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不上他
月光出逃
夜色沉沉,华灯初上,因为正赶上圣诞节,大街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我满脑子混乱的记忆碎片,浑浑噩噩的,在人流中,和一个个陌生人擦肩而过。
我在路边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脑袋放空,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多想,目光定定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眼睛干干涩涩的,想哭但是哭不出眼泪。
随着三年记忆一起到来的,还有那些年无处承载的情感,负面情绪像是巨大的浪潮,撕扯着我的理智,要把我卷入深渊。
焦虑,愤怒,委屈,失望,痛苦……
我的心脏好像被一把大手紧紧攥住,胸口闷疼,头晕目眩,满脑子都是浓浓的自厌情绪,放着好好的名校毕业生,去做家庭主妇,贱不贱啊,脑子有病一样,活该被人瞧不起,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垃圾。
靠别人活着,总有被一脚踢开的时候。
是我自己把伤害自己的刀子递到了别人的手里。
我本能地察觉到自己现在的情绪非常不好,认识失调,经历三年压抑婚姻伤痕累累的我,和那个刚入社会懵懂朝气的我此消彼长。
两种情绪被放在天平的两端。
我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
脑袋疼得厉害。
突然,一个黑影飞快地掠过我身边,他一把拽住了我的包,奋力拉扯,包带脱手,就见他仓皇逃走的背影。
来不及反应,我边追边大喊,「抓小偷!」
追了一条街,跑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太阳穴跟针扎一样,我渐渐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
我又气又委屈,眼睛不由自主就红了。
本来就够倒霉的了。
怎么糟心事儿都赶上一天,这算什么,衰神下凡可着我一个人做业绩吗?
模糊的视野里,距离越拉越远。
眼看那个小偷就要混入人群里看不到了,却见前方路口,一个小哥抡起自行车拦腿一绊,乓啷一声巨响,那人踉跄着摔倒,我的手包摔在不远处的地上。
他也顾不上捡,爬起来就跑。
帮忙的男生没有再追,捡起包向我走来。
他年纪不大,又瘦又高,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棉衣,和黑色工装裤,背双肩包,一脸的学生气。
我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他,连连道谢。
好心人表情很冷,声音也很冷淡,「快检查一下有没有丢东西。」
我擦了把眼睛,打开包,里面的东西都在。
失而复得的惊喜,再加上跑步发了一身汗,我感觉浑身一轻,「谢谢你,包里有我不少证件,要是没有你帮忙肯定就找不到了,我请你喝杯奶茶吧!」
他冷冷的,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扶起自行车就要离开。
我听到一声细细弱弱的小猫叫。
声音从他的书包里传来。
我好奇地望向他。
却见刚才还满脸淡漠的人,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抱在怀里,拉开拉链,露出一只病恹恹的小脑袋,蹭着他的手,哀哀地小声叫。
见我好奇,他手足无措地解释,「我不是虐待它,它被虐猫的人拴在路边,受伤了,我带它去看医生。」
我点点头,「我知道,它很喜欢你。」
小猫送进宠物医院,直到打开书包,我才看见它的全貌,是只小梨花,瘦得皮包骨头了,最严重的伤口在两条后腿,听隋安说捡到它时,双腿都被铁丝捆住,勒进皮肉里,血肉模糊而且已经发脓了。
太可怜了。
经过一系列基础检查,小猫的情况很不乐观,只能先寄养在宠物医院里。
趁着隋安和医生了解小猫的情况,我直接垫付了医药费,也算做件好事,然后独自一个人坐上了开往郊区的公交。
经过这一遭,我整个人也冷静下来。
人一闲就容易想东想西,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有什么好纠结的,就是错了又如何,没出息又怎样,我才二十五岁,人生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试错。
大不了重新开始。
「嘀嘀,学生卡。」
公交车上上来几个高中生。
穿着蓝白校服,胸口贴着一高校徽,背上的双肩背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我的目光往窗外看看,才发现路过了高中母校,操场旁的梧桐树已经只剩下勉强支立的枯枝败叶,被路灯照成金色,更显得萧索。
正是放学时间,路边都是学生,三三两两聚做一团,挽着手,脸上带着笑,朝气蓬勃的。
车上的小姑娘也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谈天说地。
说英语老师一天一换的裙子。
说年纪主任日渐稀疏的地中海。
说考试卷子上让人无语凝噎的超纲题,还有背了忘,忘了背,就是不往脑子里进的知识点。
女孩子头碰头,压低了声音说起平安夜收到的苹果,心底青涩炽热又讳莫如深的爱。
高中生待在象牙塔里,学习是最重要的事,没有乱七八糟的试探,纠结,权衡利弊,人情世故。只有满怀希望,简单纯粹,憋着劲儿要好好用功,考个好大学。
真好啊。
我默默看着女生书包上挂着的毛绒公仔,心情随着他们的聊天渐渐放松下来。
突然好想念校园时光。
似乎被她们的青春所感染,我的头疼缓解,心里也没那么憋得慌了。
下车后,我抄着手慢慢往医院走。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我看了眼显示的手机号,默默停下脚步,没有接,而是等着他挂断。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好几声。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干脆直接关机。
裴覃焦急地从医院向我跑来,把我紧紧抱住,抱得太用力,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对不起然然,冷不冷,你是不是找不到我,才自己回来的。」
我听着他奔跑后的喘息,还有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声,淡淡开口,「不是。」
「裴覃,我全都想起来了。」
「这三年来的每一件事,我都想起来了。」
裴覃怔怔地松开手,他的面色在一瞬间褪尽血色。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想要……离开我了吗?」
我看了看他好端端站在地上的双腿,也没心思再讽刺,只是胡乱点了下头,绕道去房间里收拾东西。
这里处处都留下我生活的痕迹,来的时候一个皮箱,回去的时候东西多得无从下手,冬天的衣服厚重,两三件就塞满了皮箱。
我愣了一下,不得不把衣服重新拿出来。
不要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冷眼,「让开。」
他一动不动。
我从他拦门的胳膊下钻过去,行李箱的滚轮撞上他的脚面。
他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我,遮住我的眼睛,哆哆嗦嗦地吻我的头发,声音哑得厉害,好像濒死的鱼渴求最后的一点氧气,「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要讨厌我,我承受不住的。」
裴覃的身体僵硬,低声下气地哀求。
「我是欺骗了你。我的伤早就好了,我就是舍不得你离开我。」
「但是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天,从此时此刻,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如果我有半句谎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信我。」
若是以前能得到他这样的承诺,我或许会高兴得跳起来,但是现在我心里无波无澜。
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只是有一点遗憾。
见我不为所动,他哗地一下撩起衣服,捉着我的手往肌肤上按,放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我冰凉的手激起他颤栗的抖。
他身上触目惊心,烧伤后崎岖不平的皮肤有些吓人。
我错开眼不去看他,却挣脱不开他的手。
掌下皮肤温热,他的手更是灼烫得惊人。
心跳在我掌心鼓噪。
裴覃的声音轻而哑,「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很丑陋是不是?三级烧伤。我自己也觉得碍眼。三年前,是我这辈子最灰暗的一年了,烧伤,骨折,我就像一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连自理能力都没有,我不想去看,排斥一切靠近,我讨厌任何人同情的目光,我也有羞耻心的啊,翻身,擦洗身体,涂抹药膏……你越对我好,我就越不自在。」
「可是你好像从来都不在乎,永远包容忍让,每一次需要的时候,你总站在我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哪怕我刚刚才惹你生气。」
「我总是挑刺,故意惹你伤心。我把你气走,又期待你回来。这仿佛是一个死循环。看着你一次次为我忍让,我心里诡异地满足。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就像个故意吸引注意力的幼稚鬼,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每分每秒都能看见你。」
「你是永远都会关爱我照顾我的小季护士,我是被你惯坏了的熊孩子,被惯得无法无天,有恃无恐。」
他头一次说这些,把赤裸裸的真心捧在人前,会让他觉得格外羞赧。
裴覃顿了顿,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但是人的欲望怎么会有尽头呢。」
「我自私地想要霸占你的全部。」
「我知道你爱我,就想要你能一直爱我,心里只有我,眼睛只看我一个人,嘴巴只对我一个人微笑,永远陪在我身边,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在我们的家里。」
「我恨不得把你藏起来,只有我能看见。一想到你会在医院里照顾别人,触摸别人的身体,关心别人的健康,我就嫉妒得要发疯。」
「我们是有过好时光的,两情相悦,彼此相爱,我们牵着手走过大街小巷,在晨曦和暮色里用力地拥抱,一起逛宜家,大大小小的家具城,一点一点地添置着属于我们的小家。」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太过在乎,开始患得患失,试探你的底线在哪里。我知道你爱我,又怀疑你的爱,心里在想,你看,你这个人就是这么爱我,被我吃得死死的,赶都赶不走。」
「甚至于,那八十万,我心里有卑劣的念头控制不住地冒出来,你亏欠我,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吧!」
「我做了很多错事。」
「我很后悔,季悠然,后悔没有早到发现自己的心意。更后悔我做过的那些混账事,让你伤心了。」
我沉默。
安静的室内只能听见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飞雪簌簌,过了好一会儿,裴覃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次,我想努力走向你。你可以给我这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裴覃匆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子。
「我有在学着好好去爱你。」
「不用急着拒绝,我可以等的。」
我推开他的手,斟酌着开口,「不需要了。」
「我不想再继续下去,原先那样的生活很没有意义,很无聊,整个人就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渐渐迟钝衰缓,失去生命力。」
我叹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我发现,比起现在的季悠然,我更喜欢曾经的自己,喜欢上学的时候那个我,脑子里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为了一个纯粹的目标去努力,虽然累,但有希望,有盼头。」
「而留在家里,做一个所谓的贤妻良母,照顾人,围着一个人打转,为了他的喜怒哀乐而挂心,把他的一切当作头等大事,这种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提心吊胆的,像个赌徒。赌你对我好,赌你不会变心,赌你虽然身边莺莺燕燕环绕但是永远坐怀不乱。」
「当你身边出现其他优秀的人,会控制不住地自惭形秽。」
「白姝也好,隐瞒和谎言也罢,都不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那只是冰山露在最外面的一角。」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和我道歉。我的记忆渐渐恢复后,也在反思,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走到这一步,我们都有责任,在这段婚姻里面我也不够坦诚。」
「感情掺杂了金钱纠葛就变得不纯粹,因为拿了婆婆给的钱,觉得对你有亏欠,所以总感觉低人一头,一味地迁就,让步。心有不甘,又无力改变。把自己活得越来越憋屈,挺失败的。」
「爱不是恒久忍耐,而是相互包容体谅。」
「我不想再这样了。」
「你能理解吗?裴覃,我不想再做谁谁的老婆,我想做我自己。」
*
佳佳大晚上过来把我接回了她家。
看看我拖着的行李箱,欲言又止。
然后直接按着我的手指,在她家密码门上录入了我的指纹。
「我家就是你家,受委屈了就过来,这里永远给你留了一间房。」
说着她拉我进屋,把我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按。
面前堆满薯片,可乐,小零食。
然后把个平板塞进我手里,按头让我看电视剧,网飞新出品的大热无限流解密类密室大逃杀爽剧。
「男帅女美,你最喜欢的那个男演员,剧情嘎嘎惊险刺激,你自己乖乖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给你煮夜宵。」
她太贤惠了,我哭死。
我本来感动得不行,直到闻到厨房袅袅飘来的臭味。
手里的薯片都不香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大锅螺蛳粉放我面前。
一边嘟囔着臭死了,一边往碗里盛。
我含泪狂吃三大碗,瘫在沙发上揉着肚子,准备接受她的盘问。
佳佳给我丢了两粒健胃消食片。
「我早就知道裴狗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分开好,我随三百挂鞭炮。」
「现在你的唯一任务就是好好休息,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都别往心里搁,看这小脸儿白的,都饿瘦了。」
我捏了捏脸上的软肉。
不知道她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往后有什么计划?要不要姐姐带你去酒吧长长见识?替换文件永远比删除干净,说不定出去转一圈就能邂逅一个一米八八的腹肌大帅哥呢!」
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暂时不想这些。」
「佳佳,我恢复记忆了,现在脑子里特别乱。我感觉我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去分散分散注意力,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想考公务员,或者事业编,朝九晚五,五险一金的那种。」
佳佳一口可乐喷了出来,「你认真的?」
她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头一次看到有人上赶着要去当疲惫社畜的,真新鲜,就真宇宙的尽头是考编了。」
我笑道,「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混下去了,我想干点有意义的事。」
佳佳举杯碰了一下,「行,我支持你。」
「想做就去做,我给你做后勤保障。」
我在网上收集了很多信息,因为喜欢学校的氛围,所以重点关注了一下教师招聘考试,在每年的七月份,算下来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泡在市图书馆里。
每天两口吃完早饭,然后进馆,坐在我固定的位置上看教材刷网课,因为大学的时候跟风考了个教师资格证,所以不算完全萌新一窍不通。
这天被佳佳拉着熬夜起晚了,结果刚一上楼就看见我的固定位置上已经坐了人。
我把书放下,本能地多看了那个男生两眼。
他像背后长眼睛一样,一下子扭过头来。
表情很冷,剑眉星目,不笑的时候看着会有些凶。
但在他看到是我后歪了歪头,然后礼貌地笑着,冲我点了下头。
是上次抓小偷的那个男生。
他今天穿了件白棉袄,背得还是上次那个双肩背包。也不知道那只小猫怎么样了。
我埋头学了一上午,中午到了饭点,图书馆的人渐渐少了,我站起来按了按脖子,也准备去随便吃点东西。
一扭头,却发现隋安正在看着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突然站起来,有些局促,「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海鲜炒饭。」
「谢谢你给小猫付的药费,小梨花在医院里过得很好,伤也好了,吃得最好的猫粮,还有猫罐头。」
他偷偷付了午饭钱,然后问我,「你想去看看小猫吗?」
无法拒绝。
有谁能拒绝一只小猫咪呢。
小梨花恢复得不错。
伤口已经结痂,似乎认出了我,隔着笼子就开始对着我爱娇地喵喵叫。我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它撒娇蹭手,黏人得不行。
因为共同养小猫的关系,我和隋安也渐渐熟悉起来。我头一次遇到这么能卷的人。
我已经去挺早的了,每次还是看到他比我先到的背影,开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
我暗暗较劲,想着下次要比他更早。
结果下次下下次还是一样,他简直就像住在图书馆里了一样,每天早饭都不吃,就啃一些精神食粮,直到我看见他捂着胃皱眉,才知道这家伙小小年纪就有严重的胃病。
「身体都这样了,还不好好吃饭,你挺能扛的啊!」
「非要把自己作成胃出血才开心吗?」
因为胃病患者适合少食多餐,所以我没事儿就往书包里塞点小零食,等见到了,再递给他。
隋安好像生怕欠我的,今天吃了我的三明治,明天就送罐旺仔牛奶。
饼干奶茶小蛋糕,偷偷放在我的桌子上。
我也不和他客气,监督他按时吃饭喝药,有这么一个卷王学友坐在旁边,别说刷会儿手机了,就是分神片刻都让人心怀愧疚。
学习效率噌噌上涨。
直到旧年的最后一天,图书馆里的人已经很少了,这么浪漫的日子,适合约会逛街看电影,我却头昏脑涨地刷了一整天的教育心理学不定项。
身体也累,心更累,被似是而非的题目折磨得心力交瘁。
摘下眼镜狠狠搓了搓脸。
再睁眼撞入一双含笑的眼睛。
四目相对,隋安抿了一下唇,耳根子一下红透,神色是少见的不自然。
两张门票端端正正地放在我的书上面。
「跨年演唱会在今晚七点半。」
他紧张地问,「你想去看看吗?」
我还是头一次去演唱会,这么近的距离,现场的气氛热烈极了,歌声里好像带着汹涌的情绪和力量,扑面而来,有种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压力,跟着纯粹享受开心的魔力。
聚光灯打在舞台的中央。
台下却是暗的。
四面台,挥舞的双手和荧光棒,歌声让人心潮澎湃,在黑暗里,我看不清隋安的表情,却知道他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音乐声太大了。
好像每个血液细胞都在沸腾。
直到散场,我的心情还很激动。
天已经很晚了,那段路黑得几乎看不清,我落后几步,就听见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要怕。」
一只有力的手扶在我的手腕,隋安护着我往慢慢外走。
他拘谨僵硬,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四肢就跟新买来的一样。
演唱会结束时是凌晨十二点多,场馆附近不好打车,等了很久,他先把我送回家,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我心里怦怦乱跳,应该说些什么,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出口只是干干巴巴的一句,「谢谢你啊。」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隋安站在路灯下,把帮我背的书包还给我,他似乎比我还要害羞,低着头,抿着唇,脸上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我闻见他身上甜甜的奶香,旺仔牛奶味的。
他催促我早点上楼休息,进楼前我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回家。
我垂下眼眸,心里一片柔软。
好心情在看见门口的人时被毁了一半。
裴覃斜靠墙边,他少见的西装革履,好像刚从严肃的会议中出来,头发打理过,领带微微扯开,露出半截脖颈和喉结。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却见他骤然泛红的双眼。
「躲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裴覃心里烧起的妒火快要控制不住了。
想要逼问她刚才是和谁在一起,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干什么了?
最后却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
他讨厌她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讨厌她对着别人笑,却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季悠然好看极了,就像是一株迎着阳光雨露的小玫瑰,和那个男孩站在一起的时候,该死的登对。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
那个在家里安静乖巧等候他的人,在囚牢一样的婚姻中渐渐褪色苍白,他没有发现,反而嫌弃她变得不再灿烂鲜活。她也会伤心,也会难受,她不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只是习惯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自己承受。
现在,那个快乐的自由的生机勃勃的季悠然回来了。
但是她已经彻底抛下了他,也不再属于他。
一想到这儿,裴覃就心里堵得厉害。
在他的裤子口袋静静地躺着两张演唱会门票,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拿不出手。在医院时他曾经听见她小声的哼唱,那时候他觉得可爱,悄悄录了音频,知道这场演唱会有她很喜欢的那个歌手,他鬼使神差地订票查攻略,怀着隐秘又忐忑的心思换了三套衣服,想了一肚子话要说。
心焦地等着她的回复。
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始终没有回音。
从天亮等到天黑,从落日余晖等到路灯亮起,人影渐渐少了,万家灯火也已熄灭,整座城市都陷入黑甜好梦。
他终于等到她,却看到她和别的男生站在楼下依依不舍,难舍难分。
裴覃苦笑一下,让开了路。
轻轻道了声,「晚安。」
他早就没有什么立场再对季悠然的人生指手画脚了。
*
裴覃安静了一段时间。
又开始静悄悄地作妖。
我最近常常能看到他的车停在楼下,去买早饭时,去上自习时,晚上回家时,总能看到他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敲敲他的车窗,叫他,「裴覃。」
「大冬天的你把车停这里不冷吗?」
他摇下车窗,扑面一股柠檬糖的甜。
我看见他的手按在膝盖,就知道他的腿伤又疼了。
「你啊!」
「我真不知道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快回家去吧,别盯我了,跟偷拍狗仔一样。」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低落地说了声抱歉,然后发动车子。
可当我上楼,抱着热奶茶从落地窗往下看时,深冬萧疏的树木无遮无拦,那辆熟悉的黑色 SUV 藏都没地方藏。
我哭笑不得。
从上往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现在立刻马上回家,我可不想看见你冻死在我家楼下。」
对面没有回复。
我有些疑惑,心里隐隐不安。
睡衣都来不及换,直接攥着手机跑下楼,用力拍了几下车窗,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心里的不安渐渐放大,联系到他这段时间的反常,一个大胆又离谱的念头浮上脑海。
用汽车尾气一氧化碳自杀的新闻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他不会是……要轻生吧!
这个混蛋。
我眼前不知怎么就湿了。
捡了一块花坛旁的红砖用力砸上他的车窗。
一下,两下,蛛网般碎裂开。
他闭着眼睛歪倒在座位上,眉头紧蹙,巨大的响声让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里还带着些迷茫,「老婆?」
我停手。
刚才的急和怕瞬间转化成愤怒。
「老你个大头鬼!」
我一撂砖头狠狠咬牙,「要死死远点,省得让别人担心。」
我拍拍手上的灰尘,玉桂狗的珊瑚绒睡衣上沾满了泥灰,我回想起刚才举着板砖砸车的剽悍举动,羞愤难当,一股邪火蹿上心头,压都压不下去。
走出几步,又转过身。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京市冬天有多冷需要我提醒你吗?今天最低温度零下十三度,你受得了吗?这会儿不叫唤腿疼了?」
我恨不得摇着他的脑袋狠狠晃一晃里面的水。
「生活常识都没有吗?」
我还想骂,就听一声低低的笑。
裴覃轻轻抱住我,低下头,大半个身体靠在我身上,浑身冷得厉害,软乎乎的头发蹭在我脖颈。
「我错啦。」
他的呼吸声轻轻,声音脆弱得好像要消散在风里,「对不起,我就是想多看看你,我知道你关心我。」
「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我沉默下来。
说实话,我没想那么多。
我现在一心只有学习,备考事业编,对情情爱爱没有以前那么大的执念,但也不是避之唯恐不及的逃避态度,如果遇到对的人,好的感情,我想我也不会拒绝。
「上次,送你回家的那个人,他是谁啊?」
我陷入沉思。
我和隋安的关系……
现在还处于懵懂而青涩的好感,我能感受到他的诚挚,他虽然表面上有些冷,还有些社恐,但是善良心软还爱害羞,和他相处不会觉得有任何压力,只有舒适与放松。
我们两个都是温吞的性格,假以时日,这份好感能不能转化为喜欢,或者爱,现在谈起来为时尚早。
我坏心情地戳了戳杯子里的姜块。
「是图书馆一起学习的朋友。」
「他喜欢你。」
裴覃笃定。
我心乱如麻,下意识地不愿再多想,「姜汤还堵不住你的嘴。」
「喝完滚蛋。」
*
裴覃暗地收集了那个人的资料。
隋安,二十三岁,父母离异,单亲家庭,母亲是已经退休的大学老师,家境良好,他自己是 A 大的研究生,无不良嗜好,生活圈子干净,查不到一点恋爱经历。
是传统意义上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
还是某红软件上最受欢迎的年下弟弟类。
他又想了想自己。
年纪比不过人家小年轻,学历搞不过人家研究生,除了资产和虚长的几年经验,可以说样样拉胯。
裴覃戳了戳资料上的正脸照片。
心里很不舒服。
他尽量客观地描述了一下两个人的情况,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发了个帖子。
「从找男朋友的角度看,二选一你会选哪个?」
话题发出的下一秒,就看到了熟悉的头像留言。
「哟!这不恋爱脑吗,几天不见这么拉了。秀恩爱,死得快。」
「找男朋友哪有这样比的,又不是菜市场里挑大白菜。」
「无语死,钓鱼贴一律拉黑。」
……
一点建设性意见没有看到反而挨了一顿骂。
正巧小周端着咖啡进来,他刚休完婚假,一脸的喜气洋洋,时不时对着电脑傻笑,这么个蠢样子,也不知道他老婆看上他哪点了。
裴覃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心里憋着股气,最见不得别人亲亲爱爱的腻歪,面无表情地叫住他,「先别走,过来看看这个人。」
「怎么样?」
小周拿着资料仔细看一下,一时半会看不懂老板想要干吗。
实话实说,「很优秀。」
见老板沉着脸不说话,又补充,「长得也不错。」
「个子挺高,身材挺好。」
「年纪轻轻发表这么多学术论文,基因应该也挺不错的。」
裴覃听得额头直跳。
「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
小周一头雾水地推门出去,直到翻过年的二月份,他在看到了实习名单看到了眼熟的名字,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就是隐藏的关系户啊!」
「懂了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