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丛生
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1
我昏迷中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还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好像在说「死不了」、「死不了」。
谁死不了?是我吗?我睁不开眼睛。
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了一口井,还有一个小女孩。她趴在井口对着下面喊:「你别怕,我一会儿就找人来救你。」
「这是我最爱的板栗酥,给你吃。」
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接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给那油纸包扎了个蝴蝶结,才放心地朝井口丢了下去。
这么丢下去,糕点不都碎了吗?旁观的我,只心疼糕点。
「板栗酥……」我呢喃出声,接着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道:「就跟你说不会有事,你还不信!你瞧,还有力气做梦吃东西呢。」
我被那声如洪钟的笑声惊醒,终于睁开眼睛,瞧见那太子坐在我旁边,虽然脸色苍白些,但像是没有大碍了。他看起来比我早醒很多。
「醒了?喝药。」
他端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给我,味道特别难闻。
我怀疑他是想谋害我,这荒郊野岭的,把我干掉,正好再换个太子妃。
见我犹豫着不喝,边上那老头倒是不乐意了。
「小丫头,你怕他下毒害你啊?你放心,这药我担保,无毒无害,喝了还能滋补进益,好处大得很!」
「您是?」听上去,他跟太子很熟。
「小丫头,你不认识我了?上元节那天,你还帮我盖了件大氅呢?」
「您是那个……乞丐大叔?」
这话一出口,太子斜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那老头,侧过脸去,笑了。
他居然笑了,看得我愣神,这是我第一次见太子笑。
「什么乞丐?!老头我可是天下第一神医。」老头很不服气。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这衣衫褴褛又不修边幅的老头。
他居然就是神医丰子年,原书里太子的亲叔叔。
太子幼年失恃,跟皇帝比较冷淡,反而跟这个叔叔亲。
但这个皇叔自来不喜政事,常年浪迹于江湖,闯出了神医的名头。
难怪他能在皇家酒楼旁边睡大觉,要真是乞丐早让人赶走了。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九皇叔,是宁儿冒犯了。」我赶紧道歉。
老头哈哈一笑,「你倒是乖觉,不像这小子,从来不叫我皇叔。不过,我也不爱这头衔,你要不跟他一样叫我老头算了。」
老头?这么不尊敬的称呼我可不敢叫。
「老……」我张口,犹豫了一会儿,「老……前辈。」
还是不敢叫老头。
「哈哈哈,行吧行吧,老前辈也行。说来咱们也算有缘,要不你跟着我学医怎么样?我收你做关门大弟子。」
我记得他好像没有徒弟……到我这就直接关门弟子了?这意思是就收我一个?
神医大弟子——听起来很像是小说里的金手指。
我有点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正要答应他。那太子煞风景地把老头儿扫到一边,把药碗怼到我鼻子下面:「喝药。」
……
这态度跟逼人喝毒药似的。
「哎呀,小行子,人家女娃娃喝药要用哄的,你这个态度怎么行!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的!」老头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小行子。
「噗嗤」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没错,靠他自己这个性子估计是娶不到。但他是太子,国家包分配呀,我心里吐槽。
但当事人就在旁边,等着我喝药,我只好赶紧收敛了笑容。
「说起来,你这媳妇和我那可怜早逝的小妹倒是有几分相似。」老头疑惑了一下。
您的感觉没错,我母亲就是您那可怜的小妹,我心道。但我的身份目前还没有说破,我只能保持微笑。
太子面色不改,「老头,你老眼昏花了。」
丰子年还要再说,太子打断道:「她该喝药了。」
老头果然转了心思,「来来来,我教你,你得这么喂。」他挤过来抢太子手里的药碗,准备给他做示范。
「老头,你的药要糊了。」太子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老头便像个点着的炮仗一样蹿起来,惨叫道:「哎哟,我的药!」留下一句「好好喂」就蹿出去了。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太子,等他的行动。
「看什么,自己喝。」
「哦。」
想多了,哪能指望他喂。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有点脸红。
太子把脸飞快转了过去,左手把药碗塞进了我手里,扔下一句「自己喝」便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一身粗布衣服,我这才想起在山洞里他受了伤的右手。
确实没法喂我。
……
我拍了拍脑袋,我在想啥,他真敢喂,我还不敢喝呢。
太子的脾气我至今没有摸透。对外,他对我避之不及,私底下,他又好像对我不错,处处照拂。
好像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坏。
2
我们在小茅草屋待了一天,飞雁她们便寻了来,一起来的还有我的两个婢女。劫后余生,几个人抱作一团。
围场刺杀,太子其实早已有所准备,唯一的变数便是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临时派两大亲卫送我回京。
「谢谢殿下。」我这人,没别的特点,就是特别懂感恩,他既然救我,我便感谢。
「倒也不必谢,若不是你,孤也不会沦落到这里。」
我正想着送他什么礼物表达感谢。被他这么一说,得,礼物省了。真是好好一个太子,怎么就长了张嘴。
刺客最后没抓着,皇帝处置了一大批护卫不力的人。太子因替皇帝挡了一刀,救驾有功,获得不少赏赐。
我就比较惨,赌注输了个精光。谁想太子那厮竟然趁着将我打晕那半日,又反超了三皇子。
我抱着我的私房钱匣子欲哭无泪,心里把太子那厮骂了个痛快。
赵景行,算你狠!
不过,这场赌局也提醒了我,这书的走向已经不可预知了,我过去书里看的,不一定这里就会发生。
此次回宫后,我和太子的关系有所缓和。
老头没跟我们回宫,他说自己自由惯了,不喜欢皇宫里那些繁文缛节。我简直引为知己。
「那前辈,您去哪儿呢?」我还想着他说要收我做关门大弟子的事情,若是他走了,我找谁做师傅去?
「去江南处理点事儿。」说完,又宽慰我:「放心,你这个弟子我收定了,乖乖等老头我回来。」
他说完要收我为徒,太子就蹙眉看着他。
「怎么?对我收你媳妇做徒弟有意见?」老头也拧眉。
「皇祖母很想您。」太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
「你小子别想用这套说辞骗我回去啊。再说你父皇可见不得我回去。」
我听他话里有话,未及细思,丰子年便直接摆摆手,背着个布袋就走了。
此番回宫,我与太子算是共过患难,彼此态度都有所转变。我又从榻上,睡回到了床上。
其实我很疑惑,太子与我日日相对,我容貌也算得上倾城,他却能坐怀不乱。
我都开始怀疑是他那方面不行……
正想找机会试他一试,偏这宫里有人见不得我与太子关系好转,开始搞小动作。
一日,有宫人慌慌张张跑来,说太后有急事召见我,要我一人前往。
我当时并未深想,便跟着去了。哪知这宫人带着我七拐八绕,净往偏僻处走。及至一处偏殿,我起了疑心,停下脚步质问她。
「长乐宫并不是这个方向!你要带我去哪儿?」
「太子妃娘娘进宫时间短,对宫里怕是不熟悉。这条是近道,太后娘娘召见得急,奴婢便走了这条道。」
她见我似乎要跑,说完就来拉我的衣裳。
普通宫人绝不会有这样的举动,于是我转身撒丫子就跑。
那宫女见我跑了,便来追我,「娘娘,您等等。」
好几回差点让她扯住衣摆。幸亏我从上次生病后,便着重锻炼,这小身板跑起来还挺有劲。
此处宫殿冷僻,我转了几个弯,都没见着人。
好不容易将对方甩脱,我正要停下歇口气,却又听见脚步声。
怎么还穷追不舍了?
这里无人,若是她对我做点什么,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便慌了。
3
正当我绝望时,忽然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找了根碗口粗的树枝,整个人掖在墙角,准备偷袭她。
「别打,是我!」
「是你!」
「嘘!」
原来是弘业。
还没来得及弄清他为什么会来此处,就见他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安静了下来,与他两人紧贴着在墙根隐蔽处站着。
头顶正上方有一棵巨大的海棠花树,枝丫从宫墙里伸出来,花缀满枝头。
风一吹,花瓣扑簌簌下落,落在我们头上、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因方才受惊,心咚咚跳得极快。又因与他靠得太紧,隐隐闻到弘业身上传来冷梅的香气,心跳得更快了。
我正要推开他,忽听他小声道。
「来了!」
我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听脚步声,来的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十余人。
这么冷僻的地方,来了这么多人,想想就不正常。
几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淑妃娘娘说想看海棠,满宫里就这废殿里还有一株开着的,听宫人说开得正好呢。」
「可不是嘛,远远地就瞧见了。」
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伸出宫墙的海棠花枝。
就这么棵树,也值得淑妃跑这么远路来看?
「你听。」弘业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把耳朵贴近宫墙。
里面隐约传来了粗重的呻吟,既像是溺水之人的呼救,又像是高亢的吟哦。
我仅疑惑了一瞬,便明白了宫墙那一边正发生着什么,不禁涨红了脸。
这是我不花钱就能听的吗?
「大胆奴才!竟敢在此行此苟且之事!」
淑妃一行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有人大声斥责。
忽听一人惊诧道:「瞧这女子衣衫,竟有些像太子妃娘娘。」
话一出口,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又听一人道:「你可别胡说,太子妃娘娘岂会与人私会,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污蔑可是大罪。」
「是不是的,叫她抬起头来瞧瞧不就清楚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就是要把这罪给我坐实了。
好歹毒的计策,原来目标是我。
先是派宫女引我入局,再领着众人到此捉奸,众目睽睽,我定然百口莫辩,继而身败名裂。
若不是我机警,此刻已着了道。
既然我没有入局,那里面行苟且之事的女子是谁?
我好奇地用口型问弘业。
「你猜。」
弘业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小声回道。
这人是几日不见越发皮了。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见我瞪他,他赶紧解释:「就是刚刚追你那人。」
竟然是她!
弘业这速度,不仅处理了追兵,还提前埋伏好,带我看戏,不愧为皇家第一暗卫。
「谢谢。」我用眼神无声地向弘业道谢。
上回见他,还是他送燕子来。再见他,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境下。
「你是如何得知她们想害我的?」
冷静下来,我便想到弘业出现在这里并非巧合。他甚至想好了用宫人假扮我这一招,显然是早有准备。
「凑巧。」
明显是敷衍我,哪有这么凑巧的?
4
弘业见我还瞪着他,又解释道:「我正巧路过,听见她们商议要对你下手,便想着来知会一声。没想到你已经跟着人走了,情急之下我便擅自取了一件你的外衫追上来。再之后,娘娘都看到了。」
他摊摊手,表示真的是凑巧。「那侍卫被人下了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便把宫女打昏了,丢到房间里。这会子应该是他药效发作了。」
听他说完,我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此时宫墙内,女人的尖叫声响起,接着混杂着巴掌声和哭声。
淑妃她们大概已经发现,行苟且之事的人并非是我,想必气极了。
「噗嗤。」
一想到淑妃发现真相气急败坏的模样,我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弘业无奈:「娘娘莫要笑了,臣可不能次次都像这次那么及时。」
这回的确是他救了我一命,我便想着回头得找机会看能不能把他跟我大哥的线给牵了。
想到这里,我问道:「最近你见过我大哥吗?」
成婚之后,我也没再见过谢明远。传闻他回了边疆驻守,但我总觉得他还在京城。
弘业流露出为难的神色:「恕臣不能相告。」
他这么说,我便懂了。
我大哥应该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我便识相地不再问。
里面又响起哀嚎声,淑妃下令将那对男女杖毙,这事便了了。
按理说,我同淑妃之间,除了第一日进宫外再无纠葛。何况那日仅仅是口舌之争,也没到非置我于死地的地步。
而她此番设计,是想毁我清誉,断我生路。
我想来想去,只能把这事儿归到太子头上。
近来太子颇得皇帝看重,国事大半交给他处理,不出意外,将来必继承大统。
淑妃想让自己儿子做皇帝,必要先铲除太子和太子势力。
原先太子对我诸多不喜,淑妃觉得构不成危害,才没有下手。如今从外人来看,我与太子已是琴瑟和鸣,她便不愿太子多了我的助力。
「我们走吧。」我只觉得身上发冷,便央求弘业送我回宫。
走时抬眼望了望天空,只见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5
次日一早,又有宫人来请,说淑妃宫中设宴赏花,请我前往。
这不就是鸿门宴吗?
昨日之事,淑妃定是怀疑我做了手脚,但又不能明问,只能再把我叫去。
这次不知道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惹不起我总躲得起,于是我称病不肯去。
哪成想,过了晌午,淑妃娘娘便打发人过来说是探病。
我心知肚明,名为探望,实为刺探虚实。
「娘娘说您前儿瞧着还好好的,怎就病了?吩咐奴婢带了太医来瞧。」
传话的女使将淑妃娘娘的口气学了十成十,关心的口气俨然慈爱的长辈。
特意请了太医来,便是不相信我真病了。
我客气回绝道:「谢娘娘关心,已请太医瞧过了,就是普通风寒,吃几帖药就好了。」
那女使还不信,伸着脖子往里瞧。
我隔着床幔咳嗽了几声,接着道:「永宁身子不适……不能赴宴,扰了娘娘赏花的雅兴,实在是永宁的不是。劳烦女使替我向淑妃娘娘请罪。」
女使见实在不能近身,只好应声告退。
结果她还没走远,红绣急匆匆推门进来,扑通就跪下了。
「太子妃娘娘,奴婢找到姑姑了!」
幸好翠微眼疾手快,把门给关上了,阻断了外边的窥视。
「找到了?在哪个宫?」
我竟一时忘了装病,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红绣却红了眼眶,欲言又止。
「奴婢并不知道……而且姑姑她不肯认我。」
红绣说着便带了哭腔。
「不肯认你?」我惊讶道。
亲人相见不相认,这不符合常理。
更何况,红绣已经是她姑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若不是红绣认错人,那便是另有隐情。
我再三确认:「是不是你认错了?」
红绣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姑姑的容貌虽然变了,可奴婢敢肯定,那就是奴婢的姑姑!她手臂上也有一颗碗大的黑痣,跟奴婢姑姑一模一样!」
容貌变了?但标志性的黑痣还在。
事有蹊跷,我便想去会一会她这个所谓的「姑姑」。
「走,那咱们去瞧瞧……」
我正想带着人去找,走了两步才记起来,自己还在装病,不由得止住脚步。
我想了想,道:「这样,你先别着急。既然已经知道你姑姑没死,且在宫里当差,那便好办了。我先派人去查她的底细,再从长计议。」
红绣感激地点头,跪地行了个大礼。
我赶紧去扶:「不是说了,私下不要跪来跪去的。」
结果还没扶到人,便听到外面有太监高声宣旨,皇帝口谕召我入宫晋见。
这一个个的,是商量好了吗?昨日是假太后,今日是淑妃和皇帝,扎堆地找我。我什么时候这么吃香了?
6
我正要出去接旨,刚抬脚便被人拉住,红绣和翠微一人拉着我一条胳膊,冲我摇头。
也对,我猛然想起,自己还在装病。
「公公恕罪,娘娘身子不爽利,不便起身接旨。」翠微出去道歉。
没想到那公公一点都不肯通融,说事情紧急,必须要我立刻进宫,连软轿都准备好了。
「烦请公公告知,究竟是什么要紧事,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不必多问,进了宫自然便知晓了。」
一点口风都不肯露。
我得了昨日的教训,便留了心眼,叫丫鬟看清楚来宣旨的公公究竟是不是皇帝身边的人。
听丫鬟说是皇帝身边常跟着的李公公,并不是生面孔,才放了心。
既然是真的,那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我在丫鬟的搀扶下接了圣旨。
「咳咳,我跟你走。」
「娘娘赎罪,奴才也是奉旨行事。」
李公公弯腰行了一礼,便叫人抬了软轿过来。
去往宫里的半道上,我试探着问李公公,皇帝召见我的原因。
但他嘴极严,不肯说。
问不出来,我便死了心,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个皇帝舅舅,我见过的次数两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属于平时不会想起我的人。
这次召见,定然是有大事。
走着走着,我看着轿子两边的景色,觉得不对劲。
去往御书房和皇帝太晨宫的我不太认得,但现在轿子行进的这条路我却十分熟悉,是通往太后长乐宫的。
皇帝召见,却去太后宫中,不知是何缘故。
「公公,我们这是去长乐宫?」我忍不住又问。
没想到李公公连这也不回答,像锯掉嘴的葫芦,一声不响。
我彻底没了脾气,也懒得再问。
轿子落地,停在了长乐宫门口。
我下了轿子,发现满宫沉寂,不似平日那般。
7
太后喜静,平日里长乐宫虽也安静,但不像今日这般肃穆。
我心渐渐沉了下去,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过了几道宫门,一到太后寝殿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太后病了?
前日我还做了吃食送给太后。她很喜欢,赏赐了一堆东西给我。那时候她看起来还很健朗,怎么两日过去,就病倒了?
在红绣的搀扶下,我带着疑惑抬脚进门,发现太子和三皇子夫妇已经在了,立在下首。连素日不爱出门的殷贵妃,以及说要办赏花宴的淑妃都在。
众人一脸哀切。
「永宁,你过来。」
皇帝冲我招了招手。他身体抱恙多日,如今也是脸色憔悴、满面倦容。
他召我去太后床边,短短几步路,我却忽然迈不动脚步了,脚底像是灌了千斤重铅。
好不容易挪至太后床前,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个精神矍铄的慈祥老太太,此刻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就像一株枯了的老树,了无生气。
「皇祖母她怎么了?」我哽咽着问。
皇帝解释道:「昨儿睡下后,从今日午时起便叫不醒了。太医来瞧过,说是油尽灯枯之像。」
「听淑妃说你病着,本也不想召你过来,但母后方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朕怕……」
怕赶不上送别。
皇帝没说下去的话,我意会了。
我回道:「永宁只受了点寒,吃了药,已好些了。」
算是全了他的面子。
皇帝点点头,握着我的手放进太后冰凉的手心,低声同她道:「母后,永宁来了。」
太后闻言动了动眼皮,手指动弹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刚才没有生机的模样。
我的泪滚得更厉害,太后往日对我的种种好浮上心头,心口难受得厉害。
「要不要请九皇叔回宫?」我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神医丰子年。
「已经派人去追了,他南下江南,行踪不定,一时赶不回来。」皇帝叹息。
他把众人叫到这里,就是怕太后有个万一。
一众人守到了半夜,太后除了不醒来,气息还算平稳。
众人都有些熬不住,但皇帝没开口,又都不敢走。
最后反倒是皇帝自己,熬不住靠着床睡着了。
更深露重,宫人怕他着凉,轻手轻脚替他盖上毯子,他却醒了。
「朕睡着了?」
皇帝说话声音很轻,似乎是自言自语。
转头见其他人也是东倒西歪的,沉思须臾道:「你们也累了,先回去吧。朕留下侍奉太后就够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表示愿意替皇帝留下侍奉,其中有几分真心,不得而知。
「陛下近日身子不好,不宜劳累,就由臣妾代劳吧。」淑妃说得情真意切。
太后生病,她作为后宫主事之人,理应身先垂范。
「儿臣年轻力壮,不如就由儿臣留下侍奉吧。」三皇子抢着表现。
淑妃见儿子出来表态,便没有再坚持。
皇帝被他们说动,点了点头。他最近确实心力不足。
「永宁也病着,又陪了半宿,定是累坏了。今晚便在宫里住下,明日再回东宫。景行你陪她先去清华宫休息,这里有你三皇兄就行。」
我本还想开口争一争,留下来多陪陪太后。没想到,淑妃开口就把我的路给堵死了。
好在清华宫离太后的长乐宫不远,是先皇后住过的宫殿。淑妃把我们安排到那里,也算妥帖。
事已至此,我总不能现在反口说自己没病赖着不走,装也得装到底。
8
太子全程没有说话,似乎心不在焉。等到淑妃开口点了他的名,他才如梦方醒。
「那便如此罢。」
太子连留下的机会都没争。这不像平时的他。按理说,他与太后的情分比我更深,现下却表现得有些冷漠。
这边淑妃得逞,又去安排柳轻歌。「你有了身孕,不宜劳累,也早些回去休息罢。」
柳轻歌温柔地点点头,便要离开。
她怀孕了?
难道我中间睡断片了吗?完全没听说……
「三皇嫂有身孕了?」我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淑妃解释道:「有一个月多了,之前怕胎不稳,便没有公布出来,只有陛下同我,还有他们夫妇二人知晓。如今倒也无所谓了,都是自家人,说出来添添喜,也许太后的病好得快些。」
我见皇帝疲惫的面容在听到柳轻歌怀孕时,展露出一丝笑颜。
看来的确是早就知晓。
我又去看太子,只见他依然是面无表情,似乎外界的一切都同他无关。
心上人怀孕,不说心痛,就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很不正常。
不等我细想,太子便朝我走了过来,冲我伸出手。
我愣了,呆呆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反应。
「不走吗?」
原来是要带我走。
我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太子的手掌很凉,如同他整个人一样,冷冰冰的。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弘业,他的手掌很热,冬天就像个天然的小暖炉。
「你们也早点让朕抱上皇孙。」皇帝见太子与我,如今关系缓和,又有三皇子和柳轻歌做对比,便开始催生了。
我红了脸,手心都冒出汗来,低下头不说话。
心里想着,这是我一个人能行的吗?
这太子殿下跟个捂不热的石头一样,他抱孙子的愿望恐怕是要落空了。
没想到,太子一反常态地回了句:「儿臣省得,定会努力。」
这是受了刺激,准备同三皇子卷起来了?
我手心出的汗更多了。
太子仿如未觉,拉着我对上首的皇帝和嫔妃们行礼告辞。
我余光扫到侧面的柳轻歌,她看向太子的眼神里满是幽怨。
转头又瞥到三皇子,他眼神狠戾地看着太子,竟让我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也对,他对柳轻歌倾心已久,好不容易娶到了手,美人在怀,却得不到美人的心,定然对太子恨之入骨。
「太后生病一事,在场之人,一律不准外泄。」临走,皇帝郑重说道,等于下了封口令。
我虽不明所以,也跟着众人应了。
9
跟太子出了长乐宫,我以为他会放开我的手,没想到他就这么拉了一路,连上了轿子,也没有放开。
观众都已经不在了,没必要做戏做这么齐全吧?
再者,这副身子手心易出虚汗,这会子空闲的手心已经十分黏腻,可想而知,那只被他拉住的手有多难受。
「殿下?」
我忍不住出声提醒他:「可以放手了。」
他本来靠着轿子闭目养神,听到我说话的瞬间,睁开了眼,看向我。
「就这么不愿意被孤拉着?」
这话问得好像是我有异心似的,明明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是他。
「殿下误会了,臣妾有手汗,怕污了殿下的手。」
我惹着不快,解释道。
太子闻言果然放开手,我正要抽手回来,却又被他反手抓住。
「别动。」
他左手抓着我的手腕,右手从左边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摊开我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替我擦拭手心的汗。
手帕擦过手心的瞬间,我不禁往回缩了缩。
他突然这样温柔,有点要命。
但手腕被他紧紧捏着,我逃不掉。只好认命地任他擦着,眼睛根本不敢看他……
轿子里热了起来,我把头撇开,去掀另一侧的帘子,试图转移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我整个手掌连同手指,都被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太子大概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的。
「好了。」等到他说出这两个字,我如蒙大赦。
刚舒出一口气,准备把手收回自己袖子里,就听见太子说道:「把另一只手给孤。」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是擦上瘾了吗?
一只手擦完,还想替我擦另一只手。
我正飞快地在脑海里思索着怎么拒绝他,轿子猛地一下停住了。出于惯性,我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没稳住,差点扑倒在地。
幸好太子手快,抱了我一把,才没有出洋相。
「大胆奴才!太子和太子妃轿辇,你也敢拦!」
外面响起斥责声。
原来是有人拦轿子。
我借着掀帘子的动作,顺理成章地从太子怀里脱身,向外看去。
外边黑黢黢的,只有灯笼照着的地方是亮堂的,只见地上跪着一个身形消瘦的老嬷嬷。
「奴婢罪该万死!求见太子妃娘娘!」
找我的?
大半夜拦轿子,透着一丝诡异。
我进东宫时间尚短,宫里也没几个熟人,找我做什么?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与太子对视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的疑惑。
我便探出半个身子,高声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何事求见?」
「娘娘……她就是奴婢所说的姑姑。」一旁的红绣凑过来,小声向我解释道。
「就是那个不肯认你的姑姑?」
红绣点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嬷嬷跪着回道:「奴婢红姑,在冷宫当差,今日有一事须当面回禀太子妃娘娘!」
「不能在此处说吗?」
「娘娘恕罪,奴婢只能说与娘娘一人听。」
这么神秘?
「连孤都不能听?」坐在轿子里边的太子突然出声反问。
那嬷嬷跪地磕头,认定了我。
红绣见她姑姑几乎快把额头磕破,心下不忍,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殿下恕罪,既然她是找臣妾的,那臣妾便下去听她说两句。」
太子不答,只是看着我。
又是这样的眼神。
每次我向他征询意见,他都是不说话,眼神探寻地看着我。
这次我没有害怕,而是当他默认了。太子看着凶,其实也没真的对我怎么样过。
于是我准备下轿,刚要下去时,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殿下?」我以为他是不同意。
没想到他转手解下自己的大氅,给我披上了。
「夜里外边冷,别再添病。」
「谢殿下。」我心里熨帖,尽管他说话时的脸色还是很臭,但总算是做了件人事。
「让飞雁跟着去。」
他这是怕我出事,又派了个亲卫给我。
突然对我这么好,我还有点不习惯。
但他都这么慷慨大方了,我自然不会拒绝,统统照单收下后,便逃也似的下了轿。
红姑的到来,解救了我。终于不用被太子擦手所支配了。
10
寻了个宫墙僻静处,飞雁远远站着护卫,我便同红绣姑姑展开了一场隐秘的对话。
红姑跪下给我磕了两个响头。
「谢娘娘救命之恩。」
我并不记得自己救过她,于是问道:「姑姑请起,这救命之恩是从何说起?」
红姑行完礼,跪着直起身道:「娘娘仁善,救下小红,替我们刘家保住一丝血脉,便是对奴婢有再造之恩。」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感谢的是我对红绣的救命之恩。
那也就是说承认自己是红绣的姑姑了。
我示意她起身:「姑姑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又再次确认:「你确是红绣的姑姑?」
红姑不肯起,面色凝重道:「娘娘恕罪,奴婢是有罪之人,本不想将她拖到这泥潭中来。可如今形势不同……」
说到这里,她打住话头。
我听得糊里糊涂,她自称有罪之人,不知是犯了何罪。正想问,她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奴婢本是先皇后身边的一名女使,先皇后在世时对下宽仁,是以奴婢一直记着她的恩情。」
原来她曾经在皇后身边做事,我朝着远处的轿子望了一眼,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说起太子的母亲。
我凝神往下听,红姑接下来的话却令我大为震惊。
「当年奴婢贪生怕死,一念之差害了先皇后,苟且偷生至今。如今罪魁祸首故技重施,意图谋害太后,奴婢死不足惜,拼着一死也要告诉娘娘一声。」
说完,她又磕了个头。
我不敢置信地退了半步:「你说的,都是真的?」
「奴婢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奴婢穿肠烂肚而死,刘家血脉全无!」
她敢拿红绣发誓,我便信了她。
淑妃为了帮三皇子夺得皇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太后一力支持太子,淑妃早就看她不惯。如今皇位之争已经摆上台面,除掉太后,三皇子争位就多一分可能。
再加上,当年皇后之死别有隐情,我是知道的。原文中描述淑妃为了铲除异己,不惜对亲姐姐下手,买通了她身边的宫女,对她下了慢性毒,最后导致皇后早早去世。
只是没想到,这个宫女就是红绣的姑姑。
这事儿若是让太子知晓,不知道要掀起什么风浪来。我决定暂时隐瞒,先处理太后中毒一事。
我问道:「那你是如何得知那人想谋害太后的?」
皇帝下旨封口,太后生病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开,她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红姑回答道:「奴婢这些年虽在冷宫当差,但一直关注着那一位的动向。前些日子,奴婢得知那位派人出宫重金寻一道人,便知她又要害人。奴婢跟踪了几日,发现那位频繁往长乐宫中去,便知道她的目标所在。今日见长乐宫封得严严实实,进出宫人身上隐隐带着药味,奴婢便知她已经得手了。」
「这种毒一般太医根本无法验出,初时缓,发作时急,需连下七日,发作后两三日便可夺人性命。单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异样。」
「两三日?」我腿忍不住发软,太后发病已经大半日,岂不是很快没得救了?
「可有解药?」
红姑摇了摇头。
听到没有解药,我眼前一黑,差点昏倒。
幸好红姑说还有办法可以一试。
「奴婢听闻京城有一处暗楼,用银两便可买到你想要的一切,娘娘或许可以去试试。」
京中还有这样的地方,我竟然从未听说,也没在原文里见过。
我拉着红姑,细细打听这暗楼。
用钱就可以买到想要的一切,背后主事的楼主,定然是神通广大,说不定真有办法。
如今太后命悬一线,神医不在京城,只要有一丝希望能救太后,我都要试一试!
备案号:YXX1pQQ9rMMt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2-12-02 17:5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窥破真相
赞同 7
目录
评论
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风与月与花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