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伯格曼：装置范式

伯格曼：装置范式

科技伦理论：反思智能时代背后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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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置范式指的是把装置当成一种根本的生活方式的思路。

● 壁炉的背后是丰富的生活内容，而暖气则使生活变得越来越贫乏。

● 要自觉的理解一些技术物和它周围的场域，使得生活意义得到传承和丰富，值得我们进一步琢磨。

阿尔伯特·伯格曼是当代最具原创性的技术哲学家之一，德裔美国人。伯格曼的著作很多，他的理论本身带有一种怀旧气质，基督教意识比较浓，而且一般都是宏大叙事。因此我打算从一个很小的概念着手，引入他的哲学思考，以期能管中窥豹。

伯格曼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叫装置范式。所谓范式，就是操作规范和格式的意思，是一种系统的办法。所谓的装置范式，指的是那种把装置当成一种根本的生活方式的思路。人们总是倾向于把世界理解并改造成一种装置，可以默默的为我所用，而又不需要任何关怀和身体性的互动。

在讲装置范式之前，我们来一起回顾一下我们平凡的一天：早上起床，闹钟叫你，你洗漱，吃饭，着装，出门通勤，接电话，玩手机，上班，下班，娱乐，回家再到休息。这背后实际上是有一整套技术系统在支撑你的当代生活。暖气系统，通勤系统，自来水系统，供电系统，煤气系统，网络系统，建筑系统等等都在你的背后悄无声息的运转着。没有它们，现代生活就根本不可能。但是由于我们对此习以为常，很少会注意到它。只有当它坏了，需要维修的的时候你才会恍然发现它的重要性，才开始观察凝视它，在上面花些功夫。

这个重要的生活现象引起了伯格曼强烈的兴趣。他想搞清楚这种沉入我们生活背景，努力不引起我们注意的技术社会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伯格曼试图通过对两个常见的人工物的考察来揭示这种技术背景化对凡俗生活的巨大影响，这两个装置分别是壁炉和暖气。

一般我们理解壁炉首先是一个暖气，但是暖气并不都是壁炉，地暖和挂暖都是暖气，但却不是壁炉。或者说，壁炉是一种特别的暖气。作为一种特殊暖气，壁炉至今仍然在欧洲不少地方使用着，在很多西欧和北欧的郊区，那里的房子历史悠久，位置偏僻，没有集中供暖，壁炉是必备的。荷兰很多家庭放着暖气不用，非要用壁炉。壁炉大概有炉框，炉芯和防烫罩组成。整体上装饰性很强，可以直接反应主人的身份和审美。壁炉上方是一个重点景区，一般会挂家族里有名望的男性的画像。实际功能类似我们中国人的神龛。炉框上会摆放好多搜罗来的小东西，充分显示主人的趣味和阅历。

伯格曼恰恰非常反对壁炉只是一种特别的暖气的观点。在他看来这种定义实际上将壁炉技术化了，仅仅把它当成了一种用来取暖目的设备。实际上，暖气和壁炉的区别很大。壁炉吃木头，作为一个真诚的一家之主，你就得自己去伐木，去皮，劈砍，去堆垒，晾干，前前后后一通折腾，去喂养这个壁炉。花时间，出体力，然后你冲个澡，把壁炉引燃，外面大雪漫天，滴水成冰，你炉前小酌。你的妻子在壁炉前给孩子读故事，家猫在炉上面打盹儿，一家人既取暖，也观火。可见，壁炉要求你对它付出操劳和烦忙。它和暖气这种彻底沉入背景不为人注意的装置完全不同，壁炉是家里的焦点事物。

伯格曼认为虽然壁炉是一个物，但是围绕这个物件组织起来了一系列的事情。这些事儿构成了我们真实的生活。这个生活最为显著的特点在于它是身体性的，关系性的，让你沉浸其中的。围绕这个壁炉，很多意义被生产出来。你的身心高度投入，你去森林里挑选一个适当的树，你察看它的树龄，品种，枝叶，你和周遭互动，这一切环境和你的劳动，构成了一个男人，一个狩猎者的角色。也就是说你要前往幽深之处捕获食物，用来喂养壁炉。壁炉的温暖是你的活动的一个伟大象征，你的妻子，孩子，乃至于家猫，都在享用你的狩猎成果。窗外纷飞的大雪构成了温暖感的重要组成成分。你的能量通过壁炉转化成温暖和关怀，而他人对这个温暖和关怀的享用帮助你建构其存在感，在灵魂层面，因为壁炉，你和周遭环境和人连接在一起，成为一个共同成长的生命。所以说壁炉是个焦点事物，它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我们要用最精致的智力去雕刻它，用最稀罕的物件去装饰它。当你一边观火一边观雪的时候，寒冷更加寒冷，温暖则更加温暖。

反观暖气，从功能上来说，它也是壁炉，都是取暖的工具。暖气的最高级形式是地暖。它时刻提供热量，但拒斥你对它的凝视。和观火壁炉不同，不存在一家人坐在地上感受地暖的情况。既然没有这种情境，也就没有一家人围绕壁炉所建构起来的那种丰富的存在处境。在有地暖的家里，你坐在客厅刷手机，你爱人在房里哄孩子，家猫蹲在窗口发呆。甚至外面的大雪纷飞也变的单调，因为它不再是构成温暖的一个成分，而堕落成一种天气现象。地暖显然不是家庭的焦点事物，它是一个沉入我们背景，无非是随意消费的商品。这种生活世界装置化进而商品化的倾向不断蚕食我们的生活世界，使得生活变得越来越贫乏。

伯格曼的视角是非常犀利的。根据他的观察我们会注意到当代生活不仅是把暖气装置化背景化，最为紧迫是把人和人以及人和自然的关系一概装置化、商业化。首先我们来看交流的装置化：以前人们想交流，我们都会约好地点，大家一起走到一个地方，通过一个物理空间和主题的安排和布置来完成一个场所。比方说一个文化活动场所，在这个场所里，灯光，音乐，物摆放，空间的归置，我的停留，坐卧，整合成了丰富的焦点活动。但是如果通过社交软件把物理空间、氛围、自己的身体性的活动全部都装置化了，使得人们不可能注意它了，把社交活动贫瘠地还原成一个打字活动。就像把壁炉还原成一个地暖一样，这就丢失了生活内容。

另外一个很糟的情况是自然的背景化。城市化住宅和小区的规划实际上装置化了自然。当自然在背景中存在着，它退化成了一种风景，成为了窗外。和暖气一样，是你不需要付出任何身体性活动，轻轻打开窗帘就能体会到的产品。实际上，窗外的自然都是人造的，自然本真的东西都是被割除了。而作为焦点事物的自然是那种可以清楚感觉到四季变化，冷暖干湿，天高云低的自然，你只能通过远足，身临其境才能有感受的。可惜的是这些本真的东西随着自然的装置化都被遗忘了，就像你去拍照，面对高天厚土，你说这个背景挺好的，这恐怕是很大的冒犯。自然在那挺立亿万年，从来都不是你的背景。人们用了地暖遗忘了壁炉，看了窗外就忘了远方。这都是人类丰富存在的遗失。我们得到的越多，恰恰活得的越贫瘠。这个就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吧。伯格曼的观察还提示我们要自觉的去理解一些技术物和它周围的场域。现代家庭里和社区里是否能够有意识的设计一些焦点事物，使得生活意义得到传承和丰富，值得我们进一步琢磨。

这一集我们介绍了伯格曼装置范式的概念。伯格曼认为现代社会一个最大的问题在于它把我们很多生活内容都装置化了，进而堕落为一种立等可取的商品，继而使得我们的生活越发的贫乏。我想他一定并不是绝对反对商业生活，他所反对的是商业生活的独裁。我们时常怀念七八十年代，虽然商品匮乏，但回忆仍大多是快乐丰富的，而我们也常常抱怨今天的空虚，尽管橱窗里总是琳琅满目。这或许可算是伯格曼批评的真实的例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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