城。

回到侯府我才知道,我娘忧思过度,身神俱伤,三年前便过世了。

我爹已娶了新人。

继母是兵部侍郎家的姑娘,只比我大五岁,容颜清秀举止端庄,看向我时常流露出悲悯之色。

高堂上,祖母问起我三年来流离失所想必吃了很多苦。

我低垂着头,分明看见一旁的三堂兄手按宝剑利刃出鞘,阴森的寒光闪过我眼尾。

我按照奶娘所教,告诉他们我在尼姑庵里待了三年躲避战乱,日子虽说清寒,却并不苦。

奶娘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世人若问起,你便说城破前便去了山里的庵堂,三年来未踏出山门半步。」

其实我在庵堂只待了半年。

祖母松了口气,面容也和蔼许多,唤我上前,将我护在她怀中。

她的怀抱又暖又软,可我却遍体生寒。

虽然我是我娘乃至黄家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但一旦我说出这三年我四处求生,怕是当下便会被三堂兄斩杀,以全我贞洁之名。

毕竟,镇北侯府的姑娘不容半分污点。

侯府还跟三年前一样,只是已物是人非。

回房的路上经过一片梅林,那是我娘生前让人种的,她最爱梅花,梅花香自苦寒来。

三堂兄在梅林前拦住了我。

他是大房庶子。

大伯母膝下无子,只得三个女儿,业已出嫁,如今三堂兄养在她名下,以后大伯父承爵,三堂兄便会被立为侯府世子。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神色轻蔑,透着一丝嫌恶,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

「当时的情形你根本不可能逃出城,更不可能逃去山上的尼姑庵!

「敌军攻入汾阳城时,你还在城里,你逃不出那些金兵的魔爪,你已是污秽之身!

「不过,我暂且留你一条性命。只是,你若是敢去找清儿麻烦,惹得她不高兴,我定不饶你!」

我抬头看向他,颇为疑惑:「三哥哥你为何会这么想?

「第一, 我与清儿姐姐关系亲厚,这三年里我无时不在挂念她,怎么会去找她麻烦。

「第二,她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不是我想惹便惹得起的。」

三堂兄脸色晦暗莫测,听我提到「太子妃」三个字时已十分不悦,压低声音道:「清儿心善,这三年里一直对当初没有来救你耿耿于怀心怀愧疚,实则根本不是她的错,你若见了她,好好开解她便是。」

那是自然,我定然会好好开解这位人美心善的好姐姐!

2

祖父在我回府前便去了晋州老家,听说是族中有大事要商议,请他回去主持。

原本祖父年事已高,完全可以由大伯父代劳,可族老指明要祖父亲自回去,于是大伯父便陪同祖父一起回了晋州。

父亲在工部任职,这几日行宫赶工期,他得去看着,一连数日都回不了家。

「他这几年就是这样,自从你娘去了,他便扎头在官署,十天半月都回不了家一次。」

继母往我身上比画着新绸缎:「你也别怨他,他这几年过得也不容易。

「早些年他亲自去了汾阳城,想打探你的消息,那时金兵刚被朝廷清剿,一路皆是残垣废墟。

「听说他找到将军府时,那里一片狼藉,墙倒屋塌,他一双手都刨出了血……

「后来皇上不准再提及那事,更不准人去查,你祖父怕触了那位逆鳞,拘着你父亲回了府,不让他再去追查那件事和你的下落。」

那位指的该是太子,他这么怕当年的事情真相大白吗?也是,毕竟那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拉着继母的手真诚地道谢:「多亏你半年前找到我,还将我安置在尼姑庵,为我打点好一切。」

她温婉地笑着:「我哪有那本事,都是家父所为,我只是适时提了几句,说有人在汾阳城外的庵堂里发现了长得像你的人。」

「还是多谢!」

「我一家老小的命都蒙黄老将军所救,他危难之际我们却不能出手相助,如今能接你回府,也算能告慰老将军在天之灵。」

原来我一直受着外公庇佑,即使他不在了,留下的余荫仍能为我遮风挡雨。

3

三堂姐第二日便从尚书府回来了,她嫁给了尚书嫡次子,儿子已经一岁多,白胖可人。

「他居然狠心如此,不只不想着如何替自家姐妹打掩护,还蛊惑祖母想取你性命。」

三堂姐手心都拽出了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姐说得真没错,他就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祖母不至于此,若不想护着我,便不会将我拉入怀中了。是三堂兄,是他动了杀心!」

即便他当堂斩杀了我,不过也是大义灭亲,至多落得冷血的称号,于他没有半分损伤。

「可恶至极,一个庶子得了侯府天大的恩惠,倒把剑刃对准嫡出的姊妹,他怎么敢?!」

为了李清,他何事不敢?

幼时去军营,我的大舅舅他也唤作大舅舅。

大舅舅将他举过头顶,当他作自家子侄般疼宠,可他是怎么做的。

为了李清一句话,将箭射向我那力拔山河英勇无双的大舅舅,将污名泼向我保家卫国的黄家儿郎。

「昭娘,你别怕,你好不容易回到侯府,我定会护你周全。」三堂姐目光坚定地看着我,「你只记住,你绝不会孤身一人,你的身后还有我,有远在庆阳的大姐,还有二姐,我们都会护你周全。」

饶是这些年里我铸就了冷心铁肠,此刻还是湿了眼眶。

太子得知我在庵堂的消息,派了杀手来取我性命,生死之际,是庆阳的大姐夫收到密报,带人杀出一条血路赶来搭救了我。

只可惜奶娘命丧于斯,再也回不来了。

三堂兄和太子都想我死,我死了他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吗?笑话!

4

侯府待字闺中的姑娘里,我和卢筝年纪相仿,她与三堂兄是同母兄妹。

只是三堂兄过到大夫人名下,一跃成为侯府准世子。

而卢筝还是侯府庶女。

庶女跟嫡女本就不同,卢筝却因为处处不如我而与我针锋相对。

「我与你同年出生,同是侯府女儿,我的胞兄是以后的世子,侯府都得承给他,凭什么我要事事以你为尊?」

十岁那年,卢筝一边委屈大哭,一边将我推入池塘。

我呛了脏水伤了心肺,在床上躺了一年多,第二年开春大舅母来京城将我接到汾阳城,说那边气候宜人,适合养病。

这笔账我还没来得及跟卢筝算,她却找上门来。

「卢昭,你还真是命大,在金兵手下都能活下来,想来你没少吃皮肉之苦吧?」卢筝习惯地翻了翻她那三白眼。

「从那些贼子手上逃出来,能有多干净,我要是你,就悄悄找个地方一根白绫结果了这烂命,落得干净。」

「得亏你娘死得早,不然也得被你气死!」

话说得真难听。

以前我秉持嫡女教养,并不与她一般见识,却被她认为软弱可欺,最后她竟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推入池塘,差点要了我性命。

后来三堂兄为她求情,还搬来了太子殿下这尊大神,让她免于受罚,使她越发猖狂。

我不在的这几年,她手下的几个庶弟庶妹都没有好日子过,最小一个庶妹因为她的磋磨,没活过两岁。

她似乎真的忘了自己的出身。

「咳……咳……放……放开……我……」卢筝被我掐住脖子抵在墙角,一张脸由红转紫,眼里惊恐万分。

我撒了手,她瘫软在地上一阵猛咳。

缓过劲儿的卢筝眼里杀意甚浓:「贱人!你等着,我让哥哥杀了你!」

我走到她跟前,拽着她的头发,狠狠一耳光打下去:「这一耳光是为你嫡庶不分,不尊嫡女!」

卢筝脸立时红肿起来,她的丫鬟早就被拦在了门外。

她挣脱不开,也呼救不了。

又一耳光打在她脸上:「这一耳光为你当初将我推入池塘,害我性命!

「这一耳光为你出言不逊,污蔑于我!

「这一耳光为你不敬我娘,口无遮拦!

「这一耳光为被你害死的小十七!

「这一耳光为被你欺辱的弟弟妹妹!

「这一耳光为……不为什么,为我高兴!」

卢筝红胀着双脸晕死过去。

晕过去就完事了吗?并不!

我拖拽着卢筝将她扔到大夫人脚下。

「全凭大伯母处置!」

看着卢筝这副狼狈模样,大夫人眼里竟闪过一丝痛快,看来就算她平日里看不惯卢筝,却也动不了她。

是谁在背后护着她作恶?是三堂兄还是太子?抑或是李清这个大善人?

5

卢植匆匆赶来时,卢筝已被架在地上打得奄奄一息。

周围站满了侯府儿女,看着卢筝受刑,无一人上前求情。

「母亲,筝娘做错了何事,就不能好好教导,非要施刑于她?」卢植两眼快喷出火来,对大夫人没有丝毫敬意。

大夫人冷了脸,淡淡道:「我就是平日太纵着她,对她失了管教,才叫她如此猖狂!

「她跑去昭娘房中辱骂昭娘,甚至还咒骂已过世的三夫人,你说该不该打?」

「我看你们谁敢打?!」卢植喝停正欲继续行刑的下人,「母亲未免太过偏帮,不过是小儿女间争吵拌嘴而已,母亲为何下此重手?再者二人相争,又为何只罚筝娘一人?」说着朝我投来怨毒的眼神。

啧啧啧,真不要脸!

我回以挑衅的目光,打都打了,你又能奈我何?

「是你?是你撺掇母亲对筝娘动刑!」

我忍不住笑了:「三哥哥何出此言,什么叫撺掇,难道大伯母就是那是非不分之人,轻易就被人挑拨了?你这么说话可真不礼貌。」

卢植气得失了理智,竟拔剑朝我刺来:「我就不该留你这个贱人一条命!」跟卢筝口气一模一样。

众人失声尖叫起来,有胆小的已经蒙住了双眼。

大夫人连呼:「三郎住手!」

只是卢植还未近身,便被人打落了宝剑,立时从横梁上跳下两名黑衣人,一人将卢植踢翻在地,一人上前扭断了他胳膊。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卢植直呼:「有刺客!」

「你……你们是何人?」大夫人被丫鬟护在身后,也是吓得不轻。

黑衣人上前跪拜参礼:「属下等受南颍郡王之令,护送卢昭小姐回京,护她安全。」

南颍郡王便是我大姐夫。

大夫人一听竟是自己女婿的手下,脸色缓和了许多,看着一旁嗷嗷直叫的卢植,眼里露出痛快之色。

今日也算是大姐夫为她出了心中那口恶气!

6

卢植幼时被选进宫做皇子侍读。

他与良妃所出的三皇子格外投缘,俩人都排行第三,又都是庶出,因此走得十分近。

后来三皇子被封为太子,卢植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让他过到大夫人名下做嫡子,还是太子出的主意。

有太子在背后撑腰,大伯父也只能认可他,大伯母不敢得罪他,阖府上下都让着他。

只是现如今,卢植公然在大堂上当着嫡母的面剑刺自己血亲姊妹,就不知太子怎么为他摆平这件事。

首先上书的是张侍郎——继母亲父,在上朝时声泪俱下,要为我讨个公道和说法。

张侍郎官位虽不高,但正在编撰四国兵法,深得皇上器重。

紧接着张尚书——我三表姐的公公,也狠狠参了卢植一本。

一旁的御史自然不会落后于人,将卢植同我祖父与大伯父一起弹劾了,连皇上都看不下去了,示意镇北侯爷已不领官职了,就用不着了吧。

说到底只是家务事,背后又是太子,卢植最终只被罚了半年俸禄,暂停了他禁卫军总领的职位。

这就足够了。

只是没想到太子会将矛头对准大姐夫,直指他派暗卫进京是有所不轨。

脸皮之厚!

于是我敲响了京兆府的登闻鼓。

我要报官,身为侯府嫡女在山中庵堂静修,却惨遭杀手追杀,南颍郡王的两名手下便是证人。

我要求京兆府尹上报三法司开案追凶,查明事情真相!

7

我爹终于从行宫赶回来了。

我刚回府就让大夫人给请过去,让我赶紧去劝劝我爹,他正在大房指着卢植鼻子骂:

「你算什么东西?我家昭娘几时轮得到你教训!」

我爹文官出身,平时只会咬文嚼字,与人红脸的时候都少得很,从没见过他如此扯着脖子骂人。

「锦娘芸娘珍娘,哪个不是知书识礼通才明德,就算你出身低贱,到底也在大夫人跟前教养了这些年,是不是我也要替你父母管教一番?」

文人骂人诛心,卢植折了一只手躺在床上,此刻被我爹骂得脸都白了,眼里恨意滔天。

他最在意的就是别人议论他的出身。

「爹!」我唤了一声。

我爹转过身,两鬓头发已斑白,眉间多了些许皱纹。

他真的老了好多。

「昭……昭娘,你回来了?」近乡情怯,他一时语塞。

「我回来了,爹,我们回去吧!」我上前挽着他的手,如幼时一般。

不用将时间浪费在卢植这等忘恩负义的人身上,他没有几天时间可以蹦跶了,只等祖父和大伯父从老家回来,一切自有分晓。

爹说我长大了,眉眼也长开了,连性子都变得同之前不一样了。

能不变吗,我将这三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爹,一直说到了夜深,只一件事我没告诉他。

那件事,生生世世我都会埋在心底。

「原来你吃了这么多苦。」爹偷偷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这些苦都不算什么,我信老天一定会还我个公道!」我目光坚毅地看向远处。

爹握着我的手:「不愧是我卢家的女儿,你只管放手去做,爹永远支持你!」

8

第二天,我爹以四品官员身份上奏三法司立案调查我在庵堂被人追杀一事。

经过几天商讨,朝廷派了都察院的孙大人来主理此案。

孙大人铁血手腕,办案无数,只要是经他手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最重要的是,他是静和长公主夫家子侄,无人敢动他。

举荐他来查此案的正是二姐夫——大理寺卿。

没隔几日,太子妃李清便找上门来。

「清儿姐姐。」我眼含热泪迎了上去,「你终于来了。」

一旁的嬷嬷提醒我要称她为太子妃,行跪拜礼。

李清忙扶住我,责怪嬷嬷只重礼教不重亲情,说我是她在侯府最亲的妹妹,能见我活着回来是她毕生所愿。

如今的李清雍容华贵光彩夺目,与她刚来侯府时的清衣素面大不相同。

那时卢植刚被扶为嫡子,大夫人出于私心,接来了自幼丧母的娘家侄女李清,为的就是让李清嫁给卢植,以便之后能更好地维持与卢植的母子关系。

事情原本进展得很顺利,卢植对李清情根深种,就算以后卢植继承了爵位,凭着李清这层关系,也会善待大夫人。

却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夫人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李清嫁给了太子,做了太子妃。

「昭娘,你如何怪我都是应该的。那时我该第一时间回去救你,可恨我身子不争气,半路便晕厥过去,被殿下和表哥送回了京城。」

李清面容真诚,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这三年来没有一日我睡过安稳觉,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拖累了大家,要不是我,殿下和表哥一定会回去救你的。」

我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怎么能怪你,当时兵荒马乱,你能逃出去已经是老天保佑。你原本就是好心去汾阳探望我,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我都不会安心的。」

李清感动得直掉泪,将我拥入怀中:「好妹妹,以后有我在,不会再叫你受半分苦了。」

「可是妹妹,」她轻轻将我推离,「你也别怪表哥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可他也折了只手,不如就扯平了。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如今闹成这样,我是真的很难过。

「还有筝儿妹妹,刚刚我去看了她,大夫说她伤到筋骨,今后怕是要不良于行,也算是她该受的惩罚。

「昭娘,前尘往事,不如一笔勾销,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好妹妹?」

她一双小鹿般清澈明媚的眼睛不染一丝尘埃,带着祈求望着我。

一笔勾销?亏她说得出口。

怎么一笔勾销?用我汾阳十万大军和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来一笔勾销吗?

我倒忘了,她惯常会一笔勾销。

府里有下人谋害主子,原本该被乱棍打死,是她跳出来说反正也没造成任何损失,不如一笔勾销,谁人不是父母生。

那时卢植看她的眼神有光。

街上小花子偷拿店家包子,被店家抓住要报官,又是她站出来说他还是个孩子,包子又不值几个钱,不如一笔勾销,得饶人处且饶人。

太子刚好路过,对她刻骨铭心。

甚至连西城街头一个赌徒欠债不还被当街殴打个半死,她也能慈悲心大发上前劝阻,让赌坊看在太子面上把欠债一笔勾销。

她人美心善,太子和卢植都为她着迷,觉得她与那些时刻端着谨守尊卑的贵女不同,她不会因为谁身份低微就瞧不起人。

可是他们不会知道,那下人被赶出府后去了别处当差,因为与主人发生龃龉,竟在女主人茶饮里下了断子药。

而那名小花子是惯犯,趁着天黑跟同伙一起摸进店家行窃,最后竟一把火烧死了店主一家。

还有那名赌徒,输光了家产原本被打死了事,结果留了命回家,把家中三个孩子都抱去卖了,婆娘找他拼命被他一刀刺死。

这些李清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看不惯天下不平事,她得仗义执言,她得解救众生。

9

十二岁那年,我被大舅母接去汾阳城,我过得很好,身子也恢复如初。

皇上派了太子和卢植监运粮草到汾阳城。

那时汾阳城有我外公守着,敌军不敢来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李清打着来探望我的名号,女扮男装混进了运粮草的军队。

太子和卢植发现后不只没有责怪她,还夸赞她巾帼不让须眉,不似京城那些娇滴滴女子,出个远门都叫苦连天。

到了汾阳,李清只见了我一面,便整日同太子和卢植游山玩水。

怎料,敌军突然来犯,来势汹汹。

我外公同舅舅们带着家中子侄奋力抗敌,缠斗数十日,好不容易将敌军引进城外夹子沟,把他们围困于此。

外公同舅舅让人朝沟里倾倒了数十桶桐油,准备一把火烧死敌军。

李清带着太子和卢植匆匆赶到,劝阻外公不要放火。

称那十万敌军也有父母也有兄弟姊妹,他们的妻子儿女还在盼着他们归家,只要他们肯降,就放过他们吧。

大舅舅可没有这些妇人之仁,且不说那十万敌军不好招降,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们反扑。

就说放他们走,那跟放虎归山有何异,他们还会再拿起刀对准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家人。

大舅舅挥手欲让人点火,却被卢植放箭射穿他的右肩。

「你没听到清儿说的吗?为何要滥杀无辜?说白了,他们不过也是听命于人而已。」卢植就是这么又蠢又不要脸。

太子也不同意烧死敌军,若是能劝降而不是杀戮,那么自己的仁爱之名一定会传播开来,到时自己民心所向,太子之位只会更稳。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敌军的援兵到了,那场屠城噩梦拉开帷幕。

被困的敌军与援兵里应外合,将原本占尽优势的我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号称战神的大舅舅右肩臂被卢植射伤,一不小心被敌人斩落马下。

外公让手下强将护送太子等人离去,自己却遭遇了不测。

敌军杀进汾阳城中,将数十万汾阳百姓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最可恨的是,慌忙逃窜的太子和卢植,竟然篡改了行军表册,污蔑是我外公和舅舅用兵失误才导致兵败城破。

李清也悲天悯人地对外人道:「黄老将军有此一劫,也是他往日杀戮太重,如果万事留一线,做事不要做得太绝,兴许就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什么狗在放屁!

见我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着她,李清竟有些心虚地避开我的目光。

我一把抱住她痛哭流涕。

「是三哥哥不肯饶过我!他要杀我,他说我是污秽之身有辱门楣,不配活在这世上。

「清儿姐姐,你得救救我呀!三哥哥恨毒了我,在庵堂时我被人追杀几乎丧命,怕也是三哥哥所为。

「清姐姐,我不想死,我在汾阳城被敌军射穿了身体,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我不想死……」

李清的手顿了顿,放在我背上轻拍:「不死不死,你不会死的。」眼神飘渺语气虚浮。

10

那日,李清去了卢植院里,听说两人吵得很凶,最后李清是哭着离去的。

我去拜访了搬出侯府的四叔一家。

「二伯父一家去了陇南任上,如今府里就剩了大伯父和我们一家,怪冷清的。」我笑着对四婶娘说。

四叔是庶出,原本住在侯府,自从卢植过到大夫人名下,便处处与四房不对付,逼着四叔一家搬出了侯府。

四婶娘拍着我的手笑容和煦:「好在有惊无险你平安归来。七郎每年借去庄下巡视都要偷偷绕道汾阳,暗中打探你的消息,只可惜每次都无功而返。」

最后一次七哥得知我在庵堂的消息,连夜便带人来寻我,恰巧与太子派来的杀手相遇。

他怕打草惊蛇,派人快马加鞭去庆阳向大姐送去密报,让她赶紧带人来相救。

以前在府中,七哥最是关照底下的弟妹,对兄姐也敬重恭顺,人缘十分好。

卢植因此嫉恨上七哥,觉得他不过是庶房之子,能在府里立稳足,得到大家喜欢,不过是凭着花言巧语蛊惑人心。

他便处处针对七哥,还挑着卢筝去欺辱四房其他姊妹。

四叔四婶不忍看着孩子们受欺负,便与祖父祖母商量着搬了出去。

「如今河西和河间地区疫情十分严重,只希望七郎此次冀州之行一切顺利。」四婶面露担忧之色。

我宽慰她七哥不会有事,并没告诉她,七哥没有去冀州,而是去了江南,随行的还有护送我回京的十名暗卫,应该十分安全。

只是不知河间两地疫情如此严重,皇上会派谁去赈灾?

11

皇上派了太子亲自前往赈灾。

原本有大臣反对,认为河间两地疫情严重,若太子有何闪失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是德高望重的杨太傅却极力保举太子,认为太子才德兼备,正好趁此次机会在民间树立威望,向世人展示太子乃天命所归。

这正中太子下怀,他这个人最是沽名钓誉。皇上还在斟酌,他便自告奋勇表示愿意担此重任。

朝廷商议,按赈灾惯例,粮食和草药等物资由沿途十八个县和府城征集,分五批运往冀州,再由冀州分批调往河间两地。

冀州处于河西与河间两地之间,由于当地官员防疫得力,疫情并没有在此地蔓延。

太子便赶往冀州,在那里坐镇指挥赈灾事宜,一同前往的还有太子妃李清。

一时之间,太子和太子妃在民间呼声甚高,都称二人心怀社稷黎民,仁心仁德,且夫妻同心共甘共苦,当得天下人的表率。

二人所过之处,百姓无不齐齐跪拜高声念颂。

太子越发觉得这次出行是明智之举,原本可以直接由官道赶往下一站,他也偏要绕道去城里招摇一番,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赶到冀州时,征集的粮食和草药早就到了,而河间两地疫情更为严重,不少灾民已破城而出,往外流溢。

太子这才发现事态严重,不顾当地官员提醒,没有仔细检查物资,便将所有粮食草药一股脑全发送了下去,惊得当地官员后背发麻。

果然出事了。

那些粮草中有三批出了问题,粮食中掺杂的全是石子,而草药也变成了草根。

一时间群情激愤,不少灾民不顾官兵阻拦冲破关卡跑出了城,全都往冀州城涌去。

所幸冀州官员经验丰富,早就关了城门,任灾民在外如何呼救就是不应,只是让人往外投掷一些干粮和草药。

城外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投掷的物资就是九牛一毛,不少灾民饿死病死在城门外。

那些灾民开始高呼着「太子救命」「太子妃救命」。

李清得到消息,登上城门,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泪流满面,百姓太惨了。

她诘问官员为何关闭城门,为何不让灾民进城将他们妥善安置。

官员一时无语,这还能为何,为了城里其他百姓安危,城里也没有富余的粮食和草药。

李清竟脱簪练服跪在太子面前,请求他下令打开城门,给灾民们一个落脚之处。

太子一生养尊处优,百姓的苦楚他哪里能感同身受,但李清的仁义大爱他却大为感动,当即下令官员打开城门放灾民进城,好生安置救护,以全太子妃仁爱之心。

官员还能说什么,只能悄悄派人回家让家人备好粮食关紧门户禁止出入。

灾民被放了进来,城里专门搭了大棚,发放了粮食,也请了大夫来为他们诊治。

可无论官员再怎么劝阻他们不要随意走动,总有些不守规矩的灾民在城里四处乱窜,没几天工夫,整个冀州城内便疫情蔓延,民不聊生,连几名官员也染上疫症起不了床。

城里死的人越来越多,情况也越来越糟糕,已经到了断粮断药的地步。

太子一看,这冀州城不能再待了,连夜带着太子妃跑了。

跑了?

我在侯府听到我爹回来向我们诉说冀州的惨状,不禁连连摇头。

我跟七哥料到粮草会出问题,不然七哥也不会赶去江南筹集新的物资。

可是我没想到李清会求太子打开城门放灾民进城,让事态演变到这个地步。

「好在你二伯快马加鞭带着新集的物资赶到冀州,才把灾情遏制下来。」

二伯在陇南,离冀州不远,七哥在江南筹集的大批粮食和草药也及时运到,再加上七哥带去的大夫研制出了新药方,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

没有人对二伯和七哥起疑,四婶家是江南第一大粮商,发生疫情囤积粮食再正常不过了。

再加上二伯父原本就是陇南的父母官,向隔壁县城伸出援手是应尽之责。

皇上夸赞二伯和七哥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而对太子和太子妃只字未提。

这次太子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然而事情还没完。

12

赈灾粮草出了问题导致民心不稳,朝廷加派人手去查清事情始末,查来查去,查到了户部胡大人身上。

出事的几个粮仓全是他的管辖范围。

这个胡大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妃的舅舅。

李清十分有趣,当上太子妃后并没有重用提拔自家人,而是十分顾念母家的人。

许是觉得自己母亲过世得早,在家里备受冷落。

可是她几个舅舅在她母亲过世后也没管过她。

对此,大夫人颇有微词,觉得李清高低有点忘恩负义,当初要不是自己把她接进京,几时轮到她做太子妃,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应该照看一下自己几个亲叔伯兄弟。

可李清愣是对他们不闻不问。

前年李清大伯牵扯进一起贪墨案,原本就是被无辜牵连,李清大伯找了些证据想托太子之手递到都察院,希望都察院能看着太子的面上,早日结案。

结果李清清正廉洁,拒不接见,说她大伯那是行贿舞弊,要不得。

后来李清大伯虽然被还了公道,但是案子拖了很些时日,大伯小儿子因为父亲涉案,无人具保而错过了三年一次的科考。

现如今,李清亲自关照提拔上来的舅舅给她惹了这么大个祸,李家人都在一旁等着看笑话。

那胡大人原本便是不学无术的人,能坐上粮运司总务的位置,全靠走了太子的关系。

平日里风调雨顺时,各个粮仓就喜欢相互借粮应付考核提升政绩,胡大人没少从中牟利。

粮食倒来倒去,被下面的小吏雁过拔毛。这次疫情突发,征粮紧急,这窟窿一时填补不上,又欺上瞒下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七哥一直有跟几大官府粮仓合作,一眼就看出那几个粮仓进出库不对,恰逢此时疫情爆发,皇上要派人赈灾。

杨太傅极力推荐太子去,便是知道这件事谁去谁砸锅!

13

杨太傅的孙女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知书识礼名冠天下。

她年幼时便与太子定下婚事,彼时,皇上与良妃都对这桩婚事心满意足。

良妃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后宫嫔妃生了这么多子女,就只三皇子最得圣上青睐。

皇上虽属意三皇子坐上太子位,可他到底不是正宫所出。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皇后娘娘生产之时,那是她第一次生产,却不幸遭遇难产。

最终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皇上哀恸了数日,便以生死难料、国本为重为由,不顾大臣反对,力排众议,立下三皇子为太子。

良嫔虽晋为妃位,但始终家世不显。

为了给太子找一个强有力的支撑,皇上将目光投向了簪缨世家的杨太傅。

定下亲事后,杨太傅也尽心尽力为太子扫清障碍、打下基础,使太子之位越发稳固。

后来太子恋上李清,便觉得循规蹈矩的杨小姐无趣,再加上李清明确表示不会与人为妾,便起了与杨家解除婚约的念头。

太子这个人,最在乎名声,最爱惜自己羽毛,如果由自己提出解除婚约,定会被天下人所不齿,于自己名声不好。

于是他便设计让人偷走杨小姐的手书和贴身之物,诬陷她与人有染,如此一来,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解除婚约,而杨家必然会因为心怀愧疚而继续辅佐自己。

哪知杨小姐是刚烈之人,为表清白竟投缳自尽了。

太子心里虽然害怕,但他以为自己诬陷杨小姐的证据都被清除干净,杨家人不会对自己起疑。

却不知早在我回府前,便将他勾结杨府下人诬陷杨家小姐的罪证暗中递给了杨太傅。

亏得太子还沾沾自喜,以为杨太傅被蒙在鼓里,始终如一地维护自己,却不料杨太傅早已查明了真相。

只是我们都没料到,太子犯下此等大错,皇上仍然袒护他,对此事轻拿轻放,并未对太子过多惩罚。

内室里,我闭着眼轻敲桌面。

看来以往的事,皇上并不是全不知情,只是太子在他心中分量如此之重,被他一一压下而已。

纵使我将手中余下的罪证呈上去,也不能担保皇上不会继续袒护太子。

心中犹如压了一块巨石,此时比我在外漂泊的三年里,任何时刻都还难。

想了一夜,第二日我还是让人往长公主府递了帖子。

14

祖父和大伯父从晋州老家回来了。

刚回来就将还在京城交接赈灾事宜的二伯,在邻县巡庄的四叔,还有我爹全叫去了屋里。

屋内灯火通明,几人在一起商量了一宿,天亮时分几人都显露疲态,但神色却如放下心头大石般轻松,看来事情敲定了。

祖父稍作休整,便将我叫了过去。

「你父亲已经全都跟我说了。」祖父年少承爵,辅佐三代帝王,如今两鬓斑白,敛去周身犀利之势仍不怒自威,但面对晚辈时始终慈爱有加,「这些年苦了你。是祖父无能,祖父对不住你,没有护好你。」

我跪倒在地,眼泪涌了出来:「求祖父为我娘、为我黄家八十三口人做主!」

祖父扶起我,轻叹一声:「那林婆子可是你送去晋州族老那儿的?」

「孙女不敢隐瞒祖父,那林婆子正是孙女找到并送到族老那儿,想必族老已经查清事情真相。」

家族血脉重于泰山,不容混淆,更何况侯府未来的继承人,我饶是复仇心切,也断不可在血脉之事上动手脚。

兵家讲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扳倒太子为黄家平反昭雪,就必须摸清几人底细。

那三年,我四处探访摸查,查到太子陷害杨太傅孙女的证据,查到李清舅舅贪污受贿的证据,也查到卢植并非侯府血脉的秘密。

卢植的生母刘姨娘生下他没多久,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不是告老归乡便是犯了错被发卖,我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当时服侍她的林婆子。

林婆子的儿子当年因赌博欠下一大笔外债,没过多久他不只还清欠债,还带着老母回到乡下,买了田地娶了媳妇,仿佛一夜之间发了一笔横财。

林婆子刚开始还不肯说,我让人抓走她的孙子,她才痛哭流涕地说出当年的事。

那时大夫人怀三堂姐没多久,刘姨娘也有了身孕。后来大夫人生产时大出血伤了身子,不能再孕。

刘姨娘心思便活络起来,大夫人不能生了,如果自己这一胎得男,便是侯府长房长子,上面没有嫡子压着,身份自然贵不可言。

刘姨娘一时陷入执念之中,满心期待自己所怀是男,又忧思自己万一怀的是女孩,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是她便铤而走险让心腹去外面找月份相近的孕妇,如果生的是男婴便藏于竹篮里,等到生产之日偷送到府中。若自己生的是男孩便罢了,若生的是女孩,便与竹篮里的男婴对调。

后来果然刘姨娘产下女婴,被买通的产婆和林婆子偷偷调换。这个事情虽然过去十几年,但查起来并不难,只要找到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以及产婆便知真相。

我派人将林婆子押送至晋州族老那儿,卢植和太子的手伸不了那么远,事情真相很快便被查清。

「卢植担不了大业,他心胸狭窄,仗着太子撑腰,完全不将家中至亲放在眼中,若他承爵,断不会顾念兄弟姊妹族中亲属,怕侯府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祖父眼中尽显冷厉。

以前有亲缘关系加持,家人尚且对卢植容忍几番,如今揭掉这层关系,怎么看他怎么碍眼。

「但一切还得从长计议,他在天子眼下当值,又与太子交好,一个不慎便是欺君之罪。」祖父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事情真相不能昭告天下,遗落在外的侯府血脉不能马上认回,卢植的身份也不能即刻被揭穿。

但卢植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15

都察院的孙大人,调查了数月侯府嫡女于庵堂被刺案,过程中没少被无形之手阻碍,但他铁血手腕,硬是杀出重围,将证据上报了皇上。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太子。

虽然还未结案,但一时之间朝野内外震惊,众人不解,太子为何会对一个不涉世事的世家嫡女痛下杀手,个中到底有何隐情?

太子赈灾风波尚未平息,又出了此事,一时间,民众对太子能否担当未来国主重任产生了质疑。

太子似热锅上的蚂蚁,连带着对李清也没有往日那般宠爱,甚至怪李清母家给他惹了大麻烦。

李清红着眼眶回了侯府几次,名为找大夫人,实则是找卢植哭诉。

为此大伯父和大伯母对李清和卢植更是厌恶之极,这种不把侯府生死放在眼里的人,以后也必不会被侯府所顾念。

太子忙着找说辞替自己澄清之时,恰逢外邦使节来访,一时替太子挡了不少风头。

为了转移民众视线,皇上对此次使节来访大张旗鼓,甚至设宴要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前来迎宾作陪。

李清亲自下帖子邀请我出席。

看来太子已找到应对之策,要对我发起反攻了,真是好期待啊!

宫宴设在集英殿,皇上坐在正首,旁边是衣着华丽的良妃,太子和太子妃靠下侧坐着,一齐接受着群臣和使节的参拜。

二堂姐等外命妇被安排在离主殿近的垂拱殿,而我则在离主殿稍远的华阳门。

左不过一些烦琐礼节,近臣与使节明枪暗箭唇舌争锋,从城池划分到公主和亲,有来有往,言笑觥筹中就决定了他人的生死。

许是没讨到多大便宜,外邦使节有些怏怏,借醉酒离开了宴席。

等到他们一离席,席间的气氛才真正活跃起来。

不一会儿,就见有宫婢过来传话,良妃娘娘唤我去前殿。

继母握了握我的手,满眼担忧。我示意她放心,不会有事。

理了理裙摆,我便随那宫婢去到前殿,恭恭敬敬向上首坐着的皇上和良妃以及太子和太子妃行了礼。

「你就是镇北侯府的嫡女吧?」良妃声音轻柔和婉,「听闻你之前在汾阳城外的尼姑庵待了三年?」

「回娘娘,正是。」我恭敬答道。

「那时敌军来犯,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回娘娘,城破前,民女便去往庵堂清修,后来敌寇破城,民女不敢出山门,同师太们一直躲在庵堂里。」

良妃娘娘含笑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走到我跟前细细打量了几眼,回过身却朝皇上跪了下来。

「还请皇上治镇北侯府嫡女卢昭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引起堂上一片骚动。

「良妃此言何意啊?」皇上微眯了眯眼,气势凌人。

16

「回禀皇上,臣妾收到消息,当日金兵破城而入之时,卢昭并未逃出城去,何来躲避庵堂三年之说。」良妃想必心里恨透我,巴不得立马治我死罪,但此时她仍然一副痛心疾首,不忍晚辈行差踏错的模样。

「太子当年回城后,听闻汾阳城失守,派了援兵前去搭救,无意中打探到卢家小姐的消息,原意是想救她回京城,却不料卢家小姐得救后,怕自己名声受损,竟谎称自己躲于庵堂三年,对太子搭救之事只字不提,才造成诸多误会。」

众人听得又是一片唏嘘。

「此女谎话连篇颠倒黑白,为了一己之私竟造谣诬陷太子,请皇上务必严惩!」

「太子仁心仁德,却反遭污蔑,请皇上明察还太子公道。」

「皇上明鉴呀,绝不能让小人得志,寒了太子爱国爱民之心呀。」

全是太子一党。

「皇上。」良妃轻拭了拭眼角,万分哀恸的模样,「太子这些日子蒙受了不白之冤,臣妾心如刀割。可是,卢家小姐毕竟年幼,又遭逢大劫,母亲又早逝,臣妾……实在不忍……还请皇上饶她性命从轻发落!」

良妃娘娘真是好仁德,可是……

「可是民女并未欺君,民女所说句句属实,民女确实于庵堂中待了三年,庵堂师太们皆可为我作证。」

庵堂师太们早就在我回府时便各自离去隐于山野,那庵堂早就成废墟了。

「亏得娘娘仁慈,还为此女求情,可她却不知悔改,一错再错!」

「唉!」良妃闻言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就见一旁李清也走了下来跪在面前:「禀父皇,儿臣可以作证,母妃所言属实。当日是卢昭亲口告诉儿臣,她被困汾阳城,还被敌军用箭射穿身体。」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清,她却不敢看我一眼。

「怎么可能?民女若是被箭射穿了身体,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是啊,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

「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有大臣出来呵斥我,「难道良妃娘娘和太子妃合起伙来冤枉你不成,有没有被箭射伤过,找个嬷嬷来验验便是,看你还怎么狡辩!」

「那就找个嬷嬷去验验吧。」是静和长公主,「正巧我身边带了嬷嬷,让她带卢家小姐去厢房看看。」

「宫里嬷嬷多的是,怎好劳烦长公主。」良妃立马指派了两名嬷嬷过来。

「为显公正,让我的嬷嬷也跟去,顺便再找两个女医官跟着,若是有伤,也好看看是新伤还是旧伤。」静和长公主淡淡说道。

17

「准!」皇上一声令下,我被带去了后堂。

片刻工夫,几名嬷嬷带着我又回到了大堂上。

良妃志在必得,但听闻几人都回禀说我身上并无任何伤痕时,她脸色变得苍白。

李清得知后也是身形一晃:「不可能,明明回来的探子也说了当时卢昭被箭射中啊!」

只消片刻,良妃率先回过神,扑倒在地:「求皇上明鉴,臣妾和太子都是受了太子妃的蒙骗,是她口口声声说卢昭欺骗了大家,是她诱骗太子去援救卢昭,背后又使人暗下杀手,臣妾失察轻信他人言,求皇上责罚!」

原来是怎么都不会输的局,成了便治我欺君之罪,不成便将所有罪行推给李清。

良妃不愧是良妃!

身后大臣也一片片跪倒,求皇上饶恕良妃和太子,惩罚太子妃。

「不是,儿臣没有……」李清有口难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太子,哪知太子转过头不多看她一眼。

皇上当堂震怒,斥责李清利用太子仁德和良妃良善哄骗他们,差点酿成大祸,革去她太子妃之位,打入冷宫。

李清被押下去时,还愤恨地看着我:「你骗我!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卢昭当时确实被箭射穿身体,可我——

不是卢昭啊!

18

年幼流落街头时,大将军将我带回去,说我长得跟他外甥女一模一样。

还说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从古至今,不少帝王将相都在民间寻找跟自己相像的人以备不时之需。

他问我是否愿意当他外甥女的影卫。

老将军却斥责他,说救扶弱小不是为了有所图,说我年纪还小,不要擅自作决定,做影卫是非常辛苦的事。

可是我愿意,我愿意留在暗卫营学本领,保护少爷小姐们。

我很努力地跟着暗卫营的教官学习,十二岁那年,是我第一次见到卢昭。

我躲在暗处偷看她,我俩长得真像啊!

只是她身形柔弱面色不佳,还染了咳疾,听说是落水后留下的顽症。

后来,卢昭也发现了我,她十分好奇我的长相,更多的是高兴。

她说从没想过这世上竟有个人跟她长得如此之像,就仿佛在照镜子。

她软软糯糯,教我写字绣花,我很笨学得很慢,但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从不发火。

她还让我教她功夫,说这样可以强身健体,身体好后便能回京城回侯府回到母亲身边。

可是她又说她舍不得我,问我愿意跟她回京城吗?我当然愿意的,我要护她一辈子!

后来我被派出城做任务,敌军来了,攻入城内。

当我找到卢昭时,她被箭射穿身体,浑身是血。

我扛着她带着奶娘奋力杀出重围,跑到山上躲了起来。

她原本身体就没痊愈,又遭受了这样的重伤,如何还活得下来。

临死前,她把行军表册交到我手里。

「以后你就是镇北侯府嫡女卢昭,卢昭就是你,你一定要为我黄家儿郎讨回公道!」

我含泪埋葬了卢昭,想赶回京城,却惊闻卢昭母亲得知家族遇难、女儿下落不明的消息,哀伤过度过世了。

这更坚定了我为黄家为卢昭报仇的决心。我决定暂时不回京城,而是四下奔走,利用黄家以前在各处安插的暗桩打探消息收集证据。

好在奶娘一直跟着我,将卢昭从小到大碰到的事遇到的人事无巨细都告诉了我,还训练我的姿势语音,直到我完全变成卢昭,准备回到京城时,张侍郎刚好找到我。

那时太子为了监视我爹的一举一动,为了第一时间得知我的下落,想让良妃向皇上请旨,将自己心腹之女嫁给我爹作续弦。

张侍郎在兵部任职多年,早就发现汾阳城交回的行军表册疑点重重。为了报外公的救命之恩,他将自己女儿假意嫁给我爹,挡住了太子的诡计。

后来为引蛇出洞,继母故意透露在汾阳城外庵堂发现我的消息,果然太子闻风而动,他也怕我手中握有真正的行军表册,想将我杀人灭口。

奶娘存了必死之心跟杀手拼命,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说,这世上再无人得知我的真实身份,让我守住这个秘密,替卢昭好好活下去。

19

我会的,我会替黄家讨回公道的!

我知道现在就是交出行军表册的最佳时机,因为太子已经找到替罪羊,多一条罪证少一条罪证于他而言于李清而言都不重要。

于我而言谁顶罪也不重要,我要的是替黄家替外公替大舅舅讨回公道。

果然,行军表册交上去,黄家用兵没有错,是李清和卢植干扰了黄家的布局,导致兵败城破。

太子同卢植和李清彻底决裂。

黄家被平反,外公被追封一等忠勇公。

卢植被囚在侯府,仍吵着要出去救李清,他跪着哭求祖父进宫向皇上求情放李清出来,他愿意带着她远走他乡,从此不入京城半步。

有天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你若走了那侯府怎么办?养你长大的大伯父和大伯母怎么办?大伯父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大伯母也待你不薄,你就全然不念他们的恩情?」

卢植痴痴念念双眼通红:「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当嫡子我也不要当侯爷,我只要清儿,没有她我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好,不如死了好!」

那你就去死吧!

20

没几月卢植便病重下不了床,卢筝瘸着一双腿哭求府里的人救救她哥哥。

可府里谁会管他,他中的是慢性毒药,众人都盼着他死,连皇上都盼着他死,他死了就少一个人知道太子做的那些恶。

太子是在九月九起兵造反的。

皇上重阳节在宫里设宴,太子关了宫门带了士兵逼宫。

良妃骂他是不是疯了,为何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太子吼道:「母妃,你还不知道吧,父皇已经起了另立太子的打算,他要废了我!母妃,你过来,我当了皇上,你一样是太后。」

良妃皱眉沉思,问他:「你可有把握?」

皇上震惊地看着母子二人。

都说帝王无情,可他对良妃母子却是真心实意,太子说他要另立太子,可他从无此打算。

他爱重良妃,对太子也宠爱有加,不论他做错何事,他都替他兜着,他没有想到,良妃母子二人眼中却只有皇位没有他。

太子将皇上挟持到勤政殿,逼他立诏书传位于他。

皇上痛心疾首:「朕还没死呢!」

太子冷笑:「父皇你当皇帝够久了,该休息了,就让儿臣来为你处理国事吧!」

真是皇上的好大儿。

我隐于暗处拉弓上箭,一箭射穿了太子的右肩,皇上趁机挣脱太子的束缚朝门外跑去,还没跑几步便被太子的侍卫砍倒在地。

「是你?」见我从暗处走出来,太子颇为吃惊。

几名侍卫拔剑朝我砍来,被我一一躲过,反身钳住太子的脖子用刀抵住。

「想要活命就叫他们退下。」尖锐的刀尖划破太子的皮肤,他怕了,挥手让人退下。

「他们都退下了,你快放……」太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利落地割开了血管。

他捂着鲜血直溅的脖子目眦欲裂:「贱人……」话还没说完便倒地抽搐而亡。

我冷笑一声,转身隐遁逃走。

21

太子死了,皇上身负重伤,最终脱离了危险,良妃被赐白绫。

一夜之间皇上老了十岁,他始终搞不明白,好好的太子为何会造反。

数月前,外邦使节来访,提出要我朝公主和亲的要求。

先皇还在世时,外敌来犯,派了使臣前来和谈,气焰嚣张无比,除了要城池还要本朝嫡长公主前往和亲。

先皇焦头烂额之际,是外公带了十万大军击退敌寇,守住疆土,免了长公主和亲之耻。

静和长公主嘴上不说,心里感念外公的同时,还十分痛恨和亲一事,觉得那都是一群无用的男人想用女子的一生来保住荣华富贵而已。

这次外邦使节前来提出和亲,便已是触了长公主的逆鳞,却不想一旁的太子却极力赞成和亲,还拟出几名公主人选。

再加上之前我向长公主提供的太子罪证,让长公主对太子更加厌恶。

太子犯下众怒,皇上虽然纵容他,但太子自己到底是心虚的,这种袒护能有多久呢,会不会皇上心底已对他失望。

之后长公主频繁入宫,似与皇上商议什么要事,却又打探不出任何口风,这让太子更加心慌。他借故邀请长公主去东宫,想看看长公主如今对他是何态度。 

长公主自然对他十分冷淡,言谈中还流露出几分轻视,这让太子大为光火,几句话二人便争吵起来。

长公主状似无心地说了句:「看来皇上的决定是正确的。」说完也不给太子追问的机会便离去了。

怀疑的种子在太子心里种下了,他越发觉得周围人都对他不满,朝中有大臣不停上奏参他,连宫女路过都要对他窃窃私语,太子脑里那根弦快被绷断了。

他怪皇上在位太久,如果自己早早继位,便不会有这些事发生了。

皇上护他到大,让他做任何事都能轻而易举成功,让他犯任何错都不会受到处罚。

他发动了宫变,他以为这次命运之神还会像往常一样眷顾他。可惜,他想错了。

太子死了,皇上传位给五皇子,自己也再无心朝政,禅位后当起了太上皇。

卢植临死前,还指望家人能将李清接出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惜他不知道李清在冷宫里也病得快死了。

我去见了李清最后一面,她形容枯槁。

「你赢了。」她气若游丝想抬起手指我,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没有你厉害,没有你心机重,没有你城府深,怪只怪我之前还拿你当姐妹。」她咳出了血,脸上淡然一笑,凄美无比,若是让卢植看见她此刻的模样,不知该怎样心疼。

我摇摇头:「我并没有什么本事,是我周围的人有本事,是他们在助我成事,你可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理。」

哦,对了,她不会懂。

我走之前她还在念叨:「若有来世我绝不再做如此纯善之人!我心怀天下人,天下人却负了我,人善被人欺,人善被人欺啊!」

父亲和张家姑娘和离了,原来张姑娘是有心上人的,她早已与心上人约定好,心上人一直在等着她。

祖父过世后,大伯父承爵,立了二伯父的嫡长子为世子。

多年后,我嫁给了一位将军,与他一同驻守边关上阵杀敌,我们在重回汾阳城时碰到表哥一位侍妾,金兵攻入时她侥幸逃了出去,我记得她当时是怀有身孕的。

那名侍妾唤来一名十来岁眉眼竟与我有几分相像的孩童,让他叫我表姑姑。

我热泪盈眶,黄家总算保住一丝血脉。

有一次,我梦见卢昭。

她身着白纱裙坐在泉边嬉戏,回头朝我暖暖一笑:「谢谢你,卢昭!」

(完)

□ 禾沐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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