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丢弃的花
去看海吧:藏在时光里的甜酸恋爱
张向群的公司出了财务问题,本来要与香港那边的合作也因风险被拒。
但作为一直代替张向群跟香港那位富商接触的程芸,却在私底下跟人家关系匪浅。
程芸从来就不是个能共苦的人,向来哪高往哪爬,何况富商早通过人脉打听到,张向群这次的问题恐怕很难解决。
在香港,刘叔叔名下的小公寓里,程栀听见程芸和张向群打电话,商量下次回去办离婚手续的事情。
没人提起过是否要将这件事告诉张越,一是因为张越对程芸感情不深,二是因为告诉他也没有什么用。
在他们看来,程栀远比张越要更有能力承担事情。
可程栀却无法消化这么大的转变。
程芸嫌贫爱富,她知道的,甚至于自己骨子里也和程芸几分相同。
但一份感情、一个家庭,是说断开就可以断开的吗?程栀觉得自己对母亲刷新了认知。
整个八月,程栀都待在香港,因为无法跟张越解释,只能骗他自己课程还未结束。
她的心虚日益增长。
再一次回厦门,就是毕业典礼的日子。
周一的飞机抵达高崎机场,家里只有阿姨和张向群,阿姨脸色古怪地给她们收拾了行李,张向群和和气气地送两人出门。
「叔叔,再见。」程栀对张向群说。
张向群也不是一点都没有负面情绪,只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已经看淡,合则来不合则散。
加上公司的事情比感情生活要来得更重要,光处理那些债务纠纷,就已经够他身心俱疲了。
他拍拍程栀的肩膀,最后说:「好孩子。」
曾经以为家里能有个高才生的愿望也成了空。
他终究是没有给程芸留下只言片语,转身关上家里大门。
程栀拎着自己不多的行李——旧书籍卖给了收破烂的爷爷,张向群送给她的东西她没有带走。
包括那台还算崭新的电脑,也是格式化后留在了张家。
接下来的几天,程栀母女俩会和刘叔叔一起住在酒店里,等程栀周一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做完开学讲演,她们就跟随刘叔叔彻底定居香港。
行程满当,程栀发现程芸依旧没有给自己留下和张越,或者是和厦门的同学道别的时间。
就像两年前,她被程芸雷厉风行地从珑城带走一样。
按张越的脾气,他回家后知道真相应该会非常不开心。
然后呢?
程栀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应该学习程芸,时间没必要耗费在这上面,她目标明朗,有更远大的期待。
晚餐是精致的法餐,刘叔叔作为香港人,偏爱这些外来的料理。
这点和张向群很不一样。
刘叔叔操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对程栀说:
「小栀啊,我去年在北京买了一套公寓,就在海淀,你开学直接住过去吧,宿舍多挤啊。」
程栀注意到程芸投来的目光,笑了笑,乖巧道:「好的,谢谢叔叔。」
饭后程芸说要带刘叔叔去海边散散步,程栀陪同。
她走在最后,看着两个人手挽手姿态亲密,所有路人都会相信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而程栀是他们的孩子,是幸福的一家。
夜晚的海滩支起了烧烤摊,人群的笑语被海风吹起卷入海浪。
程栀就是在这样一片弥漫的雾蓝色中,看见张越的。
他站在人群中间,目光穿过无数黑漆漆的头顶,看着程芸,看着刘叔叔,看着程栀。
时间短暂地停滞,包括空气、呼吸。
瞬止。
程栀不知道张越什么时候回来的,而张越也以为她还在香港。
至于程芸,她并没有注意到这道冷沉的目光。
程栀看见张越紧绷的脸色,她的心跳也加快了几拍——一种很短暂的无措。
她了解张越,他的怒气总是像火山一样,随起随灭。
而今晚,他的愤怒是冷的,将周遭的一切喧嚣隔在他们的荒谬瓜葛之外。
越是沉默,越是反常。
她以为张越会冲动地做些什么,加快了脚步走到前方,隔开张越逼向他们的视线。
这个举动被张越认为是维护。
就在程栀犹豫着要不要去和他解释的时候,却见张越冷笑了一下,忽然转身,朝人群的另一头走了。
「小栀,过来,这里有椰汁,你要不要喝?」
程芸的声音在后面呼唤她。
程栀抿唇远眺,张越的背影已经变成了沙滩上的一个小点,天色暗得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是他。
她转了脚步,走回程芸身边。
「我不喝。」她说。
语速明显乱了些许。
张越是在程栀回张家收拾行李的后一天回国的,程栀电话没打通,以为她仍在忙。
今晚庄信组织了一群人来参加开学前的烧烤聚会,在他熟悉的海滩,本应该是一个很愉快的夜晚。
直到刚才。
甚至于,在看见程芸和别的男人手挽手散步前,张越还在跟庄信炫耀程栀考上了清华。
他回到人群中,庄信揽着他的肩递来一瓶啤酒,他挥手推开,脸上的情绪显露出来。
庄信最是了解他,敛起笑嘻嘻的表情,问他:「咋啦?」
张越收紧拳,起身。
「我回家一趟。」
他往马路的方向走。
边上交好的同学不明就里地喊:「哎!就走吗?这还没结束呢。」
庄信帮他解释:「没事,阿越有事情。我来陪你们喝。」
然后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
张越打车回到了家。
一楼没有开灯,他拉开鞋柜,里面只剩下他们父子俩的鞋子,但他没有注意到,因为从来不留心这些。
他以为,程芸出轨了,张向群被戴绿帽,连程栀也帮着她亲妈打掩护。
也对,再怎么说都是亲妈,程栀不帮着程芸帮谁呢?
他早就知道程芸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刚才那个男人,从头到脚都是奢侈高定,不像他爸只是个普通生意人,程芸当然会选择更有钱的。
张越以为,程栀跟她妈不一样。
可还是失望了。
以及对于自己父亲所遭受的耻辱的愤怒。
张越一般不上二楼,上二楼意味着父子俩的争吵。
他在楼梯前站了一会儿,抬头,楼上也是昏暗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可以确定有人在家。
他听见张向群接了一个电话,声音沙哑,谈论的是公司的事情。
「行,我明天再和银行的人见一面。」
「好,就这样。」
「谢谢你了。」
原来,总是面容冷峻的张总也会和别人说谢谢。
张越心里不是滋味。
他的脑袋像乱成一团的麻线,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不在今晚告诉他。
刚要抬脚回房间,张向群突然从楼上下来,看见张越也是一愣。
「小越?」张向群惊讶地喊他,「你不是和朋友在聚会吗?」
「结束了。」张越说完,话一顿,他闻到了张向群身上的烟酒味。
张向群轻咳两声。
「这么早就结束?」
张越说:「没意思。」
安静,空荡。
父子俩很少有这样独处的时间,张向群甚至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香烟。
外面天色已晚,他担心儿子还没吃饭,问他:「要不要和我出去吃个夜宵?」
末了,又怕他拒绝似的补了句:「你应该吃饱了吧?不想去也没关系。」
张越却很爽快地说:「行,去哪?」
「……」
张向群鲜少来路边的大排档吃饭,但因为是张越选的地,还是起了好奇心。
他不了解张越的世界,才明白原来儿子喜欢这样的餐馆。
海鲜烧烤,一箱啤酒。
张向群瞧见张越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手里的烟,想了想,把它摁在烟灰缸里熄灭。
他说:「我知道你抽烟,不过这东西,还是少碰。」
张越抬起眼皮,「你不也抽吗。」
「不一样,你爸我都到了这个年纪了,想戒戒不掉,没了烟反而哪哪都不舒服。」
张向群笑笑,「但是儿子啊,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人生不止抽烟这一个乐趣。」
「……」
张越的喉咙似乎已经闻到了烟味,微微发涩。
张向群不想让抽烟这件事打破今夜这么好的氛围。
他拿起子开了瓶啤酒放到张越面前,绿色的玻璃瓶里酒液晃动。
「酒可以喝一点。」
张越接过,倒在塑料杯里,一口喝完。
「嗬,也没必要喝这么急,又不是生意场。」张向群笑骂道。
张越却顺着这句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做生意难吗?」
倒把张向群给问愣了一下。
「做生意?」他想起了初创业的日子,「最开始的时候是挺难的,万事开头难嘛。」
他的语气似乎染上了店里炉炭烟火般的沧桑。
「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不爱读书,你爷爷也没法给我买学历。你知道我们那里什么出名吧?国内最火的几个运动品牌,老板都是咱们老乡。我初中毕了业就在鞋厂里给人打工,后来干不住,拿货自己去卖。你别看街上都是卖鞋子的,这里面学问还很多。什么鞋在什么地方卖得多、什么年龄的人喜欢穿什么款式……我那时候没车,就这样一步步走去推销,一天下来,脚都磨出了血泡。」
张越从来没听过张向群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从他出生起,家里条件就已经很不错了——因为陈映之坚持要有钱了才养孩子。
「所以小越啊,我为什么叫你多读书?你爸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小时候偷的懒,将来是一定会补回来的。命运是很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就有多少。」
张向群喝尽杯子里的酒,语气感慨。
张越不知道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他虽然没有像从前一样对张向群的话句句反驳,但也不至于一晚的鸡汤就开了窍。
他只能陪着,一杯又一杯地喝。
夜悄悄过去,父子俩都是喝酒上头的类型,脸上渐渐腾起薄红。
张越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压在心里,不知道眼前的时机是不是合适。
他还在纠结着,张向群已经开口:「还有,小越啊,我和你程阿姨,离婚了。」
张越猛地抬头看他。
「其实很早就要离婚了,只是小栀今年高考,我们才没有告诉你们。」
张越僵硬地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当我们是你这种小年轻啊,为了感情的事情折腾来折腾去。」
张向群微笑,反应看似比张越还释然,「我和你程阿姨不适合在一起了。」
「……」
所以,程芸不是出轨?
他之前从来没留意过的,这半年多以来,程芸确实总往外跑,生活也不再围着张向群转。
可是……可是。
张越想着程栀今天的反应——她分明像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所以四个人,只有他一无所知?
为张向群鸣不平的情绪里还夹杂了一点愤怒、一点委屈。
程栀看着手机里的聊天框,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在香港的时候,张越总是三天两头地给她发消息,最新内容还是:
【我听学弟学妹说今年有个考清华医学院的学姐要回去给他们做演讲?】
【是你吧?】
【虽然之前说等你考上厦大我给你送花庆祝,但……清华肯定更好,那就演讲那天给你送吧。】
……
张越现在肯定不想见到她们了。
这样也好,省去告别的麻烦,省去解释。反正她一定是要走的。
每个人都会漂向各自不同的大海。
周一,程栀和另外几个优秀毕业生代表受邀参加母校的开学礼,并上台给学弟学妹寄语。
家长席里坐的是程芸和刘叔叔,上台前同学和程栀聊天,说:「你爸爸妈妈真有气质。」
程栀微笑。
刘叔叔是豪门家庭培养出来的气质,而程芸是后天养成,倒也能唬人。
程栀对同学说:「那是我继父。」
同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地睁大眼。
程芸为了炫耀女儿的成就把刘叔叔带来,谁能想到这个继父程栀甚至对他还不熟悉。
和老师们一一告别,在校门口,程栀收到了一束花。
大小刚好适合两手合握。向日葵、白色洋桔梗,边上围着苹果尤加利叶。
祝福卡片是店家写的——升学快乐。
是他吗。
程栀低头,拨了拨向日葵的黄色花瓣。
「呦,谁送的花?」程芸瞧见了问她。
程栀摇头,「不知道,外卖送来的。」
「是小园吧?还是嘉木?」难为程芸还记得她在珑城的朋友。
可惜不是他们。
晚餐时,程栀接到路宇师兄打来的电话。
「小栀,花收到了?」
程栀一顿,「收到了,是你送的呀。」
那边笑了两声,「我刚睡醒,现在还来得及吧?毕业快乐小栀。」
路宇人在美国,现在是纽约时间早上六点,他正准备去晨跑。
程栀轻声道:「谢谢师兄。」
原来不是张越啊。
她和路宇闲聊了两句,挂断电话。
面前牛排摆盘精致,程栀拿刀哗啦几下,却没有胃口。
刘叔叔去洗手间了,程芸趁机叱责她不雅的餐桌礼仪:「不要玩餐具,小栀。」
「哦。」
「刚才是谁的电话?花是他送的?」
程栀点头,「是路宇师兄。」
「啊?他还会给你送花啊,不是在美国吗?」
程芸感到惊讶,嗅到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他美国读博回来,应该能当个教授什么的吧?小栀,你多和他联络联络,你也是学医的,以后肯定对你有帮助。」
「……」程栀喝了一口果汁,提醒她:「刘叔叔回来了。」
程芸马上闭嘴。
备考期间留下的习惯,即使已经毕业,程栀也还是在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了。
路宇对她说过——运动可以让人保持一天活力。
尤其是他们学医的,有时候一台手术下来就是十几个小时,体力尤为重要。
程栀在香港的时候听取了他的建议,现在依然保持着,换上运动鞋,沿着环岛路开始跑。
没有目的,凭着心情。就这么跑到了中山路,银河花园。
天光已经大亮,她前襟后背也被汗水浸湿,轻喘着气看着眼前的高楼。
几簇三角梅从住户家的阳台里探出头,迎风垂挂在透亮的玻璃窗外。
含蕊红三叶,临风艳一城。
不会再有哪座城市像厦门这样,满城红色花朵,挂满她所有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
程栀刷了门禁卡,走进小区。
——她只是想,把钥匙还回去而已。
脚步停在熟悉的楼宇下。
这个点,阿姨应该已经在做早饭了吧?张越周末在家?叔叔呢?
程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上次已经说了再见,这次没必要再来一回。
不然,还是放到门卫保安那里好了。
程栀想着,又转身折返。
没走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小栀?真是你啊。」
是下楼倒垃圾的阿姨。
她手里抱着一束足以遮挡住她上半身的花束,看起来行动困难。
程栀问了好,接手帮忙,阿姨把花束交给她。
程栀要用双臂合力环抱才能将它堪堪抱住,她试探着问阿姨:「这花……」
「小越买的,结果大早起来,他叫我扔了。」
「……」
「哎,小栀,你来这里……」
「哦……我钥匙忘记留下了。」程栀艰难地把手掌摊开,小指钩着一串钥匙,「阿姨,你帮我还给叔叔吧。」
「行。」
程栀抿了抿唇,忽地开口:「阿姨,这束花,能不能送给我?」
阿姨感慨地看了程栀一眼,点点头。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束花是送给谁的。
程栀说:「谢谢阿姨。还有……请你不要告诉张越。」
这束花一看就是张越的风格。
各样品种的玫瑰围簇粉色绣球,配花是浅紫色的大飞燕和白色铃兰。
娇艳、浮夸。哪有人升学祝贺用玫瑰做主花。
程栀跟着贺卡的标志,找到了这家花店,去时刚好遇上花店开门。
花店老板不认识程栀,但对这束花可是印象深刻。
程栀请她帮忙把花做好保鲜,装进适合飞机托运的大盒子里。
「要上飞机啊?不过做了保鲜花期也不长,我建议你下飞机后,尽快把它们用干燥剂做成干花。」
程栀点头,「好,谢谢。」
「订花的人是你男朋友吧?因为你这束用的花材多,他上周就来了。他对你可真有心。」
程栀朝她笑笑。
付了包装费,程栀捧着这一个大盒子打车回到酒店。
程芸和刘叔叔也起来了,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程芸惊道:「怎么又有一束花?」
程栀说:「我要把它带走。」
「带走?这么大一束,别折腾了。喜欢花到香港再买,那里好多外国进口的,肯定比这漂亮。」
程栀平静地看着程芸,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坚持:
「不用,我已经包装好了,到机场托运就可以。」
程芸不愿意这样折腾,到时候徒添麻烦。
但对上女儿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没有把话说出来。
「随你。到时候你自己拿,别找我帮忙啊。」
程栀已经抱着花盒回房间收拾行李。
登机前,她试着给张越发了一条信息。
结果信息栏边上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看着看着忽然轻笑了一声。
是真生气了。
不然再怎么样也不会删她好友。
其实还有电话、短信这些方式。
只是程栀没有再尝试。
飞机滑行、起飞,低低掠过这座她生活了三年的城市,仿佛是在留时间给机上的旅客做最后道别。
最后,被云海湮没。
一段短暂的旅程结束。
她从他乡飞往另一个他乡。
张越平复情绪,大约花了一周的时间。
一周,七天。足够让一束鲜花埋进干燥剂的颗粒里,脱水,静止,经过时间处理成为另一个永恒时间。
它们的生命定格在最艳丽的一刻。
一周后,他把程栀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决定心平气和跟她谈一谈。
却在操作的时候,看见她朋友圈的最新一条动态。
舷窗外雪白的云与水洗蓝的天空相接,干净的画面却无法让张越继续平静下去。
看眼时间,上周,开学演讲的第二天。
所以她根本就没准备和自己解释?不知会一声又走了?
张越将枕头用力扔在床上,枕头与床垫触碰发出沉闷低低的呜咽。
良久。
他拨出电话,听到那边轻而柔的一声「喂」,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喊她的名字。
「程栀!」
程栀对张越打来的这通电话感到诧异,她以为两个人不会再有联系了。
「你去香港了?」
「嗯。」
那边突然暴怒:「你他妈真牛逼。」
程栀皱眉,提醒他:「张越。」
张越全然忘了自己这通电话的目的,所有愤怒和不愿意承认的委屈被错乱的词句代替,如海水宣泄于口。
「你在玩我呢?程栀,你说,你把我当什么?」
「张越,你冷静一点。」
「冷静?呵,天底下最冷静的就是你程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你考什么大学去什么地方都不要跟我说一声,你妈做了什么也从来不告诉我!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是,你高才生,我配不上你,所以你们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告诉我!」
程栀平静地听他控诉,没有说话。
张越仍在继续:「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真就和你妈一个样——」
「啪」一声,电话挂断。
程栀动作流利地把张越拉进黑名单。
连同所有联系方式。
现在是盛夏,香港如同一座小火炉。
刘叔叔跟已故原配生的一双儿女早些年就留学海外,只剩下他在香港孑然一人。
他和程芸月中领了证,之后程芸便搬去太平山的花园洋房与他同住。
程栀在香港待了没有几天,就去了北京。
张越没有办法再联系到她,她也不知道这期间张向群的公司彻底宣告破产,父子俩卖了中山路的复式楼,搬到陈映之留给张越的一套,坐落于五缘湾的平层三居室里。
对于张越来说,虽然还有陈映之在,但也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那种万事不愁的奢靡心态。
尤其是在晚上看见张向群对着夜景发呆的寂寥背影,一些记忆随之被从时间深处翻出来。
那是他还小的时候,张向群没有白发,爸妈也没有离婚。
那是他们在深夜归家后,打开儿子的房门,温柔缱绻的一眼。
都说大学生活会轻松很多,可清华园的日子却比从前还要忙碌充实,能让程栀忘掉很多干扰。
高中的优势不复存在,这里的同学个个都是保送或者当年的省状元,谁身上没有点大小奖项。
圈子外,永远有一个更大的圈子。
除了知识摄取后的充实满足感,还有一件事让程栀欣喜。
北京下雪了。
她没有见过城市里的大雪,那种洋洋洒洒,可以堆雪人的雪。
钢铁森林被皑皑白雪覆盖,城市裹上温柔的雪外衣。
她和三个舍友在初雪这天一起吃了一顿火锅,饭后各回各的图书馆、实验室继续学习。
听老幺这个本地人说,这场雪来了就不会再走,可以慢慢欣赏。
程栀每天走过被雪覆盖的至善路,看着低矮灌木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一直持续到她生日这天。
这是她和舍友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大家给她订了蛋糕,约好解剖课后一起去吃牛蛙。
下了课,脱掉身上白褂洗手消毒,程栀让舍友们在教室里等她一会儿。
她要先去一趟科学楼,找老师拿一份待翻译的资料——老师私下有偿交给她的工作。
怕她们等太久,也怕老师已经下班,程栀背着包一路小跑到科学楼,因为太过专注脚下湿滑的雪路,没有注意到科学楼前站着的一个高瘦人影。
直到二十分钟后,她取了资料出来,听见一声既熟悉,又在分别的日子里逐渐变得陌生的低沉男声。
她错愕地抬起头。
几个月不见,不知道张越是不是还坚持着每天喝牛奶,个子好像又长高了——也有可能是瘦了的缘故。
他们俩之间隔着一丛灌木的距离,雪花簌簌,飘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肩头积攒了不少雪迹。
程栀记得,张越是喜欢穿白的。
当然,厦门的气候用不上羽绒服,她没见过这身也是正常。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双手插在衣兜里,身形干净利落。
他除了最初的那一声「程栀」,就没有再说别的话。
程栀很快猜出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来给她过生日的。
她总是能将他的心思摸透。
程栀绕过灌木丛,走近他。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低声问道:「怎么来了?」
张越抿唇沉默许久,好歹没有像上一次在电话里那样发脾气。
他看着程栀的眼睛。
她变了好多。成熟、稳重,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透着一股如这座城市的霜雪般的沉静。
短短几个月,就能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多吗?
张越没有意识到自己从落地北京,就开始涌起的一种对陌生城市的恐慌。
他是这座城市的客人,客人,即不属于这座城市。
没有归属感,没有亲切感。
手足无措,惴惴不安。
直到见到程栀。
她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认识的人,可她也变得陌生了。
张越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程栀忽然低头,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抬眼,眼里仍余笑意。
「来陪我过生日的吗?」
数秒后,从男生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嗯」。
上次在电话里的不愉快立刻消弭,这就是和好了。
毕竟他们的关系也曾经历过一段没有血缘的亲缘。
亲人吗——只要一方低下头,就能缓解那些看似声势浩大的隔夜仇。
程栀把他一起带着,舍友们不明白程栀怎么拿个资料还能带回一个人来。
惊讶之后,却又礼貌地没有多问。
程栀跟她们解释说,张越是自己老家过来的朋友,大家彼此打了个招呼,坐地铁奔向牛蛙店。一天的课早就饿了,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
牛蛙锅用的是老北京的传统铜炉,选辣度的时候,大家不知道张越口味。
舍长问程栀,程栀刚要说他不太能吃辣,结果张越自己开了口:「可以。」
程栀望他一眼。
「辣度我都可以,你们随意。」
于是大家高高兴兴点了中辣。
这家店的老板是四川人,口味偏重。
菜都上齐后,三个女孩子并不会因为有男生在就客气矜持,直接埋头猛吃,垫了肚子大家才有兴致聊天。
「你看这只腿,真结实嘿。」舍长夹起一只牛蛙腿,乐了。
「那可不,虽然人家娇小,但腿上都是肌肉。我今天解剖的时候差点没把那只牛蛙抓住。」老二附和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高才生,对解剖接受得很快,平时吃点什么动物内脏也会回顾一下课上的专业知识。
大家都习惯了,今晚忘了还有张越这个外行在。
他意识到这些女生在说什么,看看自己碗里的腿肉,想起一些血腥画面,筷子一停。
边上程栀给他递来一杯温开水。
这个动作被舍友们看见,会心一笑。
老幺问张越:「你是从珑城来的吗?」
张越摇头,「厦门。」
程栀替他补充道:「他是厦门人。」
「噢——」
外地朋友不知道这两个地方距离多远。
舍长说:「你们知道吗?认识程栀以前,我以为福建人不能吃辣,结果好家伙,她吃辣和我们四川有的一拼。」
她看向张越,「今天再见到你,原来是我从前认知狭窄了。」
张越笑笑。
中辣的辣度对他来说仍然有些难度,鼻尖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拿纸巾拭去。
程栀默不作声看着他的动作。
从什么时候发现他在学习吃辣的?一年多前在大学城附近一起吃烧烤的时候?
他今天话很少,连点蜡烛的时候都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程栀许愿。
舍友们以为他性格如此,只有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心里清楚,他们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相处。
饭后,张越的去处成了难题。
程栀问他行李呢,他说没有。
她沉默了两秒,问他是不是临时决定过来的。他点头。
没有行李,没有订酒店。只有上机前买的一件羽绒服,和一张长方形的机票。
他的手仍攒在口袋里,不再像从前那样摸她的头或揽她的肩。
变得克制又生疏。
程栀说:「在北京玩两天吧,反正明天周末。」
然后把他带回了刘叔叔买的那间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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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1 17: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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