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京中人人都说,状元夫人温婉可人,与状元大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嗯……这是可以说的吗?
其实,我们两个早就和离了呢。
不仅和离了,我好像,还招了个小将军回来。
1
秦珏回府那日,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他风风光光进了城门,彼时我正蹲在门口和东边的王夫人,西边的李夫人一起嗑瓜子儿。
「要我说,状元夫人,今日秦状元回来了,你可是苦尽甘来了!」
「是啊,你瞧瞧京中上上下下,哪个女子能像你一样勤俭持家的!」
这姑且算是夸我呢吧。
我专心吃着瓜子儿,闻言敷衍地点了点头。
自己的夫君今日回来,无论如何都要做做样子的。
她俩正聊得热火朝天呢,远处有人打马赶来。
我眯着眼,不紧不慢地把瓜子皮往李大妈手上一塞。
她们二人在我身旁揶揄一笑。
奈何蹲了太长时间,起身的瞬间,我腿一软,来人急匆匆跑过来扶住我。
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然而当我抬头,一声夫君马上呼之欲出时,入目却是一张略显惊恐的麻子脸。
麻子脸和我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
「夫、夫人,不可!」
确实不可,不过你脸红个什么劲啊!
下一秒,他将一封书信塞到了我手里,说是秦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速速送到秦府。
尔后,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骑上马又急匆匆地走了。
王夫人和李夫人都凑了上来,看着我手里的信。
「啧啧啧,人未到,信先到。秦大人果然才子,真是浪漫啊。」
「快打开瞧瞧。」
我拆了信封,拿出来一看。
上面「和离书」三个大字,好不显眼。
身旁的人不说话了,我有些尴尬。
「咳咳,状元夫人啊,我怎么突然饿了呀,那个,我就先回府了哈。」
「这天也不早了,我得回家收收衣服了。状元夫人,我跟王夫人一起。」
于是,我就这样被和离了。
在我那三年未见的夫君回府的第一日里。
2
没哭没闹没上吊,自始至终我都很平静。
直到坐在马车上,我还在回想刚才与秦珏的对话。
「薛宝珠,我与你有缘无分。」
是了,对他有意的是我,求他娶我的是我,待他好的是我,现在被和离的还是我。
这让我如何再心无芥蒂地与他在一起。
「我吃完便走。」
桌上是云满楼的烤鸭,秦珏曾允诺日日买给我,可到最后终究逃不过「画大饼」三字。
「若你三年前能这般,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是讽刺我对他死缠烂打了?
「我这次,倒是也想通了。」
我拿着帕子细细地擦手。他看着我,我们二人对视良久。
「人生苦短,我已在你身上浪费了三年,又何苦再为难我自己?」
秦珏说得不无道理。
三年前我若可以这样想,我们之间又何至于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先去趟武山寺吧。」
流云在一旁小心地看着我,我闭着眼吩咐道。
曾听京城的人说,武山寺是大齐最灵的寺庙,所以常年香客众多。
不然当年我也不会独自一人冒着被家法伺候的风险,去为秦珏祈福。
缘起缘落,总要有个收尾。
马车吱吱呀呀走在街上,我正闭眼小憩,突然一阵喧哗。
「流云,外面发生何事了,怎么这样吵?」
流云掀开帘子:「小姐,应是萧小将军班师回京了。」
萧小将军?我记得。
三年前的宫宴上远远见到过一眼。
那少年郎身姿修长,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那时他才刚刚十五岁。
就是眼神冷得吓人。
饶是我比他年长一些,也不敢让他叫声姐姐来听。
将军府从萧老将军那一辈便跟着先帝打天下,到收服周边小国,统一大齐之时,已经将兵权紧紧握在了手里。
他作为将军府嫡子,子承父业,本可直接升官晋爵,荣华富贵一辈子,却在那宫宴不久后便主动请缨前往边疆。
他曾在出发前托人给我带来封信。只不过我当时忙着筹备与秦珏的婚事,无暇顾及。
左右是祝福我新婚快乐之类的客套话,我没在意。
再之后,那信就不知到了何处,他也离开了。
他离开后的第二日,我嫁给了秦珏。
没想到他与秦珏是同一日回来。
3
我探出头,马车正巧与军队擦肩而过。
我一眼就看到了最前方的萧齐。他一身戎装,目视前方,身骑高大骏马。
那个少年郎已经长大了。
没有过多停留,我收回目光。
行至武山寺,正是晌午。
武山寺映在绿树丛中,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藏绿色的参天古木,全都沐浴在晌午的暖阳之下。
我直接绕到它身后,去寻那已经有一百余岁的银杏树。
民间传言,将自己的心愿写到寺院内提供的小木牌上,再用红绳挂到银杏树的枝干上,自己的心愿就会达成。
三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就是满心欢喜地写下了内心的愿望,亲手系上了红绳。
向小和尚借来木梯,我将裙摆兜起,径直爬了上去。
绿叶掩映下,那木牌安安静静地挂着。我抬手摘了下来。
上面尚存的字迹依旧工整,只不过后半部分已经磨损。
「一愿秦珏考取功名,如愿以偿,蟾宫折桂,飞黄腾达;二愿眼前人……」
后面的就已经辨不出是什么字了。
但我记着当时我在上面写的是什么。
「二愿眼前人即心上人,与之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的自然是秦珏。
少女怀春,自是希望能与如意郎君相携到老。
如今我那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至于第二个愿望……我从未奢求实现过。
与秦珏有缘无分,这木牌留着也没什么必要了。
正发着呆,一阵风突然吹过来,根根红绳飞舞起来。
小木牌互相碰撞,叮叮当当。
正要扶着梯子下去,眼前突然看到几个大字。
「我望她早日和离。」
一笔一画,苍劲有力。
4
走了那么长时间,就算早上吃了云满楼的烤鸭也顶不住。
我和流云二人便在寺里留下用了顿斋饭。
我起身去净手,突然看到寺院门口站着的禅慧大师。
我心中一喜,禅慧大师可不是每日都会在这里的,想来是他今日远游归来,我刚好碰到。
往前踱了几步,我刚开口打了招呼,才注意到此刻不止我们二人。
天色昏暗,再加上寺门阻挡着,我刚才竟没有看到。
油灯上的火苗悦动着,将少年的侧脸勾勒出完美的弧度,他低着头,发丝凌乱,身上还是今日上午我见到他时的那身装束。
看来是进宫后便匆匆赶来了。
「萧小将军。」
我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微微福身。
他嗯了一声,瞅了我一眼后就别开眼不再看我。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他对我似乎,非常不满?
我的本意是向禅慧大师讨几句吉利话,顺便问问自己的姻缘的。
被眼前的少年一打岔,我已全然忘记自己要问什么。
沉默许久,我再一回头,禅慧大师已经离开了。
我有些恼,却不知该怪谁。
再看向萧齐时,我的语气分明带了几分赌气在。
「怎么,萧小将军莫不是也要来寺中讨个好姻缘?」
听到姻缘二字,他倒是有了点反应。
「本将的姻缘,自在寺庙之中。讨不讨的到,还看天意。」
没想到他还信这个。
我本以为上战场的人,不信天不信地。刀剑无眼,全凭自己。
现在一看,倒不尽然。
这萧小将军对自己姻缘一事倒是随意,全看天命。
别说将军府家大业大,荣华富贵,但看他自己那一张脸,他自己难道不知道京中多少贵女挤破脑袋想要嫁给他?
「萧小将军说笑了,听说小将军此番立功凯旋,京城不知有多少小姑娘盼着和你喜结良缘呢。」
他轻轻哼了一声,我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又如何?」
「本将心中,自有人选。」
「与她一起,才算得上是喜结良缘。」
5
从武山寺出来,已经是夜色浓重。
我并不想回薛府。
那晚上住哪儿?
这好办,我大手一挥,拉着流云住进了云满楼。
毕竟没钱的只是秦府的状元夫人,从来不是我薛宝珠。
别怪我藏私房钱,我娘从小就告诉我,想给男人花银子,就要倒霉一辈子。
我深以为然。
我万万没想到秦珏如此急迫。
才第三日,京城中就传遍了他与如烟郡主要大婚的消息。
寒门书生摇身一变成了驸马爷。
这几日京中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桩婚事。
都说那秦状元和如烟郡主,一个才华横溢,仕途坦荡前途无量,一个温柔善良,诗琴书画样样精通,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也有一些也在谈论,那秦大人发达之前,娶的发妻哪去了?
有人一拍脑门,想起来了,「那前任状元夫人,不正是薛府的二姑娘吗!要说这二姑娘,也是活泼灵动的大美人一个,秦状元怎么舍得啊!」
旁边有人想了想,点点头,连连说秦珏有福气。
而他们口中的当事人,那个活泼灵动的大美人,没错,就是我,现在正坐在云满楼的包间里喝茶呢。
上好的西湖龙井,我抬手将茶杯送到嘴边,轻抿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几日我一直住在云满楼,但看现在这形势,恐怕我爹娘已经知道我与秦珏和离的事了。
这薛府,不回不可了。
阳光真好,我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想起画本子上,那些姑娘都是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坐在楼上饮茶,不经意之间与自己的情郎相遇。
然而我往楼下一瞥……
没有情郎。
但有比画本子上任何情郎都英俊的少年。
武山寺那一夜,我未完全看清他的面容,今日一见才发现……
他面如冠玉,却有着一双子夜寒星般的黑眸。
乌发用一根丝带高高扎起,没有束冠,几缕碎发被风吹起,与丝带一起飞舞缠绕。
身形修长但不单薄,一身紫衣,腰间束着的宽边锦带上挂着白玉玲珑腰佩,脚蹬长靴,额头微有薄汗。
他的面容,逐渐与三年前的少年郎渐渐重合。
战场的磨砺已经让他整个人褪去了青涩。
边疆艰苦,也不知他这三年是怎么维持住那副好皮囊的。
回过神来,顶着这副好皮囊的小将军一眨眼就没了影。
几秒钟后,我听到流云在门口的阻拦声。
门被推开,刚才还在楼下与我对视,此刻他就站在门口。
「萧,萧小将军?」
他怎么来了?
6
看着手边的茶杯,我挤出一个笑脸:「你也来喝茶?」
他也没理我,自顾自往我这边走,在我面前停住脚步。
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微微垂下眼睛时长长的睫毛,阳光下在他的脸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你真的与那人和离了?」
平心而论,我与他实在担不起一个「熟」字来。
我不信他今日来是专门来问我这事的。
更何况三年前那封书信,我连看都没看就弄丢了,虽说可能真的只是客套话,可毕竟都是我的猜测。
他要是问起来这事,我该如何回答?
「这又不是小事,岂能有假?」
听到我亲口承认,他眉头舒展开,原本冰冰冷冷的眼开始有了点笑意。
「萧小将军今日不会是特意来同我说这些的吧?」
「不是。」
果然!我立刻警惕起来,等着他的下文。
「薛宝珠。」
他竟还记得我的名字。
这样被直接叫出来,我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他声音清冷,薛宝珠三个字好似在他唇齿间绕了个弯,分外好听。
「我此番立了功。」
的确。带领九千精兵对抗三万敌人,取下敌方首领的首级。平定大齐与大梁边界的骚乱,百姓无不拍手称赞。
「我家世尚且不错。」
嗯嗯,而且不仅是不错,那是相当优渥。将军府嫡子,从出生时就是含着金汤匙的。
「我容貌也尚可。」
嗯嗯,客观评价,小将军的容貌放到京城中绝对是数一数二。
「我还尚未娶妻。」
嗯嗯。这也是真的。不过他才十八,倒也不急。
可这话我是越听越不对劲儿。
「我哪点比不上那个秦珏?」
嗯嗯……嗯?
我慢慢往后退着,没想到他却步步紧逼。
「砰」一声。
我撞到了桌子上,他的手一瞬间拽住了我的衣袖。
怎么学武的人力气都这样大!
他这么一拽,我顺势倒进他怀里。
可还没等我先惊叫出声,他倒是急急忙忙地将我扶好。
扶着我的手耷拉在身体两侧,有些不安地捏着。
等我再一抬头,他没了踪影。
流云收了收惊掉的下巴,偷偷凑到我耳边:「小姐,这难道就是话本子上说的第二春?」
是不是第二春我不知道,倒是我看到,落荒而逃的小将军脸红了。
7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男子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哀求:「薛宝珠,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我以为是秦珏,想着他真是活该,都和离了,这才想起我好来。
看着他哀求的样子,我好不畅快,在梦里直接笑出了声。
再一睁眼,我正躺在薛府的床上。
「小姐,你醒啦。」
流云跑过来扶我起身,我迷迷糊糊之际,看她眉眼满是笑意。
再一偏头,原来是下雪了。
裹上毛毯,拿起小手炉,我打着哈欠往窗户边走去。
打开窗,一片雪白。看来昨日雪下了很久。
再往远看,有个小雪堆儿,上面还按了个圆圆的脑袋。石头作眼,树枝作枝干,竟是个小雪人!
大早上的,我这院子里怎会凭空出现个堆好的雪人呢?
流云在一旁促狭地笑了:「小姐,是小将军昨日夜里来堆的,让奴婢不要告诉你。」
果然是萧齐!否则谁会堆这么丑的雪人出来!我嫌弃地挑挑眉。
自从那日他毛遂自荐后,这几个月来我几乎日日都会与他「偶遇」:在街上,在庙会上,在宫中,甚至……在府里。
我院子里的墙明明那样高,也不知他怎么爬上来的。
一开始我还在想他究竟看上我什么了。
要说图财,我薛宝珠没他有钱,要说图色,我薛宝珠没他好看。
好几次想开口,但对上萧齐的眼睛,我都默默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的眼神过于认真,问出口倒像是我在怀疑他的心意一样。
后来时间长了,我也懒得想了,就随他折腾去吧。
用早膳时,宫中传来了消息,原来是要到了冬狩的日子了。
每年冬日,宫中的冬狩都在武山,想来今年也是如此。
以往这时,我并不会参与,秦珏不在府中,我一女眷,独自一人,难免尴尬。
但今年不一样,我爹要去,我自然也是要跟着的。
想想就心烦,不仅是因为我想不通那打猎有什么有趣的,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很怕冷。
正想得出神,门口的小厮跑进来,说是薛小将军来了,这次又是来送酒,上好的女儿红。
我爹一听,把筷子啪地往桌子上一放:「他怎么又来了!」
我娘在一旁倒是笑得开心:「老爷,生什么气啊,那小将军也是好心,你不是很爱女儿红吗。」
「放屁!」
我爹怒了,大喝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你看咱们那地窖里塞着的,哪些不是他弄来的。我看他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余光一瞥,我爹看我还在吃盘中的虾饺,更生气了:「薛宝珠,你还吃!」
他气得直捋胡子。
「前有一个秦珏,后有一个萧齐,你看看你招来的男人!」
话音刚落,萧齐迈着大步走进来。
8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我虾饺也不吃了,急匆匆起身把他推到了门外,一把关上了大门,把我爹的死亡视线隔绝起来。
「薛宝珠,你做什么!」萧齐拧着眉。
我也没好气地应他:「我还想问你呢,那雪人怎么回事!」
一提到雪人,他笑了,像个求夸奖的孩子似的:「大齐的第一场雪,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不喜欢!哪有人会半夜爬墙进来给姑娘家堆雪人的!
但我可说不出口,一说出来,他肯定又要跟我争辩,我才懒得理他。
「今年冬狩,你会去吗?」我故意岔开话题。
萧齐站在我面前,我不得不仰视着他。
算起来,我大他两岁,可他却整整比我高出近一个头来。
「去。而且一定要去。」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提到冬猎,他的眼神好像冷漠了许多,但只是转瞬即逝。
他再低头时,看着我还是如往常那般。
「阿嚏!」我刚要说话,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萧齐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往我头上一盖,推着我往府里走。
「冬狩那天,你一定要多穿些,会很冷。」
没想到还真让萧齐说中了,冬狩那日,大雪纷飞。
我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说不想去,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裹了裹身上的棉衣,上了马车,
所幸刚刚到达武山,雪已经小了一些,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不多时,皇帝也到了,明黄色的身影在中间,四周围了一圈后宫嫔妃,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余光一瞥,我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秦珏站在那里,旁边就是如烟郡主。
他们二人不知在说什么,脸上都挂着浅浅的微笑。风吹过来,秦珏在帮如烟郡主捋额间的碎发。
不愧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啊,我抬脚离开,无心去打探他们二人有多恩爱。
冬日的武山,和夏天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夏日,武山是热烈而有生机的,冬日的武山却处处充斥着肃杀的气息。
整座山被皑皑白雪覆盖,雪深的地方,竟然能没入整条小腿。
我独自在冬猎的猎场附近闲逛,想着今日的冬狩,必定不容易。
一个手炉塞到了我手里,是萧齐。
今日他一身玄色劲装,厚厚的雪白大氅几乎要融入天地之间。
依旧没有束发,墨发用丝带随意扎起。
雪色中,衬得他五官愈发鲜明。薄唇微抿,涂了胭脂般红润。
「今日风大,一会儿你就待在帐篷里吧,这会儿应该已经搭起来了。」
「知道啦。」我抱着他给我的手炉,不知为何,心里一直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萧齐,你今日可有什么想猎的?」
「有啊。但是,我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反正与我无关。但今日天气实在不好,你……注意安全。」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种不安感,但今日毕竟是宫中狩猎的日子,皇帝也在场,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我自顾自安慰着自己,一回神,萧齐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他屈膝蹲在我面前,我勉强能与他平视。
「薛宝珠,你关心我,我很欢喜。」
9
男眷纷纷带着弓箭骑马入山了,女眷候在帐篷里说着各家的闲话。
我陪在我娘身边,听她和王夫人相谈甚欢。
火炉烧得很旺,帐篷中倒是不冷,我抱着萧齐给的小手炉发呆。
风吹进来,帐篷被人掀开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流云过来给我递话。
「小姐,小将军身边的侍卫让奴婢跟您说一声,说是小将军有东西要给您,让您现在往东走去找他。」
「好端端的,他又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那侍卫没多说,大概是小将军猎到了什么稀奇东西,想让您看看?」
萧齐的确总是动不动就给我弄些少见的小玩意儿,这也确实挺像他平日的作风。
虽然不太想动,但怕他等急了,我还是起身往外走。
「宝珠,怎么了?」我娘叫住我。我随口说了句出去转转,让流云待在我娘身边照顾着,出了帐篷。
雪还在下,风裹着雪花往我脸上狠狠地吹着。
我跟着那侍卫一路向东,越走,我越能感觉到脚下的雪越来越深,已经到了小腿肚那里。
「萧齐当真让我来这边找他?」
奇怪,就算萧齐来狩猎,也不该在东边啊,这里雪最深,哪怕是骑马,行动也会受限。那侍卫不说话,只闷头往前走。
四周不见别的人影,一片茫茫白雪,早晨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深,我停住,又质问了一遍,他还是沉默。
远处传来马蹄声,有些闷,但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下一秒,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薛宝珠,你在这里做什么,随我回去。」
萧齐翻身下马向我走过来,我有点懵了,不是他让侍卫带我过来的吗,怎么听他的语气,好像是特意过来寻我的?
我看着那侍卫,此刻,他的脸上竟是得逞后的笑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拉着萧齐的手腕,往马儿的方向跑。
「萧齐,我们快走!」
10
中计了,这是我在看到萧齐后唯一的想法。
可为时已晚,大雪掩映,明明刚才还空无一人,现在却是冒出几十个黑影。
为首那人身着华服,笑得好生畅快。
「我真是没想到,人人称赞的萧小将军,战场上的玉面小阎王,竟然因为一个女人落在我的手上。」
萧齐把我护到身后,冷冷开口:「我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必须要通过女人才能得手。而且,这人竟是我的兄长。」
萧齐竟还有个哥哥,我看着他们二人并无半分相像的脸,萧齐好像从未同我提到过他。
那男人恼羞成怒:「萧齐,我看你今日往哪里逃!」
我一惊,可还没等我开口说话,萧齐已经把我抱到马上,往马屁股上重重一拍。
那黑色骏马一扬蹄子,托着我就跑。
「萧齐,你做什么!」他知道我会骑马,可没了马,他可就只剩下一把剑了,对面几十个人,他要如何应对。
可他只是笑着冲我扬手。
真是个自大的混蛋,我咬咬牙。
事已至此,我只能骑着萧齐的马,回去搬救兵了。然而大雪封山,兜兜转转,我竟又些找不到路。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几棵孤零零的树干立在那里。
我急得想哭,骑着马像个无头苍蝇般来回乱撞。
偏偏这时,雪下得更大了。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一边心里惦记着萧齐,一边找路,
雪晃得我睁不开眼,冷风卷进我的肺里,好像冰碴一般,刺得生疼。
身后一阵喧哗,我后头一看,有人在追。
身下是萧齐的骏马。马匹通体乌黑,毛色光亮,但是此刻在这样的环境里,分外显眼。
我咬咬牙,飞快下马,让马儿继续向前跑。
哒哒的马蹄声吸引着追兵,我藏身于雪色中,庆幸今日自己穿的是浅色的袄子。
眼前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有刺眼的光,但不见太阳。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偏僻的山洞,洞口狭小,我钻进去,还没等完全适应眼前的黑暗,一只手突然扼住了我的脖颈。
我惊叫一声,随后感觉到那只手松了力道。
借着洞口透出的光,我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那熟悉的眉眼,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与他见面时,就是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
此刻眼前人靠在岩石上,见到是我,他好像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薛宝珠……」
他喃喃道。
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急忙去拽他的衣服,是湿的。
我以为是雪打湿的,待到仔细一看,都是鲜红的血。
11
「萧齐!」
我将他安置着躺下,玄色的衣服将他的伤口掩饰起来,可他早已虚弱不已。
可到了这时,他还在假装凶巴巴地问我,怎么还在这里。
想到他刚才的所作所为,我真想好好骂他一通。
可话到嘴边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忍着眼泪,将外套脱下,贴身的里衣还带着点温度,我使劲一扯。
简单地给他包扎好伤口,我将他的头枕到我的腿上。
他阖着眼,脆弱又安静。
「萧齐,你不要睡。」
可我自己的眼皮也在打架。走了许久,早已身心俱疲。
然而外面的雪还在下,现在睡着,等醒后就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了。
我努力打起精神,想说点什么吸引萧齐的注意力。
想到此时正好在武山,我就想到了武山寺。
「萧齐,你回京那天,我们在武山寺碰到了对吧。」
「武山寺后面的银杏树上,我竟然看到有个木牌上的愿望是希望一个姑娘早日和离,你说气不气人,那姑娘家知道了指不定要号啕大哭呢。」
「那你哭了吗?」
「嗯?」
萧齐原本是闭着眼的,听到我的话睁开了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有些懵了。
「你与秦珏和离的时候,哭了吗?」
「我可没有,太没出息了。」
这是真的。
哭什么呢,没有他我又不是活不了。
他轻笑一声,侧过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但牵扯到了伤口,血又渗透出来。
「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忙着给他看伤口,听他这话只是点了下头。
「他们说武山寺身后的银杏树灵验,没想到,是真的。」
「什么意思!」
我手下一用力,萧齐疼得倒吸一口气。
「我说,那木牌,是我写的。」
「我希望和离的那个姑娘,是你,薛宝珠。」
「这么一想我是不是太缺德了……」
怎么不缺德,这要是让三年前的我知道,我非冲去北疆打他一顿,使劲踹他。
我沉默片刻,轻声问他:「为何是我?」
我问的,不只是木牌。
而且,我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他抬起手,捋我耳旁的发丝。
「薛宝珠,你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吗?」
「我的姻缘,自在寺中。」
「薛宝珠,我心悦你,三年前,或者更早,就心悦你。」
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话。
「那为何我从不知情。」
他长叹一口气。
「薛宝珠,这次回头看看我吧。」
12
回头看看我吧……
我想起了那个梦。
原来从来都不是秦珏,是萧齐。
再次睁开眼,我已经躺在了薛府的床上。
我猛地坐起:「萧齐!」
但萧齐不在,只有满脸泪水的流云。
见我醒过来,飞奔出去找我爹娘去了。
后来从我娘那里我才知道,冬狩结束,我与萧齐却许久未归。
萧府的侍卫进山后,在山洞里发现了我们二人。
同时发现的还有萧明的尸体,那是萧齐的庶兄。
我也才明白,原来萧齐早就已经知道了,我之前问他冬狩可有什么想猎的,他也不直接回答我,是怕我担心。
可冥冥之中,我还是牵扯进来。
如今萧明一事尘埃落定,说到底还是薛府的家事,只能等薛将军回来自己处理。
现在我只想去看看萧齐。
才刚要去更衣,我就被我娘按在了床上灌了碗治风寒的汤药。
于是一连几日我都没能找机会偷溜出府。
再次见到萧齐,是五日后。他揣着个东西,又翻了薛府的墙。
「你伤养得如何了?」
对于他突然出现了我窗边,我早已见怪不怪了,只是这次看着萧齐,我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害羞。
「无妨,都是皮外伤。」他给我拆带来的油纸包,「云满楼的烤鸭,你快趁热吃。」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修长的手点了点我的额头:「都不知在云满楼见你几次了,你竟然都没发现。」
云满楼的烤鸭还是以前的味道,可今日我觉得似乎格外好吃些。
正嚼着鸭肉,萧齐突然正色道:「今日我来,是有事要和你说。」
我吃着鸭腿随意点点头,可下一秒就愣住了。
「我又要出征了。」
「北方匈奴最近猖獗得厉害,这次出征,恐怕会很凶险。」
我自然知道匈奴人,他们强壮好斗,粗犷豪放,可我没想到这样的敌人,是萧齐去面对。
但这是圣旨,皇命难违。
「何时出发?」
「来年二月。」
那就还剩两个多月,仅仅六十余天。
萧齐轻轻拍着我的头安抚着我。
我感到一阵鼻酸,靠在他胸前。他顺势将我微微圈在怀里。
明明,明明一切都开始好起来,为何变故总是来得这么快。
感觉昨第一场雪还在昨日,一转眼,绿意爬满枝头,已是春意盎然。
萧齐出征那日,依旧春风和煦。
我站在云满楼位置最好的地方,看着最前面那个一身戎装的男人。
明明还是个少年郎,却已经可以驰骋沙场。
我目送着他,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萧齐回了头。
对视的瞬间,我看到他嘴唇动了动。
他在说:「等我。」
13
往后的每半月,我都会收到萧齐的书信。
信里,他总是同我讲北边的美景风光,从未提那边艰苦的条件,与匈奴博弈的不易。
信一直持续了三四个月。
到了六月,却是突然停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军务繁忙,他无暇顾及。
可后来,听到京中愈传愈凶的流言,再想到戛然而止的书信,我心中不安起来。
流云在一旁安抚我,可我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
直到那日。
我正与流云走在街上,突然看到云满楼那里人满为患。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口中念叨着匈奴,北疆,小将军……
我挤进去,揪住声音最大的那个人,问他怎么回事。
他有点惊讶。
「你还不知道?」
「他们都说,军中有了叛徒,烧毁了我军大半的粮草。如今军中吃紧,匈奴一族却是趁机步步紧逼,甚至还提出了和亲的要求。小将军身陷困境,如果不想个法子,只怕……」
那人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
明明是六月盛夏,我却如坠冰窟。
消息传到了皇宫,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还未到收割的季节,京中哪里有多余的粮草。
若是向百姓征收,再将粮草运至北疆,恐怕早已为时已晚。
偏偏此时萧将军驻守南疆,无法前来支援。
皇帝忧虑之余,一时之间倒是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百姓也人心惶惶,都知那匈奴的野心,一定不止北疆的三座城池。
和亲一事,更是离谱,如烟郡主早已成亲,大齐哪还有别的什么郡主了?
一连几日,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短短几天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我爹站在门口不说话,但是我听到了他一下又一下地轻叹着气。
我娘安慰我,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可说到底,那天相也是要自己争取的。
窗边,是萧齐送我的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
我将脑袋埋入膝盖,泪水慢慢滑下来,头一次感受到内心如此的煎熬。
与对秦珏的感情不同。
对于他,我更多的是执念,是不甘心,到最后的放手,我也只是想着,感情这东西,果真不能强求。
可一想到要失去萧齐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与他第一次相见时少年的冷漠,到后来在街上偶遇他回京,再到他莫名其妙的毛遂自荐,去年的第一场雪,他偷跑进来赠予我的小雪人,冬狩时与他一起被困在武山,他向我坦白心意……
一桩桩一件件小事,串起来的是一个少年的心意,亦是我自己动心的开始。
金銮殿内,青烟袅袅。
匈奴一族前几年虎视眈眈,萧将军一战,他们安分了不少。
如今韬光养晦,实力大大提升。
我跪在金銮殿上多久,皇帝的眉头就皱了多久。
估计他也想不通,我一个女子怎么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臣女自愿前往北疆和亲,将小将军带回来。恳请皇上准许。」
皇帝终于肯抬了眼,盯着下面的我。
「你只是个闺阁女子。」
「臣女知道。」
「你可知此行凶险?」
「臣女知道。」
「你可知若此计不行,大齐的三座城池将拱手让人。萧齐你带不回来,你自己也自身难保。」
「臣女知道。」
我的手有些抖,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做出这个决定,已经耗费了我几乎全部的勇气。
一阵沉默,我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皇帝摆摆手,随我去了。
15
回府后,我收拾好东西,将许久没有用过的缰绳找出来。
我娘拉着我的手,哭着不让我走。然而圣旨已下,我是非走不可的。
我爹这次倒是一句话没说,揽过我娘的肩膀,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多说无益。当年我嫁给秦珏前,他也是这样。
他知道我从小就随他,倔得很。旁人说什么都是不听的,我非要自己去试一试。
可真到了军营中,我倒有些紧张起来。站在营外,久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整整半年,我终于见到了心中心心念念的少年。
许是日夜操劳,他眼底有些乌青,下巴上也冒出细细的胡茬。
他坐在案几前,背后是张巨大的北疆地图,此刻他正皱着眉,手指轻敲。
我强忍住泪水,轻轻出声:「萧齐。」
帐内挺直的身影明显愣住了,我听他快步走上前的脚步声,再回过神,他已满脸不可置信地站在了我面前。
没等我再开口,也没有问我怎么突然就到了这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怔了片刻,继而将我大力拥入怀中。
很久很久,他松开我,哪怕眼前已经起了一层雾气,我仍然清晰地看到了那道疤。
划过眉骨,擦过眼角,只差一点就要伤到眼睛。
「你这怎么弄的!」
他按住我的手,将脸贴在我的手掌上,感受到我掌心的温热,喃喃道:「无妨。」
次日黄昏,军中选出了三千精兵,他们乔装打扮成和亲的队伍。萧齐带着几个侍卫在旁护送着,端的是一个声势浩大。
我坐于鸾车内,头戴凤冠,脸遮红方巾。上身内穿红娟衫,外套抄绣花红袍,肩披霞帔。下身着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一身红色,喜气洋洋。抚摸着袖口的细密复杂的花纹,我独自想得出神。
此刻我暂且不是薛府二小姐,而是大齐的玉婉郡主。
没错,那圣旨,便是大齐为求和派公主来和亲而做。
不过,和亲是假,求和,也是假,连公主也是假的。
那可是大齐的皇帝,怎会视行兵打仗为儿戏。
不过,我倒是提醒了他,如不能强攻,那便要智取。
粮草不够,就要速战速决。
不过昨日我与萧齐说起计划,他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我早已料到,软磨硬泡了好久。
况且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萧齐在我身边护着,我不会出事的。
16
匈奴的营帐内,篝火旺盛,美酒金杯,肉香与酒香交织。
老单于坐于上,我坐于下,萧齐立在我身后。
「大齐皇帝,倒是个识趣的。」
老单于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继而哈哈大笑。
我将圣旨从袖中掏出,缓缓上前。「既如此,便希望单于,好好考虑一番。」
我已经走到他面前的案几处了,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十步远,五步远,三步远……
我打开卷轴,只见一道寒光闪过,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把匕首已经攥在了我手上。
我猛刺上去!
可偏偏我力气不够大,胆子也不够大,本想刺入心脏,匕首一偏,刺入了老单于的肋骨处。
周围乱作一团,帐内匈奴士兵本都坐着大口喝酒吃肉,想着大齐公主前来和亲,对于他们来说又是美事一桩。眼下出了这样的变故,他们纷纷站起,刚刚拔出腰间挂着的刀,没想到玉婉公主和亲的队伍也换了装束,与之一一应对,一时之间,血腥味渐浓。
我这边,那老单于虽已年仅五十,但好歹身经百战,这时也已经反应过来这是个计,怒骂了一句,抽出我插进去的匕首,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转头抓住了我的头发。
头皮好像都要被扯掉了,我疼得直流眼泪。但马上,这股力道就不见了。一只大手快速将我捞到身边,萧齐一脚将老单于踹开,正好踹到了他的伤口。他哀嚎一声,翻滚几下,滚到了案几下。
萧齐护着我,剑锋直指他的咽喉。
「你如再碰她一下,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非取下你的头颅,踏平北疆不可。」
我第一次见到萧齐这副模样,他说这话时,牙齿都在咯吱作响。眼角因为愤怒,已经微微发红。哪怕提着剑,我也感觉到他气到微微发颤的手指。
像一只被惹怒的雄狮。
我安抚着他,他一只手提剑,另一手只本扶在我的腰上,现在正放在我的后脑勺上轻揉着。
一切好似已经尘埃落定。
帐内帐外的匈奴士兵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已经被绑做俘虏。
至于老单于,留个活口,让他痛痛快快地死,未免有些太便宜他了。
正押着老单于离开时,他忽然发力,撞开身边的人,向我冲过来。
随手捞过桌面上的青铜面具,将面具带着尖锐触角的一面对着我,我下意识地一闭眼。
再睁眼,是他身首异处的惨景。
萧齐回头,我看到他侧脸缓缓流下的鲜血。
17
回京路上,我执意让他与我同坐一辆马车。
萧齐紧紧拉住我的手。我包扎好他脸上的伤口,不过还是有鲜血微微渗透出来。
侍卫将刚刚的青铜面具送了过来,我这才看清那面具,青面獠牙,好不吓人。
「这是你的?」
「嗯。」他点了点头。
「随身带着面具做什么,它长得好丑。」
他摩挲着面具,转过头看我:「刀剑无眼,若不是用它护着,破了相,该如何是好?」
我扑哧笑出声。
「你倒是个爱臭美的。」
他忽地捏住我的鼻尖。
「我不爱臭美,可某个人却是个爱美的。破了相,我回京该如何与那秦珏一争高下?」
「你别想狡辩,我亲耳听你夸秦珏的脸,生得很好看。」
「现在倒好,还是没护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处。
我心中好像打翻了个蜜罐子似的,伸手轻轻扳过他的脸。
「萧小将军可别妄自菲薄,现在你在我心里,可是第一好看。」
打压了匈奴一族,也算是解决了皇帝的心头大患之一。皇帝龙颜大悦,赏赐之余,念我有功,倒真给我封了个郡主。
玉婉郡主,此名甚好,既如此,就用着吧。
回到薛府,我爹我娘已经等在门口,流云也在。
我爹还板着个脸,点点我的脑门,终究没说什么。
沐浴之后,我倒在床上,睡得极好。这一觉,睡得好长好长,长到我刚一醒,又一道圣旨送到了薛府。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玉婉郡主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胥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朕躬闻之甚悦,兹特以指婚护国将军萧齐,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18
与萧齐大婚,是在三个月后。我娘千算万算,终于算到了个满意的日子。
我一看,巧了,竟刚好是我与萧齐在他回京时初见那日,也是我和离之日。
从那时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抬轿、跨火盆、拜堂……一套复杂的程序后,我被送入了洞房。
拖着一身繁重的嫁衣,我坐在床边。
实在是过于乏累,也顾不上那些琐碎的礼仪流程,让流云给我拆了头饰。
哪知刚刚拆完,萧齐就回到了房中,流云偷偷笑了一下,退出去了。
此时我尚未将盖头重新披上。
他喝了酒,看着面前穿着大红嫁衣的我,轻轻笑了。
撑着膝盖,他慢慢俯身,脸贴近,吻了上来。
一股浓烈的酒香味儿。
我手紧紧捏着,没有动,早就羞红了脸。
然而他离开后,定定地看着我,尔后唇又压下来,只碾了一下,很轻,很轻。
他垂着眼,脸上是喝酒后留下的红晕。
我刚要推他一下,哪知他猛地抱住我,自言自语一般:「好像做梦一样。」
他轻轻蹭着我,我头一次才发现他还有这副模样。
他大手开始不安分起来,逐渐从我的腰间慢慢往上移。
再后来,我就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最后那一瞬间,萧齐贴着我的耳边。
「薛宝珠,我一辈子待你好。」
成婚已经半月有余,我这日子倒是愈发闲适。
一早上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我隐约听他在我耳边喃喃道,今日有事要进宫一趟,随后在我额上留下一吻。
于是用过早膳之后,我便到萧齐的书房内等他。约莫着时间,他差不多要回来了。
萧齐的书房很大,但是除去满柜子的书与一张案几,倒是没有什么别的装饰。
我正无聊,于是随手翻了几本书来看。
大部分都是兵书,我一点也读不懂。刚要放回去,书柜的缝隙处,有个本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与那些兵书长得完全不一样,而且看那上面一丝灰尘也没有,看来是他经常翻阅的。
我抽出本子,一打开,上面是萧齐的字迹。
我竟不知他还有记日记的好习惯。
哪怕成为夫妻,我也无意多窥探他的隐私,但那上面的一字一句都让我无法忽视。
19
宣德元年,四月初五。
今日我又在云满楼见到了她,她好像很喜欢吃烤鸭,而且格外爱吃鸭腿。
虽然吃相差了一些,倒是蛮可爱的。
宣德元年,五月二十。
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我听她身边那个男子,叫她薛宝珠。
宣德元年,六月十七。
今夜庙会,我见到她了。本来这是极欢喜的一件事,可是她身边那个男子真是碍眼。他们二人坐在河边,我坐在对面的云满楼里。隔得那么远我都能看到她笑得很开心。
她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她莫非对那人有意?
宣德元年,六月十八。
我知道那男子姓甚名谁了,秦珏是吧。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穷书生罢了,不足为惧。
宣德元年,六月十九。
父亲说过,万万不可轻敌。
他说得对。
宣德元年,七月初五。
今日宫宴,我与她擦肩而过,不知她是否注意到我。
我的表情是不是过于冷淡了,可贸然冲她笑,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过轻浮。
究竟该如何和钟意的女子开口讲话?
太难了,改日我要向裴世子请教请教。
宣德元年,八月十三。
她要嫁给秦珏了。
是因为秦珏文章做得好,字写得漂亮吗?还是因为他待她好?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我还未曾和她多开口说几句话,也未和她表明心意。
可是她见到秦珏时,眼睛里闪着光。
宣德元年,九月二十。
明日是她的大婚之日,从此她便是状元夫人。
我已主动请缨驻守边疆。
父亲说过,边疆艰苦,但与此刻相比,似乎不算什么了。
宣德元年,九月二十一。
今日上午我去了武山寺。
他们都说武山寺最灵,我本不信,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
我偷偷许了个愿望,很自私的愿望。
我希望她早日和离。
若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抓住,定当先下手为强。
……
我一页页翻着,纸页上的字突然被润湿,我惊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掉了眼泪。
那本子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了两年前。
宣德三年,九月十八。
从边疆回来,我还在想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没想到在武山寺便碰到了。
我好想多看看她,她似乎又美了许多。
我好想她。
但是她已为他人妇,我万万不能让她因我背负不好的名声。
我若是紧盯着她看,她定会觉得不悦。
那我便不看了吧。
她主动问我姻缘一事,她却不知,我的姻缘已经牢牢攥在她手里。
宣德三年,九月二十一。
她和离了。我今日便去寻她。
于是,故事有了新的开始,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故事。
20
萧齐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见我拿着他的本子,脸上还挂着眼泪,大概也已经知道我已经翻看过了。
他站在我面前,将本子合起,放在桌上,转身将我轻轻拥在怀里。
「你为何,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被他抱住,我愈发替他感到委屈,也愈发觉得以前的自己有眼无珠。
「不重要了,薛宝珠。」
「你已经是我的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你了。」
「谢谢你,这一次,回头看到了我。」
我一直不知道爹娘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是好是坏。宝珠宝珠,但除了他们二人,我好似真的从未被别人如珠似宝的对待过。
我一路只顾着往前走,碰到南墙也要撞一撞才回头。
却不知在我身后,也一直有一个人在等着我,等我回头看到他的好。
很久以前,我就早已被他放在了心里。幸好,这次我们都没有错过。
他是我的小将军,而我,是他独一无二的薛宝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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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1 14: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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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温如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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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百里岁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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