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夫人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蛰伏十年，终于在 24 岁这年嫁入左相府。
十年前，因我娘亲不愿入府为妾，我亲眼看着这个宅子的主人杀了我全家上下 13 口人，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痛苦与煎熬中度过，我看着铜镜中与娘亲越来越相似的脸，恨意如同烈火燃烧使我整夜不能入眠。
我跟师父学了十年的巫蛊，成为众人知晓的苗疆第一圣女，回京的第一天就结识了我的仇人——越城，他年近七十，还是如同当年一样好色令人作呕。
我遗传了娘亲的美貌，而他早已忘了十年前的那张脸，忘记了被他毁掉的那个女人。
1
越城看中我的美貌和苗疆圣女的身份，想纳我入府为妾。我坐在楼阁之上俯视他，眼神带着赤裸的不屑。
「做妾？我沈君霓只做正妻！」
我不知道越城是老到昏了头还是当真为色所迷，我明明连姓名都未改变，他却全然不记得。
三日后，他再来见我，说会明媒正娶我。
2
那日的大婚典礼，可谓风光无限，人人都道快入土的老丞相娶了个美娇娘，繁花盛宴比得上圣上立后。
按理说，我这只能算续弦，因为在我前面，这老东西有两任已经过世的妻子。
嫁入丞相府，我为的不只是杀了这老丞相，还有十年前参与那场杀戮的人，我要他们全都痛苦挣扎，不得善终！
我要越城痛苦地感受众叛亲离，我要他看着丞相府一步步落败而他无能为力，要他感受过所有痛苦后挣扎着死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还没来得及动手，越城就死在了我们的成婚典礼上。
我哭的不能自已，差点昏过去。
不是心疼老丞相，而是他死的太便宜了，死的太舒服了。
他就这么毫无痛苦的死了，我不甘心。
3
热闹的婚宴很快挂上丧幡，家丁仆人也都换上素色丧服，唯有我还穿着赤红嫁衣显得十分突兀。
越城死得蹊跷，我本打算暂时先退一步，反正礼还未成，我这时走了，倒也说得过去。
可我未能如愿，在我暂时安置的院落，越城的嫡子将我逼到角落，他的眼中带着浓烈的疯狂，「人我替你杀了，你为什么还要走？」
4
我看着眼前年轻的男子，知道这是越城唯一的嫡子越泓瑾，如今也不过是弱冠之年，却已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少年郎。
他是越城第二任妻子生下的孩子，不在我的报复名单之中。
可他如此质问我，虽然我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惊讶。
「我听不懂你再说什么，你们世家之中的龌龊事，不需让我知道！」
我试图甩开越泓瑾禁锢我的双手，却惹得他一笑，「也罢，随你承不承认，但你嫁入丞相府已成定局。好生安歇吧！我的继母。」
越泓瑾大步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我能感觉到他的不快。
他为什么要说人是替我杀的？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十岁孩童，又怎能知道我的秘密！
丞相府此刻哭声起伏，偌大的院落丧幡被风吹动显得十分诡异。
无所谓了，留下就留下吧，若是不能毁掉丞相府，我找不到其他活下去的意义。
越泓瑾不会向我动手，我在他的眼中看得到答案。
5
国相去世，丧事办的很隆重，而我作为新嫁妇还未来得及接管府中事务倒是乐得轻松。
灵堂之中，我看见相府管家哭的真情实意只觉得可笑，当年是他亲手将匕首扎进我父亲的胸膛，这样的恶毒之人，会感到难过吗？
许是我盯着管家的目光太过直接，他向我走来。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听说相爷多年来大事小事都是有你操持，不知道现在没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管家神色一滞，有些不可置信。我没再言语，转身出了灵堂。
我忍了十年，哪怕是看到越城的尸体躺在棺材里，都恨不得上前将他分尸了。
回到院落，却发现越泓瑾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我，风吹过时梨花落在他身上，不知为何，这一幕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可我在苗疆十年，和相府并无交集，我不知道越泓瑾到底想干什么。
但我知道他是个危险的人，不过弱冠之年，便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越城暴毙于酒宴之上，众人只当他年老体弱，一时饮酒不甚丢了性命。可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害的少年郎，亲口承认他杀了越城。
我让身边丫鬟离开，坐于越泓瑾对面。
「为何要那么说？」
越泓瑾闻言突然笑了，看着我今日新梳的妇人髻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沈兰山的女儿，从你入城那一天，我便知道你的打算。」
他语气平平，仿佛在说今日的微风真是不错，反倒是我失了冷静。
我甚至笑出了眼泪，越泓瑾不愧是越城的嫡子，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还如此风轻云淡。
越家人的身上流着同样冰冷的血，让人生厌。
「你若是知道我的打算，为何还要杀了越城？」
6
到现在我也无法释怀，在我的安排里，越城会在一个月内看到众叛亲离、相府衰败，最后会身中蛊毒痛苦死去。
可现在，越城沉浸在婚宴的喜悦气氛中死了，我怎能不气！
越泓瑾看起来有些低迷，他低头，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却似乎看到一滴泪落于这春日繁花盛开的院落。
等越泓瑾再抬起头来时，又变成那冰冷疏离的公子哥。
「我会帮你，哪怕是你要毁了整个相府。」
「凭什么？」
这左相府的人，都是疯子吗？
「许是……对君霓姐姐一见倾心了吧！」
越泓瑾神情真挚，我只觉得恶心。
相府没有一个正常人，昨日还唤我继母，今日竟说对我一见倾心！
「越泓瑾，你不愧是越城的儿子，你身上流着跟他同样的血，连行事作风都同样恶心令人作呕！」
身在这相府之中，我也像个疯子，或者说早在十年前就变成了疯子。我口不择言，不再做那些掩饰。
「越城为了得到我娘亲，杀了我全家上下 13 口人，如今你又亲手杀了越城，哈哈，真是讽刺！」
越泓瑾像落败的逃兵，走至院门时，我听到他说「这相府，任你摆布。」
用不着他说，从我进门那一天，便已经动手了……
7
越城虽然死了，但他还留有几个妾室。近几日的大小事宜便都是妾室之一的柳姨娘处理。
柳姨娘容貌不算出色，但却是有几分聪明。她在相府多年，连管家都对她言听计从，当年的事情，便是柳姨娘暗中出谋划策。
她怕我娘亲真的入了府争了她的荣宠，就跟管家一起吹耳边风。不过因为妒忌，便可下此狠手。
丧事处理的差不多了，我让丫鬟通知府上妾室每日辰时需来向我请安。
府中人议论纷纷，连洒扫的丫鬟都觉得柳姨娘必不可能每日过来请安。
柳姨娘在府中当家做主多年，如今越城已死，她又怎会让我这新进门的主母占了上风。
果不其然，第一天请安，柳姨娘足足迟了半个时辰。
屋外头艳阳高照，一屋子的妾室坐得满满当当，唯独不见柳姨娘。待她终于进屋时，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神色。
「夫人勿怪，妾身来迟了。只因那府中账务太多，妾身处理起来便不小心误了时辰。」
柳姨娘嘴上说着来迟，脸上却笑嘻嘻的。我知道，她认为越城已死，而唯一的嫡子越泓瑾还未娶妻生子，她这个掌管府中事务的姨娘便成了一府之主。
我温和笑笑，「姨娘自是辛苦，我瞧着近几日脸上都增了不少细纹。」
没有女人想听到别人说她长皱纹了这句话，柳姨娘脸色一下黑了不少，我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丫鬟白术。
「白术，柳姨娘处理府中事务如此劳累，你也不知提醒我早些接手。现在就去柳姨娘院中把账本和库房钥匙搬过来，万不可再让柳姨娘操劳了！」
柳姨娘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又被我打断，「白芷，给柳姨娘看茶！」
白芷白术是我在苗疆带来的丫鬟，除了对我忠心，还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
白芷一把按下想起身的柳姨娘，接着便拿起一盏茶水往她嘴里灌。至于她的丫鬟，白芷不过随手一拨，便倒地爬不起来了。
厅堂里的其他妾室看得目瞪口呆，许是想不到我这刚进门的主母竟这么生猛。
8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竟没有一个人出来求情或是阻止。
一盏茶水灌下去，柳姨娘一脸狼狈，胸前衣衫有些被浸湿，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断咳嗽干呕，仿佛刚刚喝下去的是毒药一般。
白芷知道我的秘密，折磨完柳姨娘还不忘出口讽刺，「夫人好意赏茶，柳姨娘这是作甚，全然浪费了夫人的好意。」
柳姨娘气得浑身颤抖，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向我扑来。白芷一只手制住她，却没能堵上柳姨娘一张作死的嘴。
「沈君霓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不过刚入门，凭什么……」
她没能说完，因为被我一巴掌打断了下面的话。
此刻她发髻已经散乱，半边脸立马肿了起来，脸上茶水混合眼泪好不狼狈。我的手震得有点发麻，却还是不忘回答她的问题。
我靠近她耳边轻轻开口：「凭我是妻，而你？不过是低贱的妾室罢了。」
别人听不见我说了什么，但柳姨娘听见这话仿佛疯了一般。她家世平庸，入府多年连个贵妾都不是，而我一介孤女，只不过因为苗疆圣女的身份就当了主母，这件事于她来说就如同眼中扎钉肉中扎刺。
今日不但被夺了掌家权势，还被我如此羞辱，怕是很长时间都不会好过。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我贴心地安排白芷送柳姨娘回院落。
这些人当中，怕是包含柳姨娘都以为，我会与她虚与委蛇暗中夺权，没有人会想到我会如此不顾情面直接动手。
今日一事，柳姨娘在府中的威望荡然无存，而同样的，全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新进门的年轻主母，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
柳姨娘回了院子便病了，听说府医去诊治时她躺在床上直说胡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看相府最近的收支账本，钟爱权势之人被夺了权还被当众羞辱，病了也十分正常。
相府这些年来妻妾之间明争暗斗，子嗣没留下，府中银钱倒是不少。看过这账本之后我又去了库房，黄金珠宝、古玩字画，怕是国库也不过如此。
越城不止好色，还如此贪财，皇室是如何留他到现在的？
9
第二日一早，府中妾室便一个接一个地来请安，许是被吓怕了，屋内的气氛压抑很多，直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妾打破了宁静。
「夫人，柳姨娘今日一大早便去了郎君院中，许是去向郎君说您的不是了……」
此事我早已知道，早在众人请安之前，越泓瑾便来过我院中。
实际上白术早已告诉我，柳姨娘去找越泓瑾做主，却被他禁了足。
可现在越泓瑾出现在我面前，却什么也不说。
他定定地望着我，却只口不提柳姨娘的事情，只沉默着在我院中吃了顿早饭便走了。
吃饭时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看起来缱绻又温情，我想起他前几日说的话，对我一见倾心。
我不知越泓瑾到底是何意，若说他好色，可偏偏他已是弱冠之年，不仅没有娶妻生子，且连通房都没有一个。
我想不通他如此这般对我，到底是为何……
10
相比越城那令人作呕的相貌，越泓瑾却是好看的。
听闻越泓瑾的生母是被权势所逼才嫁入相府，在生下越泓瑾不久后便久病不起，缠绵病榻多年，前两年刚过世。
我知道越泓瑾是无辜的，甚至说他也是受害者，母亲被逼嫁入相府生下他，这是他不能改变的事情。可一想到他是越城的儿子，我仍然心生厌恶。
一顿饭的时间，越泓瑾跟前几日判若两人。
没了那种锋芒毕露的疯狂，也没有冷漠疏离的距离，他看我时的眼神，仿佛是真的相识多年一样。
可我记性很好，我明明不认识他。
11
越泓瑾走之前，还送给我一个附加消息，管家是柳姨娘的人。
我早已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勾当，越城年老且好色，如何能满足一个年轻姨娘的野心？
当天夜里，我便带上白芷白术悄悄去了柳姨娘的别院，她也当真是大胆，就与那有家有室的管家旁若无人般在这府中苟且。
我与白芷推门进去时，相比柳姨娘，管家倒是能屈能伸，他直接跪在地上，慌张解释缘由。
「夫人，是这不知羞耻的妇人勾引我，夫人……」
我抬手止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柳姨娘一脸恨意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似是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被抛弃。
「管家是府中功臣，我自是信任。只是这柳姨娘……府中通奸，自是不可饶恕。不若管家唤一个家丁来，顶替你与姨娘苟且的罪名，我便放过你。」
管家一脸不可置信跪在地上看向我，犹豫片刻随即踉跄着出了房门，不多时便带来了自己手下的一名被打晕的家丁。
我猜的不错，这家丁，也是当年灭我沈氏的刽子手之一。
我坐在屏风后的太师椅上，听到柳姨娘不甘的尖叫声。管家把那晕过去的家丁剥光衣服扔到了柳姨娘床上。
柳姨娘疯了一般，不断咒骂扑打一刻钟前还与她郎情妾意的管家，连我这个仇人都忘了。
直到我听见「咚」的一声，柳姨娘被推倒撞柱了。
我看着自己新染的红蔻丹，此刻似乎更为鲜艳了一些。
当年心狠手辣的柳姨娘，如今竟如此经不起磋磨。
我起身便看见柳姨娘伏在地上，额头溢出大片鲜血，眼看着就活不成了。
我让管家和白芷把那家丁拖出去，以和柳姨娘苟且的罪名家法处置。家法不至于死，但管家定不会留下活口。
屋子里只剩我和柳姨娘两人，柳姨娘的眼里迸发恨意，想要生吞活剥了我却又无能为力。
「你可知我是谁？」
12
听到我这句话，柳姨娘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她不记得我这张脸，哪怕我生得与娘亲一模一样。
她困于左相府的后宅，却沾染了太多鲜血，沈氏不过是她除掉的绊脚石之一。
我凑近她，希望她能仔细看清我的脸，可没想到她突然尖叫起来。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涌出，我重新坐到太师椅上等着看她咽气。
柳姨娘想起了一切，但她现在已说不出一个字。管家早已把乱棍打死的家丁拖走，他自己也消失不见了。院中跪着几个丫鬟仆人，整个院子寂静的可怕，越泓瑾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如水的月色成为他身后的背景板，如果他不是越城的儿子，想来也会是个让人心生欢喜的少年郎。
他走到我身边，带着试探意味的握住我的手，我听见他的声音中仿佛带着乞求，「我来帮你好不好，你的手不应该沾上鲜血。」
我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双手冰凉。
柳姨娘死了，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开心。
「怎么？堂堂左相府嫡子，竟真的爱上了自己的继母不成？」
13
屋内烛光昏暗，但我看见越泓瑾的眼眸里有什么一闪一闪的，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或许是他的眼泪。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猜越泓瑾是在为他的娘亲报仇，而我，也不过是他想拿捏的对象之一罢了。
但越泓瑾的所作所为好像跟我猜测的有些不同，柳姨娘去世不过三日，府中又生了不少事端。
府中的一些老资历家丁、管事，都被发现有监守自盗或是中饱私囊的行为。
这些人基本都是家生子，生杀大权都掌握在越泓瑾手里，府中有人说他心狠手辣，不过是盗窃而已，便要了这些人的性命，且手段还如此残忍。
有人说他如此甚好，这些家丁管事从前仗着老资历，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如今落得这下场也是活该。
只有我知道，这些人都是当年害我沈氏之人，越泓瑾竟是真的在为我报仇。
他并非完全依靠自己的地位权力杀光这些人，反而是以正当的理由，让这些人死得其所。
时至今日，我仍不知越泓瑾的目的是什么，若说他是为了清除越城的心腹只留下自己的人，那他这手笔也太大了。
若说他真是倾心于我，可他近几日又不来见我。
14
第四日，我还没起床，便听白芷说管家早早地就来了，现已跪在院中有半个时辰。
我不慌不忙起身，洗漱化妆一样不落，甚至还和前来请安的其他姨娘们喝了茶。
这期间，管家就跪在院中纹丝未动，哪怕被府中其他姨娘暗中嘲笑也置若未闻。
我知道，他在求我保他一命。越泓瑾最近解决掉他不少心腹，他就算想不到当年的事，也能感受到那濒死的气息。
越泓瑾把他禁锢在偌大的左相府，而下一刀，很快就要落在他头上。
在管家眼里，我是府中，唯一可以和越泓瑾抗衡的人。
待厅堂之中的人都走光了，我才缓步走到院中正跪的管家面前。
他最近应当是饱受折磨，不过几日不见，他早已没了往常的气度，连鬓发都白了几分。
「管家这是作甚？」
见我终于出现，管家差点不支倒地，「夫人，救我，求夫人救救我！」
我见他如此狼狈，一时笑出了声，「管家为何如此，府中可有谁要害你？」
我如此发问，他却无法回答，他总不能说越泓瑾要杀他，那岂不是胡乱造谣给了杀他的缘由。
「求夫人体恤，老奴以后必定为夫人鞍前马后死而后已啊夫人！」
我看着跪在我脚边的管家，想起十年前那一行人杀我全家时，我娘亲跪着求他放过孩子，可他仍然一刀杀了我年幼的阿妹。
当年他挥下屠刀时，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吧！
我让管家进屋，他跪于厅堂之中，我打开一个精致的梨花木盒，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只蛊虫。
「你吃下它，去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便留你在身边。」
管家看到这胖乎乎的虫子差点跌倒，看他的脸色，似是想拒绝。
「从前你为柳姨娘做事，没少为难越泓瑾，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他不会放过你，我又凭什么要帮你？」
「是死是活，你自己选择。」
15
我说完这句话，管家猛地拿过盒子，直接把蛊虫吞入腹中，似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管家是相府家生子，若越泓瑾真想杀他，他是无路可逃的。
他以为吞下蛊虫，成为我最忠心的奴仆便可苟活，他错了。
管家吞下蛊虫后，白芷拿来一只短笛，我吹响短笛的那一刻，管家顿时身体发抖的倒在地上。
蛊虫入体，笛声一响便可催动，这本来是给越城准备的礼物，如今却用在了管家身上。
当笛声停下的时候，管家几乎要昏死过去。
「你啊，真的是和越城一样老糊涂了。」我看着管家跌坐在地上一脸苍白的模样，「我要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去官府，坦白你十年前犯下的罪行！」
我嫁入相府多日，无论是越城、柳姨娘还是管家，竟都无一人认得我的脸！
「管家，你当真不记得，十年前的晚上，你带人杀死的沈氏一家十三口吗？」
我看着管家一瞬间惊恐的脸，「你你……你是沈家娘子？你明明死了！你明明死了！」
他看见我好像看见鬼一样，我第一次感觉长得和娘亲一样是如此爽快的事情，被他杀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唯一可惜的是此刻越城不在这里，他死的太早了。
管家越惊恐，我心中越是痛快，他被吓得有些站不起来，在地上爬着也要离开这间屋子。
白芷一脚将他踢翻，管家眼泪与鼻涕一同流出，「不可能，沈娘子明明死了，你到底是谁？是谁！」
看他如此狼狈，我竟笑出了眼泪，除了柳姨娘，其他人都被越泓瑾收拾的七七八八，管家是我报仇名单里的最后一个，我要用他为我沈氏还一个公道。
「你去官府自首，坦白你十年前做过的事，我便放过你，如若不然，越泓瑾不杀你，你也活不了！」
「不！我不去！横竖都是死……」
他没来得及说完下半句，因为我又吹响了蛊笛，没有人能忍受得住这种比死还难受的痛苦，管家必定不会是例外。
半晌之后，白芷带着管家去了官府，我则是去了相符的祠堂，一切尘埃落定前，我应该再去见越城一面。
越城的牌位前放着若干珍果，我长袖一挥打翻了果盘和香炉。
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供奉！
16
管家去自首，牵扯到十年前的灭门惨案，相府以后只会没落，在这京城世家中再无出头之日。
越泓瑾，从世家贵族变成杀人犯的儿子，真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了。
我打翻越城的牌位，恨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许是这动静太大，惊动了府中下人。
如今在这府中，下人们个个都知道新进门的主母心狠手辣，无人敢上前劝我，但又不敢放任不管，于是有人叫来了越泓瑾。
此刻的越泓瑾看起来是个真正的世家公子哥，他一身月色长袍，竟有几分谪仙气质。
可就是这样的人，偏偏是越城的儿子。
越泓瑾看见祠堂里一地凌乱并不生气，反倒是看我的手有没有受伤。
刚刚折断越城的牌位时，许是太过用力，手上确实不小心被划破一道细小的口子。
「君霓姐姐，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一切……」
我抬头看越泓瑾的脸，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竟是令人沉溺的温柔，他说：「我可以为你做一切，哪怕毁了整个相府。」
「呵，我已经让管家去衙门自首，你马上就会从曾经丞相的嫡子，变成罪犯的儿子。」
我说完这句话，本以为越泓瑾会大发雷霆，可他置若未闻，反而笑了起来。
虽然我讨厌丞相府的一切，但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很好看。
「如此甚好，不如从此以后，君霓姐姐陪我去浪迹天涯可好？」
越泓瑾越是无谓，我越是烦躁，我甩开他的手。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明明不认识你！」
17
越泓瑾叹一口气，开始讲他多年前的故事。
越城虽然好色，娶妻纳妾不计其数，可却难得拥有自己的孩子。
越泓瑾是越城的老来得子，可并不得越城的喜欢，反倒是听了姨娘和管家的谗言，把越泓瑾送入远山寺庙，明面上说是去修身养性，实际上则是跟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
越泓瑾在远山寺日子过得很艰难，因为相府留给他的小厮时常欺负他。
而在远山寺，有一个小姑娘对他很好。
小姑娘在远山寺只待了一个月便离开了，她离开那天，越泓瑾也跟着一起下了山。
越泓瑾看着这小姑娘高高兴兴回家，却看到家人被害，看到一地鲜血和家人的尸体。
越泓瑾站在门口看着这偌大的院子，她是唯一的活人。
而造成这一惨案的，是他的父亲。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便想起了一切。
原来他竟是他！
18
十年前我因为身体原因，确实在远山寺住过一月，那一月，正赶上远山寺的梨花盛开时节。也正因此，我是沈氏唯一活下来的人。
当时住持大师送我回家，看到这一幕后又把我带走，我在远山寺待了月余，最终被一位苗疆人士带走。
这十年，我只记得那晚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只记得惨死的亲属，忘记了当年在远山寺的一切。
「所以，你这样对我，是因为愧疚？因为你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全家？」
已经时隔十年，我宁愿想不起当年的一切，也不想再因此落泪。可我还是没能忍住。
「起初是因为我们在远山寺的时光，后来你走了，我本以为这种情绪和愧疚会因为时间逐渐消弭。可是时间越久，我越想你。」
越泓瑾顿了顿，「两年前，你的名声已经很响了，那时候我去过一次苗疆。我只不过远远看了你一眼，便理清了这几年心中混乱的思绪。沈君霓，我心悦与你。」
我的眼泪落下，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越泓瑾，你配吗？」
越泓瑾垂下了头，声音沉痛。
「越城害死了我娘亲，很多个日夜我恨自己是他的孩子，可是君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们大婚那日，我实在控制不住，他不配靠近你。」
「君霓姐姐，对不起。」
越泓瑾没必要对我说对不起，他不是真正的施暴者，但我想离他远一点。
白芷后来带回来消息，管家被蛊虫折磨怕了，把当年的事情事无巨细交代了个清楚。但因此案重大，并非一两日可以处理完的，他便暂时被收押进了大牢。
京城的消息向来传得很快，此事一出，丞相府顿时沦为笑柄和谈资。
府里下人每日也都小心翼翼，整个丞相府如今死气沉沉，我每天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愿再见越泓瑾一眼。
直到官府传来消息，沈氏灭门案已结，唯一还活着的施暴者管家很快便会被斩首，而丞相府，暂定所有资产充入国库。
19
抄家的前一晚，越泓瑾来见我。
他跪在我面前，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我看不到此刻他的表情，却感受到膝盖上有温热的湿意，他哭了。
「君霓姐姐，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我的记忆模糊回到十年前那张脸，瘦瘦小小的，看着就像被欺负的样子，跟如今的越泓瑾完全不同。
越泓瑾是无罪的，可是我仍然恨他，他身上流着越城的血，即便不恨他，也做不到爱他。
但此刻的越泓瑾太过卑微，我轻声说了声「好」。
越泓瑾抬起头，露出属于年少之人明媚的笑脸。
「君霓姐姐，你走吧。我准备了一具和你身形相同的女尸，今夜相府将有一场大火，此后你便自由了。」
我没问越泓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有计谋有才华，即便是明日被抄家，他也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
即便是此刻他说心悦与我，他也总有一天会娶妻生子繁衍后代。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就比如我现在明明大仇得报，但因时间太过久远，我的心中竟还有些难过。
临近子时，我和白芷白术离开了相府，不久后，相府便燃起大火，所有仇人都死了，相府也跌落泥潭不复往日繁华，可我偏偏没有想象中快乐。
我在京城一处偏远的庄子住下，白术问我为什么还不走，我没回答，心中却隐隐想等一个答案。
直到后来白芷告诉我，相府大火，整个宅子都化为灰烬。唯相府新进门的主母和相府唯一的嫡子于大火中去世，其余人逃过一劫。
两个月后，我回了苗疆，师父却告诉我有一封很久之前就寄来的信。
我打开，是越泓瑾的笔迹。
君霓姐姐，我思虑多时，最终却只敢在信中与你言说这一切。
我时常恨自己身上流淌着的是越城那肮脏的血，可最让我不堪的，却是我和越城一样，对你动了心。
我从来都不是个干净的人，人生中唯一美好的记忆是和你在远山寺的经历。
两年前我去苗疆看你，你坐在竹林中抚琴，许是那一秒就注定了结局。
我看着你与越城大婚，最终还是忍不住换了鸩酒。
他不配靠近你，而我亦是。
越家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我。
你此后永远不必怀揣恨意。
君霓姐姐，若恨意消弭，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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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不愿当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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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李厌离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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