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花
琴瑟和鸣共白头
那一年我十六岁,当家主母通知我,我要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
太子妃的原定人选不是我,是主母的女儿,我的嫡姐赵青珂。
她貌若天仙,满腹诗卷。
她出街必定引得文人墨客遥相看,争意斗酒博欢颜。
她是皇后娘娘钦点的太子妃。
她前两天死了。
1
噩耗传出来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阿姐死了,太子该有多高兴啊。
整座玉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殷洵爱慕的是谢家的嫡三小姐谢琳琅,二人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但皇后娘娘不喜太子沉沦儿女私情,打起鸳鸯来毫不手软,当即下旨太子和与他自小就不对付的赵青珂三月成婚。
现在赵青珂死了,适龄又配得上太子的人选只剩下谢琳琅,眼见有情人即成眷属,不料半路杀出我这坨程咬金,我誓死不能做打散鸳鸯的第二根棒。
「我不嫁!」
主母高高在上地冷眼看我。
「若不是青儿没了,哪里轮得到你这浣衣娘生的贱种。」
她打心眼里顶看不上我,就和看不上我那早逝的娘亲一样,但我到底姓赵。我想这真是无妄之灾,明明太子中意对门姓谢的,偏偏倒霉的是我们姓赵的。
我于是伏在地上低声抗议。
主母掷地有声,一锤定音:
「太子他必须,也只能娶我们赵家的女儿!」
太子大婚这一日满城欢庆,锣鼓喧动。我坐在金凤鸾驾上突然想起来,今日距离阿姐去世刚刚百日,还有人记得冠盖玉京的赵府嫡女吗?还有人记得她吗?
我的轿子进了东宫的门。谢家的轿子进了东宫的侧门。
我顶着一脑袋的珠钗环佩,不堪重负地倒床而坐。珠玉叮叮当当落下满地脆响。
「二丫,快帮我把头上这些玩意儿卸下来。」
我说。
声响空旷有回音,甚至有声线触碰红烛罗绡回弹过来的冷意。
屋子里没有旁人。
扶我进来的婢女回道:「奴婢名唤翡翠,这就帮太子妃梳洗。太子妃要给奴婢改名叫二丫吗?」
我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告诉她那是陪我一起长大的丫头,她不在了我有点不习惯。
然后我问她:「太子呢?」
翡翠有些难为情。
「太子……太子去了谢侧妃那里。今夜怕是不过来了。」
我闻言「哦」了一声,任由翡翠服侍褪妆,太子府连丫鬟都生得珠圆玉润,想必伙食很好,比赵府的偏僻冷院有前途。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阿姐死得其所,至少我会永远记住她。
2
入宫之前,她们告诉我太子喜欢博学多才、温柔解意的娴静女子。
「她们」指赵府主母姜氏,宫里来的教习嬷嬷。
我识字不多,嬷嬷便找来图文画册给我看。姜氏坐一旁冷眼睨我,她大约觉得我难当大任,比之她亲生女儿仿若云泥。于是她抽出篾条,在我出错时一下一下抽打我的后背。
「往后出去便是代表赵家,莫给赵家丢了脸面,莫给你爹爹丢了人。让你嫁进东宫,不是让你去当作威作福的主子,你能走多远,全看赵家。赵家能走多远,全看太子。」
然后她用鞋尖顶起我的下巴,问我赵摧珞,你听明白了吗?
我浑身疼得冒火,发不出半个音来。
姜氏见我不答,一脚踹在我胸口:
「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太子看得上你这副狐媚子相,毕竟这是你那狐媚子老娘留给你唯一能用的东西。」
我想告诉她,我娘亲留给我的可不只这副皮囊,但是别的现在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哪怕是下凡天仙,太子不来见我,我也是无法为赵家争光的。
太子日日宿在侧妃寝殿,还特许谢琳琅免了例行向我请安之责。人家小两口浓情蜜意,不仅外人插不进缝,苍蝇也难啊。
那天谢琳琅在园中玩投壶,一袭水红绫罗娇艳明丽。她投中时手舞足蹈,朗声大笑,眉眼弯弯,园中花朵竞相失色。
她们说太子喜欢温婉娴静。
她们说太子喜欢端庄淑柔。
她们说……
屁啊。
那才是太子真正喜欢的模样,玫瑰看了也黯然收蕊的热烈明媚。
我不请自来与她一同游玩,我想大家如今侍奉同一位主子,同僚之间增进一下情谊,方便日后她为我吹吹枕边风,于是拉上她投足两个时辰。
谁知隔日美人起风寒,殷洵不由分说怪罪到我头上。
「太子妃心性顽劣好动,合该多抄经书修身养性,这几日休再出门。」
他撂下这句话拂袖而去,顺道吩咐宫人,往后不准我接近侧妃院落。
我气得牙根痒痒,一手撑起经书,一手摊开赵府寄来的家书,家书寥寥数语,只有命我早日承蒙太子恩宠的批语。
这个早日就很值得头疼。
我望了一眼紧锁的殿门,庭院寂寥,这个月大约是无望了。
第二个月初一的这一天,皇后召我觐见,我头一次单刀赴会,翡翠一边为我梳洗一边察言观色。
「皇后娘娘为人和善,您不必紧张。」
她搭上我的手,扶我上轿。我的手掌一片冰凉。
我想说我不紧张,我只是有点害怕。为什么害怕?因为皇后姓姜,和赵府那位主母同一个姜,她们是同族的堂姐妹。我一闭上眼睛,总会想起在嫡母手底下时,那些不好过的日子,我害怕皇后也不会给我好日子过。
但翡翠是个实诚的孩子,她有一句话说对了,皇后娘娘为人和善。
皇后娘娘和嫡母长得三四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看向我时笑意盈盈的,拍着我的手唤我阿珞。
那是只有娘亲唤过我的乳名。
连父亲也不曾唤过,父亲和他妻子一样,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我,好像时时刻刻不忘提醒我,这个姓,特别地重要。
「阿珞长大了,知道为你爹娘分忧了。既得其位,便谋其政,保住恩宠的心思你嫡母应该教了你不少。赵家的女儿都不是废物,大婚之后,太子待你如何?」
你看,这个姓果然很重要吧,皇后娘娘借它入正题了。
我低首如实作答。
将太子的冷落与偏心尽数告知。
皇后娘娘闻言也不惊讶,一边品茶一边听我哭诉。
我那时候领悟到,当一个上位者问你「如何」的时候,不是在问你寻求真相,其实是要你表露忠心。
所以不要被她骗了。
我因为选对了边,皇后娘娘予我布了恩赏。当天晚上太子就来到了我殿中。我仍在回味离开前皇后娘娘和我说的体己话。
「太子生母早逝,陛下念及本宫膝下空虚,过继了他。谢家是本宫表亲,赵家有本宫堂妹,本宫如今替太子选了你,便是选了与你们赵家同船。但本宫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往后还要你自己多努力。」
3
「好你个赵摧珞,让你修身养性你修到母后那里告状,琳琅今日一回宫便被母后叫去罚抄经书。你书读得不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他说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此时此刻坐在未央宫里抄写经书的不应该是谢琳琅,而是太子殿下您啊。
我书读得不多,但你莫要欺我不明事理。
殷洵气焰凌人,踱步生风,风中有骂声。我一边偷偷剥橘子一边听他数落,橘子皮刚刚剥完的时候他坐下来,怒消大半,怪气仍在。
「你们赵家的女儿个顶个地心黑,别浪费这淮南上好的柑橘,翡翠,明天给你主子吃乌梅,她只配吃乌梅。」
我从未见过如此抠门小气之人。
瞬时也忘了太子妃仪态:
「谢琳琅天天食荔枝不说,我拿你俩橘子你就急啦?」
殷洵闻言扬眉,那模样颇为挑衅,他一把夺过我剥好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我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揍他。
他见我瞪起一双眼睛望过来,忽然怔住,伸手覆盖上:
「你的眼睛……和你姐姐的生得太像。别这样看我,她从来不会如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沉到殿外的另一侧,夕阳在他身后投下一道落寞的影。
我心想你又不喜欢她,何必在意这双眼睛像不像。他留榻的这一夜一直没有直视我的眼睛,双手粗暴地将我翻过身去,灼热的呼吸缚住我的后颈。
我回想起未出阁时嫡母姜氏的训诫。姜氏给我看了许多宫规画册,姜氏给我看的画册里可不仅仅有宫规。
那些图样在我眼前纷纷扫过,上阵点兵的时刻到了,我想让自己尽量好受一些,解数却悉数失了灵,我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醒来时天已大亮。翡翠守在床边,捧来一碗汤药,怯怯地不忍看我。
怕我不动,又加了一句:
「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我抄起药碗一饮而尽。
真苦啊。
殷洵这小子真阴啊。
从此每月初一十五,殷洵必然莅临我殿中,一同降临的还有那碗汤药。我被苦到泪眼汪汪的时候,殷洵总会别过头去。他似乎不忍看我双目通红的样子。
他更多的时间宿在谢琳琅那里。
谢家在外面的风头很盛,甚至有压赵家一头之势。我不闻庙堂事,也隐隐听到两派分庭抗礼的风声。
也许最终的决胜取决于某个女人的肚皮里。
赵家的书信催得愈加频繁。
我和谢琳琅再无法心无芥蒂地在园中投壶。我的目光会不自觉地移到她的小腹上,时光飞快地过,很好,那里始终平平无奇。
殷洵也给她喝那种汤药?
殷洵也舍得她喝那种汤药?
还是殷洵他……不行啊?
我在杂乱无章的猜测中翻了个身,殷洵的手臂压得我腰间有些沉。他睡得很沉。
4
盛夏大暑,南陲传来捷报,副将赵青珩率军收复失地,再一举连攻三座城池,不日凯旋归京。天家大喜,设宴庆功。
我暂时无法为赵家荣光添砖加瓦,不妨碍赵家另有他人平步青云。
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宫宴,琉璃宫灯次第点亮,照得阒阒黑夜亮如白昼,白昼的光尽数垂爱于赵家人脸上,照不尽的春风得意,风光无两。
不停有朝臣过来向殷洵和我敬酒,他们说起场面话时不仅仅夸赞我夫君,还会特意提起我那屡立战功的兄长。
我喝酒喝得头脑发蒙,隐约有温热的呼吸喷到脖颈上。
「你们赵家人没训练过你怎么喝酒吗?才三壶就受不住了。」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瞥过下首第一座上的父亲。
父亲应酬起来的样子比我老到许多,让人觉得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去后面歇着,少在这里丢人。」
殷洵嫌弃地说,我却如获天音。
我退下宴席如释重负地瘫下挺直一晚上的肩膀,忽然想起从前在赵府,父亲宴请同僚时府中也鼓乐齐鸣,高官满座。
那时我和二丫悄悄躲在暗处,望眼桌上的琳琅珍馐,朱红的灯笼映在肥肉流汁的大猪腿上,大猪腿摆在父亲面前,灯笼悬在他头上,他的头和猪腿一样红。
我觉得这画面很好笑,于是呵呵呵地低声笑开来,肚子同时咕咕咕地高声叫出来。
二丫说小姐,我们回去吧,屋里还有两个馒头。
馒头没有味儿啊。
我们拿火烤一烤,烤一烤就有味儿了。
那你小心一点,让嫡母知道我们用火,烤的就不仅是馒头啦。
那天晚上我吃着烤得焦黄的馒头,心里揣着外面红亮的大灯笼。我想走到那灯笼下面去,像父亲,像嫡母,像每个体体面面吃饱穿暖的人那样。
然后告诉他们,我不是赵府冷院里有姓无名的野丫头,我叫赵摧珞。
坐使玉颜摧的摧,行身无善珞的珞。
就在方才,我被每一个体体面面的人恭敬地叫太子妃,他们向我敬酒,向我行礼。他们叫我太子妃的时候眼睛盯着太子。他们的眼中实际并没有赵摧珞。
我的心口突然发堵。
我想我可能是想念二丫了,唯一会关心我的二丫。
5
我走到不知哪里的小径上大口呼气,抬头望见一轮白澄澄的月亮,我想这月亮可真圆啊,它不仅圆,它还会叫,叫声愈来愈奇怪,伴随压抑难耐的喘息。
「大人……别,别……奴婢不……」
「不什么?本大人今日要了你,圣上都不会说不,你鬼叫什么?」
我猛的一下掀开掩映的树丛。
斑驳月影撕扯宫婢身上的大片领口,白花花的肩颈蓦然跳入眼帘。男子手下不停歇,他看了我一眼,扬起一抹嗤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太子妃啊,还是我应该叫你,阿珞妹妹?」
我看向眼前衣冠不整的男子。
他在战场上御敌赫赫有功,战场下御女也不遑多让。
他本应在宴席上接受嘉奖,但他自己等不及先行偷欢领赏。
我伸手劝阻他愈演愈烈的行径:
「哥哥,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
赵青珩理了理袖口,冷眼打量我:
「怎么,想去告发我?你不会做了太子妃就忘了自己是哪家人吧?」
「在皇宫里做这种事总归是有辱门风,哥哥何必急于一时。」
他缓缓俯下身来,充满警示地道:
「我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你若败坏我的名声,那就是败坏赵家的名声,不妨想想届时你自己又会沦落到哪里去。」
他真可恶啊。
但他说得也真对。
精准握住我的命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见他停止再发兽行,深吸一口气,和和气气告诉他我没忘,我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全凭父亲和嫡母之势。
我的话似乎取悦到他,他颇为得意地抖了抖衣领:
「走,现在就去跟皇后娘娘要人,看皇后是允了我,还是听你这位新晋太子妃的。」
赵青珩一把扯过小宫女。
小宫女惊慌失措地望向我。月光发白,她的眸子红得发亮。
我的心口忽然一滞。
有遥远凄厉的哭声自记忆深处传来,那是最不愿回想的画面之一。
是二丫在恸哭尖叫。她被抱在赵青珩怀里。
赵青珩头上有一轮惨白的月亮,他在月光下一下一下凿穿二丫的身体,二丫使劲挣扎。赵青珩的衣衫凌乱,二丫下身全是血。
赵青珩骂了一声「贱婊子」。
第二天二丫吊死在了我们住了十四年的茅檐下。
6
如果此时有镜子,我会看到我的脸和那夜的月光一样惨白。我听见赵青珩带人穿过树丛的沙沙声,听见我颤抖的手指关节发出的咯咯声,听见心底为自己的无能而不甘的怒号声。
然后我听见殷洵的声音。
殷洵在叫我。
「本宫寻太子妃而来,原来是在这里与家中兄长叙旧。」
赵青珩应声作答:
「是,是,看见舍妹一切安好,末将就安心了。舍妹心性顽劣,还望太子殿下多多担待。」
殷洵轻笑出声:
「太子妃的顽劣,本宫确实有所领教。倒是赵副将还是尽快回席的好,赵太师寻你不见,已经差人来找了。」
我走回殷洵身边,顺势扣下那名小宫女。
她见赵青珩走远了,双膝扑通一跪,伏在地上猛地磕头:
「奴婢谢过太子妃大恩大德,谢过太子妃大恩大德。」
殷洵挥挥手让她退下。
我的手不知何时不抖了,眼睛仍然干干的,我此刻不想去看殷洵,但我想象得到他脸上扬出一抹气定神闲的讥笑:
「被你兄长吓了几句就哭啦?瞧你这点出息。」
那天的宫宴于我到这里就结束了,殷洵只派人传了个话,便携我一同乘辇而去。他不喜人惺惺作态,那些乌烟瘴气看得他脑仁疼。
我坐在他身侧,闻到恬淡安适的佛手香,蓦地心情平和下来。
我于是告诉他我不是被吓哭的,我是想起了故人。
「既然想了,为何不去看望?」
他这次没有笑,朗朗清风拂过无瑕玉面。我一向知道他是好看的,今夜的他格外好看些。
「看不到了,她不在了。」我摇摇头,「永远不在了。」
他垂眸,喉间一动,似乎淌过低低的叹息。
「你想起你姐姐了罢?」
半晌,他沉声开口。
我一怔,眨了眨眼。
我几乎脱口说出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却如鲠在喉。
差点忘记眼前人大约不知晓我的过去。
他浓黑睫毛下的眸子闪了闪,浮现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她……去的时候,也是在这样静谧的夜?她可有痛苦?她可曾喊疼?」
这样的殷洵令我感到陌生。
比他宠爱谢琳琅时更加陌生。
他从前来赵府找阿姐玩,二人在院中嬉笑打闹,一向温婉娴静的阿姐经常被他戏耍得跳脚。他们自小相看两生厌,互为大冤家。
玩闹的欢声笑语穿越门墙,为我单调僻静的小院落增添一份消遣。
但他可知我在那个院落吞过多少苦水?可知我失去过至亲,也失去过挚友?
殷洵和阿姐是被上苍偏爱的人。所以他们在大太阳底下笑,我在院墙阴影下听。
可他是太子,是要当皇帝的人,皇帝怎能不晓得太阳底下有辛酸事?
我看向他明澈的眼,心生恶意地一一向他道明他想知道的那些事。
「阿姐死的时候是大白天,她身上被捅了好几个窟窿,她很痛苦,痛苦得疼了许久才终于不疼了。」
7
皇后赐婚不久后,阿姐携府内几位女眷一同前往城外的昭福寺上香祈福,我恰好是那几名随行女眷之一。眼瞅她虔心拜观音,拜神佛。眼瞅她归家路上遇山匪,遭截杀。
山匪的眼光很好,专盯我们一行人中最漂亮的那位杀。漂亮的赵府千金很快身负数个血窟窿,奄奄一息之际手中紧握从庙里求来的玉坠观音。
观音这个时候不顶用吧。
我心想。
拉着她一路奔下山坡,正逢巡逻官兵路过山脚。官兵上山剿匪,我背她跑向最近的客栈。
她说你看,观音还是灵的,我们获救了。
我点点头。那时候太阳很亮,白花花的日光下殷红的血汩汩地流。
她说完这话没多久就伤重死在客栈里。我还没来得及带郎中回来。
此事当时轰动朝野,不日山匪便被缉拿归案,尽数投入大牢。算一算日子,再过俩月便到秋后问斩之时。
这两个月间圣上龙体每况愈下。
终是没有熬过这一年夏,便殡天西归了。
殷洵龙袍加身,下旨的第一件事便是推行新政,彻查旧案。
新皇登基,本应大赦天下,城东菜市口却仍然响起切瓜砍脑袋的声音。
那是曾经砍杀过阿姐的山匪。
翡翠告知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用凤仙花涂染手指甲,指甲染得殷殷红红,像阿姐死时流的那一地的血。我在太阳下一点一点等它们晾干,听翡翠继续汇报。
谢琳琅获封了。
封的七品答应。
这下我坐不住了。
殷洵这小子对老情人……这样小气的?
「陛下近日彻查旧案,查到那群山匪头目背后与谢中丞有关联,当日截杀乃预谋指使,想来是为破坏那时的指婚。大理寺近日掌握他们私相受贿的证据,谢家这次恐怕……」
我恍然大悟,难怪那群蛮子砍人砍得那样准,原来一早买定了人头。
我的婢女翡翠是个顶好的探听消息小能手,也是个顶准的预言家。
谢家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我从昭阳殿搬进未央宫。
许多新人进了宫,将军的女儿,尚书的妹子,禁军头子的侄女,他们封美人,封贵人,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我宫中应卯请安,不多时便占得满满当当,艳丽也好,素净也好,端庄也好,跪在一起像摆放整整齐齐的土豆。
我环顾一圈发现这群土豆里没有谢琳琅。
谢琳琅禁足于冷宫。
谢琳琅她爹,她叔,她哥哥弟弟全部被停职。
谢家门庭冷落,不久便闭门谢客。
8
赵谢二家之争最后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场。谢家玉颓山倒,殷洵对谢琳琅的往日柔情尽数作古。
我本来以为是帝王恩宠如风雨莫测,直到有一天踏进天子居住的雍和殿,在屋里见到一枚团扇。
那扇子上题了两行小诗,大意是写闺阁相思之情。我对看诗不在行,对看字迹倒是颇有经验。那是阿姐的字迹,她原先在世时喜欢制作团扇,再往上面聊作诗赋。
屋中还有阿姐翻阅过的孤本列册,奏过的焦尾桐琴,定制的玉石棋盘。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忽然相信「她们」说的话是真的。太子喜欢博学多才,温婉娴静的女子。
姜皇后不喜他沉沦儿女私情,他这么精明的人怎会不晓得?于是反其道而行爱慕别家女子,与意中人作水火难容之势,便坐等姜皇后为他指下他真正中意的婚事。
我一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他弃谢琳琅如敝履。
难怪我泫然落泪,他便心疼。
他覆上我的眼,这双和阿姐一模一样的眼。他不忍心让它哭的。
殷洵啊殷洵。
原来你小子藏得这样的深情。
我去冷宫探望谢琳琅,并非想落井下石,我实际很可怜她。
殷洵或许假意,但谢琳琅付出了真情。
她那样的明媚热烈,只为他一人绽放。
他却从头诓骗她至尾。
我娘曾说过,骗人的负心汉要吞一千根针的。
殷洵这小子太不地道。
几个月后,负心汉的宫里封了一位南宫贵妃。
南宫贵妃的爹是御林军统领,谢家失势后新皇面前的新贵,最近很是得宠。但再得宠也比不过赵家,我兄长立有军功,从副将提到准将。我父亲坐稳太师,已然文官之首,便提了我嫡母一品诰命夫人。
我的宫中每日有人巴结送礼。
殷洵看了一眼我新得的一副玛瑙耳坠,丝毫不掩嫌弃:
「庸俗。」
「那陛下帮我挑一副看看?」
我拉他到我的小金库前,里面陈列着近日收获的贡品。
金光闪闪刺疼了殷洵的眼。
「赵摧珞,你知不知收敛的!」
他一把挥开我的手,我顺势摊了摊手:
「送上门来的,哪有不收的道理。」
我安抚他说我以前很穷的,一年到头才吃上一顿饺子,现在我得了十个饺子那么大的玉如意,我一不辟谷,二不禁欲,很难不心动啊。
「况且陛下,臣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不是也算女为悦己者容?」
「满口歪理!」他这样说着,还是容我近了他的身。
「赵摧珞你最好学懂收敛,不然迟早有一日被自己笨死。」
没关系,我爹是聪明的,我哥也不赖,最重要的是我夫君顶顶英武。
我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殷洵受不住了,没再继续追究这茬。
晚间的时候他又踏足未央宫,一副用膳留寝的架势,我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吃过几盏酒后,殷洵漫不经心地问起:
「听说母后晌午召见你过去。」
他的母后,曾经的姜皇后,如今的姜太后,赵家背后的隐藏推手,自然是会常常寻我过去唠唠家常。
但今天这个家常有些不一般。
殷洵的耳朵倒是很灵。
我放下玉箸回答是的,太后娘娘召了我族妹赵青瑶进宫。
赵青瑶虽然姓赵,但论分支却是与太后更加亲近。
她今年十二岁,长得玉雪玲珑,再过几年便到嫁人年纪。太后娘娘有意为她挑选一位好夫君。
这天底下最好的夫君嘛,我抬眼看了看殷洵,除了眼前这位丰神英武的新帝还能有谁?
殷洵淡定地往嘴巴里放进一只虾,若有似无地瞥我一眼:
「你推诿了?」
我心说你连这个都清楚,到底在你后妈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那你清不清楚我为什么推诿?
太后娘娘见我肚皮一直不争气,和善的眉目罕见地不善起来,她苦口婆心地说赵家的枝叶舒展得很茂盛,但根始终没扎下来,诞不下嫡子的我将来会有怎样下场?
我还轮不上肖想,她便迫不及待将备选人员送进宫来。
但是她这心思打歪了,我要站得高高的,和赵家一起俯仰山河,大家两相平安。
那族妹年纪还小,我还有几年时间慢慢琢磨法子。
我把这些忧虑咽进肚子里,拧眉,泫然欲泣:
「哪有女子愿意同旁人分享夫君的,臣妾即便母仪天下,也还是会有私心的。」
殷洵不置可否。他有些僵硬地弯起唇角:
「从前在东宫时怎不见你有这样的私心?」
我去碰他的手,见他没有挥开,便红着脸盈盈笑了:
「那时我还没有喜欢上你,现在不一样啦。」
9
我的姿态令殷洵很受用,他依旧一副冷冷的样子,但是来未央宫的次数勤了。
偶尔也会与我在御园中散步,我喜欢一个叫风烟亭的亭子,那里种满如火如荼的向阳花。我曾经住过的小院落里也栽满向阳花,是娘亲亲手一株一株种上去的,于是觉得十分亲切。
殷洵听后未置一词。
次日花匠进出未央宫,将风烟亭旁的花全部嫁接过来。
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花瓣红红火火,一如蒸蒸日上的赵家。
年关过后赵青珩再赴南陲平乱,他在前线屡立战功,我在后方狂收恩赏。我虽然不喜欢这个哥哥,但实在难以拒绝他带来的种种好处。我早不该再计前嫌,万物不抵黄金贵,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何况我们是同阵营的。
于是这一年盛夏在赵青珩凯旋归朝之前,我试探性地向殷洵发问:
「兄长又立卓绝战功,陛下预备给他什么封赏?」
殷洵头也不抬地翻看手中书册。
「听起来皇后已有考量。」
我呵呵一笑,知我者,夫君也。我若是不讨,便不会问;既然问了,便要讨一个哥哥喜欢,赵家人都喜欢的。
「这次打得南陲官兵闻风丧胆,听说他们那的小孩半夜听见哥哥的名号都能吓哭。但是这个名号实在不好听,准将准将,哪里有『大将军』听起来更加唬人?」
陛下向来赏罚分明,必然懂得我是在合理邀功。
殷洵从书册中抬眼,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是朕最近太宠你了?还是皇后最近太闲,手要从后宫伸到朝堂。」
我心中咯噔一声,慌乱摇头,连忙跪下向他解释:
「陛下冤枉啊!
「兄长与臣妾自幼不亲,臣妾也是想借花献佛与他增进增进感情,纯是一番兄妹情谊。臣妾素来鲁莽愚笨,陛下是知道的,说话前未曾顾虑那样多,是臣妾逾矩了,自当领罚。」
殷洵曾说我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笨死。
我真怕那一天会早早到来。
但是这尔虞我诈,深宫辞令,臣妾学不会啊。
我战战兢兢地去扯他的袖子,使劲从眼眶里挤出几滴泪。
烛光照到他脸上,晦明难辨,沉如渊水的眸子闪了闪,最终抬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下不为例。」
殷洵说。
我的心落回肚子里,获得片刻安定,又见他扬手把书册扔到我身上:
「知道自己笨还整日不学无术?这本史传拿回去看,下月朕亲自检验。」
「啊?」
我顿时垮下一张脸,安定再次不翼而飞。
「皇后方才说自当领罚,这会就忘了?」
殷洵话锋一转,讥笑地看我,他惯会为拿捏到我痛脚而愉悦。
我恨恨地收下那本书册,咬牙切齿地谢主隆恩:
「臣妾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10
我把那本史传读完的时候,前朝传来哥哥班师回朝的消息,同时荣封大将军。我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这是因为我的缘故。哥哥屡立奇功,再往上封,便只有大将军了。
他获封的那一晚整个玉京的夜空染得一片火红,我最初以为走水失火,一边嚷嚷一边跑出未央宫,才知道原来是在燃放烟花。
玉京城唯有过新年的那一天燃放烟花。
中秋不放,端午不放,皇帝过生日不放,皇帝他老妈过生日也不放。
那玩意儿璀璨无比。
那璀璨无比的玩意儿在为赵家的人而放。
我杵着下巴呆呆地望向夜空,心想我们赵家可真是权势滔天啊。
权势滔天的赵家皇后这一年与皇帝一同下江南,我们顺宛水运河一路而下,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两岸传来百姓的歌功颂德,他们高呼天下安康,大魏永昌。
其实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但是殷洵没听到,我暂且不去管。
运船行至丽州时恰逢乞巧节,城中披红挂彩,佳偶成双。我游玩之心大作,邀殷洵换上寻常服饰一同到城中逛逛。殷洵这天心情不错,便准了我的请求。
我们走到鹊桥下看河灯,河面荧光点点,映得殷洵一张无双容颜似幻似真,我一时看得有些痴了。直到听见他轻咳一声。
「拿出来吧。」
「拿什么?」
「你邀请我下船,又这样看着我,不是有东西要送我?」
我望向身边路过的年轻男女,女子含羞带怯地将绣了鸳鸯的巾帕送给意中人,男子收下后深情地揽佳人入怀。那绣得栩栩如生的鸳鸯紧紧贴在他胸口。
我明白过来。
难为情地低声嗫嚅:
「我不会绣啊。」
殷洵闻言也明白过来,脸色几变,愈发狰狞。
「赵摧珞,你这样笨的!绣帕子都不会,你娘没教过你吗!」
殷洵没好气地道。
我在河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说没有,我娘是个浣衣女,教我最多的就是怎么洗衣服,你看我这帕子洗得多白。
殷洵一口气哽在喉间。
活像有人踩到他尾巴,然后他又自己把毛捋顺了。
他拉起我往集市里走。
「去干嘛?」
「你不会绣帕子,还不会吃果子?这一摊乞巧果子你今晚给我全吃了!」
我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想这丽州的佳节习俗可真多。这一晚我们不仅吃果子,还穿针孔,拜月仙。殷洵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坛酒,我只喝了三杯便醉得迷迷糊糊,身体愈发燥热,殷洵倾身覆了上来,他的吻比我的身体还要灼热。
我想他一定也醉了,很醉了,醉到忘记给我准备那惯有的汤药。
我在腰酸腿软的清晨迎来殷洵的一双寒眸,整座游船上的人噤若寒蝉。游船行使在绿水碧波之上,碧波之下有深深寒潭。
他终是听到那句歌功颂德之话的后半句。
天下安康,大魏永昌。
大魏永昌,赵氏兴旺。
11
赵氏的兴旺在关键节点遇上一个坎。
游船还未归京,阡陌纵横的城镇间传起这样的流言:赵大将军流连花丛,荒淫狎妓。
本朝素有章台柳巷,并不明令禁止官员私下问访花街的行径。只要不太出格,天家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次时机不好。
殷洵睁着两只眼,盯赵家的风声盯得紧。
我几次在外求见,皆被侍卫挡了下来。
我被南宫统领请回自己屋子的时候,瞥见他眼中闪过的一抹得意,好像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们赵家并非固若金汤。
赵家再大,大得过皇权?
自古名将去兵权,不外乎触怒龙颜。
赵家这次是踢到铁板钉子啦。
我无暇理会旁人的落井下石,依旧日日去敲殷洵的门,他若不见,便送进去些吃食。我隐约听见里面有朝臣商议的声音,他们提及赵将军、赵太师等字眼。
我不敢多听,心脏像摇摆的桨一般起伏不定。
船桨摇摆到定州的时候停了下来,这里有座旧朝忠勇侯的祠堂,以忠勇仁义流传后世,各朝为官者路过必定前去朝拜一番。
我没想到殷洵也请我下了船。
我受宠若惊,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走下桅栏的时候他牵过我的手,我鼻尖忽然一酸,竟是浮现从未有过的酸楚。
那祠堂建在郊外的平原上,后世几经扩建,已十分宏伟壮阔。
宝地庄严,我亦生出几分虔诚来。
为赵家慌乱的心神逐渐平和下来。我不能自乱阵脚,我得想想法子。
我太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赵家这棵大树必须扎得越深越稳。最好能像这恢弘的祠堂,百年屹立,延绵不倒。
回到游船上的时候我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忠勇侯的「忠勇」二字题得极好。
正直忠厚,智勇兼全。不正是我父亲一生的写照?
我话音刚落,殷洵已掀翻玉盏。
他眯起眼睛。
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这话谁教你的?是你父亲,还是你兄长?」
我大惊失色地摇头,为自己的急功近利懊悔不已。
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是臣妾自己胡乱言语,不关父兄的事,陛下要责罚就责罚臣妾一人,莫要牵连无辜。」
殷洵怒极反笑:
「无辜?你们赵家人一个要大将军,一个要暗示封侯,到底哪一个无辜,这殷家的江山是否要拱手送给你们才满足?」
他没有再动手,甚至没有高声怒吼。
整个屋子的气氛却瞬间冷下来。
涔涔冷汗从我后背滑落。
我恨不能把自己这张嘴封起来。
赵摧珞,赵家可能真的要被你活活蠢死了。
我张口欲再为父兄辩驳,却忽然眼前一黑,倒头栽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翡翠坐在床边。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她高兴地笑了:
「恭喜娘娘,太医说您有半个月的身孕啦。」
我一怔,恍然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自己在陆上还是河上。
我问她皇上呢?
翡翠迟疑地低下头:
「陛下政务繁忙,嘱咐您安心养胎。」
我闻言「哦」了一声,恍惚回到大婚那一晚,好像也是这样的处境,在最需要夫君的时刻他不在。
12
我再次回到未央宫,身体一日比一日困乏,仍不忘每日翻阅赵家寄来的如雪花般的书信,以及探听天子震怒之后朝野上下的风波。
赵青珩卸去军中兵权。
赵青珩降级五品副尉。
赵青珩降级七品骑尉。
哥哥成为有史以来在任时间最短的大将军,一时成为民间茶余饭后的笑料。
嫡母疯狂地催促我为赵家求情。可殷洵的动作这样快,哪有给我求情的余地?
哥哥荒淫好色是真,军功赫赫也是真。皇帝真的难容他的品行瑕疵吗?抑或是借题发挥打压赵家势力。
毕竟那「大魏永昌,赵氏兴旺」八个字听起来着实刺耳。
我不懂君王权术之道。我只知道赵家若失势,我也要遭殃,我肚子里的孩子出不出得来也要两说。
我于是前往建章宫求见太后。
宫婢称太后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我等了半月,太后身体仍然抱恙。
我又前去说愿意贴身侍疾。
得到的回应是皇后娘娘有孕在身不宜侍疾,给了我三根人参让我回去妥善养胎。
我走下建章宫石阶的时候,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坐上太后了。
这老太婆见风使舵的本领是真的高。
嫡母的家书言辞愈发激烈,她对那散播哥哥品行不端之人恨之入骨,一口咬定乃南宫家所为。
自谢家倒台,赵家一家独大后,以南宫家为首的小杂兵们便在一旁虎视眈眈,这次砍掉赵家一条臂膀的,舍南宫家其谁?
嫡母命我在后宫好好「照看」南宫贵妃一番。
我于是即日召见了贵妃,请她吃茶、赏花,完了又将那三根人参送了她。
13
既然太后靠不住,那就自己亲身上阵。我日日前去雍和殿嘘寒问暖,今日送书册,明日送砚台,雍和殿留给我的仍旧是一副打不开的门。
我反思这些东西不是亲手做的,显不出诚意来。
于是拿起绣花针往手帕上扎。
扎到十个指头五个残的时候殿门终于开了。
内监告诉我下月初九皇帝会来陪我用膳。
下月初九,那天是我生辰。
我挖空心思欲在那天留住殷洵,思来想去还是得祭出杀手锏。
清晨一大早我便开始梳妆打扮,褪去朱红玳瑁,只插一支素雅琉璃簪。一袭浅淡翠碧衫,外罩烟罗软纱缀璎珞。
是阿姐惯常的装扮。
我甚至找来一把团扇。
晌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殷洵走进未央宫。
我学起阿姐的样子,执扇临窗而坐,端的是温婉淑柔,岁月静好。
他看向我的扇子,那扇面上有两行我绞尽脑汁题的诗。
他又看向诗下的落款。
「甘露居士?」
殷洵勾唇哂笑,「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
「文人墨客不向来是这样么,爱给自己整出点名头来,我这个名头出自『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很像超脱的世外高人?」
阿姐从前闺中作赋时自号朝露居士,我如今照猫画虎,既怕他看出这心思,又怕他看不出这心思。
他坐下来陪我用膳,往我碗里夹菜,看着我吃完整碗长寿面。
我心想这把扇子果真好用啊。
然后我抬起头来听见他说:
「你不用做这些。」
他看我一眼,目光淡淡的:「你又不喜欢这些。」
他叹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他在叹什么。
叹我画虎类犬?
叹我天资驽钝?
我突然也很想叹气。
大约心底有些疲累。我为赵家东奔西走,到头来不仅一场空,反倒屡屡帮倒忙。
我望向窗外盛开的向阳花,花朵在暖阳下开得生机勃发,像我小时候栽培过的那些向阳花一样。小时候的我还是有过一些轻松时光的。
「那陛下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我问他,却不待他作答,径自往下说,「我喜欢飞纸鸢,荡秋千。
「你不知道吧,小时候你来府里找阿姐玩,你们在院子里做这些的时候,我就隔着一道门墙在听。我那个时候特别羡慕,很想过去一起玩。但那堵墙太高了,我翻不过去。
「有一次你推秋千推得太大力,阿姐跌下来撞坏了门牙。你离去之后她骂了你很久,她一边骂你,嘴里一边呼呼漏风。」
我想起往事,兀自呵呵呵地笑了。殷洵也笑了,我很久没见他开怀地笑了。
他笑起来就像照在向阳花上的暖光一样。
14
这天晚上殷洵留宿未央宫。我枕着星辰月色和他的手臂入眠,快睡着的时候感受到他轻轻抚摸我的脸。
我于是睁开双眼。
殷洵始料未及,脸上闪过错愕和一丝羞恼。脸颊上的那根手指顿时僵了一瞬。
我心底偷笑——你小子偷香没想到被抓现行了吧?
他不自然地平躺回身。朦胧月光下我看到他的耳根似乎有点红。
「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殷洵猝不及防地开口。
他声音梆硬,但我觉得他心情应该不错。
我望向窗外那很好的星辰和月色,想着如果说出半句有关赵家的话,比如让我哥哥官复原职之类,那大约会立马掀起狂风暴雨。
赵摧珞虽然笨了点,但也不是真的没长脑子。
我伸手摸上小腹:
「他这两日很不安生呢,常常半夜踢我。」
我拉过他的手一起覆上来:
「陛下为他取个名字吧,这就是我想要的生辰礼物。」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殷洵失笑。
「陛下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那就取个男女相宜的名字吧。」
他想了一会儿,头不自觉地歪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有些痒痒的。
「璟。」他说。
「殷璟?」我眨了眨眼,在想这个名字该怎么写。
「和你的珞字写起来很像的那个璟。」
「……好,听你的,就叫殷璟。」
雍和殿再次允我自由进出的时候,未央宫的院落里架起一座秋千。我欣喜若狂地跳上去,呼喊翡翠快来推我。
推上我后背的是一张温热的掌心。
我回头望去,那英姿伫立,一边嫌弃一边推人的不是殷洵又是谁?
他推得很轻,唯恐我跌下去。
我作势一个倒卧,轻晃的秋千立刻被握停。
于是轮到我哈哈大笑,嫌弃他大惊小怪。
殷洵很不甘心被我戏弄,飞起纸鸢预备在这上面盖我一头。纸鸢飞得又高又远,在无垠苍穹下宛若一点泼落的墨迹。我却不担心它会断掉,它握在殷洵手里,殷洵握得很稳。
我的心便也如它一样稳了。
一扫之前的惶惶不安。
哥哥虽然失势,但是父亲犹在。父亲在朝为官多年,党羽众多,门生庞大。
只要父亲这根顶梁柱在,赵家就不会倒。
太后的建章宫前两天又向我敞开大门啦。
我还需要担心什么?
15
太后再次频繁召见我时又提起将赵青瑶接进宫。
这老太婆贼心不死,一边拍着我的手一边语重心长地道:
「赵家如今失了你哥哥这条臂膀,更是要再添一份保障。」
我露出讶异之色:
「臣妾听闻青瑶妹妹与尚书公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便想着成人之美,已央陛下下旨赐婚啦。只待年纪一到便成婚。」
她察觉我暗中摆了她一道,面色淡淡地收回和善,也不再邀我多留。
我虽然不想再进建章宫,但这老太婆的提醒恰到好处,赵家得多添几份保障。
我随即向嫡母寄去家书,父亲的党羽同僚在后宫必有女眷,我同她们打点好关系,未尝不是曲线救国。
嫡母很快回信一纸名单,我即日挨个亲切召见。这些年间小金库养得溜肥,是时候向外洒洒水了。
殷洵近来日日留榻未央宫,有时晚膳前就来了,着实有些影响我挥金散财,广结善缘。他见我和那些贵人美人们笑作一团,挑起一根眉毛,微蹙。
我缠到他面前,撒娇地道:「你看,后宫上下和睦,我这功劳不小吧。」
他睨我一眼,口气凉凉的:
「皇后大度贤德,是朕之福。」
然后他挥手让我的好姐妹们回去,独占和我一起用晚膳的时光。
「你不想让赵青瑶进宫的私心,这会儿又全都没啦?」
我读懂他的怪声怪调,这小子是嫉妒了。
嫉妒我和他女人的关系,比他和他女人的关系还好。
但我能搞定他女人,自然也能搞定他本人。我凑近他怀里,仰头去亲他,他从鼻腔里哼出愉悦的气音,然后俯身回应我。
他连连往未央宫里送东西,与之我送出的宝气珠光相比,他的礼物显然更文雅些。
有书册,有古琴,有棋盘。
我看着那些东西很是眼熟,禁不住问他:
「你这是用我阿姐的旧物,来借花献佛啦?」
殷洵闻言气笑:
「那书是孤本,那琴是旧朝名琴,那棋盘是朕幼时找铭匠定做的,皆是朕屋中收藏之物。从前确实曾借予你姐姐一用,但何时就成她的了?
「你们赵家姐妹抢东西全凭一张嘴的?」
他眸光戏谑,看得我一阵羞赧。
「那……你屋子里的团扇……」
他慢悠悠地把玩我的手指,好像在思索这事的源头。
「南宫来殿里时留下的,她是你姐姐闺中密友,二人以前常赠物往来。」
我混混沌沌的脑中似乎划破一道天光,天光直直照亮了心底。
我把那些东西摆在未央宫最显眼的地方,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笑音止住,目光滑向未央宫最不显眼的地方,那里陈叠着厚厚的赵府家书。
最近的家书道明哥哥官职低微,郁郁不得志,让我向皇上求情为他另谋一份差事。
郁郁不得志的哥哥更加流连花丛,他看上某家花魁娘子,整日宿在外面不归家。
我怒其不争,却也不想向殷洵直言,大约觉得只要一开口,便会污了那些名物上的风雅。只琢磨再寻他法。
我摸了摸日渐隆起的小腹。
总归是另有期待的。
越接近临盆的日子,我越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嗑几颗从向阳花上收下来的瓜子。这是娘亲以前惯做的事。
她会一边嗑瓜子一边咒骂她相公。
她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看上就用,用完就扔,扔完就不管。
她骂女人太爱为难女人,那个当家主母富得流油却天天克扣我们用度和月钱。
她骂那俩小的整天念书又贪玩,念书不带阿珞就算了,贪玩也不带。
去他丫的。
这府里没一个好东西。
那时候我和二丫沿地上的石缝玩跳格子。我们每天都会跳上几十遍,石板地没有凹陷,我们的鞋底先凹秃了。
娘亲于是不嗑瓜子了,她认真地纳起鞋底,认真地继续骂。
骂到一半的时候娘亲不满地大叫一声:
「阿珞!娘亲方才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回过身来冲她点点头,说我听见了。
这赵府里没一个好东西。
娘亲一定想不到我如今和她口中那些「不好的东西」同舟共进,休戚与共。为他们四处奔波,上下打点。我成了世上最关心他们仕途和荣耀的人。
娘亲大概再也不想给我纳鞋底了。
人生的因果,有时真是绝妙的讽刺。
16
生产的日子比我预想中的早,我完全没有防备。
剧痛之中我感觉自己快死了,我好像看见娘亲和二丫来接我了,她们温柔地唤我阿珞。我飞奔扑到她们怀里嚎啕大哭。
我好想你们,你们带我走吧。
阿珞,你看,那是谁?
娘亲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发,带我回头望去。
不远处的地方有光涌来。
娘亲将我向那推去,快去,那里有人在等你。
然后我睁开了眼,看见殷洵,殷洵的身后有大亮的天光。
原来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抱起刚刚诞生的殷璟,亲昵地贴紧他皱巴巴的脸颊。他这么小,却这么丑。
几天之后他获封嫡长子,殷洵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我想这应该是赵家最荣光的日子。
以赵家的实力,必然能扶持他继承大统,往后殷氏的江山里将始终有赵家的一脉血,殷氏的半边天下将牢牢握在赵家手里。
父亲会高兴地仰天大笑吧。
就在我暗暗期待之时,南宫统领一纸奏章告到御前。
揭发父亲结党营私,揽权纳贿。铁证如山,一条一条列得详详实实。
这一天外面狂风呼啸,乌云压城,风雨欲来。
我一直知道这老小子看我们赵家不惯。
背地里使下不少小绊子。
但没有触及根本,所以我懒得理会。
没想到他蛰伏许久,竟然直接来了一发大的。
我没能再接到嫡母寄来的家书,父亲被罢朝停职,赵府闭门谢客。飞鸽从那里出不来,也同样进不去。
我坐在未央宫寝食难安。想着我还能在这座宫殿再住多久。我以后会分配到哪里,降级到哪里,答应吗?
那个同样家族失势的谢琳琅就是这个答应来着。
我很久没见她了,也许我们很快就能冷宫会晤。
17
我没有再去雍和殿求情。
我知道殷洵很忙,那罪状和证据冗长繁多,牵涉人员甚广,一一彻查起来很费工夫。他的下巴上冒出胡碴都没工夫修整。他彻夜批奏疏,翻旧案,我觉得他有点亢奋。
他好像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璟儿的脸终于不皱了,圆圆润润很是可爱,我每天都要抱着他亲上好几遍。
娘亲好想看着你长大啊。
长成英姿勃发的少年郎。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一定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
我轻轻摇晃璟儿的摇篮,一边摇一边等,等殷洵的最终判决。
但却先等来哥哥横死青楼的消息。
翡翠期期艾艾地向我汇报宫外的传言。
她一定不忍心在这个半塌的颓败家族上,再踹上一脚。
可是我要听,我让她继续说。
「据说是刚放出来的城中地痞,刚好在那青楼门前撞见出来的赵将……赵公子。赵公子喝得酩酊大醉,大约和人起了冲突,被那地痞乱、乱刀砍死了。
「那时候天还没亮,等到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
我抄写经书的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层层晕开。我扔掉这一页,让翡翠重新铺设一张新的。我发现抄写经书确实是能修身养性的。
我已不再因任何噩耗而慌乱。
窗外的太阳缓缓沉落下去。凉夜浸上一层寒意,再无金樽玉酒送来未央宫,再无谄媚笑颜络绎觐见。
我忽然惊觉,赵家大概是真的要倒了。
我闭上眼睛,拼命地思考任何可能补救的方法。
父亲人还尚在。
父亲的党羽们还没有尽数清缴。
书上有一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深吸一口气,是东山,就还能再起。
18
我久违地踏进雍和殿。殷洵并不拦我,他看起来很疲累,御案上奏疏成山,卷宗累累。我抱璟儿到他怀里,他便放下朱笔,逗弄那孩子一番。
我说你看,他的嘴巴多像你,以后一定要出口成章,千万别像他娘亲一般不学无术。
他戏谑地看我:
「朕要你看的那本史传,似乎还没检查过。」
我讪讪地挠了挠脸:
「哎呀,检查我的功课干嘛啦。重要的是璟儿以后的功课。」
殷洵在璟儿的小鼻子上点了点,等我继续说。
「我听说礼部侍郎关大人素有才名,好像是哪一届的探花郎来着?在民间的声望也很高。若由他教导璟儿,不愁我们儿子将来不成材。」
这位探花郎在科举那年成为我父亲门生,数次进出赵府。他确实颇有才学,走上仕途之后与父亲交情日益渐深,且保持得极为隐蔽。
若他日后能成为嫡长子的老师,必定能借璟儿的关系再为赵家提供助力。
我赌他没有在那份结党营私的名单当中。
我赌赵家的气运应当不会这样就到头……
我的脑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连自己的心怦怦直跳都没听见,却听见殷洵的一声苦笑。
他缓缓抚摸璟儿的脸,没有看我。
「珞儿,你怎的这样笨。璟儿以后可莫要像你才好。」
他又说我笨了。
我于是知道这场赌局自己没有赢。
这一年冬季来临的时候我染上风寒。大约是生产完后没有修养好,身子格外乏力。我便不再让璟儿近身,全由翡翠和嬷嬷代为照料。
我在燃着银丝炭的暖炉边剥糖炒栗子。
屋外下了一场大雪。
宫外,昔日煊赫一时的赵太师下了慎刑司大狱。
殷洵携一身风雪疾步进未央宫。
他一踏入殿内便紧紧拥住我,他拥得那样紧,冰雪在我们之间的衣襟上融化了,我的心似乎也化了。
他的话音伴着残缺的月亮响在我身后。
他说,珞儿,你不要怪我。
我埋首在他颈肩,环住他的背拍了拍。
赵家最后一根柱子彻底倾塌,这世上的鼎盛煊赫如过眼云烟。
其实这世上许多事都如过眼云烟。
你看,我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是想得很开。
我不厌其烦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任由眼泪滑进脖颈。
他抬起我的脸,轻柔地揩去涟涟泪雨。
他对我说,珞儿,别害怕。
你是干净的。
你永远是我的皇后。
19
父亲下狱之后,赵府家丁尽数遣散,只剩下嫡母仍住在那座宅子里。据说她自从哥哥死后便身体大不如从前,现在更是整个人疯疯癫癫,逢人便说我们赵家有太师有将军有皇后,似乎还沉浸在昔日的荣华中。众人纷纷避之不及。
我跟殷洵说我想去看看她。
殷洵面色沉沉,半晌未言。
他可能在思考一个疯癫妇人大约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女人能对朝局有多大的影响?
我想他会答应的。
他握了握我的手说:「等你风寒好了再去。」
转眼又至盛夏,父亲的罪案因牵涉众多,审查许久,直到今日才将卷宗整理完毕,大理寺不日便会宣判。我体贴为劳累已久的殷洵端上茶点,这些是我亲手做的,卖相不太好,胜在味道还不赖。
我笑盈盈地拿起一块送到殷洵嘴边。
殷洵无奈地笑了。
他看起来比翻阅奏疏时更无奈。
「珞儿,你不必强颜欢笑。」
我一怔,手里的糕点掉下酥酥碎屑。
他停顿良久,隐忍面容下掩盖不住挣扎,似乎在做格外激烈的思虑。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我。
问我,希望如何处置我父亲。
他的神色那样认真。
他方才必定经过了艰难的深思熟虑。
然后才这般开口问我,好像我说了,他便会尽最大力气去满足。
「朕可以……放他一条生路,流放他至边疆永不回京,只要你开口——」
我记得从前央求过他许多事,要大将军,要忠勇侯,要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全都没答应过。
他一定很想成全我这次的请求。
我忽然不知是哭是笑。
我垂下头去。
这次便由我成全他的成全。
我回答他:
「问斩吧。」
我没有再看殷洵诧异的神色。今日还要出宫探望嫡母,再不出发就晚了。
20
这是我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到赵府,一切如旧,一切又不如旧。变的是风光显赫的朱门已然褪色,不变的是我住过的破败小院依旧破败。
那地上还有我和二丫一起跳过的石缝。
但已经没人再陪我跳了。
我在东边的厢房找到嫡母,她头发披散,衣衫邋遢,嘴里默默念叨着太师,将军,赵府有太师,赵府有将军。
她注意到我的时候眼光一亮,飞扑上来大喊,皇后!
曾经踹我在地上的嫡母,此刻跪在地上紧紧扒住我的腿。
我心想这真是时移世易啊。
不知道她当年踹我的时候,有没有预想过现在的场景。
我是有预想过的。
我拉她走到院子里,我吃不准她是活在当下还是活在从前。院子里的风也许能将她吹醒一些,她果然回神许多,昔日的主母风范又回了身,她狠狠捏住我的手:
「皇后!你是皇后!你快去跟皇上求情,让你爹爹官复原职,让你哥哥官复原职!
「我们赵家……我们赵家不会败的,你快去求皇上,你快去啊,养你个贱种顶什么用……」
她说着,手上愈发施力,我一脚踹上她膝处。
她跪地倒了下去。
我冷眼俯瞰她,告诉她赵青珩死了,他不可能再官复原职了。
她好像听到什么可怕的惊响,大声尖叫起来:
「珩儿,我的珩儿!」
我站在那里听她哀叫,注视天边的日头缓缓西沉下去。等到她叫累了,就再告诉她一遍:
「你的珩儿死了。」
她掩面而泣,呜咽不止,似乎终于彻底屈服于现实。
「我知道……」
「是,这个你应该知道。」
我说。
伸手弹去她脑袋上的一片落花。
「那你知不知道,宣扬兄长荒淫狎妓的风声是谁散播的?砍杀他的地痞流氓是谁雇佣的?揭发父亲结党营私的名单,是谁给南宫统领提供的?
「统统是你面前的这个人我啊。
「你给我寄送的书信可是帮了不少大忙,没有它,我找不到赵青珩留宿的青楼,也写不出那份党羽名单送给南宫。赵家的倾塌,你也有汗马功劳。」
她瘫在那呆愣了一会儿,脸上的肉率先比脑袋接受了事实,扭曲地抽动起来。
「你,你说什么?」
「我扳不倒赵家,不代表我不能借皇帝之手扳倒。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赵家得了泼天的权势,文臣和武将都做到了头,这样的权臣怎能不被皇权所忌惮。嫡母大人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她全身颤动,一双手又要抓上来,肮脏的指甲里布满了泥。
「赵家倒了你就能好过?赵家倒了你能蹦跶几时?你恶事做尽必遭报应!赵摧珞,赵摧珞你会后悔的!」
「我只后悔一件事——没有亲手杀死赵青珩,没有亲手为二丫报仇。我甚至为没能亲眼目睹他血流满地而痛心惋惜。」
「贱人!毒妇!」
她扑上来想咬我,恨不能吸我的血,食我的肉。
「赵摧珞你不得好死!」
我闻言突然笑了,耐心在这一刻空前地好。我不疾不徐地告诉她:
「在我娘亲病死无人闻,赵青珩逼死二丫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没了。你以为我还会怕『不得好死』吗?」
我伸手掐住她的喉咙。
感受到拇指下温热的脉搏。
这个我在很早很早以前,便设想过无数次如何终止的脉搏。
原来它这样鲜活。
鲜活到我需要竭力控制自己,才能不失手将它掐断。
她口中骂声不断,翻来覆去地用那几个词轮番问候。我听得索然无味,骤然收紧手指。
脉搏跳动得更加狂烈。
剩下断断续续的呃呃声。
我喜欢这个声音。
于是俯身到她耳边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下个月父亲就要问斩了,我给嫡母在东街菜市口留了最好的观景台,我们要一齐见证赵家的荣光到最后啊。」
这下她不骂了,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跳出来,好像看到吃人的魔鬼在乱舞。
「疯子!你跟你娘一样疯!你比她还疯!」
我很高兴于她的恐惧。
恐惧是个好东西,它让人看清真相,赵府主母终于明白,我娘亲留给我的不仅一副狐媚子相,还有一副蛇蝎心肠。
蛇蝎心肠的赵摧珞将嫡母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并不想杀她,我更喜欢让她在余生漫长的时光里慢慢品尝自己种下的果实。
也许她会重新给自己编织起一个鼎盛荣华的梦,她依旧是那个梦里高高在上的赵府主母。
但是谁在乎。
我踏出府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萧条冷落的宅邸。
突然想起殷洵的那句:珞儿,你别怪我。
其实殷洵,我从不怪你。
我其实很感谢你。
如果没有你,我怎能走到这一步。
我怎能把赵府里这些不是东西的玩意儿一个一个铲除殆尽。
21
这一年的春光格外明媚,院子里的海棠花争相斗艳,风一吹,便是一场泠然花雨。我在花雨下抱着璟儿荡秋千,璟儿开始长牙了,这个时段的他格外调皮,止不住地在我怀里动来动去。
我嬉笑地把他摆正。
歪过去。
再摆正。
再歪过去。
再摆正的时候殷洵来了,他踏着满地落花自春光深处走来。融融春光中他面沉如水,双眸如冰,冰得就像我们在东宫初见时那样。
这一天终是来了。我想,没有预想中的忐忑,反倒沉沉的落寞压在胸口,压得我几近窒息。
宣扬赵青珩丑行的风声,雇佣地痞杀人的买主,暗投南宫府的无名密函。
这些其实不难查出。
殷洵那样英明神武,我知道他终有一日会发现他的皇后,大概不是他想象中的皇后。
我恋恋不舍地亲了一下璟儿,他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叫我娘亲了,我抱了他许久才放手,让他去找翡翠姑姑玩。
殷洵走到海棠树下,花枝在他脸上投下道道斑驳的影,他看起来破碎又残缺。
残缺之下隐忍着舒展难平的怒涛。
「赵摧珞,只要你开口,说那些不是你做的。朕便相信你,相信你从未——」他低沉的话语终是说不下去了。
我替他说了下去。
「相信我从未骗你?」
他痛苦地望过来,那双眸里盛满各种复杂的情绪,挣扎、惊恐、挫败,以及不相信。
不相信很好。
其实我也并未想要辩驳。
我从前总为一些目的道瞎话说诳语,现在已经没有说瞎话的必要了。我好像很少和殷洵说过真心话。
「殷洵,我曾跟你说过阿姐死时的场景吧。其实当时我没有说全。我现在有时间了,来跟你讲一个完整的故事吧。」
我坐下为他沏一杯茶,也为自己沏一杯茶。思绪回到最初的初始之日。
那时我背身负重伤的阿姐跑到客栈,叫来伙计,打好热水。
我安顿完一切后,告诉阿姐我这就去找郎中,让她一定坚持住。
然后起身出门。
我走到门外,关上,在那里站了许久。
低头数自己兜里揣的大红枣子,一颗一颗,来来回回地数。就像我这许多年的夜里,来来回回地梦到娘亲病死榻前的一幕。
那天我求遍府中每一个人去找郎中,阿姐坐在凉亭下看书,她觉得吵,便命人前去一看。
她听完原委后说,你回去吧,我这就差人去请郎中。
我说这些仆人们都听嫡母的话,他们不敢轻易出府的。
赵青珂很善解人意,她放下书卷:
「我亲自去请,总行得通啦。」
我看见她一袭鹅黄衫子轻快地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遇到一位上门的少年郎。门口的仆人恭敬地唤那少年郎太子殿下。
然后少年和少女一同出门去了。
他们出去很久没有回来。
郎中也没来。
太阳走了。
夕阳走了。
娘亲走了。
郎中还是没有来。
郎中不会来的。
我抹干脸上蹭到的血迹,重新把自己整理干净。
手中的大红枣一颗一颗塞进嘴里,最后一颗吞下肚的时候屋子里面的呻吟停了。
我给了赵青珂一个缥缈的获救之梦,一如她从前给我的那个。
最终我们都得到一个不再有声息起落的结局。
我站在门外轻轻笑了,却并不感到一丝快乐。
22
殷洵,这就是我,我娘给我起这个「摧」字,便是预示我有朝一日亲手摧毁整个赵家。
赵摧珞,珞亦摧赵。
问斩生父,逼疯嫡母,诛杀兄长,于嫡姐见死不救。你现在知道一切真相了,你要为赵青珂报仇吗?
乌云不知何时盖了顶,我在殿中燃起一节烛光,冰凉的空气里它略颤了颤便飞快熄灭了。静谧的黑夜里,殷洵如真如切的话音在空旷殿中荡出回响。
那怒涛中的波纹也一圈一圈荡开。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你可曾付过半点真心?
「又或朕从始至终只是你手中报复赵家的工具,你假意爱慕于我,那些讨好,那些愚笨,全部都是你装的。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朕的忌惮之心,要将军,要封侯,甚至故意挑选你父亲门生作璟儿的老师,只为借皇权之手一再打压赵家,彻底击垮赵家东山再起之机。你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赵摧珞,你好狠的心啊,你究竟有没有心啊?」
我从未知道原来人的胸口可以这样疼,好像他只要再多说出一个字,我便会支离破碎。
他的影子凌厉逼上前,刹那间便欲将我生吞活剥。
「我那样担心你,担心你会怪我,会恨我抄你满门。你那时候还哭了,你有脸哭吗,你那是怎样虚伪又充满算计的眼泪。
「赵摧珞你别演了!」
怒吼冲破宫宇,燃尽我们之间所有余地。
我使出浑身气力想要发出一个音来,却尽数堵在喉头,那里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个石头的名字叫:赵摧珞是个骗子。
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说话,你说话啊!你以前装愚笨,现在又装哑巴!」他的双手攫住我肩膀,攫得手指下的骨骼咯咯作响。一腔怒火再不加掩饰。
「真正笨的是我,一直是我啊!」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向那模糊的人影疯狂地摇头。我想去触摸他,他却离我那样远,咫尺千山,再也无法靠近。
我哀嚎地弯下腰去:
「对不起……殷洵,对不起……」
他像发狂的兽一般将我抵在冰冷的地板上,粗暴地撕扯我身上的衣衫,层层绢帛被撕扯粉碎,凿开道道锥心刺血的裂帛之声。
他张口狠狠咬住我的脖颈,我感到颈肩剧痛又灼热。分不清那是自己淌出来的血,抑或是他流下来的泪。
「殷洵,别……不要,不要这样……」
我很久没有感到害怕了。
我设想过很多种自己的下场,白绫,鸩酒,斩首凌迟,五马分尸。
唯独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说你爱你!」
「我……」
「住嘴!」
屋外的雨泼天落下,一道霹雳猛地砸下来,炸得整个天光照亮了一瞬。
我看见大颗的泪从他猩红的眼眶中滑落,看见他颤抖的唇久久无法闭合。
他一字一顿地在我耳边说:
「赵摧珞,你不配爱我。」
23
赵摧珞,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这是殷洵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未央宫的宫门重重关合,再不复打开。
雨水冲刷的青天白日下,传来内监平静无波的宣旨。
「皇后失心失德,不宜再抚养嫡长子,即日起交由永宁宫南宫贵妃抚养,皇后永不得探望。」
我坐上形单影吊的秋千架,昨天还在这里抱过他,亲吻过他。他还那样小,娘亲不在身边,能够好好长大吗?
但是娘亲的这双手太污浊了,已经失去再次拥抱璟儿的资格。
殷洵把璟儿带走了,翡翠带走了,院中的向阳花也全部带走了。我望眼这空落落、光秃秃的宫苑,好像回到了生命的最初之时。
赵府的那个偏僻院落。
这里除了更大一些,更清冷一些,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那个时候的我会坐听隔墙传来的嬉笑打闹,趁那偶尔来府里的少年郎离去时悄悄偷窥他,他英朗俊秀,很是好看。他总是同我阿姐玩,我期待他有一天也能来到我的院落。
我会不吝啬地请他吃我珍藏的香甜瓜子。
未央宫的宫墙外没有嬉闹的欢声笑语,也没有我日思夜想的少年郎。它囚着日复一日的死水,每日有膳食从墙头垂到院内,送膳的宫仆从不说话,我便悉心默数他们的脚步声。
二三,二四,二五……走远了,听不见了。
以前的我坐在这里总会想起病死的娘亲,想起吊死的二丫。无边无际的恨意催使我一步步蛰伏复仇。
想起一生中的那些艰苦和辛酸,向阳花便谢满了院落。
现在的我想念殷洵。
想念我们在院子里飞纸鸢,荡秋千。
想念他在我耳边温柔地唤我珞儿,他说要带我踏遍玉京的每条街巷。
原来生命中的美好,会让那些花朵熠熠生辉。
我的向阳花终于向阳了。
但是太阳却再不想见它了。
我在寂寂深宫中不知度过第几个寒暑的时候,忽地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声来得又凶又急,不多时便伴随鲜血涌出。
嗓子很痛,很快全身都很痛。
我想是我的报应来了。
我这一生虽未亲手杀人,却也染尽鲜血。
父亲,嫡母,兄长,阿姐,他们统统会入我梦来,彻夜折磨,但他们不是我的报应。我染上的鲜血中,没有一个是纯良无辜之人。
我亦从未害过一个纯良无辜之人。
只除了一人。
我想起娘亲说的那句话。
骗人的负心汉要吞一千根针的。
原来这才是我的报应。
我倒在床榻上朦朦胧胧间似乎听见殷洵的声音。这样遥远,又这样真切。我感受到他将我抱起来,急切地在我耳边呼唤珞儿。
他的掌心依旧温热。
那切实给过我温暖的手掌,端着药碗举到我唇边。
珞儿,快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
喝下去……你就原谅我吗?
我原谅你,珞儿,我原谅你,我不生气了。
我开心地笑了,努力抚摸上他的脸颊,那里湿湿凉凉的,像时光的河水淌过了一生的悲伤。
无边无际的黑暗向我涌来,黑暗彻底淹没一切之时我问他。
你还会在未央宫里,再种上一朵倔强生长的向阳花吗?
殷洵告诉我他会的,他会将它植满锦绣山河,历遍春秋错落。
我于是安心地放下手,我答应他我会去看的,但我要先睡一会儿。
等我睡醒了,也许有少年郎温软的笑音穿越门墙奔我而来,张开双臂拥我入怀。
如果他不来。
我便奔他而去。
24
昭武七年春初。
皇后赵氏薨,追封谥号献敬皇后。此后昭武帝再未立后,中宫悬空逾十七载。
昭武二十四年,皇帝驾崩,与献敬皇后合葬于永陵。
同年太子殷璟即位,改年号甘露。
(全文完)
番外葡萄
我叫赵青珂,是赵府的嫡长女。
从我有记忆起,赵府的西南小院里便住着一对母女。
母亲从不让我靠近那里,也不准府中下人送去用品。她说那是两个狐媚子,是不干净的东西。
我年岁大一点的时候知道,那个小的不是狐媚子,是我妹子,长相与我有几分肖似,性格却截然不同。
她不出来念书,也不出来玩,整日窝在那里捣腾她那几株花。
殷洵有时候会来府里找我玩,来得多了也知道府里有个从不见客的孤僻野丫头。
「她不是你妹妹吗?」殷洵问。
是啦,但是母亲向来这样叫,我便跟着叫了。
殷洵这个人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与我勉强比肩,但他太爱动,故略输一筹。
他说宫里很闷,出来了当然要尽情玩。
我不解,看书弹琴这种事有什么闷的?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我,扯出纸鸢飞了起来。
今天的运气不好,纸鸢没飞很高便落了下去,落到墙的另一头。
我告诉他墙的另一头住着我那孤僻的妹妹。他听罢点了点头,跑过去,没一会儿把纸鸢捡了回来。
「你那妹子好怪啊。」
「你看见她啦?」
「她蹲在太阳底下数蚂蚁,想看不见也难啊。」
我闻言「哦」了一声,那是她常做的事,没什么奇怪的。
「纸鸢落到向阳花上了,她不让我碰那些花。真小气。」
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好像活该她性格孤僻,没人跟她玩。
「不过我说我喜欢,她就拨了几颗籽送我。」
他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把落熟的瓜子。
那些她只跟她娘和二丫分享的瓜子。
我都还没吃过。
我鬼使神差地想从上面拿走一颗。
殷洵倏然收了手。
「走吧我们接着放纸鸢。」
「线断了啊。」
「那我们去下棋。」
「玉石棋盘还没制作好。」
「那就画画吧,你老爹新得了潮州的生宣吧?」
这小鬼头消息可真灵,我怀疑他就在这等着的。
「你想画什么?」
「……画葡萄吧。」
「葡萄还没熟,你画哪门子葡萄啊?」
他没答话,径自往前走,然后不知想到什么,兀自低声笑了
「她那眼睛像两颗葡萄,黑溜溜的,怪可爱的。」
「什么她啊?哪个她啊?」我大惊失色,他不会指那野丫头吧?
「喂!」我叫住他,「旁人都说她的眉眼和我的生得很像,怎么未见你夸过我?」
他歪头站在那里,像是听到什么纳罕的事。
「像是像,但是你俩不一样啊。」
确实不一样,我和她就像云跟泥,本不该相提并论。
但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该死的胜负欲。
「那你说,我们俩谁更好看?」
我原以为以我们的交情他会痛快作答,但他却突然不自在起来,再次大步往前走去。
只留给我一个僵硬的后脑勺。
「吃葡萄啦,葡萄最好看。」
「就跟你说葡萄没熟啦!」
(完)
备案号:YXX1QX356Xh3gbpNmHMaA6
编辑于 2023-03-30 17: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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