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当今圣上。
母亲是被圈养用来笼络权贵的工具。
身份差距之大,拉着我也被人瞧不上,被弃在宫外成了人人欺辱的下仆。
而如今,因着缺人和亲,我又要被接回去。
怎么办呢,我忍不住笑了笑,我这人向来是有仇必报。
对亲爹也不例外。
1
锦州,沈巷。
陆沉不过出门半日,再回来时,就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我。
我阖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安静无声,整个人显得虚弱又可怜。
我一边尽职尽责地装个将死之人,一边竖着只耳朵听着。
「陆大哥,我不是……不是存心要害她的。」
可怜的连翘一无所知,吓得都快哭了。
「我以为她只是故意……并不是不能吃核桃……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是真的害怕极了,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我不由心里嗤笑一声。
我不过是在跟连翘说自己不吃核桃时,故意摆出了副作天作地、刁难人的样子。
便能让听者有心,激得连翘许是没放心上、又许是故意对着干地,在我的饭食里撒了核桃碎。
那我自然得十分配合地装一场死,好好吓一吓她。
只可惜,陆沉好像又看穿了,语气里还是那百年不变的镇定自若。
他送走被吓得六神无主的连翘:「人已经走了,还要装?」
闻言,我睫毛轻轻颤了颤。
似醒未醒,装模作样。
陆沉不再搭理我,走到一旁坐下。
好一会儿,我也觉得没意思了,终于慢悠悠睁开眼睛。
「好玩么?」陆沉不咸不淡的语气。
「你瞧瞧你,」我乜他一眼,「我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不但不心疼我,还怪罪我。」
反呛回去后,我才觉得舒服了,也不再藏着掖着。
勾勾唇角,露出些许得意:「就这胆子也敢跟我斗心眼。」
说完,忍不住咳嗽几声,眉头微蹙,露出一丝难受。
这法子虽好用,只可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陆沉心里可能觉得我活该,手指却已经本能地摸到桌上的茶杯递了过来。
「人家现在连拿水杯的力气都没有呢。」
我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他,端得柔弱无辜。
可陆沉不打算惯着我:「那就别喝了。」
我:「……」
2
陆沉决定带我搬出沈巷。
「陆大哥!」
连翘追出来,急切地挽留,「你……你们不要走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会好好照顾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陆沉温声打断她,「这几日多谢你。」
可少女哪里是想听什么感谢,连翘忍下羞怯,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他。
带着某种怀春少女才有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陆大哥你,我……」
「嗯,你说。」
我立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戏,只觉得这俩人可真有意思。
一个羞于表白心意,一个不忍直白拒绝。
总之,拖拖拉拉,磨磨唧唧。
我打了个哈欠,仅有的一点儿耐心也消耗殆尽。
「陆沉,我头晕。」
人未到,声先至,我说完快走两步。
精准到说是碰瓷都不为过地一头扎进了陆沉怀里。
「站好。」陆沉黑着脸撵人。
我不为所动:「说了人家头晕了。」
陆沉:「……」
陆沉到底没推开我,只是一上了马车,他就离我远远的,正襟危坐。
这会儿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翻了个白眼,出声控诉:「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过、河、拆、桥。」
陆沉懒得跟我争辩。
我却不依不饶,忽然起身凑过去,直勾勾盯着陆沉:「陆大哥怎么不劝劝我呢?」
方才上车前,陆沉又扭头看向连翘,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表面笑盈盈,暗地里手却已经摸上腰间的匕首。
我想陆沉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什么临走前才看清内心反悔下车的俗烂戏码。
我绝对手起刀落给他一个痛快。
所幸陆沉薄唇掀起,说的却是:
「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做兄长的有句话交代,日后对人对事切不可任性妄为。」
眼看着少女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彻底破灭,我却笑得开心。
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别看平时温和无害。
可真要绝情起来,那才是独一份呢。
但那是对别人,对我……
我想,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否则,这本该责备我的话,怎么偏偏就落在了旁人身上呢。
我自觉窥见了陆沉秘而不宣的心思,却不肯体谅。
偏要大嘴巴地说出来,想要看他露出慌乱无措的模样。
可惜,陆沉仍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窥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不知廉耻,不择手段?」
「不知悔改。」
呵,听这意思,他还真想过劝我,只是清楚我不会听,索性不说?
原来他这么了解我呢。
这么一想,我心情更好了,愉快地点点头:
「嗯,我不但不知悔改,还会一犯再犯。」
我承认会一犯再犯,却不认是一错再错。
陆沉还能说什么,他干脆闭上眼,不再多跟我说一个字。
3
有时候我也会想。
如果我打从出生起就被接回宫中。
没有被人当作禁脔圈养起来,也没有受尽欺辱折磨。
而是作为大黎的小公主平平安安长到现在的话。
那我是不是就不会是如今这副乖戾阴鸷的性子。
但,没有如果。
我母亲不过是江南富商沈桥培养的用以笼络当地父母官的工具。
虽然阴差阳错被送到了当时微服私访的惠帝身边,也倍受了一段时间的宠爱。
可那般出身,别说天潢贵胄,就是普通百姓家也看不上眼。
何况帝王的喜欢本就只是贪一时新鲜,难以长久。
而我作为上位者一夜风流的意外,原本就不该被留下。
所以侥幸出生也最终难逃被弃如敝屣的命运。
若不是半年前,月昭国故意刁难。
提出休战的附加条件是大黎需要送一名真正的公主去草原和亲。
然而宫中并无适龄的公主时,怕是谁也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人。
当时,陆沉领了密旨,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江南时,看到的是一个早不复当初的沈家。
沈桥中风在床。
妻子王氏于寺庙祈福时不慎摔落悬崖,当场身亡。
其长子醉酒落水,被人发现时已无力回天。
次子坠马磕破脑袋,至今昏迷不醒。
庶子则是死在了凤翠楼当家花魁的床榻上。
唯一的女儿也因为受不了接连的打击,整日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陆沉问了一圈才知道,眼下偌大一个府邸能当家做主的竟然是个外人。
还是个年轻且极美的姑娘。
那人就是我。
彼时我客客气气地将陆沉迎进花厅。
那时的我们还互不认识,所以十分的生疏和客气。
「陆大人请先坐,」我将陆沉引到上位,「我去请老爷过来。」
「麻烦了。」陆沉说。
沈桥是被我推进来的,传闻中那个在江南生意场上能翻云覆雨的男人。
此刻只是一个眼歪嘴斜的中风病人。
陆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想这怕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歉意一笑。
「老爷虽然从半年前突然中风后就口不能言了。
「但脑子还是清楚的,府上大事小事看着是我在管。
「实际上事无巨细都是先跟老爷汇报,等他点头后,我才敢放手去做。
「所以陆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可代为解释老爷的意思。」
陆沉点头,却没着急问话,只神色莫测地盯着沈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在打量沈桥,我却在不动声色观察着他。
我不明白这个自称京里来的陆大人为什么会突然造访。
但他明显不是这扬州城里那些拿钱就能打发的吸血鬼,也没那么好糊弄。
所以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但警惕归警惕,也不妨碍我顺道欣赏一下美人。
面容坚毅,眉目冷峻,陆沉的皮相骨相可谓皆是上乘。
不过最令我喜欢的,当属陆沉那双眼睛。
或许是见多了那种染了欲念的恶心眼神。
我对这样仅仅毫无杂念的平静眼神没有任何抵抗力。
只一眼,我就对他心生好感。
「冒昧问一句。」陆沉沉吟半天,没有道明来意,反而问起旁的。
「府上诸位先后出事,可有报官查验?」
「怎么没有,可那群官老爷今儿来府上盘问,明儿到铺子里查证。
「问了半天,查了半天,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我蹙着眉,神情气愤。
蓦地,像是想到什么,抬头看着陆沉,一双杏眼满是希冀的神采:
「敢问大人可是察觉了不妥,还请直言相告。」
陆沉摇头,「我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我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到最后失望地垂下脑袋,不再多言。
陆沉把视线重新落到沈桥身上。
「不知沈老爷可还记得,当年陛下回程匆忙。
「不得不将一位金枝玉叶的小贵人暂留沈府,小贵人现在何处?」
4
我没想到陆沉是来找我的。
但他说什么,金枝玉叶、小贵人?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关于我的出身,沈桥倒是从没有瞒着,可那又如何。
他还不是放任他的妻子女儿欺我辱我,打我骂我。
只要她们不伤了我这张脸,要了我的命,他就随她们作践我。
他纵容他的儿子们觊觎我、骚扰我。
只要他们没有真的占有我,他就权当是看戏。
用沈桥的话说,告诉我只是为了让我在别人面前端起公主该有的架子。
而在他面前,我永远就只是他的一条狗。
那时我年纪还小,把不屈和倔强都写在脸上:
「沈桥,你就不怕么?你这样对我,若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到何日?」
沈桥大笑着打断我,一双眼中全是讥讽。
「李瑶,你以为我真的没往宫里递过你的消息么?
「可是结果呢?惠帝风流,子嗣绵多。
「宫里既不缺皇子,更不缺公主,焉有你的容身之处!
「所以乖乖听话,做我的棋子,替我铺就那登云梯。
「届时我或许会给你自由也说不定。」
是给我自由,还是给我收尸?
我在心里冷笑。
沈桥从来就不甘心做一个商人,他已经拥有泼天的财富。
却还贪婪地妄图染指无上的权力,否则也不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留下我。
只是他是不是太高估我了,我一个不为人知的弃子能带给他什么。
沈桥像是看出我的想法,俯下身,一手勾起我的下巴。
一手从额头开始往下一寸寸扫过我的面庞,像是在欣赏把玩一件宝贝。
「李瑶,你比你母亲要聪明,也比她美得多。
「她的美太唾手可得了,而你独一无二,因为你的身体里流着皇室的血液。
「把公主拉下神坛,当作禁脔圈养起来,就仿佛把至高无上的皇权踩在脚下。
「那样一种隐秘而疯狂的快感,足以让那些野心勃勃的男人趋之若鹜。」
所以我就是沈桥手里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耐心地等待着,要为我找到最合适的买家。
但是可惜,他这件商品有自己的主意。
等不及他为我物色,我就用自己想要的最合适的价格把自己给卖了。
买主是扬州知州唐怀民,一个同样道貌岸然、贪得无厌的伪君子。
我不过承诺他,只要他肯给我两个得用的人手。
且能在沈家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宜上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
我届时会将自己和一个完全予取予求的沈家亲手奉上。
唐怀民同意了,于是沈家便以迅雷之势走向倾覆。
我有一句话没有骗陆沉,那就是沈桥的确只是口不能言,但意识是清醒的。
我得让他亲眼看看他的沈家是怎么一步步被我毁掉的。
我得让他尝尝眼睁睁看着妻子孩子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滋味。
我要让他知道他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我不是助他青云直上的登云梯,而是拽他下地狱的恶鬼!
托陆沉的福,我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但我可一点不想感激他,因为他无疑提醒了我。
我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可不全是沈桥的责任。
还要怪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帝爹爹。
怎么办呢,我忍不住笑了笑,我这人向来是有仇必报。
对亲爹也不例外。
5
我听陆沉问完,很快就主动承认了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
「李姑娘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陆沉看着我。
「无以证明。」
我摇了摇头,说完往前走了两步。
堪堪停在距离陆沉不到一步之遥的位置,与他四目相对。
沈桥曾说,只要是见过惠帝的人,就不会否认我的身份。
我的眉毛鼻子跟惠帝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却不会显得太过冷硬,倒比寻常美人多了两分英姿飒爽。
「陆大人方才说自己隶属殿前司,乃是皇上亲卫,对他那张脸想必并不陌生。
「那您再仔细瞧瞧,我与他有几分相似?」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我前后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仿佛一瞬间,从一株路边不知名的小花长成了名动天下的牡丹。
陆沉愣愣盯着我,似有些相信,又带着点怀疑。
未经求证,不可妄断。
一般人并不知道,大黎所有皇室血脉。
其锁骨下方一寸的地方皆有一处状似梅花的胎记。
陆沉提出要查验此胎记。
「现在?」
「是。」
「在你面前?」
「得罪。」
我的确有那个胎记,不怕他看,我脱下外衫,再解开里衣。
大大方方地露出少女不为人知的美丽。
可是这个陆大人怎么回事,方才不还一副公事公办,势在必行的样子。
可结果呢?不过匆匆扫了一眼就打算敷衍了事。
「陆大人看清楚了么?」
「回公主的话,臣看清楚了。」
改口倒是快,我勾了下唇,却不打算放过他。
「那陆大人看清楚什么了?」
「回公主的话,胎记。」
「除了胎记呢?」
陆沉不说话了。
其实我如此刁难他,并不是恼于他非要求证。
事实上,我只是单纯讨厌他这副无动于衷、波澜不惊的样子。
虽然我也曾无数次痛恨自己这张带来灾难的脸。
但我同时很清楚这是我的优势,大多数男人只需看我一眼,就足以生出贪念。
然而陆沉显然不在这个大多数之内。
我几乎剥光了自己站在他面前。
他却只正人君子地只看了一眼他要看的地方,而后视线一触即退。
这可怎么行?
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沉。
此去京都,虽说我也没打算在那座皇城里站稳脚跟。
可那不代表我就要两眼一抹黑地一脚跳进去。
而眼下我所能得到的全部消息,只有眼前这个人。
我决定抓住他,引诱他,像从前玩弄其他人一样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心里打定主意,我找了个话题,开始跟他攀关系。
「上路的匆忙,我也忘记问了,惠帝……我爹为何会突然想要找回我?」
陆沉实话实说:「大黎需要送一位公主前往月昭。」
「哦,和亲啊。」
我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却没再多问什么,仿佛这件事与我无关似的。
闻言,陆沉忍不住多看了我一眼。
月昭国君主已是花甲之年,而我年仅十六。
况且月昭国多年来一直被大黎打压。
如今一朝反扑成功,就如此猖狂地提出要迎娶大黎公主的要求。
他们会如何对待这位公主可想而知。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沉重,又夹杂着许多无法言说的同情,引得我向他看过来。
我冲他轻轻一笑:「陆大人为何这样看着我?」
陆沉迅速收拾好情绪,正准备告罪,却又听见我说。
「陆大人这样看着我,会叫我忍不住误会,以为大人喜欢我呢。」
6
后来我总是想。
如果当时我没有从陆沉眼里看见他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同情的话。
我或许不会非要将他拽进来,和我这个无法无天又无依无靠的灵魂纠缠在一起。
但我看见了,我就没有放过他的可能。
这样的善意或许对旁人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对我来说,却是弥足珍贵。
一直以来在我的世界里,男人都扮演着让我深恶痛绝的存在。
他们贪得无厌、下流无耻……
明明是自己管不住那肮脏的欲望,总是悄悄蛰伏于暗处伺机染指和占有我。
却欲盖弥彰地怪我生了张祸水的脸,又无力自保。
他们就是这样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惜用毁掉我的方式来得到我。
唯有陆沉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跟他看别人没有不同。
这让我感到挫败,也让我觉得新鲜。
陆沉那时并不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陆沉根本不明白我为何会主动承认身份,并且跟他走。
我的反应太平静了。
仿佛不管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身份,还是素未谋面的亲人。
在我看来,都可有可无。
他还猜测我绝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无害。
沈府众人的遭遇也不可能跟我毫无关系。
但他无意深究,当时说随口一问的话不过是出于习惯,并不是敷衍我。
因为稍一想,就会知道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手捧明珠。
若是用心照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若是心怀不轨,落得如今下场也是应得的。
很久以后,我知道他是这般想后,抱着他又哭又笑。
说从今往后我终于可以真的跟过去一刀两断了。
那些曾让我生不如死的经历再也不能折磨我了。
但眼下,我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我只想着该怎么同他亲近起来。
他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我竟然拿他毫无办法。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许是舟车劳顿,加上淋了雨,我忽然发起高热来。
然而陆沉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因为我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舒服的样子,也没有通知他找大夫。
我甚至愚蠢地躲了起来,试图咬牙扛过去。
陆沉不知道,这是我在沈府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生病了要藏起来,不能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
否则一旦被他们发现毫无还手之力的我,我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他们宰割。
陆沉是在房间的衣柜里找到我的。
我缩在柜子角落,整个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手里却还紧紧握着一把匕首。
陆沉可能是心软了。
那天他哄了我好半天,终于把我从衣柜里哄了出来。
然后又哄我看诊哄我吃药。
自始至终,温柔又耐心。
「原来生病是应该被人照顾的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扫之前冷硬态度的男人。
头一次觉得生病不再是一件可怕且令人厌恶的事情。
但不够,怎么够呢,我想要更多。
于是生平第一次,我主动剥开自己,将隐藏在美丽背后的屈辱痛苦全部摊开给陆沉看。
这是一种示弱,同时也是一个陷阱。
我想随便陆沉给我同情也好,怜悯也罢。
只要他的眼睛会为我难过,他的心会为我有片刻动容。
我就会牢牢抓住它,然后一举拿下。
在我的故事里,我没有美化自己,也没有过分强调自己的弱者身份。
不知道是先天强势如此,还是后天环境逼迫。
总之我很清楚自己不是孱弱的羔羊,不会一直被动承受旁人的恶意和不公。
我会凶悍且凶狠地反扑,给任何伤害我的人最致命的报复。
所以我也从未打算向陆沉隐藏自己的这一面。
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才是我身上最有吸引力的地方。
只不过大多数男人和女人都不理解不接受罢了。
「……所以就在咱们出发后,我又安排人一把火烧了沈府。
「现在那座宅子连同里面的人应该都付之一炬了。
「那场火许多年后也会在扬州百姓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吧。
「只是可惜,我没能亲眼看见那场火。
「也没能看见唐怀民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有趣极了。」
我笑着,脸上因为高热染了红晕。
像开到荼靡的彼岸花,带着诡异却惑人心神的艳丽。
只是,这美丽背后尽是危险。
若是旁人知晓我是这样心狠手辣,赶尽杀绝,定会心生恐惧,远远躲开。
但我相信陆沉并不这么认为。
他也果真是这么想的。
他说,他自十四岁被选入宫中做禁卫。
一路从末等侍卫升到现在的殿前司都虞候。
他见过的、处理过的宫中辛密不知道有多少。
他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自己都记不清了。
在那吃人的地方,别说后宫妃嫔。
就是最下等的宫女太监,为了权利地位宠爱自相残害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
相比之下,我为了自保做出的种种反击,简直算得上善良。
陆沉还说,如果非要送一个公主去月昭的话,那送我过去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足够美貌,足够聪明,同时足够坚韧,或许能在那里活下去也说不定。
只可惜,此时的陆大人还在心平气和地夸赞我、替我考虑长远时。
我已经满脑子都在想着要设计扑倒他了。
但那不重要,因为即便他知道了,也不能阻止它发生。
那是后来无数次与我交手中,陆沉才悟出来的道理。
像我那样的人,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一定会得到的。
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虽然我爱极了他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却也没有时间没有耐心去徐徐图之。
我想要得到他,现在,立刻,马上。
于是在抵达京都的前夜,我主动邀陆沉喝酒。
于君臣之礼也好,于这一路同行的情谊也罢,陆沉都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这酒却最终喝到了床上,我没有在酒里下药。
但我在我的唇上身上都抹了足以叫陆沉无法自控的药物。
「李瑶!你敢!」
「陆大人看我敢不敢。」
那一夜我用最擅长,也是唯一拥有的东西,诱了陆大人下神坛。
看他沉沦,看他堕落,看他臣服,看他和我一起共赴极乐。
7
月昭的使团在我回宫一个月后,也抵达了京都。
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这位刚从民间寻回来的公主接下来的命运。
然而我本人却丝毫没有要被献祭的悲惨觉悟。
我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还要去惠帝面前讨个赏。
今儿要衣服首饰,明儿要良田美驹。
仿佛真以为自己是因为深受今上宠爱才被找回来的。
所以极尽公主的骄奢淫逸。
陆沉也有些拿不准我的心思。
他原以为我不择手段地爬上他的床,是因为预见了日后的下场。
所以想拖他下水,好让他放了我,亦或是带我走。
然而,没有。
不管是在那荒唐的一夜,还是在那之后,我都没有跟他提过任何要求。
甚至先前还旁敲侧击地打探宫里的情况,在那之后却再不曾问过什么。
只一门心思地扑在他身上,明里暗里地撩拨,勾着哄着要将他往床上带。
我虽见陆沉脸色白了红红了白,又羞又怒。
知道他对我恨得牙痒痒,却对他心里的憋屈一无所知。
明明那夜里陆大人才是最舒爽的人。
虽然起初他还强忍着不肯就范,可最终还是抵不过我的缠磨。
撕开一贯的冷淡克制,不知餍足地要了我一遍又一遍。
为何现在还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我禁不住又细细回想了那一夜,突然福至心灵——
莫非陆大人是怪自己不该在事前就告诉他。
那药只需撑过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自行消解?
而他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挨不住,可见陆大人的定力也不过如此。
所以他这是恼羞成怒了吧?
一想到此,我坏心眼地笑个不停。
很快就到了惠帝接见月昭使者这一日,对方不出意外地提出要见我一面。
我身着华丽精致的朝服,耀眼夺目的凤冠。
更衬得自己尊贵至极,美丽至极。
昭和殿外当值的人也不知为何换成了陆沉。
他不自觉握紧腰间的配刀,一眨不眨看着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我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国公主该有的睥睨天下的气势。
即将擦身而过跨入殿内时,我堪堪停了下来。
傲慢地命令陆沉抬头看我,像是要叫他记住我此刻的样子。
陆沉照做,似想起昨晚他不顾礼法规矩潜入长宁殿问我到底如何想的场景。
「陆沉。」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自从我知道自己的出身。
「我就无数次痛恨这个在别人看来象征着尊贵和荣耀的身份。
「因为我从未享受过它带给我的任何东西。
「却要因为它一度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也是因为这个身份,你才会去扬州找到我,你才会来到我身边。
「这是我不再厌恶它,并且愿意接受它的唯一理由。
「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像一个真正的公主那样。
「去为了天下百姓,家国大义献祭自己。我只是我,只是李瑶。」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不会自我牺牲去和亲。
「那你为何要跟我回宫?」陆沉涩声问道。
我毫不迟疑,「因为我喜欢你呀,第一眼就喜欢。」
我说得那般真诚,可陆沉明显不信这个理由,不过今天他应该就会知晓了。
此刻大殿上,我笑盈盈看着对面的月昭使者。
「我有一个问题,我听闻月昭人的妻子,向来是父死子继,兄死弟承是么?」
「是。」月昭使者回道。
「说实话,我倒是并不在意这些。
「我一直觉得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也大可不必为了一个男人守身如玉。
「只是大黎几百年流传至今的想法,都接受不了一女侍二夫。」
「公主这是要反悔?」
「不,不是反悔。我从来也没有答应要嫁去月昭,是我那高高在上的父亲擅自做主罢了。」
「李瑶!你放肆!」
惠帝出声制止,他没有想到这个任凭吩咐的女儿会在此时将他一军。
我却毫不畏惧:
「我当然要放肆!
「你是皇上又如何,你是我父亲又如何。
「我生来未曾受你庇护,我靠着自己艰难求活。
「多少次硬是从鬼门关里扛了过来。
「那时你在哪里?你赏了我一口饭一滴水么?你没有!
「那你究竟凭什么以为我会愿意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又凭什么会以为我甘心做你的祭品,替你稳固你的江山。
「再说,大黎传至你这里,竟被小小一个月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见你无能至此,这皇帝不如换给别人当!」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这才是我回宫的目的。
我就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刻。
就是为了在我父亲的朝堂上狠狠扇他一巴掌。
让他当众颜面尽失,尝一尝被羞辱的滋味。
「你这个逆子!」惠帝怒火中烧,「来人!把她的嘴给我堵了,拖下去!」
「那倒是不必麻烦。」
我一笑,笑容妖冶艳丽,下一秒又突然收了笑。
然后毫不迟疑地拿出藏在袖中的匕首一刀刺进自己的胸口。
陆沉冲进大殿时,看见的就是叫他浑身发冷的一幕。
他听见我虚弱却决绝的声音。
「皇帝无能怕死是他的事,但我大黎公主以死明志,绝不下嫁月昭。
「你们要娶就娶走我的尸体吧!」
8
陆沉在城东租了一处宅子,地方不大,但位置不错。
出了门不远就是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可拐进巷子,外面的热闹就像是被什么隔绝了,整个巷子里静悄悄的。
属实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就这我还鸡蛋里挑骨头,嫌房间不够大,嫌屋里的床太硌人。
不过我说什么,陆沉都不带搭理我的。
他比谁都清楚,我要是存心找茬。
就算把宫里的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搬过来。
我照样能睁着眼说瞎话,嫌弃得一无是处。
果然他不吭声,我自己觉得没劲儿了就也闭了嘴。
我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施施然往外走。
「你去哪儿?」
我头也不回:「去串门。」
「不要走远。」陆沉叮嘱。
我听见也当没听见,理都不带理地径直往外走。
好半天,陆沉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还不见我回来。
他想也没想,迈开腿就出门找人。
陆沉是在出了巷子往东不远的一家馄饨小摊上找到我的。
彼时我正埋头吃得欢,压根不曾注意到他。
陆沉瞥了一眼我那只碗,果然上面飘了一层红油。
「李瑶。」陆沉皱着眉喊。
我闻声,本能地先伸手圈住自己的碗,然后才抬头看他。
「你现在才刚好,不能吃这些东西。」
「你敢抢我的碗,我就让你这辈子上不了我的床!」
我这般不知羞地嚷嚷,惹得邻桌的人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着我们。
为了防止我再语出惊人,陆沉只得在我旁边坐下来,看着我吃。
我得逞,心情大好。
一碗馄饨很快就吃完了,跟着陆沉慢慢往回走。
我因着心虚,一路上乖得很。
只是刚拐进巷子,就装不下去了,试探着来牵他的手。
陆沉明显僵了一下,却到底没有甩开我。
我得寸进尺,明目张胆地去抠陆大人的手掌,想要分开他的手指,和他十指紧扣。
攻城略地的过程中,自然引得陆大人不满。
他频频向我投来警告的目光,然而都被我给无视了。
陆沉索性一把扣紧我的手,免得我不安分。
幽静的小巷里,一对男女手牵手走着,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有种自己已经脱离了从前的种种。
可以去过我想过的生活的真实感。
那一日在大殿上,虽然是做戏,可我其实也抱了要死就死吧的念头。
反正这世间我在乎和在乎我的人都没有。
可后面看见陆沉不顾一切地冲进来,看见他那一刻绝望到心碎的眼神。
我有一瞬后悔——我或许不该对他这么残忍。
但我的良心也就只有那一小会儿,再多就没有了。
等真正金蝉脱壳从宫里出来后,我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甚至遗憾没能再单独对他说点儿什么相许来生的鬼话。
好叫他知道我对他的「情根深种」。
如此陆大人这辈子都不能忘记我了吧,我想。
他最好能长命百岁,我才好在他心里长盛不衰。
但我没想到陆沉会那么快就发现了我的把戏,且等在我出京都的路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生气的陆大人。
倒不是说他有多怒火中烧、暴跳如雷,相反他很平静。
只是那平静中透着的压迫感让人不容忽视。
连我这般胆大妄为之人,也忍不住心生惧意。
「陆大人这是见我没死,所以想再把我吓死?」我看着他,故作玩笑。
陆沉声音冷得直掉冰渣子:「李瑶,你再敢在我面前说那个字试试……」
陆沉的猜测和我的计划大差不差。
原本他是信了的,他知道我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人,玉石俱焚才是我的性子。
但先是我当众自戕,随即我的宫殿就走了水。
还单单就我那一个屋子大火连天,烧了个干干净净。
连同我的「尸体」也被烧了个面目全非。
若说巧,这也太巧了。
陆沉会这样觉得,等旁人回过神定也会察觉,果然他没有多费功夫就查到了。
因为惠帝渴求长生术,宫中便专门起了一座新殿升云阁。
用以安置从民间寻来的能人异士。
其中有一个叫墨冉的,擅机关术。
从前在宫外常常利用一些机关巧计将人骗得团团转。
我和他搭上了关系,墨冉为我设计了一把可以伸缩的匕首,以及特制的护具。
那匕首看似完全插进了胸口,实则只伤及皮毛。
至于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则是提前藏在护具夹层里渗出来的。
这原本是墨冉行走江湖用来讹钱的把戏。
但没想到我竟把它搬到大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这只是你的第一步,你还买通了御医田守义,太监小喜子,侍卫马大元……」
「那陆大人既然知道了,是要抓我回去么?」
陆沉看着我没有答话。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那时是怎么想的。
起初猜到我或许没死时,他想只要我还活着,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甚至拿自己的命交换。
可眼下真切地看着我,他却恨不得亲手折断我的手脚。
从此把人绑在自己身边,让我再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再也不能折磨他分毫。
不过到最后,所有悲悲喜喜反反复复的心情,陆沉那时一个字也没有跟我说。
陆沉没有抓我回去,反而选择一路护送我到了锦州。
我原本以为,陆大人既然都舍得为我抛弃功名利禄,背叛旧主,想来应该是很爱重我的。
可谁知道这一路上他跟当初送我回京都一样能冻死个人。
甚至比那时更冷淡,我实在有些摸不透了。
这些日子以来,俩人就这么不冷不热,不清不楚地处着。
眼下,他难得有所松动,我当然要顺杆子往上爬。
「陆大人不生气了?」
陆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下午,陆沉又出门了一趟。
傍晚回来时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看眉眼竟跟陆沉有几分相像。
我眯着眼瞧了半天,语气不善:「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儿子?」
陆沉嘴角一抽,瞪我一眼。
我用力瞪回去:「不是你儿子领我跟前做什么?」
「日后就让他在你跟前候着,有什么要做的活都交给他。」
「……伺候沐浴也是他么?」
陆沉面无表情:「你试试。」
无端一股醋味。
我又乐了,等小男孩一走,就立刻道:「陆大人,我困了,今天晚上一起睡?」
陆沉一顿,没搭理我。
我笑得像只勾人的小狐狸,缠着人撒娇也撒泼:「要么一起睡,要么都别睡。」
陆沉看了我半天,最后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人抱上了床。
9
我没想到陆沉竟真的只是睡觉!
一连几日,他像是铁了心要做柳下惠。
晚上除了规规矩矩抱着我之外,任我如何撩拨都无动于衷。
但这不是让我不高兴的地方,我原本也没打算陆大人会这么轻易就同我这样那样。
我只是在不断试探着他的底线。
真正让我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竟然很快就妥协了。
每次陆沉不过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低声说一句「乖一点,睡觉」。
我就跟被拿捏了七寸的小蛇一般瞬间卸了攻击纠缠的心思,真的听话照做。
这样的顺从于我来说绝无仅有,我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阿明。」
我唤陆沉带回来的小男孩。
「把你家陆大哥的东西都搬到隔壁去,以后那儿就是他的住处了。」
……阿明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
我倚着窗户看他收拾,似闲来无事随口问道:「你说陆沉喜欢我么?」
「喜欢。」阿明说。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们睡在一起。」
「……」
阿明见我不信,想了想又说:「其实我还有个妹妹……」
而在我们把陆沉的行李挪出去又挪回来之时,他正瞒着我,一人一马,立在城外等人。
他要等的是扬州前知州唐怀民。
当初唐怀民之所以会跟我做交易。
一方面的确是想将我据为己有,但更重要的却是为了霸占沈家的家产。
彼时唐怀民三年任期将至,他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疏通活络关系。
就为了自己能继续留在江南一带,或者升至京都。
托了一些门路,也算唐怀民运气好。
竟叫他搭上了如今正受宠的丽妃的同胞兄弟陈荣。
要说陈家本是小门小户,在京都并不显眼。
可架不住丽妃有手段,进宫不过半年,就深得圣心,冠宠后宫。
连带的陈家在京都也是横着走。
别的不说,就连陈荣做出当街打死人这样犯众怒的混账事。
也不过是丽妃在惠帝面前哭上一回,掉上两滴泪,竟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所以唐怀民认定只要丽妃肯帮自己在惠帝那儿吹一吹枕边风,自己的仕途就能青云直上。
只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陈荣一张嘴就要黄金万两。
正发愁之时,我找上了他,所以他想着没想就答应下来。
但他没料到我会摆了他一道,且让他狠狠吃了个哑巴亏。
「后来发生的事,陆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
唐怀民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沉。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
唐怀民本是眼看着筹不出那么一大笔银子。
又怕陈荣那个小肚鸡肠之人因为他兑现不了承诺就从中作梗。
特来锦州寻妻弟另作打算,却意外在锦州大街上瞥见了陆沉的身影。
那一日朝堂上的混乱状况,即使远在扬州,唐怀民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比起旁人都忙着讨论我,他却觉得陆沉的反应才耐人寻味。
按说陆沉这样打小就浸淫官场之人,最是懂什么叫克制和分寸,鲜有失控的时候。
然而那一日却敢当众违抗圣意。
可见其中情意。
所以在锦州不过一瞥,唐怀民就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果然不过略加查证,他便知晓同陆沉一起的还有个女子。
「那张脸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唐怀民的表情说不上得意还是愤恨。
「所以呢?唐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见陆沉到这时候仍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唐怀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自己此行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心想或许陆沉只是虚张声势,表面镇定。
陆氏一族自太祖开国以来,屹立百年不倒。
在京都人脉之广,关系之复杂,远超世人想象。
但成也如此,败也如此。
越是看似根基深厚的家族,越是要谨小慎微。
因为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才是真的一点都不敢赌。
只是他显然对陆沉不够了解,这世上大多人一旦被人拿捏住了把柄或软肋。
自然少不了再三妥协。
可陆沉偏偏不是大多数人,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唐大人,」陆沉忽然笑了下,又很快敛住,「你怕是找错了人,打错了主意。」
他说着,眼中杀意毕现。
唐怀民一惊,他哪里料到情况会急转直下。
只能死死盯着陆沉,似不敢置信,又似垂死挣扎。
「陆沉,你敢!」
然而陆沉没有理会,他用实际行动给了他答案。
手起刀落。
「唐怀民,你配不上你的名字。」
10
陆沉回到小院时,远远就听见一阵阵笑声。
待推开门,就见一大两小围在院子中间在瞧着什么。
我一看见他,就高兴地冲他招手:
「陆沉,你快来看,我们捡了只小猫崽……」
「你看,可爱吧?」我指着地上竹篮里的小东西,「它是我们去接小玉的路上捡到的……」
我说的小玉,就是阿明的妹妹。
当初陆沉买下阿明时,其实也一并买下了小玉。
一来是阿明不肯单独跟他走。
二来也是为了拿小玉牵制阿明,免得他起什么坏心思。
「但陆大哥买下小玉后,却不要她过来伺候瑶姐姐。
「他说女孩子在一起容易起争执麻烦。
「虽然陆大哥没有说太多,可这话肯定是为了瑶姐姐着想。
「说实话,这些年在人牙子那里。
「我确实见过不少孩子为了什么都能争来抢去,但小玉绝不是那样的。
「她真的很乖很听话,可是陆大人还是不放心。
「所以我想,他肯定也不会像其他公子那样。
「日后有一堆女人,他肯定是很喜欢你的。」
阿明不知道我跟连翘的事,自然不明白陆沉为何会这样觉得。
我却再清楚不过了,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在陆沉心里,到底还是觉得是连翘欺负我了。
哎呀,怎么办呢,原来咱们陆大人看着不偏不倚,其实心已经偏得没边儿了。
我得意地想翘尾巴了。
自觉又抓住了陆大人小心思的证据,决定借此给自己讨点好处。
于是俩人一回屋,陆沉刚在椅子上坐下,我就黏黏糊糊地靠过来。
我跨坐在他身上,攀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哼哼唧唧:
「陆大人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你先下去。」陆沉说。
「我不。」我摇头,还配合动作地越发往他怀里钻。
「陆大人若是不愿意跟我贴得这般近,大可以把我扔下去。
「想让我自己舍了这贴着陆大人的机会却是不可能的。」
我打定主意耍无赖,陆沉也不再纠结。
他确实有话要说,斟酌再三,再次开口:
「李瑶,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将自己心中思虑细细道来。
原来,惠帝自那一日之后就一病不起,如今是太子监国。
太子与惠帝政见不同,他不同意和亲。
此时倒是正好以月昭逼死大黎公主为由,准备御驾亲征。
而锦州作为大黎与月昭的交界地,不日就会战火四起。
这就是陆沉选的路。
他清楚太子的抱负,也明白我诈死一事瞒不住所有人。
所以主动向太子陈明,将功补过。
如今他就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刀,只待一声令下,就刀指月昭。
这样的他,怎么能自私地将我留在身边?
他说他本应该送我去别的地方,让我远离战争和纷乱,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原本没骨头似的趴在他怀里,闻言倏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锦州其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后面的话陆大人没再说出来,因为我突然哭了。
「你,你怎么,怎么哭了?」
陆沉第一次见我哭,吓了一大跳,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他认识的我怎么可能哭呢,我可是个眼也不眨就敢往自己身上捅刀子的人。
「陆沉。」我眼泪汪汪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养过猫,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全身而退,还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第一次这么依赖一个人,第一次对未来那么向往。
「可是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陆沉脸上霎时表现出无措和痛苦来。
可他还来不及说话,我已经松开他,跳下地,气冲冲朝屋里走。
陆沉赶紧跟过去,就见我打开衣柜,胡乱拿出里面的衣物一股脑扔在床上。
「陆大人要是真腻了我了,那我就也识趣些,趁早收拾了东西滚蛋。」
我仍是一副哭腔。
陆沉原本也不过是临时起意,生怕委屈了我。
如今见我这样,他哪儿还能狠的下心,当即走过去想要制止。
他对我全是真心,却不料我全是做戏,在他靠近后,忽的转身朝他撒出一把药粉。
饶是陆大人身手敏捷,却也抵不过他对我不设防,那一把药粉大半都被吸进了鼻腔。
「李瑶你……」
陆沉只来得及唤了一声,就身子一软倒在了床上。
我立刻欺身上来,居高临下盯着他。
我眼角尚且挂着泪,显得柔弱可欺,实则自己才是欺人的那一个。
我勾一勾唇角,笑得不怀好意。
「陆沉,这辈子只有我李瑶抛弃别人,绝没有被人甩的份!」
「我不是要……」
「你不是要我走?你不是要抛弃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不想我忽然开始剥他的衣裳。
外面青天白日的……
「李瑶,你住手!」陆沉低呼。
可我哪里会听话。
我分明是想从他嘴里听些哄人的话,却哪成想听他要撵我走。
我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索性将计就计,演一出苦肉计,我说的话也是真的。
却不只是诉诉衷肠这么简单,既表露了真心,又哪里会让别人好过。
「陆大人这是把人吃干抹净了,就准备抽身?
「可是怎么办呢,我对陆大人还喜欢得紧,舍不得,丢不得。
「倒恨不得从此将陆大人绑在这床上,再也不能离我分毫。」
我如今在气头上,陆沉说什么劝什么都是枉然。
索性纵着我由着我,却还是禁不住最后提醒。
「李瑶,你别后悔。」
「后悔?我若后悔也是悔没能早早就牢牢栓住陆大人的心,才有今日被撵的凄惨。」
陆沉眸色一沉,终于将我拥入怀中。
后来,我听到唐怀民的死讯,莫名就觉得跟陆沉脱不了关系。
但我也没问。
好像自从跟陆沉在一起后,那些前尘旧事就成了一场梦。
总之,我与过去的人和事都再无关系。
再后来,大黎与月昭开战,陆沉奔赴战场。
这一战足足打了半年,双方都伤亡惨重,但好在大黎险胜。
大军回城那一日,我没去凑那夹道欢迎的热闹。
我带着阿明和小玉等在小院,先吩咐阿明准备热水,又安排小玉准备换洗的衣裳。
不多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我一开门,便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俊脸。
「陆大人终于回来了。」
「李瑶,我回来了。」
我们异口同声,说完便同时沉默下来。
只是彼此盯着对方的目光都灼热得烫人。
至此一切情谊已无需多言。
因为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周寒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